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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线不够了。
苏念棠在沙发上数了两遍,确认还差大约半团,才把没织完的小袜子放下来,手指压着针脚,怕睡着的时候针掉出去,把那几针给漏了。
客厅的灯只开了一盏,是靠厨房那侧的。婆婆说费电,白天不用开正厅的大灯,苏念棠就一直用这一盏凑合,把沙发往灯的方向挪了半个位置,坐久了颈椎有点酸。
她没挪回去。
窗外的路灯亮着,小区里偶尔有狗叫,是楼下那户养的白色泰迪,每天晚上十点以后就开始叫,不知道叫什么。苏念棠听熟了,现在反而觉得没那声音才睡不着。
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是那种轻轻翻转的感觉,像鱼摆尾。她低头看了看,隔着宽大的居家服什么也看不见,但她还是用手压了压,把那个地方捂住一会儿。
手机屏幕亮了一次,是程晚舟发来的消息,问她明天有没有空去产检,顺便吃个饭。她回了个"好",然后屏幕又暗下去。
贺川没有消息。
她没有问。上周她问过一次,他说在陪客户,语气没什么问题,就是短,三个字,然后就没了。她想再问,手指点开对话框又退出来,想了想,还是去洗了个澡,睡了。
今晚她估计也要这样。
织了几针,毛线断了头,她才想起来刚才数过,不够了。她把袜子和剩下的线卷在一起,放进沙发边上的小竹篮里,那个篮子是她妈妈以前用来装针线的,竹篾有几处磨亮了,摸上去有点滑,也有点凉。
她在织这双袜子的时候没有想给谁,就是手痒,想织点什么,后来才决定做婴儿尺寸,脚掌的部分量了好几次,才量准了尺码。
她不知道孩子生下来脚有多大。她猜的。
厨房里还有半锅凉掉的银耳汤,是下午煮的,婆婆尝了一口说太甜,没喝,苏念棠自己喝了一碗,剩下的没人动。她站起来,扶着沙发扶手慢慢起身,去厨房把燃气确认了一遍,关了灯,回房间。
床是凉的。
她躺下去,把被子盖到胸口,侧过身,给肚子留出空间。枕头旁边是贺川的位置,他不在,枕头还是早上她叠好的样子,整整齐齐的,压着一个折边。
她盯着那个折边看了一会儿。
然后闭上眼睛。
白天的时候婆婆在电话里说话,说了很长时间,苏念棠经过走廊时听见了"晓珑"两个字,也听见了"下个月"。她没停下来,端着自己的水杯走过去,进了房间,关上门,把那两个字按下去,没往下想。
不是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了。
毛线明天让程晚舟顺路带一团回来就好了,还差半团,颜色要一样,是鹅黄色,淡的那种,不要太黄。
她这么想着,睡着了。
01
婆婆柳翠花把消息说出来的时候,是第二天上午,早饭刚收拾完,苏念棠在洗碗,她就站在厨房门口,手搭着门框,声音不高不低。
"晓珑下个月要来住一段时间。"
苏念棠把碗冲干净,放进沥水架,没有立刻说话。
"她一个人,刚生完孩子,身边也没个人照顾。"柳翠花继续说,语气里带着点说给自己听的意味,"我这边有地方,不接她来,我心里也过不去。"
苏念棠把抹布拧干,擦了擦台面。"吴晓珑?"
