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蹲在店里理货,外头突然冲进来七八个人。
领头的是吴建邦,他抓起一箱方便面砸在我脚边。
“你他妈还敢开张!?”
方便面散了一地,碎渣子蹦到我脸上。
我还没来得及站起来,谢玉瑗不知道从哪儿蹿出来,拎着拖把挡在我面前。
她冲吴建邦吼:“谁动他一下试试!”
拖把头上的水甩了我一脸。
吴建邦愣了三秒,往后退了一步。
我看着谢玉瑗的背影,脑子里乱成一团。
半个月前,我还在骂她多管闲事。
现在,她却拿着拖把替我挡人。
一切,都是从她给我安排第一场相亲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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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杨自明,三十岁,离异。
说白了,就是过不下去了。
前妻嫌我没本事,跟一个开修车厂的跑了。
我分了三万块存款,一个人从县城来到省城,在城中村租了个店面,开小超市。
说是超市,其实就是个三十平的铺子。
卖点烟酒饮料、方便面火腿肠,还有小孩吃的辣条。
谢玉瑗是我的房东,手底下四栋自建房,全在城中村里。
村里人都叫她“谢四楼”。
我第一次见她,是签合同那天。
她穿个碎花短袖,脚踩一双人字拖,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
看起来就像我村里的大姐。
她打量了我几眼,问:“离过婚?”
我点头。
“做啥生意赔的?”
我说:“没赔,就是前妻跑了。”
她笑了一声:“这年头,老婆跑了的多了去了。你好好干,姐给你找个好的。”
我以为她说着玩的。
没想到第二天,她就领了个卖菜的大姐来店里。
“小杨,这是王姐,菜市场卖菜的,比你大两岁,人也实在。”
那王姐胖乎乎的,笑起来一嘴黄牙,手上还沾着韭菜叶子。
她上下打量我,像挑西瓜一样。
我心里不是滋味,但还是倒了茶,陪着聊了半小时。
王姐走后,谢玉瑗问我:“咋样?”
我说:“人挺好的。”
“好啥好,你说话都不带劲儿。我再给你找。”
第三天,理发店老板娘。
第四天,家政阿姨。
第五天,一个在工厂做饭的。
一个接一个,像赶场子一样。
小张是我雇的帮工,二十出头,嘴特碎。
他蹲在门口剥橘子,看着又一个相亲对象走远了,笑着说:“杨哥,你这命桃花啊。”
我白了他一眼:“滚蛋。”
可说实话,我烦得很。
不是烦那些相亲对象,是烦谢玉瑗。
你说你一个房东,管我结不结婚干啥?
我又不是租不起房子。
有一回,老刘来店里买烟。
老刘是小区保安队长,五十多岁,人挺热心。
他抽着烟,神秘兮兮地跟我说:“小杨,你知道谢玉瑗为啥这么热心不?”
“为啥?”
“她男人三年前死了,心梗,死在她怀里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老刘吐了口烟:“她一个人撑着四栋楼,不容易。可能是看你老实,想找个伴。”
我没接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天花板上。
我想起谢玉瑗看我的眼神。
不像看租客的。
像看……什么呢?
我说不上来。
02
第七场相亲,来了个瘦高个。
姓刘,在超市做收银。
谢玉瑗把她领来时,我正蹲着擦货架。
“小杨,这是刘姐,比你大四岁,也是离异的,没娃。”
刘姐冲我笑了笑,露出一颗虎牙。
说实话,这人看着还行。
我洗了手,给她倒了杯水。
两人坐在店门口的小板凳上,聊了十几分钟。
她问我收入多少,我说营业额好的时候一天一千多。
她问交完房租剩多少,我说两三千吧。
她脸上的笑就淡了几分。
又问了几个问题,都是跟钱有关的。
最后她站起来:“我回去想想。”
她走后,谢玉瑗凑过来:“咋样?”
我说:“人家嫌我穷。”
谢玉瑗一拍大腿:“嫌穷就别嫁!姐给你找个不嫌穷的。”
第八场,第九场,第十场。
越相越离谱。
有个人进门就问我有房没,我说租的。
她当场站起来就走,连水都没喝。
还有人问我以后孩子跟谁姓。
我都不认识她,她就想到孩子了。
小张在旁边笑疯了:“杨哥,你这相亲都能拍电视剧了。”
我没理他。
从那往后,谢玉瑗的相亲安排越来越密。
有时候一天两个。
上午一个,下午一个。
我店里的货都顾不上理,净陪着喝茶聊天了。
第十一场,来的是个离异带娃的女人。
姓丁,儿子七岁。
她把孩子也带来了,那小孩在店里到处跑,拿货架上的东西吃。
我还没来得及阻止,他已经拆了一包薯片。
我看了谢玉瑗一眼,她正笑着跟那女人聊天,根本没注意。
我忍了。
第十二场,是个五十多岁的。
谢玉瑗说是她亲戚,我一看,比我还大十几岁。
我没吭声。
谢玉瑗问她:“你觉得小杨咋样?”
