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姆指着我的鼻子大骂没教养,我反手一巴掌扇去,她当场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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锅盖被蒸汽顶着,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顾清站在灶台前,把小半碗南瓜泥从蒸锅里取出来,放在旁边的碗架上晾着。她习惯性地用食指试了试碗沿的温度,刚好烫,再等几分钟。

灶上还有一锅排骨汤,她昨晚泡的骨头,今天下午就开始炖,这会儿汤面上浮着一层细密的油花。她拿汤勺轻轻撇了两遍,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专注的事。

客厅那边传来电视的声音,是那种儿童节目的配乐,咿咿呀呀,很响。

周念在里面坐着,顾清知道。四岁的孩子,只要有动画片,就能安静二十分钟。她把这二十分钟留给厨房,每天如此,像一个不成文的约定。

南瓜泥晾到她觉得合适了,她搅了搅,用另一只干净的勺子舀起一点,在自己手腕内侧试了温度。不烫,带着一点甜香。周念现在不太爱吃这个,上周开始闹着要吃"真正的饭",但顾清还是每天做,切小块,拌进米粥里,有时候孩子吃下去了,有时候没有,她都不说什么。

厨房门半掩着。

走廊那头有脚步声,带着一种顾清说不清楚的轻快,不像是在自己家里走路的那种谨慎,更像是——熟悉。

钱秀珍来住第四天了。

顾清把汤勺放回锅里,回头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走廊里没人,脚步声停在了顾清和周沛的卧室那边。

她没动。

保姆带着自己女儿住进来,是周沛提的。理由是钱秀珍租的房子要拆迁,一时找不到地方落脚,孩子也小,搬来这边住一阵,方便照顾周念,顾清上班也省心。顾清当时没有立刻答应,问周沛:住多久?周沛说,先住着看,等她找到房子。

顾清记得自己点头的时候,窗外正好有车经过,声音很大,她没有再问什么。

这四天,钱秀珍的女儿小若就在客厅和周念一起待着,两个孩子年纪差不多,玩得还算顺。顾清想,这也算一件好事。

她转回灶台,把南瓜泥往米粥里拌了两勺。

卧室那边又有声音,是抽屉开合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关上了。

顾清的手停了停,继续搅粥。

01

钱秀珍是三年前通过中介找来的,顾清记得当时约好了面试,对方来得很准时,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头发梳得整齐,说话声音不大,看着老实。

中介把她的资料推过来的时候,顾清扫了一眼:四十二岁,老家湖南,有两段带孩子的经验,一段五年,一段三年,上一家因为雇主孩子上幼儿园不再需要全职保姆,结束的。

顾清问她有没有带过婴儿,钱秀珍说带过,自己女儿。

顾清问她女儿多大,钱秀珍说四岁了,在老家跟外婆住。

那时候周念刚满一岁,顾清刚恢复上班,家里乱得像刚搬进来一样,她坐在客厅的折叠椅上跟对方面试,周沛在旁边看手机,偶尔抬头附和几句。钱秀珍坐得很端正,回答问题也简洁,不多说,不问薪水以外的事情,顾清印象很好。

签了合同,薪资不低,包吃住,单独给一间储藏室改的小房间。

三年下来,钱秀珍把周念照顾得很好,孩子不爱生病,饮食规律,话比同龄孩子多一些。顾清偶尔早下班,钱秀珍一边哄周念一边洗菜,手脚麻利,厨房整理得干干净净。顾清觉得自己运气不错,找到了一个靠谱的人。

直到上个月,钱秀珍来敲书房的门,说她女儿要从老家接上来,外婆年纪大了,照顾不动了。

顾清当时正在看文件,头没抬,说:接来也可以,平时让她在你房间里待着,我来想想孩子的伙食另外补贴一些。

钱秀珍说好。

顾清以为事情就这样说完了。

但是没过三天,周沛在饭桌上提起,钱秀珍的出租房遇到拆迁,找不到地方住,问能不能让她们先在家里住一阵。

顾清当时看着饭桌上的菜,排骨、青菜、豆腐,都是钱秀珍做的,摆得整齐,她坐在那里想了一会儿,说:住哪里?