"对,晓珑。"柳翠花说,"她妈妈你也知道,在外面打工,抽不开身。她一个人坐月子多可怜。"
苏念棠把抹布叠好挂回去。她不是第一次听这个名字,但每次听见,都有种说不清楚的什么东西轻轻地往下沉一沉。
吴晓珑是柳翠花娘家这边的侄女的女儿,按辈分算,贺川得叫她表妹。苏念棠见过她一次,是两年前贺家的一次聚会,吴晓珑当时二十二岁,漂亮,脾气好,喝饮料的时候喜欢吸着吸管慢慢转着杯子,说话声音软。
那次吃饭,柳翠花在桌上夸她夸了三遍。
苏念棠记得那三遍。她不是小心眼的人,但她记得。
"那就来住吧。"苏念棠说,把抹布最后整了一下,转身出了厨房,"客房有现成的床。"
柳翠花没有接话,只是嗯了一声。
那天下午,贺川下班回来,苏念棠把这件事跟他说了。贺川换鞋的时候,脚踩在鞋柜边上,听她说完,"哦"了一声,说:"我妈之前提过,你知道了就好。"
苏念棠站在他背后,看着他把鞋柜关上。
"你之前知道?"她问。
"知道,我妈跟我说过。"他走进客厅,拿起遥控器,调了几个台。
苏念棠在原地站了一下,然后也跟着进去坐下。她没有再问。
这段婚姻走到现在,有一些话她已经不太问了,不是因为不想知道,是因为问了也是这个样子,贺川不是会和她仔细解释的人,他的方式是把一件事减到最小,能三个字说完的不用五个字,能点头解决的不开口。他不是坏人,但他有时候让苏念棠觉得,她是一个需要被他妥善安置的东西,而不是一个跟他站在同一边的人。
她嫁给他三年了。
头一年是好的,贺川那时候下班还会给她带吃的,小区门口的那家烤冷面,她说过一次喜欢,他记了很久,隔三差五就带回来。她记得有一次下雨,他拎着那个纸袋跑上楼,雨水湿了半件衬衫,进门第一件事是把袋子递给她。
后来柳翠花过来住,是以"帮他们带孩子"的名义来的,但那时苏念棠还没怀孕,就这么住了下来。从那以后,贺川带烤冷面的次数越来越少,倒不是谁让他停,就是慢慢地停了。
苏念棠有时候夜里想起来,觉得说不上具体是哪里变了,就像一条缝,起初是一根针那么细,后来缝隙大了,但你仍然说不清是哪一天大起来的。
电视里在播一个情感类节目,两个嘉宾在争论什么,声音有点吵。贺川侧着身看,苏念棠看了一眼,就把视线移到了窗外。
程晚舟说让她早睡,怀孕六个月,要控制好睡眠质量,不能总熬夜。
苏念棠想起来昨晚还是睡到了十二点多。
她起身去倒了杯水,顺便给贺川也倒了一杯。他接过去的时候没抬头,继续看电视,嗯了一声,算是谢过了。
苏念棠坐回去,手放在肚子上。
孩子没动,大概在睡觉。
柳翠花从房间里出来,看见他们两个坐着,也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拿起手机刷了起来,没一会儿对着屏幕笑了笑,苏念棠侧过去看了一眼,她在看短视频,是那种家里老人带孩子的那种,一个白白胖胖的婴儿坐在软垫上,咯咯地笑。
柳翠花把音量调大了一些。
苏念棠把眼神收回来。
她知道婆婆想要孙子。这件事从她嫁进来就没停过,起初是旁敲侧击,后来是明说,再后来苏念棠怀孕了,柳翠花高兴了一段时间,但那高兴里带着一种期待,不完全是给苏念棠的,像是一个悬着的念头。
上次产检,医生说孩子发育正常,暂时没做性别鉴定,是苏念棠自己说不想知道的,贺川没意见,但柳翠花问了一句"那医生有没有看出来是男是女?",苏念棠说没看出来,柳翠花嗯了一声,再没说什么。
就是那种嗯,不是真的相信,是把话收起来了。
苏念棠喝了口水,把杯子放回茶几上。她手边没有毛线,想做点什么,也没有什么好做。贺川那边换了台,开始看体育,音量更大了。
她站起来,往卧室走,在门口站了一下,想说"我先去睡了",但贺川正好在跟电视里的射门镜头轻叹一声,柳翠花也在刷视频,两个人都没有看她。
她就没有说,进去了,关上门。
床还是凉的。
02
吴晓珑是在一个周二下午到的。