那女人说:“人老实,就是看着不太会说话。”
谢玉瑗赶紧打圆场:“他就是这样,熟了就好。”
我在旁边喝着水,一句话也没说。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店门口抽烟。
小张已经下班了。
街上行人越来越少。
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
我越想越不对劲。
谢玉瑗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不是二三十岁的小伙子了。
我快三十一了,离过婚,没存款,开个小超市糊口。
我自己什么条件,我心里清楚。
可你也不能随便拉个人就往我这塞啊。
那些女人,哪一个能看上我?
谢玉瑗是瞎子么?
还是觉得我就是个垃圾回收站,什么人都能塞给我?
想到这里,我心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
她是不是故意的?
她是不是想让我赶紧找个女人,省得对她有想法?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对她有想法么?
我闭上眼睛,想了想。
想她穿着碎花短袖站在门口的样子。
想她笑的时候眼角细纹。
想她说话时那种利落劲儿。
心里有点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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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十三场相亲,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天下午,我正在算账。
谢玉瑗突然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个胖女人。
胖女人剃着寸头,脖子上挂根金链子,看着比我还能打。
“小杨,这是李姐,经营水产批发的,一年挣二三十万。”
李姐扫了我一眼,把金链子拨了拨:“你这店,一天能做多少钱?”
我说:“一千多。”
她笑了:“一千多,不够我吃顿早茶的。”
我话还没说出口,谢玉瑗赶紧说:“李姐,小杨人踏实,以后有发展。”
“发展?”李姐又笑了,“发展成啥样?再开几家超市?能有我批发市场一个档口挣钱?”
谢玉瑗的脸色有点不好看。
李姐拍了拍我的肩膀:“小伙子,我不挑你,但我有个条件。”
“啥条件?”
“以后孩子跟我姓。”
我愣住了。
李姐说:“你也知道,我们家就我一个独女,得留个后。你入赘也行,不住你店也行,但孩子得跟我姓。”
我看着她那张胖脸,还有脖子上的金链子。
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我还没开口,谢玉瑗先炸了。
“姓李的,你啥意思?入赘?孩子跟你姓?你咋不直接买一个!”
李姐也不甘示弱:“我条件好,提这个要求怎么了?他一个离过婚的,我还不嫌弃他呢!”
“你嫌弃他?你看你那个样,你以为你多好!”
两个女人站在我店里吵了起来。
周围有人探头张望。
我站在那里,感觉自己像个笑话。
炒了好一阵,李姐摔门走了。
谢玉瑗气得脸都红了:“什么玩意儿!”
她回过头看我:“小杨,别着急,姐再给你找个好的。”
我没说话。
我看着她的脸,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愤怒,委屈,还有什么东西,说不清楚。
“谢姐。”我开口了。
“嗯?”
“你为啥一直给我介绍对象?”
她愣了一下:“咋了?我这不是为你好么?”
“为我好?”我盯着她,“你到底是为我好,还是觉得我碍你事,想赶紧把我打发了?”
“你这说的是啥话!”她急了,“我谢玉瑗做事,问心无愧!”
“那你说说,你图啥?”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出声。
外面的风吹进来,卷起地上的烟灰。
“我就是……”她说,“我就是想你找个伴。”
“我不要。”我说。
“你……”
“我不要你介绍了。”
她瞪着我:“你咋这么犟呢?我给你介绍了十三个,你好歹挑一个啊!你挑都不挑,你……”
“那些都是啥人啊?”我打断她,“你心里没数么?卖菜的,收银的,离异带娃的,还有那个要我入赘的!你就觉得我杨自明只配找这样的?”
谢玉瑗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啥意思?”
她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看着她,心里的火越烧越旺。
“谢姐。”我往前走了一步,“你天天给我介绍对象,干脆你嫁我算了!”
这句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
她也愣住了。
店里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在走。
一秒,两秒,三秒。
她看着我,眼眶突然红了。
“好啊。”她说,“只要你说得出,我就敢嫁。”
04
谢玉瑗答应的时候,我脑袋嗡了一下。
我以为她会骂我神经病。
我以为她会笑我异想天开。
我以为她会说“你配么”?
