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手机还没度上「蜜月」，模型厂商和手机厂商就已经开始「闹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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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万台只是水花。水花之外，整个 AI 手机生态正在被重新排位。

作者｜张勇毅

编辑｜郑玄

关于为什么要做智能手机这件事，索尼前任 CEO 平井一夫曾有一个著名的判断：在他看来，索尼如果没有一台属于自己的手机，过去几十年积累的所有技术资产，都失去了一个直接抵达用户的入口。

这个判断在索尼自己身上没能兑现。索尼如今已经基本退出了主流手机市场竞争。然而那个底层问题——一家有完整技术积累的公司，不能放弃做手机这个如此重要的入口，在今天被另一群 AI 大模型公司重新捡了起来。

时至今日，「AI 手机」这个概念已经被炒作了整整三年。三年过去，没有一台所谓的 AI 手机让消费者真正觉得「这就是我要换的下一部手机」。从厂商发布会上反复演示的语音助手，到 App 列表里多出来的几个「AI 工具」入口，再到设置菜单里若隐若现的「智能体」按钮——AI 仍然是手机里的一个 App，而不是手机本身。

直到豆包手机一代的出现。

广义上的 AI Agent 手机，是从豆包手机一代之后才经历了一次认知上的分野。这是国内乃至全球的手机厂商第一次看到一整套真正可量产的 GUI Agent 解决方案——从硬件到软件，由大厂自上而下交付。模型不再坐在 App 里等用户呼唤，而是在系统层调度应用、模拟点击、跨 App 自动执行任务。用户面对的不再是「对话框 + 工具集」，而是一个能替自己做事的代理。

3 万台的销量，放在年出货量上亿台的中国市场，是一个小到几乎不能再小的数字。

但它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池塘——水花不在销量上，在每一个手机厂商接下来要回答的那个问题上：

「这是谁家的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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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豆包破冰

在豆包手机之前，AI 手机的故事已经讲了三年。

发布会上的 AI 助手、应用列表里的「智能体」入口、设置菜单里的「AI 模式」开关——每一代都被宣传为「AI 时代的第一台手机」，每一代用户都没有产生哪怕一点换机的冲动。

豆包手机一代的不同在于，它不是给一台已经存在的手机「加上 AI」，而是从硬件层就开始重写整套体验。

这件事的真正含义，在海外被更直接地接住了。

坐拥 Pixel 系列智能手机的 Google 选择围绕 Gemini 自建 AI Agent 手机体验。三星紧接着在 2026 年 2 月发布的 Galaxy S26 系列上，首次公开展示了由 Gemini 驱动的手机 AI 智能体——这个智能体能够自主完成点外卖、叫车等跨应用操作。

OpenAI 走得更远。

2025 年 5 月，OpenAI 用 65 亿美元收购了前苹果设计总监 Jony Ive 创立的 io Products 工作室，原计划在 2026 下半年推出代号「Sweet Pea」的第一代智能手机。根据近期一份法庭文件，这个时间表已经被推迟到 2027 年 2 月，io 这个名字也因为商标纠纷被弃用。

但模型厂商亲自下场做硬件这件事，已经无法逆转。

放眼国内，曾与多家智能手机厂商合作打造手机端 AI Agent 能力但阶跃星辰，本身也在组建自有硬件团队。

这家被称为「大模型六小强」中最低调的公司，在 2026 年 1 月完成了超 50 亿元的 B+ 轮融资。旷视科技创始人印奇正式出任阶跃星辰董事长，与 CEO 姜大昕、首席科学家张祥雨、CTO 朱亦博组成核心管理团队，公司明确把「AI+终端」作为战略方向。更早三个月，2025 年 12 月，阶跃发布了行业内首款可部署的 GUI 开源模型，宣称已与超过一半的国产手机厂商建立合作关系。

模型厂商往硬件走，已经不再是字节一家的孤例，而是一种全球范围内的产业共识。

不少手机大厂的业内人士也认同模型厂商本身的「能量」可以与品牌形成合力，推动很多行业壁垒被拆除——最终体现在 AI 在手机侧的用户体验上。

但合力的方式从一开始就有歧义：是手机厂商「使用」模型厂商，还是模型厂商「借道」手机厂商？亦或是 AI Agent 手机的最终发展方向，模型厂商与手机厂商之间仍有不可调和的矛盾点？

