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上海,梧桐叶铺满了明公馆的院子。
明楼站在书房窗前,手里的威士忌已经见底,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窗外的法国梧桐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语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已经是凌晨三点了。
他从傍晚六点开始整理大姐明镜的遗物,这一理就是九个小时。
书房里堆满了装着旧物的樟木箱,有明镜年轻时的旗袍,有父亲留下的古董钟表,有一摞摞发黄的账本。
明镜走得突然。
一年前的春天,她说身体不舒服,去医院检查,查出了晚期肺病。
从确诊到离世,不过三个月时间。
她走的时候很平静,躺在床上,握着明楼的手,只说了一句话:"书房左侧第三个书柜,最下面的暗格里,有些东西该让你知道了。"
明楼当时以为是家族的财产清单或者重要文件。
这一年来他太忙,组织上的工作一件接一件,他把这事放到了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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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明镜的忌日。
他按照明镜的指引,找到了那个暗格。
暗格很隐蔽,需要按特定的顺序按压木板才能打开。
里面静静躺着一个黑色的皮质笔记本,还有一个信封,信封里装着几张发黄的照片。
明楼拿起笔记本,封面上烫金的两个字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是"私记"。
他翻开第一页,是明镜娟秀的字迹:"若我离世,此本当交明楼亲启。内有家族隐秘,不可示人。"
他的心跳莫名加快了。
明镜是什么样的人他太清楚了,持家有道,处事谨慎,绝不会无的放矢。
能被她称为"家族隐秘"的事,绝不简单。
明楼倒了杯酒,坐到书桌前,打开了台灯,开始逐页翻看。
前面几十页都是些日常琐事的记录,哪天买了什么东西,哪天见了什么人,哪笔账目有疑问。
明楼快速翻过,直到看到一个特殊的日期。
"民国二十三年七月初八。"
那是一九三四年的夏天。
明楼心里咯噔一下。
那一年他在巴黎。
日记上写着:"今日收到巴黎来电,曼春已有身孕三月,情况稳定。我已安排可靠的人在当地照看,一切费用由我账上支出,不可让明楼知晓。此子若平安降世,我自有安排。"
明楼握着笔记本的手开始发抖。
巴黎,汪曼春,有身孕。
他的脑子里轰然炸开。
那些被他深深埋藏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一九三三年的冬天,巴黎的那场雪,塞纳河边的那个夜晚,汪曼春苍白的脸,还有第二天早晨空荡荡的床铺。
他以为那只是一场意外,一次年轻时的冲动。
他以为汪曼春早就忘了,他也努力让自己忘记。
可他万万没想到,那一夜,竟然留下了一个孩子。
明楼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记本。
他强迫自己继续往下看。
"民国二十三年十二月初三。曼春于巴黎诞下一女,母女平安。我已派人将婴儿接回,暂寄养于苏州程家。程锦云是我闺中密友,知根知底,可以信赖。"
一个女儿。
明楼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有一个女儿,而他竟然不知道。
日记继续往下记录着孩子的成长。
"民国二十四年春。孩子已满周岁,程锦云来信说长得眉清目秀,性子安静。我去苏州看过一次,确实是个好孩子。眉眼间有几分像明楼年轻时的样子。"
"民国二十六年秋。孩子已三岁,程锦云给她取名静薇,说是希望她一生安静美好。我送了些钱物过去,嘱咐好生照看。战事将起,不知这孩子能否平安长大。"
"民国三十年冬。战事越发混乱,我将静薇接回了上海,对外说是远房亲戚的孤女。孩子很懂事,从不哭闹,也不多问。她大概知道自己的身世特殊,所以格外小心翼翼。"
明楼的眼睛湿润了。
他想象着一个小女孩,在战火纷飞的年代,小心翼翼地活着,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不知道为什么要隐姓埋名。
