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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梧桐叶又黄了一层。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灶台上那锅银耳莲子羹,突然有点记不清这是第几次熬了。好像从嫁给老赵开始,厨房里就没断过这些汤汤水水。
"秀芝,别忙活了,过来坐。"老赵在客厅喊我。
我关了火,端着碗走过去。老赵正在看电视,见我过来,立刻起身接过碗放到茶几上,又拿过靠垫塞到我背后。
"你看你,一天到晚闲不住。"他嘴上说着,手已经把我的拖鞋摆正了。
我笑:"这不是习惯了吗。"
老赵今年63,我61,我们认识三个月,结婚33天。
说起来也巧,都是在社区老年活动中心遇见的。那天我正在练太极,他突然走过来说我动作不对,要给我纠正。我当时还有点不高兴,心想这人怎么这么多事。
后来才知道,他年轻时是体育老师。
"喝了这个早点睡,明天咱们去公园。"老赵把碗推到我面前。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有点烫。老赵看见了,赶紧接过去吹了吹。
电视里正在放什么养生节目,专家在讲中老年人要注意补钙补铁。老赵看得认真,还时不时点头,手里拿着个小本子在记。
"你记这个干什么?"我问。
"给你记着呢,看看还缺什么,明天去买。"
我心里暖暖的,又有点说不出的感觉。嫁给他这一个月,他对我真的没话说。每天变着法给我做吃的,买营养品,怕我累着。有时候我自己都觉得,这把年纪了,还能遇到这样疼我的人,是不是有点太幸运了。
只是儿子和女儿不太高兴。
尤其是女儿小慧,上次来的时候,看见茶几上那一堆瓶瓶罐罐,脸就拉下来了。什么钙片、鱼油、蛋白粉,铺了一桌子。
"妈,你这是嫁了个人,还是进了药店?"
我当时没说什么。老赵也在旁边,尴尬地笑着说都是为了我好。
"妈需要这么多药?"小慧的声音很冲,"我看是有人需要表现吧。"
我拦住她,让她别说了。
老赵那天晚上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我把碗里的羹喝完,起身去厨房洗碗。走到一半,突然觉得腿有点软。我扶住墙站了一会儿,等这感觉过去,才继续往前走。
应该是今天走得有点多。
老赵还在客厅看电视,我没跟他说。
01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比平时晚。
睁开眼的时候,老赵已经起来了,厨房里有动静。我躺在床上,闻到了小米粥的味道,还有煎鸡蛋的香气。
我撑着床坐起来,手臂有点酸。
"醒了?"老赵端着托盘进来,"我给你热了牛奶,鸡蛋是溏心的,你喜欢吃的那种。"
他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又过来扶我靠好。
"怎么不多睡会儿?"
"睡够了。"我接过牛奶。
老赵在床边坐下,看着我喝。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衬衫,头发梳得整齐,看起来精神不错。
"一会儿吃完药再起来。"他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几个药瓶。
我看着那些瓶子,有点头疼。钙片、维生素、蛋白粉,还有什么胶原蛋白。每天早上都要吃一堆,有时候我自己都记不清。
"是不是太多了?"我试探着问。
"不多,医生说的,咱们这个年纪,营养要跟上。"老赵已经开始倒水,"这个是钙片,这个是鱼油,这个......"