柳翠花一大早就出去了,苏念棠以为她去买菜,后来才知道是去火车站接人。她回来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身后跟着吴晓珑,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包得很厚,露出来一张小脸,正在睡。
苏念棠在客厅折衣服,看见她们进来,把衣服放下来,站起来打招呼。"晓珑来了。"
吴晓珑比苏念棠记忆里的那个样子瘦了些,但脸色还好,嘴角往上扯了扯,叫了声"嫂子好",声音还是那种软的。
"孩子多大了?"苏念棠问。
"二十八天。"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刚满月。"
柳翠花把行李放下来,开始指挥,让苏念棠帮着把客房的灯打开,把被子换一下,说她提前买好的新被子放在衣柜第二层,让苏念棠去拿出来换上。
苏念棠去了,换了被子,重新铺好。
回来的时候,柳翠花已经坐在沙发上,抱着那个孩子,两只眼睛盯着那张小脸,声音都变了,柔软得像是从另外一个人喉咙里出来的:"这双眼睛,睫毛真长。"
苏念棠站在旁边,没有人看她。
她回去把剩下的衣服折完,叠好,放进各自的柜子。
到了傍晚,柳翠花开始炖汤,是猪脚黄豆汤,苏念棠进厨房拿水杯,看见锅边摆着的姜葱和一整套下料,食材备得很足,切得也很细。
她在这个家住了三年,没见柳翠花炖过这个汤。
她拿了水杯出来,没有说什么。
贺川那天是晚上八点多回来的,苏念棠以为他见到吴晓珑会有什么反应,他进门换鞋,往客厅扫了一眼,跟吴晓珑点了下头,"来了啊",然后就去洗手,坐下来吃饭,表现得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一切正常。
当然他是早就知道的。
苏念棠喝了口汤,猪脚汤里有姜的辛味,炖得很烂,很浓。她那碗是柳翠花顺手给盛的,没有特意,但她注意到吴晓珑的碗比她的多了一块猪脚。
这件事很小。小到她觉得自己注意到是不应该的。
但她还是注意到了。
晚饭后,吴晓珑把孩子哄睡了,出来坐在客厅里,柳翠花坐在她旁边,两个人说话,说的是孩子的事,说孩子最近睡眠规不规律,喂奶的间隔要不要调整,说得很细,很具体。
苏念棠坐在另一头,手里拿着手机,偶尔听一两句,贺川在旁边刷视频。
说了大约半个小时,柳翠花突然压低声音,苏念棠没有特别去听,但安静的客厅里,低声说话反而更容易穿过来——她听见柳翠花说了"那边"两个字,又说"不能让他知道"。
苏念棠没动。
吴晓珑回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
然后柳翠花抬起头,看见苏念棠的方向,声音立刻恢复正常,说了一句"孩子吃奶粉也得注意牌子,不能随便",话题就换了。
苏念棠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
她没有问。
她不知道"那边"是哪边,"他"是谁。她感觉到那两个字是一个边界,一条她暂时不知道通往哪里的线,但有什么东西落在她心里,稳稳地,没有散。
那天夜里,贺川洗漱完进来,侧躺下去,背对着她。苏念棠躺在他旁边,两个人中间空了一段距离,没有接触。
"晓珑的孩子的爸爸是谁?"苏念棠问。
停顿了一下。
"不清楚,"贺川说,声音平的,像是真的不清楚,"我妈没说,我也没多问。"
苏念棠嗯了一声。
"她一个人带孩子,也不容易。"他补了一句,然后就没有了。
苏念棠盯着天花板。窗外那只白色泰迪又开始叫了,一声一声,间隔很均匀,像是在数什么。
她想起程晚舟上周说的一句话。那是产检完了,两个人在医院门口等打车,程晚舟突然问她:"你婆婆对你怎么样?"