"民国三十二年春。静薇已九岁,我送她去了教会学校。她很聪明,成绩总是名列前茅。老师说她特别喜欢文学和音乐,法语说得极好,不知是谁教的。我想大概是血脉中的天赋吧,她的母亲汪曼春,当年也是才女。"
明楼放下笔记本,拿起了那个信封。
信封里有三张照片。
第一张,是一个襁褓中的婴儿,睁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小手攥着被角。
照片背后写着"静薇,民国二十三年腊月,于苏州。"
第二张,是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穿着碎花棉袄,扎着两个小辫子,站在庭院里,身后是一株开得正盛的梅花树。
她没有笑,表情认真,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平静。
照片背后写着"静薇,民国二十九年新春,于明公馆。"
第三张,是一个十来岁的少女,穿着学生装,抱着一摞书,站在学校的门口。
她侧着脸,目光望向远方,眉眼间有种说不出的清冷。
照片背后写着"静薇,民国三十三年秋,于圣玛利亚女校。"
明楼盯着照片,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这是他的女儿。
他从未谋面的女儿。
她在照片里一点点长大,从襁褓中的婴儿,变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
而他,这个做父亲的,却对她的存在一无所知。
明楼继续翻看日记。
后面的记录越来越简短,大多是关于静薇学业的记录,还有一些开支的账目。
直到最后一页,日期是一九四八年的春天,也就是明镜去世前一年。
"明楼,若你看到这本日记,说明我已经不在了。这些年我一直在犹豫,要不要把静薇的事告诉你。我知道你和汪曼春当年是真心相爱,只是各自有各自的使命,不得不分开。静薇是你们爱情的结晶,也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秘密。"
"我把她当作自己的女儿养大,尽我所能给她最好的教育和生活。她很懂事,从不问起自己的亲生父母。但我知道,她心里是有疑问的。她看着我,眼神里常常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好像在问'我是谁,我从哪里来'。"
"战争结束后,我本想把一切都告诉你,但又怕你承受不住。你这些年为了信仰付出太多,我不想再给你增添负担。所以我让静薇去了外地,学戏剧,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她现在在一个话剧团,用的是艺名,叫'薇薇'。她演得很好,是个有天赋的演员。如果你想找她,可以去大华戏院,她常在那儿演出。"
"明楼,我知道这个秘密对你来说太沉重了。但我想,作为父亲,你有权利知道她的存在。至于要不要相认,你自己决定吧。我只希望,不管你做什么选择,都不要伤害这个无辜的孩子。她已经承受了太多本不该她承受的东西。"
"对不起,明楼。对不起,静薇。——明镜绝笔。"
明楼合上日记,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
窗外的天已经开始泛白,晨曦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有一个女儿。
一个十五岁的女儿。
她不知道父亲是谁,而他也是今天才知道她的存在。
明楼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
清晨的冷风吹进来,吹散了房间里的烟味,也吹醒了他混沌的大脑。
他要去找她。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找到这个女儿。
明楼没有合眼。
天亮后他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了身衣服,就出门了。
他先去了苏州。
按照日记里的地址,找到了程家的老宅。
宅子还在,但已经人去楼空,门窗紧闭,院子里长满了荒草。
明楼敲了敲邻居的门。
开门的是个老太太,七十多岁的样子,满头白发。
"老人家,请问程家的人去哪儿了?"明楼问。
老太太打量了他一眼,说:"你是程家的亲戚?"