周沛说:客房。

客房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放两个人有点挤。顾清说了这个,周沛说钱秀珍不讲究,凑合住几天就好。

顾清没再说什么。

就这样,钱秀珍和小若搬进来了。

今天是搬进来第四天,晚饭顾清在做,钱秀珍在客厅陪两个孩子。小若是个安静的孩子,比周念稳,周念反而在旁边绕着她转,两个小孩不时爆发出一阵笑声。

顾清把排骨汤端上桌,又去厨房拿青菜,钱秀珍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说:顾姐,我来帮你。

顾清说不用,你去陪孩子,快好了。

钱秀珍没走,靠着门框,往厨房里打量了一眼,说:顾姐,你这汤炖了多久?

顾清说:下午三点开始的。

钱秀珍点头,说:难怪香。她顿了顿,又说,你们这个排骨好,我们那边的排骨没这个嫩。

顾清把青菜倒进锅里,没有接话。

钱秀珍自己说了两句,转身回客厅去了。

顾清站在灶前,看着锅里的菜叶翻滚,感觉有点说不清楚。她想不出来具体是什么不对劲,但就是有点不对劲。保姆住进来之前,这个家的边界是清楚的:厨房是顾清的,客厅大家都用,钱秀珍的房间在走廊最里面。现在钱秀珍靠着厨房门框和她说话,说的内容不是问工作上的事,而是家常话,语气也不像是雇员对雇主,更像是邻居。

顾清说不清这哪里有问题,或者说,好像也没有问题。

她把菜盛出来,端上桌。

周沛从卧室出来,看了一眼桌上的菜,说:今天吃排骨,不错。

顾清应了一声。

钱秀珍把小若抱到椅子上,周念已经自己爬上了凳子。五个人坐在一张饭桌边,顾清给周念盛了小半碗汤,南瓜泥拌好的米粥放在旁边,钱秀珍给小若夹了块排骨,小若咬了一口,说好吃,顾清听见了,没说话,夹了一块给周念。

饭桌上挺热闹,两个孩子一起吃饭,比平时有声音。周沛问小若叫什么名字,小若说钱小若,周沛说好名字,笑了笑,又去喝汤。

顾清注意到周沛笑的时候看了钱秀珍一眼,钱秀珍低着头夹菜,耳朵那边有一点红。

顾清低下头,吃排骨。

饭后顾清去洗碗,周沛说要去书房处理一个文件,钱秀珍说她来洗,顾清说不用,钱秀珍还是站进来了,拿了条毛巾说帮她擦盘子,顾清没有再推辞。

两个女人在厨房里没说话,水声和盘子碰盘子的声音。顾清把最后一个锅刷干净,钱秀珍把最后一个碗擦好放上架子,彼此都没开口,各自出去了。

顾清在洗手台上拧干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有点累。

不是体力上的累,是另外一种。

她想了想,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往哪里去,开了灯去看周念。周念已经困了,靠在沙发背上,动画片还在响,小眼睛快撑不住了。顾清弯下腰把孩子抱起来,周念迷迷糊糊抱住她的脖子,软软地挂着,那一点重量压在顾清的肩膀上,她的脚步稳了一些。

她走进周念的房间,把孩子放好,盖上毯子,周念扭了扭身子,不动了。

顾清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没开灯,只有走廊里透进来的一线光,照着孩子侧脸的轮廓。

她坐了很久,直到听见周沛的书房里传出电话声。

夜里十一点,顾清去倒水,经过走廊的时候,客房的灯还亮着。

她站了一秒,走了。

02

第二周的星期三,顾清下班回来,进门就闻到一股油烟味,不是她平时炒菜的那种,是红烧肉的甜香,混着一点大料。

她换了鞋,往厨房走。

钱秀珍站在灶台前,锅里咕嘟着,小若坐在厨房门口的小凳子上,手里抱着一个玩具。顾清进来,钱秀珍回头看了一眼,说:顾姐回来了,我做了红烧肉,今晚吃这个好吧?

顾清站在厨房门口,把包带从肩上取下来,放到一边,说:用什么肉?