苏念棠当时想了想,说:"还好。"
程晚舟没有接话,就那么看着她,看了有三四秒,然后打车软件响了,她们就上车了。
那个"还好",苏念棠说出来的时候自己也知道不太对,但她一时想不到别的词,"还好"是最安全的,说了什么,又什么都没说。
孩子在她肚子里动了一下,这次比昨晚那次有力些,像是往外顶了顶。
苏念棠手压上去,在黑暗里,没有开灯。
03
吴晓珑住进来第三天,苏念棠发现客房门口摆了一双拖鞋。
不是大事,就是那种家里日常的变化,早上起来走廊里多了一双鞋,是粉色的,绒毛边,是柳翠花买的,新的。苏念棠之前穿的那双走廊拖鞋已经穿了快两年,后跟磨出了印,没有人提换。
她进厨房烧水,顺带看了一眼冰箱,柳翠花昨天买了一堆东西,里面塞得很满,专门放了一排各种口味的酸奶,三块装的,五杯装的,堆在一层。苏念棠之前偶尔会买一两个喝,因为孕期医生说补钙,但她从来不是主动被想到的那种。
她把水烧上,靠在台面边上等。
柳翠花从走廊走过来,打了个招呼,去冰箱拿了两杯酸奶,出去了。
苏念棠倒了自己的水,回卧室去了。
那天上午,客厅里的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因为柳翠花说孩子在睡,要保持安静。苏念棠在卧室里工作,她在家带班的那段请了假,但还有一些教案需要整理,她坐在书桌前,开着台灯,尽量不发出声音。
贺川的椅子腿之前就有点松,苏念棠搬动一下就会响,她把椅子拖得很慢,但还是有点声音。
走廊那边柳翠花的脚步声停了一停,没有说什么。
苏念棠坐下来,不动了,继续看屏幕。
到了中午,她从卧室出来,去厨房看了一眼,炖了鸡,在锅里冒着热气。她去拿碗,柳翠花从外面进来,进厨房,往锅里加了一把枸杞,盖上盖,看见苏念棠,说:"等一等,枸杞要再泡一会儿,现在不能盛。"
苏念棠把碗放回去,说了声好。
等了大概十五分钟,鸡汤盛好了,柳翠花先端去给吴晓珑,回来才跟苏念棠说可以吃了。苏念棠自己盛了一碗,坐下来。
吃到一半,吴晓珑抱着孩子出来,说孩子一直在哭,不知道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柳翠花立刻把手里的碗放下,过去接孩子,检查了一圈,说可能是肚子里有气,帮着竖抱拍背,边拍边小声哄,神情专注,手上稳。
苏念棠看了一眼,把最后几口鸡汤喝完,把碗拿进厨房洗掉。
下午,程晚舟来了,带了苏念棠要的鹅黄色毛线,还带了两个苹果和一小袋核桃。两个人坐在苏念棠的卧室里说话,把门关上。
"你气色不太好,"程晚舟看了她一眼,"睡不好?"
"还行。"苏念棠把毛线打开,捏了捏,手感不错,颜色也对。
"你婆婆的表妹的女儿,"程晚舟咬了一口苹果,"住进来了?"
"嗯,前几天到的。"
"带着刚生的孩子住你家,"程晚舟慢慢嚼着,"那你怎么想?"
苏念棠把毛线放进篮子,没有立刻回答,想了一会儿,说:"也没什么。她确实一个人,孩子爸爸不在,来这边有人照顾也好。"
程晚舟看着她。
"你真这么觉得?"
苏念棠抬起眼。
"我不知道。"她说,这次没有说"还好","我说不准。"
程晚舟拿了一颗核桃放到她手里,"吃这个,补脑。"
苏念棠捏着核桃,没有开,就攥在手心里。
那天程晚舟走了以后,苏念棠一个人坐了一会儿。肚子里的孩子比这几天动得更频繁一些,她不知道是不是最近情绪太平稳反而让孩子觉得憋屈,还是纯粹是到了这个月份就是这样。
晚上贺川回来得早,难得,带了一袋橘子,放在茶几上,也没说特意给谁的,大家都能拿,柳翠花拿了两个,吴晓珑拿了一个,苏念棠拿了一个,贺川坐下来剥橘子,给苏念棠先递了一瓣。
就那一瓣。
苏念棠放进嘴里,酸的,带一点甜。
饭桌上,柳翠花说了一件事,她说这几天观察下来,客房里白天阳光会直射,孩子睡觉不好睡,问苏念棠:"你们那个房间是朝北的,光线没那么强,你们方不方便搬过来,让晓珑住你们那间?"