"算是朋友吧。"明楼说,"我找程锦云女士,有些事要问她。"
老太太叹了口气:"程家早就搬走了,大概是五年前吧。听说是去了杭州,具体在哪儿我也不清楚。"
明楼心里一沉。
五年前,那是一九四四年,战争最混乱的时候。
人一旦搬走,想再找到就难了。
"那您知道程家当年收养过一个女孩吗?大概是民国二十三年前后的事。"明楼试探着问。
老太太想了想,点点头:"知道啊,那孩子我见过几次,白白净净的,特别乖。程家对她很好,当亲女儿养。后来好像是被上海的亲戚接走了,就再没见过。"
明楼道了谢,离开了苏州。
他又去了上海的圣玛利亚女校。
学校还在,但校长已经换了。
新校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修女,说话慢条斯理。
明楼说明来意,说要查一个叫方静薇的学生的档案。
修女翻了半天档案,找到了一份。
"方静薇,民国三十年入学,民国三十四年毕业。成绩优异,品学兼优。监护人是明镜女士。"修女说,"这孩子我有印象,特别安静,话不多,但很有礼貌。毕业后好像是去了外地,学什么戏剧去了。"
"您知道她现在在哪儿吗?"明楼问。
修女摇摇头:"这个我就不清楚了。不过我记得,她有个特别好的同学,叫林婉如,两人关系很好。林婉如现在在上海教书,你可以去问问她。"
明楼记下了林婉如的地址,当天下午就去了。
林婉如住在一栋老式的石库门里,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教师。
她看见明楼,有些警惕。
"请问您找我有什么事?"
"我想打听一个人,方静薇。听说你们以前是同学。"明楼说。
林婉如一听这个名字,表情立刻变了,变得柔和起来。
"静薇啊,你是她的亲戚吗?"
明楼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林婉如请他进屋坐,给他倒了杯茶。
"静薇是我最好的朋友。"林婉如说,"我们在圣玛利亚读了四年书,她人特别好,就是话不多,总是一个人待着。她特别喜欢文学,尤其是法国文学,雨果、巴尔扎克、莫泊桑,她都读过。"
"毕业后她去了哪儿?"明楼问。
"去了南京,考进了一个话剧团。她从小就喜欢戏剧,梦想是当演员。"林婉如说,"战争结束后,她给我写过几封信,说她在大华戏院演出,用的艺名叫'薇薇'。"
"大华戏院?"明楼心里一动。
"对,就在上海,南京路上。"林婉如说,"不过我有一年多没收到她的信了,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明楼站起身,郑重地向林婉如道谢。
"如果你见到她,请替我问声好。"林婉如说,"就说婉如很想她。"
明楼点点头,转身离开。
出了石库门,他直接打车去了南京路的大华戏院。
车子在南京路上缓缓行驶,明楼坐在后座上,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思绪却飘到了十几年前。
那是一九三三年的冬天。
他被组织派往巴黎,名义上是留学,实际上是执行秘密任务。
巴黎的冬天很冷,塞纳河上结了薄薄的冰,街道上的法国梧桐光秃秃的,行人都裹着厚厚的大衣。
他第一次见到汪曼春,是在一个慈善舞会上。
那是巴黎上流社会的社交场合,明楼不得不去,因为他要接头的人会在那里出现。
舞会在一座古堡里举行,宾客们穿着华丽的礼服,端着香槟,在烛光下交谈。
明楼穿着笔挺的西装,站在角落里,观察着每一个人。
然后他看见了她。
汪曼春穿着一袭黑色的晚礼服,头发挽成优雅的发髻,脖子上戴着一串珍珠项链。
她没有像其他女人那样笑语盈盈,而是端着酒杯,静静地站在落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
明楼走过去,用法语打了个招呼。
"Bonsoir, mademoiselle."
