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徐铸成日记》《竺可桢日记》：隐藏在日记里的历史细节

近日在家闲来无事，夜读著名报人徐铸成的日记和著名科学家竺可桢的日记，还是挺有意思的。

这二人在1949年9月都作为代表参加了新政协的筹备大会。又都留下了非常详细的日记，这些原本并不打算公诸于世、密不示人的宝贵的第一手的资料，正好可作比较阅读，不少隐藏的历史真相其实就在其中。

作为著名报人的徐铸成的日记，由于新闻的职业素养的关系，他在细节方面的记述非常生动有趣，他日记中所记的不少内容，有的似乎没有见诸其他的史料，更显弥足珍贵。

比如，徐铸成1949年9月25日 星期日的日记记有如下逸闻：

（下午）三时，开五次会，有二十个代表发言，最使全场惊奇者，吴奇伟发言末，举手高呼“中国国民党万岁！”盖原拟喊“中国共产党万岁!”因过去习惯，脱口而出也。此“精彩”录音，定不能编入广播矣。

这位在会场上因为过去的习惯，脱口而出错呼“中国国民党万岁！”的吴奇伟，是保定陆军军官学校第六期毕业，他的同学当中不乏薛岳、上官云相、顾祝同这样的党国大员。

吴奇伟曾经死心塌地地为蒋介石卖命，曾率所部国民革命军第四军参加对中央苏区第四、五次 “围剿”，驻防赣西、赣南。中央红军长征之后，吴奇伟一路从江西中央苏区尾追两万余里，经湘、桂、黔、滇一直到川康。

抗战期间，吴奇伟率部参加了淞沪会战、粤北桂南会战，并取得了万家岭大捷和石牌保卫战的胜利，也可以称得上是“抗日名将”。

1949年五月，吴奇伟在广东东江（梅州、潮汕）率部起义，通电反蒋，投向人民阵营。不久即被选为新政协全国代表，并于1949 年10月1日登上天安门城楼参加了开国大典。

而在两天之后，即1949年9月27日 星期二的日记里，徐铸成还饶有兴趣地记下了关于新中国国旗表述的一个争论：

下午二时，开第六次大会。新闻单位代表先一时到场，交换意见。大会通过国都设北平，恢复北京名称，纪元用公元，国歌暂以田汉之《义勇军进行曲》代用，国旗为五星红旗，原说明为“上角一黄色大星，旁绕小星”。
有一代表当场发言，“小星”二字有别解，最好另换释文。周恩来时任执行主席，对此大称许，说明可否笼统改为“上角有五黄色星”，大家鼓掌。

所谓“小星”二字有别解，指的是在旧时代“小星”最常见的意思是小妾、侧室、姨太太的雅称或婉称，含义不佳，容易引起歧义。

这个典故出自《诗经・召南・小星》：“嘒彼小星，三五在东。”《毛诗序》称：“《小星》，惠及下也。夫人无妒忌之行，惠及贱妾。”东汉郑玄笺释为“众无名之星…… 犹诸妾随夫人以次序进御于君也。”

新政协的代表不少都是旧时代的饱学之士，所以才有代表对此提出异议，好在共产党的领袖周恩来当时是会议的执行主席，从善如流地接受了代表们的建议，并大加赞赏，斟酌之后，最后改为“上角有五黄色星”，以避免不必要的歧义。

下面摘引同为新政协代表的著名科学家竺可桢这两天与新政协会议有关的内容，供感兴趣的网友参考比较：

9月25日 星期日 北平 晨晴66°。下午晴。
三点至中南海怀仁堂开第五次大会，继续各单位首席代表发表对于三文件之意见。今日讲话者共二十人，计郭沫若、刘晓、贺龙、朱学范、陈明仁、薄一波、马叙伦、张晔、邓宝珊、孙兰峰、蒋光鼐、黄绍竑、黄敬、朱俊欣、吴奇伟、李秀真、吴耀宗、钱昌照、周信芳。
以农民团体女代表李秀真发言最为率直。周信芳即麒麟童，说话如在[演〕话剧。刘晓讲得最长。陈明仁讲反正经过最坦白，中间并穿插了蒙古代表及北京女子团体献花。

竺可桢不但像徐铸成那样提及当日有二十人发言，还不厌其烦地详细记录了当日发言的二十人的名字，而吴奇伟的名字就在其中。

但不知为何，竺可桢没有提及当日会场上吴奇伟错呼“中国国民党万岁！”这个有趣的花絮。

9月27日 星期二北平 晨晴62°
三点至中南海怀仁堂开第六次大会。今日发言赞助三历史文件者，又有二十五人，计有黄琪翔、李任仁、工人范小风、林砺儒、罗隆基、李承干、刘清扬、张学思，及高丽、彝族、苗族、藏族、回、黎、高山族七个代表等，讲毕已将七点。
开始讨论国都、国旗、纪元、国歌。由方案审查委员会召集人马叙伦作一报告后，国都决定在北平，改名北京。纪元改用公历，今年为1949年，用阴历及民国年号者听之。国歌暂以《义勇军进行曲》代，国旗用五星红旗，均无讨论通过。
并通过《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组织法》及《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组织法》两个草案，散会已九点半矣。
国旗用五星红旗系审查委员会意见，前次在小组会议讨论时注重于第三、第四两个图案，而并未提到五星红旗。今日骤然提出，实无余暇再行讨论矣，故余在投票时弃权。

竺可桢只说自己在会上对骤然提出国旗用五星红旗，没有余暇再作讨论，故此自己在投票时选择了弃权。而没有提及徐铸成日记当中代表们关于“小星”表述的更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