我没再说什么,把那些药一个个吃下去。
吃完早饭,老赵说要去超市买东西,问我去不去。我说去,不能总让他一个人忙活。
到了超市,老赵推着购物车,我跟在旁边。他直奔保健品的货架,开始挑挑拣拣。
"这个蜂胶不错,上次那个专家说了,对免疫力好。"
"老赵,家里还有好多呢。"
"那些快吃完了。"他把两瓶蜂胶放进购物车,"还有这个,阿胶膏,补血的。"
我想说什么,但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看着那一车东西,多看了我们几眼。我有点不自在,老赵倒是很自然,刷卡的时候还跟收银员说,给老伴买的,身体要紧。
回家的路上,我提着一袋子,老赵拎着两大袋。
"累不累?要不坐会儿?"老赵看我走得慢,提议去路边的长椅上休息。
"不用,就快到了。"
但说实话,我确实有点累。这两天总觉得浑身没什么劲,走路也没以前那么利索。我以为是年纪大了的正常现象,没往心里去。
坐下来的时候,老赵掏出手机翻照片给我看。是他跟前妻年轻时候的合影,照片已经发黄了。
"那时候我刚参加工作,她还在念书。"老赵的声音很轻,"结婚三十五年,她走的时候才58岁。"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老赵跟我提过他老伴,说是病走的,但他从来不肯细说是什么病。
"所以我特别怕......"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我握住他的手:"我们都会好好的。"
老赵用力点了点头。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我说我来做饭,老赵不让,说让我休息,他来弄。我拗不过他,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但坐了没一会儿,我就觉得胸口有点闷。
我深吸了几口气,想站起来走走,腿却有点发软。我扶着沙发扶手站起来,脑袋一阵发晕。
"老赵。"我喊了一声。
老赵从厨房跑出来:"怎么了?"
"没事,就是有点晕。"
他赶紧扶我坐下,去倒了杯水。我喝了几口,那种晕眩感才慢慢退去。
"你看看,我就说让你多休息。"老赵有点埋怨,"是不是今天走太多了?"
"可能是。"
但我心里隐约觉得,好像不只是这个原因。
下午,女儿小慧打电话过来,说晚上要过来吃饭。我听出她语气不太好,就知道又是来兴师问罪的。
果然,晚饭还没吃完,她就开始了。
"妈,你最近身体怎么样?"小慧夹了块鱼放在我碗里。
"挺好的。"
"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没有的事。"我不想让她担心。
小慧放下筷子,看了看坐在对面的老赵:"赵叔,我妈这段时间是不是吃了很多补品?"
老赵愣了一下:"都是好东西,对身体有好处。"
"什么好东西?"小慧的语气更冲了,"我看了一下,家里那些保健品,有些根本不知道是什么牌子。老年人不能乱吃这些东西,你不知道吗?"
"小慧!"我打断她。
"妈,我是为了你好。"小慧看着我,"你跟赵叔认识才多久?三个月。结婚才一个月。你了解他吗?"
老赵的脸色变了,但他没说什么,只是低着头吃饭。
"行了,别说了,吃饭。"我结束了这个话题。
送走小慧之后,老赵一直闷闷不乐。
晚上睡觉前,他突然说:"秀芝,我是真心对你好的。"
"我知道。"
"那些东西都是我精心挑的,绝对没问题。"他的声音有点急,"我只是想让你身体好好的,不想......"
他又说不下去了。
我拍拍他的手:"我明白,睡吧。"
可是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胸口一直有点闷,呼吸也不太顺畅。我没敢告诉老赵,怕他担心。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我看着天花板,突然有种说不出的不安。
02
第三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头重得像灌了铅。
老赵还是照常准备好了早饭,摆在床头的那一排药也准备好了。我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胶囊和药片,胃里突然一阵反感。
"老赵,今天能不能不吃了?"我说。
"那怎么行?"老赵立刻紧张起来,"都是按时间吃的,不能断。"
"我就是觉得......有点腻了。"
"腻什么腻,良药苦口。"他把药递到我手上,"听话。"
我还是吃了,但那天早上,我吃完就觉得恶心,连早饭都没怎么吃。
老赵有点着急,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说没事,可能昨晚没睡好。
"要不今天别出门了,在家好好休息?"
"没事,一会儿就好了。"
但其实我自己也有点害怕了。这几天的不舒服,好像越来越明显。从最开始的偶尔头晕,到现在浑身都提不起劲。
中午的时候,我正在择菜,手突然就软了,菜篮子掉在地上。
老赵听见声音跑过来:"怎么了?"