钱秀珍说:冰箱里的,昨天有剩的,我就用上了。

顾清想了想,昨天她买了一条猪里脊,切出来的一块,大概两斤多,是她打算留着周末给周念做饺子馅的。她当时特意放在冰箱里层的一个保鲜盒里,没有写字,但那块肉放的位置她是记得的。

她没说话,走到冰箱旁边打开看了一眼,那个保鲜盒不见了。

钱秀珍说:顾姐你要用那块肉吗?对不住,我没问,看冰箱里有,就用上了。她的语气很自然,听起来甚至带着一点"我也是为这个家省事"的意思,没有明显的歉意,更像是在解释一件小事。

顾清说:下次用我的东西,先问一声。

钱秀珍顿了一下,说:哦,好。

就这样。

顾清拿着包,出了厨房。

她在饭厅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想这件事。不是一块肉的问题,也不是钱的问题。是那个"我看冰箱里有,就用上了",说得太理所当然,像是这个厨房里的东西本来就是她能随便用的一样。

周念从房间里跑出来,扑进顾清怀里,叫妈妈,顾清低头抱住孩子,把刚才那点情绪压了下去。

那天的红烧肉上桌,周沛吃了三块,说好吃,问钱秀珍是怎么做的,火候怎么控制,钱秀珍说了一大段,周沛点着头听,神情认真,比他平时听顾清说话认真多了。

顾清给周念剪肉,没有插嘴。

小若坐在高椅子上,把一块大肉放进嘴里,咀嚼着,红烧汁沾了下巴,钱秀珍没有先给孩子擦,而是先说完了红烧肉的做法,最后才拿纸巾给小若擦嘴,动作很轻柔,边擦边说乖。

顾清喝了口汤,看着锅里的米粥。

第二天顾清下班早,进卧室换衣服,开衣柜,闻到一股香味。

不是她自己用的那瓶身体乳的气味,是另外一个味道,花香,比较甜,但没有刺鼻。

她在衣柜前站了一下,然后去梳妆台看了看。她放化妆品的小篮子,东西都在,位置和她平时放的不完全一样——那瓶乳液她记得盖子是朝左边斜着放的,现在是正的。

她拿起来,剩了大概三分之二,平时大约是三分之二多一点。

说不清楚,也许是她记错了。

她把乳液放回去,盖子朝左边斜了一点。

周五,顾清从公司开完一个无聊的早会回来,发现洗手间里她的洗发水开了,通常她是摆在洗漱台最右边的,现在放到了左边。她在台前站了一会儿,把洗发水拿起来,比了比液面,少了一点。

说不清楚是正常的消耗还是别人用过的,但那个液面位置不对。

她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在窗口喝完,想了一会儿,下午钱秀珍买菜回来,她叫住了她,说:秀珍,你们母女俩用洗漱的东西,我可以单独备一套放在客房,你说一下你们平时用什么牌子。

钱秀珍听完,笑了笑,说:顾姐,洗发水这种东西,用谁的不一样吗?你不介意的话,我就先蹭着用了,等我找到合适的地方住就自己置办。

顾清说:我还是分开放好,我去买一套。

钱秀珍说:顾姐你真是的,客气什么,一家人嘛。

顾清手里的水杯停了一秒,然后说:你去把菜放好吧,我来处理这个。

钱秀珍还是笑着,把菜放进了厨房,没再说什么。

顾清把那句"一家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说出来的话很多,全都咽下去了。

那天周沛回来得很晚,顾清已经把周念哄睡了,自己坐在书房里看一份没批完的文件。周沛进来,换了拖鞋,问吃了没,顾清说吃了,他的饭在锅里温着。

周沛说了声谢谢,去厨房热饭。

顾清在书房里,听见厨房的声音,锅盖,微波炉,碗放在台上,然后是钱秀珍的声音,隔着走廊传来,说周总今天又加班了啊。

周沛说嗯,最近有个项目。

钱秀珍说:我给你热一下那个汤,喝完再睡。

周沛说:哎,谢谢啊。

然后是锅盖的声音。

顾清把文件翻了一页,没翻进去,又翻回来。

她坐在书房里,听着厨房里两个人的说话声,汤热好了,钱秀珍说你慢点喝,周沛说嗯。

顾清把文件合上,去卧室。

第十天,家里储藏室的一个格子里,顾清发现她备用的那包纸尿裤不在了。周念早就不用纸尿裤了,那包是她留着备用的旧货,后来发现没用了,就放在储藏室里,偶尔想起来都忘了扔。

