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最后一门英语交卷的时候,窗外下起了雨。
我靠在走廊的柱子上,看着雨幕发呆。林知夏从隔壁考场出来,撑一把透明的伞,朝我这边看了一眼。雨太大,我没看清她的表情,只记得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裙角被风吹起来,像一只扑棱着翅膀的鸟。
“沈屿,你考得怎么样?”她隔着三米远喊我。
“还行吧,估了620。”我往她那边走了两步,雨立刻把我半边肩膀浇透了。
她笑了一下,那种很淡的笑,嘴角微微往上弯,眼睛却垂下去看地上的水洼。“我估了632,”她说,“比你高十二分。”
“你本来也比我学习好。”我说的是实话。她是班花,也是年级前十,我充其量算个中上游。620对我而言已经是超常发挥了。
她没有接话,撑着伞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后天散伙饭,别忘了。”
我站在原地,目送她的白裙子消失在雨幕里。旁边考场的男生凑过来,贱兮兮地撞我一下:“哟,班花专门跟你报分数啊?有情况啊沈屿。”
“滚。”
他倒也没说错。林知夏这个人,在班里从来不主动跟男生说话。她从高一开始就是年级里最好看的女生,追她的人能从教学楼排到校门口,她一个没理过。唯独对我,偶尔会说上几句,偶尔会借我的笔记抄,偶尔会在食堂端着餐盘坐我对面。
我一度以为她对我有意思。
后来我想通了,可能只是因为我是她初中同学。初中三年都是同班,到了高中又分到同一个班,这种革命友谊,跟男女之情没什么关系。
散伙饭订在学校对面那家川菜馆,四十多个人包了整整一层。班主任老周喝了半斤白酒之后开始掉眼泪,说带完我们这一届就退休了,说我们是他的关门弟子。一帮女生跟着哭,林知夏也在里面,眼眶红红的,但是没掉泪。
酒过三巡,气氛开始热闹起来。有人开始起哄,让班里的几对“地下情侣”现场承认。班长被灌得脸通红,扯着嗓子喊了一句:“沈屿,你敢不敢跟林知夏喝个交杯酒!”
我筷子上的回锅肉啪嗒掉在桌上。
全班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我余光扫到林知夏,她坐在隔了两桌的位置,正端着饮料杯子慢慢喝水,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别闹,”我赶紧摆手,“我跟林知夏是纯洁的男女关系。”
“纯洁你个头!”班长拍桌子,“上次运动会你跑一千五百米,林知夏追着你跑了半圈送水,你当我们瞎啊?”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那是她正好路过。但一转头,发现林知夏已经站起来了,端着杯子朝我这边走过来。
整个二楼忽然安静了。
她走到我面前,把杯子放在桌上,两只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看我。散伙饭的灯光暖黄黄的,打在她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沈屿,”她说,声音不大,但整层楼都听得见,“要不这样吧。”
她笑了一下,那种笑我从来没见过。不是平时的礼貌微笑,不是对老师的乖巧笑容,是一种带着一点赌气、一点认真、一点破釜沉舟的笑。
“你高考成绩,超我一分,我就做你女朋友。”
大厅里炸了锅。口哨声、拍桌子声、起哄声混成一片。班长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隔壁桌的女生尖叫着喊“在一起在一起”。
我愣在原地,脑子嗡了一声,像高考英语听力试音时那种白噪音。
“你说你估了632,”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我只有620,差十二分呢。”
“那是估分,”她眨了一下眼,“万一你估少了呢?”
她说完这句话,拿起桌上的杯子,仰头把里头的可乐喝干净了。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裙子的一角擦过我的手腕,轻得像一片羽毛。
散伙饭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我扶着喝多了的班主任下楼,在门口看见林知夏一个人在路灯下站着,手里转着那把透明伞。
我犹豫了两秒钟,还是走了过去。
“我送你回家?”
她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我们沿着学校门口那条梧桐路走了二十多分钟,谁都没说话。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偶尔有夜风吹过来,带着夏天快要结束的那种干燥的味道。走到她家楼下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
“沈屿,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打那个赌吗?”
我摇头。
“因为你真的很有可能比我高。”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而是仰头看着楼梯间亮着的灯,“我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第二问做错了,扣了六分。我估分的时候没扣,因为我不确定答案对不对。但后来跟同学对了一下,是错的。”
她转过头,眼睛里映着路灯的光。
“所以我的真实分数,大概率是626。”
“但我估了632。”她笑了一下,“我想让你有机会赢。”
我站在单元门口,心跳快得像擂鼓。六月的夜风裹着她的洗发水味道飘过来,是那种很淡很淡的栀子花香。
“那万一我考了633呢?”我问。
她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
“我英语完形填空最后一个空,”我说,“我本来是选B,交卷前三十秒改成了C。我不敢确定对不对,所以估分的时候按错的处理。”
“但是,也许呢?”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了,又灭了。她站在明暗交替的边界线上,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
“林知夏,”我第一次叫她的全名,没有带姓,“你这个赌打得不太公平。”
“哪里不公平?”
“你只说了我超你一分就做你女朋友,但你没说我要是没超呢?你也没说你要是也超了我呢?万一你考了627,我考了626,那我是不是亏大了?”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然后她直起身,用食指狠狠戳了一下我的胸口。
“沈屿,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啊?”
“我是说,”她咬着嘴唇,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不管你考多少分,我都是你女朋友。”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跑上了楼梯,脚步声在楼道里咚咚咚地响,声控灯一层一层亮上去,像某种古老的信号。
我站在楼下,仰头看着五楼的灯亮了,听见她开门的声音,然后是窗户推开的声音。她从窗户探出头来,冲我喊了一句。
风太大,我没听清她说的是什么。但是她的笑容我看清了,比今晚所有的灯都亮。
我掏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你说什么?风太大了没听见。”
三秒钟后她回了一个语音。我点开,听见她喘着气说了一句话,背景里还有她妈妈的疑惑声:“知夏你大晚上的喊什么?”
“……我说,查分那天,你要是不在,我就不查了。”
我站在她家楼下,夜风把梧桐树叶吹得哗哗响。六月的天空很高很远,有一颗星星挂在五楼窗户的斜上方,亮得不讲道理。
我想了很久,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等着。”
查分的日子定在六月二十三号。
我后来才知道,高考完的那个晚上,林知夏在她日记本的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如果爱情是一场赌博,那我把所有的筹码都押在他比我高一分的概率上。不是因为我多自信,而是因为这是我唯一能说出口的方式。”
当然,这是很久以后她给我看日记本的时候,我才知道的。
而眼下,我只知道一件事——我要比她高一分。必须。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