"不知道,手突然没力气。"我看着自己的手,感觉很陌生。
"走,去医院看看。"老赵二话不说,拉着我就要往外走。
"不用,可能就是累了。"
"秀芝,别犟了。"老赵的声音很严肃,"这几天你都不对劲,我都看在眼里。"
我们去了社区医院。医生是个年轻女孩,问了很多问题。最近有没有吃什么特殊的东西?有没有服用什么药物?有没有家族病史?
我一一回答,说最近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吃了些保健品。
"什么保健品?"医生问。
老赵立刻接话:"都是正规的,钙片、鱼油、蛋白粉,还有......"他掰着手指头数。
医生的笔停了一下:"一天吃多少种?"
"七八种吧。"老赵说得很自然。
医生抬起头,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电脑屏幕。她的表情有点奇怪,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让我先去抽血化验。
抽血的时候,护士扎了两次才找到血管。我看着那管暗红色的血,心里莫名地慌。
老赵在旁边一直握着我的手:"别怕,就是常规检查。"
等化验结果的时候,我们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很浓,让我更加恶心。
老赵去买水的时候,我注意到对面诊室的门上写着"中毒科"。
中毒科?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时候老赵回来了,手里拿着两瓶水:"喝点水,一会儿就好了。"
我接过水,但没有喝。
"老赵,你说我不会是......中毒了吧?"
"瞎说什么呢。"老赵笑了,"你能吃什么毒?都是咱们自己做的饭。"
"我就是随便说说。"
但那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怎么也压不下去了。
化验结果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医生看着报告单,眉头皱得很紧。
"血钙、血钾都偏高。"她看着我们,"你们说的那些保健品,具体都是什么牌子?能带过来看看吗?"
"都是大牌子。"老赵说。
"我建议你们把东西带过来,让我看一下成分。"医生的语气很认真,"还有,这几天先停掉所有保健品,只吃正常饭菜。"
"那怎么行?"老赵急了,"她身体弱,需要补。"
"补也要看怎么补。"医生打断他,"有些东西过量了,反而会伤身体。"
我看着老赵,他的脸色很难看。
回家的路上,老赵一直没说话。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到家之后,我直接去了卧室,把茶几上那些瓶瓶罐罐都收起来,装进了一个布袋子里。
"你干什么?"老赵在门口看着我。
"听医生的,先停几天。"
"这都是我特意买的......"
"老赵。"我看着他,"医生说了,可能是吃多了。"
他不说话了,眼睛有点红。
我走过去,拉住他的手:"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们听医生的,好不好?"
他点点头,但我能感觉到他手在抖。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老赵在客厅走来走去的脚步声。
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里沙沙作响,听起来像是在说什么。
我突然想起女儿的话:你了解他吗?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得很。
03
第四天早上,我起不来床了。
不是不想起,是真的起不来。
我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我试着坐起来,胳膊完全使不上劲。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身体不是自己的,每个动作都要花很大力气。
"老赵。"我喊了一声,声音小得我自己都听不清。
老赵应该在厨房,没听见。
我又试了一次,这次连抬手都费劲。我看着自己的手放在被子上,想让它动一下,但它就是不听使唤。
我开始害怕了。
"老赵!"我用尽全力喊了一声。
这次他听见了,跑进来:"怎么了?"
"我......起不来。"
老赵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冲过来扶我,但我连坐起来都做不到,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泥。
"别怕别怕,我送你去医院。"老赵说话都在颤抖。
他给我穿衣服的时候,我的手臂垂着,完全抬不起来。我从来没有这么无助过,眼泪不自觉地流了出来。
"老赵,我是不是要死了?"