它不见了。

顾清在储藏室里搜了一遍,没找到。她打开客房的门,客房里小若正睡午觉,钱秀珍不在,顾清往里看了一眼,床头放了几包小孩的零食,还有一卷小若用的纸尿裤,是顾清备用的那包,已经拆开了,用掉了一些。

顾清站在门口。

她把门关上,回到厨房,开始准备晚饭。

切土豆,切葱,把锅放上去烧热。

这件事她没有提,不是因为无所谓,是因为她还没想好怎么提。

03

那天争执是在周沛在场的情况下发生的。

顾清早上起来,发现冰箱里的鲜奶只剩大半瓶了,她记得昨天买回来是满的,周念早上要喝奶,她给孩子倒了一杯,发现倒不够量,就去冰箱看,看见就剩那么多。

钱秀珍在厨房做早饭,顾清走进去,问:冰箱的牛奶谁喝了?

钱秀珍手里拿着铲子,没有回头,说:我早上给小若冲麦片用了一点。

顾清说:冲麦片多少?

钱秀珍说:就一点点。

顾清说:小若能喝多少量?

钱秀珍这才回头,看了顾清一眼,说:顾姐,一包牛奶还要计较?

顾清说:我不是计较,我是说,家里的东西用之前跟我说一声,我可以单独给你们备。

钱秀珍叹了口气,说:哎,搞得跟外人一样。

周沛这时候从卧室出来,穿着睡衣,头发还没梳,往厨房这边看了一眼,说:怎么了?

钱秀珍说:顾姐说我用了她的牛奶,没跟她说。

周沛看了顾清一眼,说:小事情,秀珍,以后说一声就好了。

顾清本来想说什么,周沛转身去洗手间了。

钱秀珍说:顾姐,你看,周总都说了,小事情嘛。然后回头继续炒鸡蛋,没有再看顾清。

顾清站在厨房门口,感觉嗓子里堵了什么,说不上来。

周沛那句"小事情"说得很轻,两个字,很快,像是在打圆场,也像是在说她太计较。

顾清去给周念倒了奶,差了三分之一杯,她去烧水,给孩子加了热水兑了温度,送到孩子手里,没再说话。

第二天午后,顾清在家里办公,关着书房的门。外面走廊偶尔有声音,小孩跑过去,又跑回来,后来安静了。

大约三点,顾清出来倒水,走廊里没人,客厅里两个孩子在地毯上拼玩具,钱秀珍靠着沙发,手里拿着手机,顾清从她面前走过,钱秀珍头都没抬。

顾清倒完水,走回书房,在路过沙发的时候,看见钱秀珍手机屏幕上的内容。

是一个聊天界面,名字顾清没认清楚,就是一瞥,但是下面有条语音消息,旁边有个蓝色的对话泡。

钱秀珍抬头,把手机面朝下扣在腿上,说:顾姐要喝水吗?

顾清说:我自己倒了。

钱秀珍嗯了一声,等顾清走远了,才把手机翻过来。

顾清在书房里重新坐下,那个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想不起来名字,也看不清内容,就是那个"把手机扣下去"的动作,太快了,那种速度不是随手放,是刻意遮住。

她喝了口水,打开电脑,继续工作。

那一周,顾清和钱秀珍之间的气氛说不上差,但说不上好。顾清说话,钱秀珍回应,但钱秀珍回应的方式越来越有一种漫不经心,好像顾清提的事情对她来说只是小事,忍一忍就算了,她不真的在意。

有一次顾清说不要让小若在卧室那边活动,那边是她和周沛的私人空间,孩子往那边跑不安全,也不方便。钱秀珍说:哎好,小若,去客厅玩,不要去那边。小若听了,但是没一会儿,又跑过去了,钱秀珍没有再管。

顾清第二次说,钱秀珍说:小孩子不懂事的,顾姐你别放心上,她就是到处跑。

顾清说:那也要管。

钱秀珍说:好好好,管。

然后过了一会儿,小若又在走廊那边出现了,在顾清卧室门口张望,推了一下门。顾清在卧室里听见,出来,把孩子抱走,放回客厅,没有对孩子发火,但心里那点什么,又厚了一分。

周四,周沛早回来,顾清在厨房做饭,周沛和钱秀珍在客厅说话,顾清隐约听见,说的是小孩子上学的事,说小若该去哪里上幼儿园,周沛说附近有个不错的,他可以帮忙打听,钱秀珍说那太感谢了。