汪曼春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明楼至今难忘。
她的眼睛很美,黑白分明,但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疏离,好像她不属于这个热闹的世界,只是个旁观者。
"Bonsoir, monsieur."她用同样流利的法语回应。
两人聊了几句,明楼发现她不仅法语好,对文学、艺术、哲学都有很深的见解。
她说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能说到点子上,不像其他社交场合上的女人,只会说些无关痛痒的客套话。
后来明楼才知道,汪曼春也是组织的人,也是来执行任务的。
两人被安排在一起合作,负责收集情报。
接下来的几个月,他们频繁见面。
有时是在咖啡馆,有时是在博物馆,有时是在塞纳河边。
任务之外,两人也会聊些别的,聊文学,聊音乐,聊各自对未来的设想。
明楼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和她在一起的时光。
汪曼春话不多,但她的沉默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深沉的理解。
她懂他心里的苦,懂他肩上的重担,懂他不能说出口的孤独。
可他们都知道,这种感情不能发展下去。
他们各自有各自的使命,各自有各自的路要走。
组织的纪律也不允许他们有私人感情。
但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捉弄人。
那年冬天,巴黎下了一场大雪。
明楼和汪曼春执行完任务,浑身湿透,躲进了一家小旅馆。
旅馆只剩最后一间房了,两人没多想,就住下了。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整个巴黎都被白色覆盖了。
汪曼春站在窗前,望着外头的雪,突然说:"明楼,你说我们以后会怎么样?"
明楼走过去,站在她身边:"不知道。也许会各自天涯,也许会再见面,谁知道呢。"
汪曼春转过头,看着他:"如果有一天,我们都完成了使命,你会记得我吗?"
明楼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会。"
那一夜,他们打破了所有的规矩。
窗外的雪还在下,屋里的两个人紧紧拥抱在一起,仿佛要把彼此融化。
第二天早晨,明楼醒来的时候,汪曼春已经走了。
床头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各自珍重,后会无期。"
明楼握着那张纸条,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知道,这一别,可能就是永别。
后来他再也没见过汪曼春。
听说她接了新的任务,去了别的地方。
明楼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翻篇了。
可他万万没想到,那一夜,会留下一个孩子。
车子停在了大华戏院门口。
明楼付了钱,下了车。
戏院门口挂着一张大海报,上面写着今晚的剧目:《雷雨》。
海报上印着几个演员的照片,明楼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的一张。
那是一个年轻女孩的侧脸照,她穿着民国时期的旗袍,头发挽成髻,眼神忧郁。
照片下面写着:"繁漪——薇薇饰。"
明楼盯着那张照片,心跳加快。
那侧脸,那眼神,跟照片里的方静薇一模一样。
他走进戏院,买了一张当晚的票。
售票员是个小姑娘,看见明楼买票,笑着说:"先生您眼光真好,薇薇演的繁漪特别好,是我们戏院的台柱子。"
明楼点点头,拿着票走进了戏院。
戏要到晚上七点才开演,现在才下午四点。
明楼在附近找了家咖啡馆坐下,点了杯咖啡,慢慢等着。
他的脑子里全是问题。
静薇,或者说薇薇,知道自己的身世吗?
她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吗?
她知道明镜不是她的亲生母亲吗?
如果她知道,她会恨我吗?
如果她不知道,我该不该告诉她?
明楼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他这辈子做过无数艰难的决定,可眼下这个决定,是最难的。
晚上七点,大华戏院的灯暗了下来,舞台上的幕布缓缓拉开。
《雷雨》的故事,明楼是知道的。
他看过曹禺的原作,也看过几次演出。
这是一出关于命运和人性的悲剧,每个人物都被自己的欲望和恐惧所困,最终走向毁灭。
明楼坐在观众席的后排,目光紧紧盯着舞台。
繁漪出场了。
明楼整个人都僵住了。
舞台上的那个女孩,穿着淡蓝色的旗袍,头发挽成松松的髻,脸色苍白,眼神忧郁。
她站在舞台中央,看着对面的周朴园,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讽刺。
明楼盯着她的脸。
那张脸,跟照片里的方静薇完全一样,但又多了些舞台上的光彩。
她的眉眼间有种说不出的忧伤,那种忧伤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她开口说话了。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和绝望。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以为我傻吗?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心里根本没有我!"
明楼听着这台词,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她在台上哭,在台上笑,在台上歇斯底里地控诉命运的不公。
她演得太好了,好到明楼几乎分不清,她是在演繁漪,还是在演她自己。
一个从小不知道父亲是谁的女孩,一个被当作秘密养大的女孩,她心里该有多少委屈,多少疑问,多少愤怒?