苏念棠停了一下。
"我们那间?"她说。
"就是换个房间嘛,"柳翠花说,"又不是什么大事,你们晚上也不需要那么大的空间,客房一张双人床睡你们两个绰绰有余,你现在肚子大,其实我觉得一个人睡着还更舒服……"
贺川在旁边吃菜,没有说话。
苏念棠把那句话在嘴里滚了一圈。"那我们衣服呢,我们东西都在那个房间的柜子里。"
"这个好说,"柳翠花抬手,"晓珑的东西少,把柜子这边留半边给你们……"
"妈,"贺川这时候开口了,放下筷子,"这个暂时不用动,客房那边拉个遮光帘就行,我明天买回来装上。"
柳翠花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但脸上的表情有点收紧,低下去喝汤了。
苏念棠看着自己的碗,没有吭声。
那一晚,贺川比苏念棠先睡着,苏念棠躺着,听着隔壁客房里孩子偶尔的哼哼声,柳翠花半夜起来了一次,脚步声经过走廊,然后进了客房。
苏念棠睁着眼,过了一会儿,孩子的声音轻下去,柳翠花的脚步声又出来,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
一切归于安静。
苏念棠把手放到肚子上,轻轻地,什么都没有说,就是放在那里。
孩子动了一下,然后平静了。
04
那件事是在一个周四上午发生的。
贺川已经上班走了,苏念棠在卧室里,把昨天没整理完的教案收了收,打算去客厅坐一会儿,把毛线袜子最后那半团织完。她把竹篮拿出来,走出卧室,走廊里有阳光,斜着打进来,照在地板上,有几粒尘。
柳翠花站在客厅中央,看见她,开口。
"念棠,我跟你说个事。"
苏念棠把竹篮夹在胳膊上,站在走廊和客厅的交界处,等她说。
"晓珑那孩子,这几天我发现她在客房里睡着不踏实,白天有阳光还好,一到下午就哭,我分析了一下,可能是这个房子太陌生,小孩子敏感,需要稳定的环境。"柳翠花顿了一下,"还有就是,坐月子的人,需要绝对安静,你知道你最近有时候卧室里的椅子腿响,那个声音她那边是能听见的。"
苏念棠没有说话,手指摸着竹篮的篾边,等她说下去。
"所以我想着,"柳翠花说,语气是那种已经想好了的平静,"你这段时间,回外婆家住一段时间吧。"
苏念棠没动。
"回外婆家,"她重复了一遍,"住一段时间。"
"对,就这段时间,"柳翠花说,"你外婆一个人住,你去了也能帮着照应照应,对你也好,农村空气好,你现在怀着孩子,不用操心这边,养养身体……"
"我现在怀着孩子。"苏念棠说。
"我知道。"
"我怀了六个月了。"
"我知道,所以我说农村空气好……"
"柳妈,"苏念棠第一次用这种语气打断了她,不是强硬的,就是停下来,"你是让我离开这个家,给吴晓珑腾地方?"
柳翠花脸上的表情动了一下,但很快重新平整。"你别这么说话,什么腾地方,我是为你好……"
"你是我婆婆,"苏念棠把竹篮放到沙发上,"这个房子也是我的家,我现在六个月身孕,你让我回外婆家住,是因为我影响了你们的安静?"