顾清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锅铲换了个角度,翻炒。

周沛去给小若打听幼儿园的事,像是很自然的一件事,顾清说不出为什么觉得不对劲。周沛对待小若的方式,从一开始就很随和,见到小孩子,给糖,逗着笑,但那个随和里好像有什么不太一样的东西,顾清抓不住,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她把菜端出来,叫周沛吃饭。

周沛进来,帮她把汤端到桌上,说你今天做了什么菜,顾清说了,周沛说好,两个人去喊钱秀珍她们。

饭桌上,钱秀珍把小若抱上凳子,说:小若,谢谢周叔叔啊,他帮你找学校。

小若抬头看了周沛一眼,说:谢谢叔叔。

周沛笑了,说:不用谢,叔叔喜欢你。

顾清在给周念夹菜,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

那句"叔叔喜欢你"说得很自然,不像是跟一个刚认识两周的小孩子说的,更像是——很熟,早就很熟了。

顾清喝了口汤,没说话。

那个周五,顾清接到一个朋友的电话,是大学同学秦晓,问她周末要不要出来喝个下午茶。

顾清说好,好久没出去了。

她们在一家安静的咖啡馆坐了下午,顾清喝了杯咖啡,说了些最近的事,没有说很细,只是说家里来了保姆住着,有点不习惯,来了个人,感觉自己家的边界越来越模糊。

秦晓听完,说:你们家你说了算,你觉得不舒服,让她出去不就完了?

顾清说:没那么简单,是我们用了三年的保姆,孩子也习惯她了。

秦晓说:你不舒服,孩子舒服有什么用?

顾清托着咖啡杯,想了一会儿,说:再看看。

秦晓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这个,说起了别的事。

顾清喝着咖啡,在那个下午安静的角落里,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那种"再看看"是一种习惯,她处理很多事情的方式都是这样,不确定的时候就往后搁,等等再说,等到事情自己有了一个结果。

但有些事情等不出结果,它只会越来越大。

她喝完了咖啡,杯底是浅浅的残渣,像沙子沉在水里。

04

家庭聚餐是顾清提的。

周沛的父母在城里,一个月总要吃一两次,通常是周末,去老人家里,或者老人来这边,顾清做一桌菜,吃完坐着说说话。这次是周沛的母亲唐凤打电话来,说好了周六过来,顾清记在手机日历里,提前两天开始想菜单。

菜单她写在一张便利贴上,贴在冰箱门上:干煎黄鱼、腌笃鲜、白切鸡、炒时蔬、一个汤。白切鸡她去菜场选了一只散养的,昨天下午买回来,放在冰箱最里面的托盘上,整只,没有切。

周五晚上,她喂完周念,去厨房准备明天的食材,打开冰箱,那只鸡不见了。

她把冰箱逐层翻了一遍,没有。

顾清站在那里,就站了几秒,然后关上冰箱,往走廊走,敲了客房的门。

钱秀珍开门,穿着家居服,小若在床上看动画。

顾清说:冰箱里那只鸡,你知道在哪里吗?

钱秀珍说:哦,那只鸡,我今天下午给小若炖了吃了,小若最近有点没胃口,我想给她补补。

顾清说:你没问我就拿了?

钱秀珍说:以为是家里备着的,对不住,明天我去买一只回来还你。

顾清说:明天不够时间,我明天上午要做这道菜,这是给家里老人吃的聚餐,你清楚吗?

钱秀珍听完,表情变了一变,但随即收回去,叹了口气,说:顾姐,又不是什么大事,一只鸡嘛,你明天一早去买,菜场几点开门,你六点去,早得很。

顾清说:我为什么要因为你用了我的东西,明天五点多起来去菜场。

钱秀珍说:哎,你说话就是这样,一点小事就抓着不放,这在我们那边叫做没教养。

这句话说得很快,没有铺垫,声音也不小。

顾清听见了。

她脑子里那根弦咔嗒一声断了。

不是怒,是一种极度的清醒。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很平:你说我没教养?