两个小时后,戏演完了。
舞台上,繁漪死了,周家的悲剧也落幕了。
观众们站起来鼓掌,掌声经久不息。
明楼也站起来了,但他没有鼓掌。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舞台上谢幕的演员们,看着那个穿着旗袍的女孩。
她鞠躬,微笑,但那笑容是职业性的,眼睛里没有光。
明楼等观众们都散了,才起身往后台走。
后台的走廊很窄,两边是一间间化妆间。
明楼顺着走廊走,看见一个房间的门上贴着"薇薇"两个字。
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女声,声音有些疲惫。
明楼推门进去。
化妆间不大,一张化妆台,一面镜子,几把椅子。
薇薇坐在化妆台前,正在卸妆。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衬衫,头发已经放下来了,披在肩上。
她看见明楼,愣了一下,然后礼貌地笑了笑:"先生,您是?"
明楼看着镜子里的她。
那张脸,跟汪曼春年轻时何其相似。
同样的眉眼,同样的轮廓,甚至连眼神里的那种疏离感,都一模一样。
"我叫明楼。"他说,"明镜是我的姐姐。"
薇薇手里的化妆棉掉在了桌上。
她转过身,盯着明楼,眼神里满是震惊。
"你是,明家的人?"
明楼点点头。
薇薇站起来,身体有些发抖。
她盯着明楼,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明楼看着她,心里的疼痛几乎要把他淹没。
这是他的女儿。
他的亲生女儿。
她就站在他面前,近在咫尺,可他却不能说"我是你父亲"。
"明女士,她还好吗?"薇薇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哽咽。
明楼沉默了一下,说:"她去年过世了。"
薇薇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捂着嘴,肩膀剧烈颤抖。
"我知道,我知道她走了,可我不能回去,我不能"她哭得几乎说不出话。
明楼想上前安慰她,手却僵在半空中。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安慰她。
薇薇哭了很久,终于平静下来。
她擦了擦眼泪,坐回化妆台前,低着头说:"对不起,让您见笑了。"
"不必道歉。"明楼说,"明镜生前很牵挂你。她留下了一些东西,让我转交给你。"
薇薇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疑惑:"什么东西?"
明楼从口袋里掏出那三张照片,还有明镜日记里夹着的一封信。
"这些。"
薇薇接过照片,一张一张看。
看到第一张襁褓中的婴儿,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这是我小时候"她喃喃自语,"我从来没见过这些照片"
她又看了第二张,第三张,每一张都看得很仔细,仿佛要把照片上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
然后她打开那封信。
信是明镜写的,内容很简短:"静薇,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这些年我一直把你当作自己的女儿,你也叫我一声'干娘'。可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疑问,一直想知道自己到底是谁。我不能告诉你全部的真相,因为有些事,不是我能说的。但我想让你知道,你的父亲是个了不起的人。他为了信仰付出了一切,他从来没有忘记过你的母亲。如果有一天,你见到了明楼,你就会明白一切。他是个好人,也是个好父亲,虽然他自己可能还不知道。静薇,好好活着。不管这世界如何待你,都要好好活着。——明镜。"
薇薇看完信,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明楼,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你是,你是"
明楼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是你父亲。"
这五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千钧之重。
薇薇盯着他,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有震惊,有疑惑,有愤怒,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渴望。
明楼睁开眼,看着她。
"对不起。"他说,"对不起,这么多年,我不知道你的存在。如果我知道,我一定会来找你,一定会好好照顾你。"
薇薇摇摇头,泪水打湿了衬衫的领口。
"不怪你。"她哽咽着说,"明女士告诉过我,我的父亲是个好人,他有自己的使命,他不能分心。我理解。"
明楼听着这话,心里更疼了。
这孩子,太懂事了。
懂事得让人心疼。
"你母亲"明楼顿了一下,"汪曼春,她还好吗?"