柳翠花沉默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那种我不想把话说穿但你逼我说的叹气。
"念棠,你要理解,晓珑现在是月子里,这是最重要的,月子坐不好,是要影响一辈子的。你现在只是怀着,还没到最关键的时候,外婆家你住得惯,也不会少了你什么……"
苏念棠看着她。
"那我的产检呢,"她说,"外婆家离这边四十公里。"
"打车嘛,贺川可以开车接你……"
"我的户口在这边,我的产检档案也在这边,"苏念棠说,声音平,但她感觉自己的手指已经收紧,她有意识地放开,"柳妈,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让我走。"
沉默。
客房那边传来婴儿轻轻的哼哼声,然后消失了。
柳翠花站在那里,没有妥协,也没有发火,就是那种把话说完等对方服软的沉默。
苏念棠在那个沉默里站了很久。
她等贺川。
她知道贺川早上八点半上班,他的公司离这里不远,如果她发微信,他未必第一时间回,但他一般不会完全不回。她进了卧室,坐在床边,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你妈让我搬去外婆家,说要给吴晓珑让地方。"
发出去。
三分钟过去,贺川在看,灰色的"已读"出来了,但没有回复。
五分钟,没有。
十分钟,苏念棠放下手机,站起来,去窗边站了一会儿。楼下的绿化带长了新叶,浅绿色,嫩的那种,阳光打下去有点反光。
她的肚子有点坠,不是疼,就是那种重量的感觉,一直在,提醒她里面有一个东西,是活的,跟她在一起。
手机响了,她走回来拿起来。
是贺川的电话。
"喂。"
"念棠,"他的声音是那种工作状态里压着的,不高,"这事……我妈确实跟我提过,我以为她不会真的说,我现在在开会,我今天下班回来谈,你先别做决定,等我回来。"
苏念棠沉默了一秒,说:"她不是提过了,她今天直接跟我说了,让我走。"
贺川停顿,"我知道,等我今天下班,我来处理,你先别……你先等我回来。"
然后电话挂掉了。
苏念棠把手机放下来,坐在床边,手压在肚子上。
等他回来。
但等到中午,等到下午,她出去倒水,吴晓珑在客厅里喂奶,柳翠花坐在旁边,屋子里有一种很温暖的、被屏蔽在外的气氛,看见苏念棠出来,两个人同时停了一下说话,然后柳翠花侧过身,继续说她们的。
苏念棠倒了水,回去了。
等到下午四点,没有等到贺川的消息。
等到五点,没有。
六点,她开始把自己的东西整了整,换洗衣物,孕期的衣物,证件,产检的档案,放进行李箱,动作很慢,放一件,停一停,放一件,停一停。
七点,外面的路灯亮了。
她坐在行李箱旁边,手机静止着,屏幕里贺川的对话框没有新消息,只有那条"已读"的灰色标记,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
她不哭,就是不哭,她这个人从小就不容易掉眼泪,但那天坐在那里,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绷着,很紧,像是弓弦,再多一点力就要断,但断了之后是什么,她不知道。
吃没有吃晚饭,她忘了。
05
八点二十分,苏念棠听见门锁响了。
她站起来,手撑着床沿,站稳了,出了卧室,走到走廊里,贺川刚进门,弯腰换鞋,背包还没放下,工作牌还挂在胸前,上面有他的照片,拍得很正,很标准,那种公司要求的证件照的表情。
他换好鞋,抬起头,看见她站在走廊里,行李箱就在卧室门口,没有拉出来,但他一眼就看见了。
脸上的表情动了一下。
"念棠——"
"我妈的意思,就是让我走。"苏念棠说,把他要说的话截住,"你打过电话说等你回来处理,我等到现在,你回来了,我想知道怎么处理。"
贺川走进来,把背包放下,把工作牌扯下来握在手里,看了一眼客厅方向,柳翠花正好从厨房出来,端着两个碗,看见贺川,说了句"回来了,来吃饭",然后看见苏念棠的脸,停了一停,没有说话。
"妈,"贺川开口了,声音沉,"念棠的事,你怎么跟她说的?"
柳翠花把碗放到桌上,"我说什么了?我说了实话,念棠一个人住外婆家怎么了,外婆还能照顾她……"
"我怀着六个月的孩子,"苏念棠从走廊走出来,站到客厅里,"你们让我离开这个家,是因为一个没有婚姻关系的女人和她的孩子要住进来,这是怎么说?"