钱秀珍这时候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但不打算收回,反而抬高了声音,说:对,就是没教养,我在你们家干了三年,伺候你们家上上下下,你拿这点事来问我,算什么?你这人不讲情分,我说没教养不算过分!她说着,手指伸出来,朝顾清的方向一指,声音里带了哭腔,像是要把这句话坐实,让自己先占住委屈那一边。

顾清的手已经动了。

不是深思熟虑的,不是算计过的,是那只手在那个瞬间就抬起来了,不重,但清脆,实打实地落在钱秀珍的脸颊上。

钱秀珍愣了。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连小若的动画片声音都像是退远了。

顾清说:给你脸了。

她的声音不高,不激动,但每一个字都是实的。

她转身。

走廊里,周沛站在他们卧室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站在那里看着这边,表情顾清一时没有读清楚——不是震惊,不是愤怒,而是另外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什么事情被打翻了,他还没来得及收拾。

顾清走过他身边,回了卧室。

她关上门,在床上坐了一会儿,手里还有一点发麻,不是疼,是那种刚用过之后的感觉。

她在床上坐了很久,没有想太多,脑子出奇地安静。

周念在旁边睡着,小小的人,鼻息均匀。

顾清把毯子往孩子身上掖了掖,然后就那样坐着,没有开灯,窗帘没拉严,外面的路灯光从缝里透进来,斜着落在地板上。

走廊里过了大约十分钟,有脚步声,然后是周沛推开卧室门的声音。

他进来,开了床头灯,在顾清旁边坐下,没有说话。

顾清等他。

周沛叹了口气,说:你今天动手了。

顾清说:她指着我的脸说我没教养。

周沛说:但是你不能打人。

顾清看着他,说:所以?

周沛说:秀珍在你们家干了三年,不容易,你也知道,她现在住在我们家,是特殊情况,你不能因为这种事就——

顾清说:周沛,她用了我给公婆备的聚餐食材,然后说我没教养。你现在跟我说她三年不容易?

周沛停了一下,说:那只鸡,我明天早上去买回来,这不就解决了?

顾清说:这不是一只鸡的问题。

周沛说:那是什么问题?

顾清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周沛的脸,灯光打在他脸上,他的神情是那种处理事情时候的神情,耐心的,但也有点不耐烦,像是在处理一件本不需要他插手的麻烦。

这个神情她认识,但今晚她突然觉得陌生了一点。

她说:我不想和她住在一起了,我要让她出去。

周沛没有立刻说好,他的眉头皱了一下,说:你现在是在气头上。

顾清说:我很清醒。

周沛说:秀珍刚来没多久,她一时找不到地方住——

顾清说:她什么时候能找到?

周沛说:再给她一点时间。

顾清看着他,那个安静的感觉又来了,比刚才更深,像是有什么东西慢慢地沉进水底,沉得看不见了。

她说:好。

然后她没有再说话,把灯关了,躺下来,把毯子拉上来,背对周沛,很快不动了。

周沛在她背后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出去了。

顾清睁着眼睛在黑暗里,听见走廊里周沛的脚步声,没有往书房走,在走廊里停了一下,然后是客房门轻轻关合的声音。

她在黑暗里数了几十个数,才感觉那口气从胸腔里慢慢地出去了。

05

聚餐是在周沛买了新鸡之后正常进行的,饭桌上唐凤吃得高兴,夸了白切鸡好,顾清说了声谢谢,这顿饭吃完,送走老人,顾清收拾碗筷,钱秀珍带着小若在客房里,没有出来帮忙。

第二天,顾清开口了。

不是在气头上,是在周日上午,周念送去朋友家玩,家里就剩她和周沛,顾清在餐桌边坐下来,说:沛,我们谈一下。

周沛放下手机,看着她。

顾清说:钱秀珍需要从我们家搬出去。我不想跟她住在一起,这不仅仅是因为前天的事,是因为这段时间,我在这个家里一直感到被冒犯,我的东西她不打招呼就用,我的话她不真的听,她在这个家里的状态不像一个借住的客人,更不像一个雇员,她比我更自在。这件事我认为不对。

周沛没有立刻开口,他把手机倒扣在桌上,说:我理解你,但是秀珍她那边——

顾清说:我不需要你理解秀珍,我需要你告诉我,你支持我,还是支持她?

周沛皱了眉,说:这不是支持不支持的问题,这是——

顾清说:那是什么问题?