薇薇擦了擦眼泪,摇摇头:"我不知道。我从来没见过她。明女士说,她去了很远的地方,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回来了。"
明楼沉默了。
他想起了汪曼春,想起了巴黎的那场雪,想起了她留下的那张纸条。
"我想去找她。"明楼说,"我想问问她,这些年她过得怎么样,为什么不告诉我孩子的事。"
薇薇看着他,犹豫了一下,说:"明女士生前给过我一个地址,说如果有一天我想找我母亲,可以去那里试试。但她让我不要轻易去,因为,因为我母亲可能不想见我。"
明楼心里一紧:"地址在哪儿?"
薇薇走到化妆台旁边的一个小柜子前,打开抽屉,拿出一个信封。
信封上写着一个地址:杭州西湖区,孤山路十三号。
明楼接过信封,郑重地收好。
"我会去找她。"他说,"不管她愿不愿意见我,我都要去。"
薇薇点点头,又问:"那您,您以后还会来看我吗?"
明楼看着她,眼眶湿润了。
"会。我会常来看你。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可以像父女一样相处。"
薇薇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点点头,哽咽着说:"我愿意。"
明楼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这是他第一次触碰自己的女儿,那一刻,他的心里百感交集。
第二天一早,明楼就坐火车去了杭州。
火车在铁轨上咣当咣当地行驶,窗外的景色飞速掠过。
明楼坐在车厢里,手里握着那个信封,心里忐忑不安。
他要见汪曼春了。
十几年了,他无数次想象过再见面的场景。
可真到了这一刻,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该怎么面对她。
火车到杭州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
明楼出了车站,打了辆黄包车,直奔孤山路。
孤山路很偏僻,靠近西湖,但不在繁华地段。
路两边种着梧桐树,树叶在秋风中沙沙作响。
十三号是一个小院子,青砖黛瓦,院门半掩着。
明楼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院子里很安静,种着几盆菊花,还有一棵石榴树,树上挂着几个红彤彤的石榴。
明楼走到堂屋门口,敲了敲门。
"谁?"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声音有些沙哑,带着警惕。
"是我,明楼。"
里面沉默了几秒,然后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女人,大概四十多岁的样子,头发已经有些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拿着一把菜刀,大概是刚才在厨房切菜。
明楼看着她,几乎认不出来。
这是汪曼春吗?
当年那个风华绝代的女人,怎么变成了这样?
汪曼春看着明楼,眼神复杂。
她放下菜刀,擦了擦手,让开身子。
"进来吧。"
明楼走进屋。
屋里很简陋,只有简单的家具,墙上贴着发黄的报纸。
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还有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补了又补的被子。
汪曼春给明楼倒了杯水,自己也倒了一杯,坐在桌子对面。
两人沉默了很久,谁都没有先开口。
最后还是明楼打破了沉默。
"你过得还好吗?"
汪曼春苦笑了一下:"还活着,就算好吧。"
明楼看着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想说"对不起",想说"这些年你辛苦了",可这些话说出来,又显得太苍白无力。
"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明楼说。
汪曼春看着他,眼神平静:"我知道你要问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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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楼深吸一口气:"孩子的事,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汪曼春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不敢。"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你知道我们当时是什么处境吗?你有你的任务,我有我的使命。如果让组织知道我们有了孩子,会怎么样?我们会被撤职,会被怀疑,会被认为不忠于事业。"
"可那是我们的孩子!"明楼声音有些激动。
"我知道!"汪曼春抬起头,眼睛红了,"我当然知道!可我能怎么办?我一个人在巴黎,身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我怀孕的时候,每天都在担心,担心被人发现,担心孩子生下来会连累你。"
明楼握紧拳头,指关节发白。
"所以你就瞒着我,一个人把孩子生下来,然后让明镜把孩子接走?"