这是接下来所有故事的真正起点。

02

红利与裂痕

豆包手机一代之后，第一梯队的中国手机厂商在做不同的算盘。

中兴是这场合作里最直接的既得利益方。

它不仅迎来了股价涨停，集团层面也得到了一段全新的 AI 叙事素材。对中兴这样的二线选手来说，以相对较少的成本换来巨量的效果，已经是求之不得的事。

但中兴模式的代价也很直接。

在抖音和小红书的开箱视频里，标题清一色是「豆包手机首发体验」、「豆包手机值不值得买」。评论区里有人留言：「这手机什么型号？」——「M153」这个真正的官方名称，要翻到产品介绍页脚的小字里才能找到。

这是叙事权让渡最直白的展现。

一款产品的命名权，往往就是这款产品在用户认知里的定位权。当你的手机在用户口中变成「某某模型厂商的手机」，硬件厂商在这条价值链里的位置就被悄悄重排了。

也正是这一点，让原本就已经有一定销量基础以及用户认知的手机品牌，在选择与豆包的合作中会更加犹豫。

一位已经确定与豆包合作打造 AI Agent 手机产品、国内销量 Top5 的厂商员工告诉作者，虽然与豆包的合作很早便已经敲定，但随着自有模型团队构建的逐渐完善，与豆包的手机合作项目、在集团内部处境也愈发尴尬。

继续推动相关项目，对手机业务乃至集团层面的「自研 AI」叙事，会产生「裂痕」——这是这位员工的原话。

中兴与豆包的合作，就是前车之鉴。

「裂痕」一词的背后，是手机厂商更深层的不安全感。

留存到 2026 年仍然在牌桌上的第一梯队厂商，几乎都有着内部研发 AI 能力、甚至基座模型本身的团队，其中不乏规模超千人的选手。

以 OPPO 为例。

从 2024 年初成立 AI 中心起，OPPO 内部的 AI 能力团队就已经成为对外宣传的一个重要渠道。到 2025 年 10 月的 OPPO 开发者大会（ODC25）上，OPPO 进一步抛出了「新计算、新感知、新生态」的完整 AI 战略，由端侧智能计算、记忆共生引擎、智能体生态框架三大技术底座支撑，目标是「个人化 AIOS」。OPPO 软件工程事业部总裁唐凯在台上给 AIOS 划了一条三阶段路径——从「系统应用 AI 化」到「系统 AI 化」，再到「AI 即系统」。

五个月之后，OPPO 把这套叙事推到了产品层面。

Find N6 开启预热后，OPPO ColorOS 设计总监陈希在微博上发了一段视频——「小布 Claw」直接读取手机里的一段客服通话录音，自动总结了内容，然后主动询问用户：「需要我帮你联系微信客服跟进吗？」整个过程不需要用户手动转述。

陈希给小布 Claw 划的标准很克制——目标是做「一只安全的虾、可靠的虾」，而不是最快的虾。

这套从概念命名、技术底座、演进路径到产品形态都自成体系的叙事，显然不是一个「模型能力采购方」会做的。

OPPO 们正在做的，是建立属于「OPPO 的 AI 手机」自己的故事——一个不依赖任何外部模型厂商背书的故事。

这让围绕合作的商业谈判变得复杂。

手机厂商不再是一个单纯的硬件供应商，而是一个本身就有诸多模型能力应用诉求的需求方。从自有服务整合到第三方授权，最贴近真实用户需求的产品团队，往往就是手机厂商内部那群人。

谁能将真实用户需求转化为实际功能交付给用户，直接决定了未来 3-9 个月产品销量是否能脱颖而出。在这种竞争模式下，手机厂商显然也等不了模型厂商跟在后面去做定制需求——但他们又必须接受，自己最缺的那一环模型能力，恰恰握在模型厂商手里。

这种需求与供应的难以完美匹配，才是手机厂商与模型厂商「同床异梦」的真正原因。

03

互联网收入的暗战

「同床异梦」的下面，是一场关于互联网收入的暗战。

中国智能手机生态不同于海外。

一台中国主流品牌的旗舰手机，硬件本身可能根本不赚钱——它的利润主要来自手机背后的应用商店分成、内置广告、游戏分发、互联网服务。每一家中国手机厂商，在硬件之外都同时是一家小型互联网公司。