周沛的手放在桌上,手指扣了两下,说:秀珍这边,情况有点特殊,她……她现在不太方便搬出去。

顾清说:什么叫不方便?

周沛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说:顾清,我有件事需要告诉你,但是你先听我说完。

顾清把双手放在腿上,看着他。

周沛说:秀珍和我,是老乡,我们不是在三年前才认识的。

顾清没有说话。

周沛说:在你怀周念之前,我们就认识了。她是我高中同学的介绍,认识了有一段时间了。她来你们家做保姆,是我介绍的。

顾清听着,空气像是换了密度,变稠了,她感觉自己的呼吸比正常时候慢一拍。

她说:你介绍她来的?

周沛说:是。

顾清说:为什么?

周沛没有回答,他的手指从桌面上收回来,放进掌心,攥了一下,然后说:顾清,有些事情,我没有想到会变成这样,我当初真的以为这样安排——

顾清说:周沛,你说清楚。

周沛看着她,第一次,顾清在他脸上看见了真正的不安,那种不安不是因为被抓住,而是因为他也没有想好怎么说,或者说,他说了之后要面对什么,他也没想好。

他说:小若……小若不完全是我的孩子。

顾清说:什么叫不完全?

周沛说:秀珍说,小若是我的。

走廊那头,客房的门轻轻开了。

脚步声从走廊里传来,越来越近,钱秀珍走到餐厅门口,站在那里,看了顾清一眼,又看了周沛一眼,她的表情不是惊慌,不是被抓住的慌乱,而是一种奇怪的淡定,像是她早就知道这一刻会来,甚至等了一段时间了。

她说:顾姐,既然说开了,那我也说吧。

顾清看着她,手放在腿上,没有动。

钱秀珍说:周沛,你是打算怎么安排?

顾清突然意识到,这两个人此前显然谈过这件事,而且不止一次。

她站起来,椅子往后挪了一下,走廊那头,周念的房间门还开着,阳光从窗口斜进来,落在那个小床的边角上。

顾清没有开口,她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接了半杯水,喝完,把杯子放在台上。

她的手很稳。

她回到餐厅,看着钱秀珍,然后看着周沛,说:你们有什么话想说,今天说完,我需要知道一件事:这个家,你们想怎么安排?

周沛张了张嘴,没有立刻说出来。

钱秀珍说:顾姐,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但这件事我和周沛谈了很久了,小若的事——

顾清说:你不用叫我顾姐。

安静了几秒。

窗外有风,把走廊里的窗帘吹起来一角,又落下去。

顾清说:周沛,你先说。

周沛说:顾清,我对不起你,但是……如果小若真的是我的孩子,我没有办法不管她,秀珍她——

钱秀珍突然开口,说:周沛,你说了让我们住进来,你说好了的,你现在不能——

周沛说:秀珍,你先等一下。

两个人都停了。

顾清看着他们,她突然感觉非常清楚,清楚到有点冷。这两个人在这个家里,比她以为的配合得更默契,时间也比她知道的更长。那种配合不是今天才有的,是积累出来的,是她在书房里工作、在厨房里做饭、哄着周念睡觉的那段时间里积累出来的。

她想到了周沛让钱秀珍来做保姆,想到了他替小若打听幼儿园,想到了那个他们在客厅聊天时钱秀珍耳边的那一点红,想到了夜里那个客房门关合的声音。

她的手攥了一下,然后放开。

她说:好,你们今天都不需要说了,我回卧室,你们继续谈,谈完了,把结果告诉我。

她转身,走回卧室,把门关上。

她在门后站了一秒,然后听见外面两个人压低了声音,说话,她听不清楚内容,但那个声音的频率,是两个人都着急的频率。

顾清没有去听,她坐到床边,把床头柜的抽屉拉开,拿出她的手机。

她给秦晓发了条消息:你现在有空吗,我需要找人说话。

回复很快来了:我在,打过来。

顾清拨出去,等铃声响起。

窗外阳光还很好,周念今天在外面玩,不用担心孩子。

顾清听见电话接通的声音,秦晓的声音从那边传来,说:怎么了?

顾清深吸了一口气,把门关紧的声音刚刚停下去,外面走廊里的争吵声还很轻,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她说:秦晓,我要离婚。

然后她说:但是我发现了一件更麻烦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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