吴晓珑的客房门是半掩的,里面没有动静,但苏念棠知道她能听见。
柳翠花侧过脸,不看苏念棠,叫贺川,"贺川,你说。"
贺川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工作牌,手指捏着那个牌子的边角,捏了一下,又松开,他看着苏念棠,然后看了一眼他妈,深吸了一口气。
苏念棠在等。
她等了一整天了,她知道这个男人,她知道他的犹豫,知道他不擅长对他妈说不,她今天等来等去,等的就是这一刻,就是他开口的这一秒钟,她想知道他会说什么。
贺川开口了。
"妈,"他说,声音不高,但稳,"这事不对,你不能让念棠走,她是我老婆,这是她的家。"
柳翠花张嘴要说什么,他没有让她说,继续往下走,"晓珑是你亲戚,来住是情分,但不能让念棠给她让地方,她现在有身孕,不能在外面住,不行。"
苏念棠站在那里,听着他这几句话,胸腔里绷着的那根弦,稍微松了一松。
但柳翠花的脸已经沉下来了,"那晓珑怎么办?"
"晓珑可以住,不用让念棠走,两个人都住,没什么不行的。"
"你知道月子里需要安静,你知道……"
"妈,"贺川打断她,这次语气里有一点东西,不是大声,就是有分量,"我老婆是我老婆,我不能让她走,就这一句话,你今天怎么跟她说的,你去跟她道个歉。"
柳翠花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把桌上那双筷子拿起来,"吃饭,"她说,声音里有什么冷进去了,"爱吃不吃。"
就这样。
没有道歉。
饭桌上安静了很久,吴晓珑一直没出来,孩子也没哭。苏念棠吃了半碗饭,贺川在旁边,两个人没有说话。
饭后,贺川去洗碗,苏念棠回到卧室,把行李箱推回了衣柜边,重新坐到床上。
她以为自己会好一点。
是好了一点,但好得很有限。
"等我回来处理",他处理了,他也真的站出来说话了,但整件事的逻辑仍然是完整的——他妈提出让她走,他不同意,然后这件事就结束了。没有人问吴晓珑为什么可以住进来,没有人问她那个孩子的父亲是谁,没有人觉得今天这整件事本身就不对。
就好像这只是一个分配问题,谁住哪个房间,而不是一个"为什么这个家里发生了这些事"的问题。
苏念棠坐着,把今天柳翠花说话时的语气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她听见贺川洗完碗出来,走进卧室,把背包放到椅子上,开始换衣服。
她抬起头,"贺川,"她说,"谢谢你今天说话。"
贺川转过身,脸上有点意外,大概没想到她这么说,停了一秒,"这是我该做的。"
苏念棠点头,低下头,然后她想起来什么,说:"你手机昨晚在沙发那边,我帮你拿进来,放在茶几上了。"
"哦,谢谢,"贺川说,"找到了,没事。"
"好。"苏念棠说。
贺川去洗漱,她坐着,然后想起来他手机放在茶几上,她是下午拿进来的,拿的时候,屏幕刚好点亮了一下,是一条消息通知,她不是故意要看,就是屏幕亮着,她低头就看见了。
那是一条微信消息,发送人那里,没有备注名字,是一个号码,消息的内容只显示了一行——
"孩子的事,我的意思你知道,不能再瞒下去了。"
苏念棠当时只看了这一眼,屏幕就暗下去了,她把手机放到茶几上,没有动。
她现在想起来,那一行字,坐在床上,感觉那个胸腔里已经松了一分的弦,又慢慢地收紧了。
"孩子的事"。
那个孩子,是吴晓珑的孩子,还是她肚子里这个?
那个发消息的号码,是谁的?
那条消息,贺川知道是什么意思。
苏念棠坐在床上,卫生间里传来水声,她没有动。她想起他今天说"我老婆是我老婆,我不能让她走",她想起那声"这是我该做的",然后她想起那条短短的一行字。
"不能再瞒下去了。"
瞒着她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