可她说了“好啊”。
门口的烟灰缸被风刮倒了,啪嗒一声摔在地上。
我回过神来。
“你说啥?”
“我说好啊。”谢玉瑗盯着我的眼睛,“你敢娶,我就敢嫁。这四栋楼,就当嫁妆。”
我懵了。
“你疯了吧?”
“你才疯了呢。”她往门口走了一步,回头看我,“话是你说的,不是我逼你的。你当着我的面说了,就得认。”
说完她就走了。
我站在店里,半天没挪动脚步。
第二天消息就传开了。
第一个来的是孙曼会。
她是谢玉瑗的闺蜜,在街上开了个服装店。
她冲进我店里,劈头盖脸就骂:“杨自明!你个没良心的东西!你骗她!”
“我没骗她。”
“你没骗她?你没骗她会说那样的话?你没骗她她会答应?你自己啥条件你不知道?你配得上她么?”
我被问得说不出话。
“她那四栋楼!你安啥心?”
“我真没……”
“得了吧你!”孙曼会指着我的鼻子,“你要敢动她一根手指头,我跟你没完!”
她骂完走了。
我站在店里,感觉自己像个小偷。
第二个来的是谢德福。
谢玉瑗她爸,退休教师,六十多岁。
他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看着我。
“你就是小杨?”
“叔,是我。”
他走进来,在凳子上坐下,叹了口气。
“玉瑗那孩子,命苦。三年前她男人没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垮了。一个人撑到现在,不容易。”
“叔,我知道。”
“你知道啥?”他看着我,“她的钱,全是她自己挣的。她那个男人,活着的时候没少让她操心。走了以后,她反而轻松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小杨。”他看着我,“你要是冲着她那几栋楼来的,趁早走。叔不想看她再受一次伤。”
“叔,我不是冲楼来的。”
“那你冲啥来的?”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他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算了。”他站起来,“你们年轻人的事,我管不了。你别让她受委屈就行。”
说完他拄着拐杖走了。
那天晚上,我站在谢玉瑗家楼下。
她住三楼,窗户亮着灯。
我抽了两根烟,也没上去。
小张给我打电话:“杨哥,村里都在传,说你要当包租公了。”
“别瞎说。”
“不是我瞎说,是人家都这么说。你跟谢姐,是不是真的?”
“八字还没一撇。”
“嘿,杨哥,你这运气,真是牛逼。”
我没理他,挂了电话。
路灯下,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在想,谢玉瑗到底图啥?
她条件那么好,为啥要嫁给我?
难道她真傻?
我看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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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三天后,我们真去领了证。
民政局门口,谢玉瑗穿了件红衬衫,头发也打理了。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有点发慌。
“你紧张啥?”她问我。
“我怕你后悔。”
“后悔啥?后悔嫁给你?”她笑了,“我谢玉瑗做事,从来不后悔。”
领完证出来,她递给我一把钥匙。
“这是我家三楼的钥匙,你搬过来住。”
“店里还有货……”
“货的事不急。”她说,“我先跟你说清楚,我们这是试婚。三个月,合得来就继续,合不来,咱俩和平离婚。”
我一愣:“试婚?”
“对。”她看着我,“我不是那种随便的人。你也是大人了,该懂这个理。”
我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我就搬到了她家。
三楼有个小房间,带个阳台,能看见半个城中村。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人来人往。
谢玉瑗在厨房做饭,炒菜的香味飘上来。
我闻着那个味道,说不出什么滋味。
搬进去第二天,吴建邦就上门了。
吴建邦是本村另一个包租公,手底下也有三栋楼。
他一直想追谢玉瑗,但谢玉瑗没答应。
他进门看到我,脸都绿了。
“谢姐,你啥意思?找这么个穷光蛋?”
“我找谁关你啥事?”
“你在村里这么多年,我的心思你不知道?”
“我知道,但我没答应你。”
吴建邦气得脸都红了,指着我:“他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开小超市的,离过婚的,你嫁给他?你疯了?”
谢玉瑗没吭声。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指着我骂。
“你等着!”吴建邦冲我说,“有你好看的!”
他摔门走了。
谢玉瑗看了我一眼:“别怕他,他不敢怎么样。”
但我心里清楚,这事没那么简单。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
谢玉瑗在屋里看电视。
我看着远处城中村的灯光,想着今天发生的事情。
相亲,吼她,答应,领证,搬过来。
半个月前,我还是个被人看不起的穷光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