"对。"汪曼春的眼泪流了下来,"我当时想,只要孩子能活下来,只要她能平平安安长大,我做什么都值得。我不能让她成为我们的累赘,不能让她因为我们的身份而受苦。"
明楼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理解汪曼春的苦衷,可他还是觉得心里憋屈。
"那后来呢?后来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不告诉我真相?"
汪曼春擦了擦眼泪,苦笑着说:"后来?后来战争爆发了,我被调到了别的地方,执行新的任务。我想过来找你,可我不敢。我怕一旦见面,我就再也走不了了。我怕我会软弱,会放弃一切,跟你在一起。可那样的话,我们的信仰呢?我们的使命呢?"
明楼听着这话,心里像被刀子捅了一样疼。
"所以你就选择了使命,放弃了我,也放弃了孩子?"
"我没有放弃她!"汪曼春的声音突然拔高,"我把她托付给了明镜,托付给了我最信任的人!明镜答应过我,会把她当亲女儿养,会给她最好的生活。我相信明镜,所以我才敢把孩子交给她!"
明楼沉默了。
他知道,汪曼春说的是实话。
明镜确实把静薇当亲女儿养了,给了她最好的教育,最好的生活。
"孩子她,她怨恨你吗?"汪曼春突然问,声音里带着颤抖。
明楼摇摇头:"她不怨恨。她说她理解,理解你的苦衷。"
汪曼春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趴在桌上,哭得肩膀剧烈颤抖。
"我对不起她,我对不起她"
明楼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安慰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汪曼春终于平静下来。
她擦干眼泪,抬起头,看着明楼。
"她现在过得好吗?"
"很好。"明楼说,"她在上海,当话剧演员,演得很好。"
汪曼春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欣慰:"那就好,那就好"
明楼犹豫了一下,问:"你想见见她吗?"
汪曼春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不了。我这副样子,见了她,只会让她难过。就让她以为,她的母亲已经不在了吧,这样对她来说,也许更好。"
明楼没有再劝。
他知道,汪曼春这样选择,是为了静薇好。
"那你呢?"汪曼春问,"你打算怎么办?"
明楼沉默了一下:"我会照顾她。虽然这些年我缺席了,但从现在开始,我会尽我所能,做一个好父亲。"
汪曼春点点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感激:"谢谢你,明楼。谢谢你愿意认她。"
明楼摇摇头:"不必谢我。她是我的女儿,我本来就该照顾她。"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说起了这些年各自的经历。
汪曼春说她这些年一直在外地,做些普通的工作,努力让自己活得像个普通人。
明楼说他这些年也很忙,一直在为新的事业奔波。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明楼站起身,准备告辞。
"以后有时间,我会再来看你。"他说。
汪曼春摇摇头:"不必了。你有你的生活,我有我的生活。我们就当,那一夜是个梦,醒了就过去了。"
明楼看着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保重。"
"你也是。"
明楼转身走出院子。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汪曼春站在门口,望着他,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明楼挥了挥手,转身离开了。
明楼走出院子,沿着孤山路往回走。
他的脑子里全是刚才和汪曼春的对话。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样割在他心上。
他理解她,理解她当年的选择,理解她这些年的苦衷。
可理解归理解,心里的遗憾和痛苦,却无法抹去。
如果当年他们能够坦诚相对,如果他能早点知道孩子的存在,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世界上没有如果。
明楼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空气中缓缓散开,就像他心里的那些遗憾和痛苦,挥之不去。
他正要继续往前走,突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明楼回头,看见一个年轻女人快步走来。
她穿着一件米色的风衣,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提着一个菜篮子。
明楼愣住了。
那女人也看见了明楼,脚步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
明楼还想追问什么,突然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猛地转头,看见一个年轻女人推门进来,手里提着菜。
那人看见明楼,愣了一下。
明楼盯着她的脸,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