这套生意逻辑在过去十年里塑造了几乎所有中国主流手机厂商的财务模型。依赖互联网服务补贴硬件销售的实际亏损、让综合利润率「过得去」，已经是行业公开的秘密——甚至是很多旗舰产品线赖以生存的「生命线」。

AI Agent 手机这个概念本身，就包含着「将互联网收入拱手让人」的隐含担忧。

当 AI Agent 帮用户订机票、点外卖、跨 App 自动执行任务，原本由手机操作系统层捕获的用户行为——以及对应的广告位、推荐位、佣金分成——正在被 AI Agent 这一层重新中介。手机厂商在用户的「下一次点击」里能拿到的份额，会变得不可控。

这种担忧甚至正在随着模型能力的一步步提升变成现实。

尤其是 OpenAI 在 ChatGPT 中正式上线广告之后——当用户问出「推荐一款睫毛膏」、「宫保鸡丁怎么做」这类带有消费意图的具体问题时，回答里可能直接嵌入来自厂商的「赞助内容」，甚至附带一键选购入口。AI 不再只是一个对话窗口，而是一个广告、电商、客服三合一的新入口。

这种忧虑在不少手机硬件产品人之间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除了已经有第一代产品合作经验的中兴，与豆包的合作对每一个手机厂商而言，都会是慎之又慎的事。

这种又当裁判又当运动员的合作模式，自然会引起手机巨头们的 PTSD。

硬件领域不乏这种案例。但在 AI Agent 手机概念下，模型交付能力将直接决定最终呈现给用户的使用体验——这意味着模型厂商手里同时握着「裁判权」和「运动员资格」。

数家手机厂商已经亮出了自己的「龙虾手机」能力。

小米推出了 Xiaomi miclaw，依托其「人车家全生态」与超过 10 亿级智能设备的连接规模；华为推出了基于鸿蒙系统的「小艺 Claw」Beta 版；OPPO 则是上文那只「安全的虾」小布 Claw。在它们之外更早一步抢跑的是云手机厂商红手指——它推出的 Operator 应用已经在安卓市场上线，被外界视为「全球首款手机龙虾应用」，能通过聊天直接指挥手机完成跨 App 的打车、外卖订餐等任务。

但所有人都不愿意高调讨论一件事：这些能力背后的订阅费，这些手机上的自动化操作所消耗的 Tokens，最终都会以订阅费的形式转嫁给用户。

理论上，自家 AI Agent 手机服务收取订阅费或许是一条可行之路。但中国手机用户能否接受这种看起来「额外收费」的模式，仍然要打上一个巨大的问号。

在当下用户普遍对「手机涨价」话题极其敏感的 2026 年，再从用户侧抽一笔月费，对每一个有公关警惕性的手机厂商，都会是一个极其慎重的宣传陷阱——稍有不慎就会反噬自身。

大家都不愿意高调宣传这件事，都在等待有人去第一个吃螃蟹。尤其是在豆包本身也因为「天价订阅费」遭到用户大量争议之后，这个螃蟹更难端上桌。

但如果是模型厂商本身做手机，收取订阅费这件事在观感上就会变得温和不少。

豆包甚至为用户提供了一整年的免费使用额度——这种程度的烧钱，已经是手机厂商难以大规模铺开的操作。

第一个吃螃蟹的奖励，再一次落到了模型厂商手里。

这是手机厂商最深的那一层不安：即便自己自建模型、自建 AI 团队，也很难独立走通商业闭环。因为「订阅模式合理化」这件事，作为模型厂商做手机比作为手机厂商做模型，在用户那里要顺得多。

合规监管也是另一个重要变量，随着豆包手机一代用 GUI Agent 接管用户操作的方式，给所有移动端 App 厂商「上眼药」。自动化操作如何界定合法使用，已经成为直接决定 AI Agent 手机发展走向的关键变量。

激进，监管的剑悬在头顶；保守，又会在产品体验上被模型厂商甩开。

进也难，退也难。

04

牌桌的代价

另一个不属于 AI Agent 本身，但同样会影响行业发展的因素是——手机厂商本身也要在 2026 年面临一场前所未见的超级风暴。

内存涨价已经波及到所有选手。

Counterpoint Research 数据显示，2026 年第一季度内存价格较 2025 年第四季度末已上涨 80%-90%，DRAM、NAND 及 HBM 全品类价格均创历史新高。涨价潮还在继续——TrendForce 预计 LPDDR4X 在 2026 年二季度还将环比上涨 70%-75%，LPDDR5X 涨幅更夸张，达到 78%-83%。

成本压力被直接传导到手机品牌。

3 月初，OPPO、一加、vivo、iQOO、小米、荣耀等头部厂商集体启动了新一轮产品价格调整。Counterpoint Research 预计 3 月后中国市场新品手机均价将较 2025 年同档位机型上涨 15%-25%，部分中高端旗舰涨幅可能达 2000-3000 元——这是近五年来中国手机市场规模最大、涨幅最显著的一轮集体调价。

行业新一轮洗牌在所难免。

Counterpoint Research 同时预计 2026 年全球智能手机出货量将同比下降 6.1%——整个市场的预期都在收缩。对其中很多实力并不那么强劲、血槽没那么厚的二线选手，在此时果断选择与模型厂商携手、打造下一代 AI Agent 终端，或许才是更明智的选择。

一位来自深圳的某二线手机厂商产品经理向作者透露，今年无法拿到高通最新一代旗舰 8 系 SoC 的局面已经无法改变——这不仅会影响供货量，甚至连旗舰产品线的发布更新都将被迫延期。

这种状况并不是个例。

据手机品牌业内人士透露，今年高通骁龙 8 Elite Gen5 单颗售价已经达到 280 美元——一颗芯片的成本，已经接近一台中端手机的整机出厂价。根据爆料，下一代 Gen6 Pro 单颗售价可能突破 300 美元，已经接近多家手机厂商可以承受的临界点。安卓阵营前五的厂商虽然已经选定 Gen6 Pro，但都明确只用在自家最顶级的旗舰机型上——标准版的 Gen6 才是出货主力。

在这种局面下，AI Agent 手机反而更像「救命稻草」。

2025 年发布的豆包手机一代也并未完全搭载当时最先进的硬件配置，但显然没有人会特别在意这个「无关紧要的细节」——因为用户买的不是参数，是 AI Agent 的实际体验，但准备更加充分的第二代豆包手机显然不会再这么「温柔」。

这件事对手机厂商的传统竞争模式，是一次颠覆：过去发布会上的「跑分领先」、「拍照评分」、「散热效率」突然变得不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模型能力是否到位、AI Agent 能不能完成跨 App 的复杂任务。

而这恰恰是二线厂商单靠自己难以堆出来的能力。

今天的字节跳动，不仅已经与多家智能手机品牌达成合作协议，在 2026 年与多家手机厂商合作，推出定制版豆包手机，更在招兵买马扩充手机团队规模，一些曾在第一代时缺位的市场职能类岗位都在快速补齐——摩拳擦掌准备冲击远高于第一代的产品销量。

问题似乎就被解构成了：

为了留在牌桌上，你愿意舍弃多少？

对二线厂商而言，舍弃的可能是命名权、可能是 AI 叙事的主导权、可能是未来订阅收入的归属权。但他们没有太多选择——继续坚持自建，可能连下一代旗舰都无法按时发布；选择拥抱，至少能借着 AI Agent 手机这股新风口，保住自己在牌桌上的位置。

手机厂商与模型厂商的明争暗斗还将继续。

AI Agent 手机会成为下一次行业洗牌的关键因素之一，这件事已经是共识。

但比起谁能跑出来，更值得回答的问题或许是另一个：当一家手机厂商被迫接受「这是别人家的手机」这种叙事，它接下来的几代产品，到底还算不算是「它的手机」？

牌桌还在那里。没有人不想留下来。

但留下来的代价，或许已经不由厂商自己决定。

两三年后，我们将明了：这一代 AI Agent 手机的合作模式，是消费电子产业一次短暂的越界尝试，还是一次真正的范式转移，为我们揭晓 AI Agent 手机的新面貌。

*头图来源：《黑客帝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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