"瞎说什么!"他的声音很凶,但我看见他眼眶也红了,"不会的,肯定不会的。"
他背着我下楼,一路小跑。楼下的刘大爷看见了,问怎么回事。老赵也顾不上回答,直接叫了辆出租车。
在车上,我靠在老赵肩膀上,能听见他的心跳,很快,很乱。
"秀芝,你挺住。"他一直在我耳边说,"马上就到了,马上就到了。"
我想说话,但连张嘴都觉得累。
到医院的时候,老赵背着我直接冲进急诊。值班医生看见我的状态,立刻让推轮椅过来。
"什么情况?"医生问。
"早上起来就这样了,全身没劲。"老赵说得很快,"前两天来检查过,说是血钙血钾高,让停保健品。我们停了,但......"
"保健品?"医生的语气变了,"吃了多久?什么种类?"
"一个月,七八种吧。"
医生看着我,又看看老赵,立刻吩咐:"推去做检查,血液、肝肾功能、心电图,都做一遍。"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像个木偶一样被推来推去。抽血、拍片、做心电图。我能感觉到医生护士都在说话,但我听不太清他们说什么,脑子昏昏沉沉的。
老赵一直跟着,没离开一步。
所有检查做完,我被推到输液室。医生给我挂上了吊瓶,老赵坐在旁边,一直握着我的手。
"医生怎么说?"我问。
"还在等结果。"老赵的声音很轻,"别担心,肯定没事。"
但他的手心全是汗。
输液室里有很多人,旁边床上躺着个老太太,陪护的是她女儿。我听见她们在说话。
"你说都跟你说了多少次了,那些电视购物的东西不能买。"女儿的语气很无奈。
"我这不是想省钱吗。"老太太说。
"省什么钱?现在好了,身体出问题了,花的钱更多。"
我听着,心里一阵发凉。
这时候,一个年轻医生走过来,手里拿着化验单。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老赵。
"家属吧?"
老赵立刻站起来:"我是她丈夫。"
医生点点头:"跟我出来一下。"
老赵看了我一眼,跟着医生出去了。
他们在门口说话,隔着玻璃,我看不见老赵的表情。医生说了什么,老赵的身体突然僵住了。然后他说了什么,医生摇了摇头。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过了一会儿,医生拿着那份化验单走了。老赵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来。
我看着他的背影,觉得有点陌生。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进来了。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朝我走来。
"怎么样?"我问。
"没事,就是太虚了,需要住院调理几天。"他笑了笑,但那个笑容很僵硬。
我没说话。
那天下午,我被安排住院。是个三人间,另外两张床还空着。
病房里的墙是白色的,窗外能看见一棵树,树上的叶子黄了一大半。
老赵去办住院手续,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输液的针头扎在手背上,有点疼。我看着那根管子,看着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流。
我突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老赵每天早上准备的那些药,想起他带我去超市买保健品,想起他说"我只是想让你身体好好的"。
我还想起他提到他前妻时的表情,那种小心翼翼的恐惧。
他在怕什么?
老赵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保温桶。
"给你煮了粥。"他打开盖子,一股米香飘出来。
我说我不想吃。
"吃点吧,你一天都没吃东西了。"
我转过头,看着窗外。
老赵没再说话,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在旁边的陪护椅上坐下。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输液器滴答滴答的声音。
"秀芝。"老赵突然开口,"对不起。"
我没有转头。
"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他的声音哽住了。
我还是没说话。
那天晚上,医生又来查房。是下午那个年轻医生,他看了看我的病历,又看了看输液情况。
"明天还要做几项检查。"他说。
"医生,她到底怎么了?"老赵问。
医生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具体的,等所有结果出来再说。"
老赵还想问什么,医生已经走了。
夜里,我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我回到了年轻的时候,那时候我还有力气,能一个人扛起一袋米,能追着孩子跑。
后来梦境变了,我看见自己躺在一张床上,动不了,说不了话。
我想喊,但喊不出来。
我想动,但动不了。
我就那样躺着,看着天花板,等着什么。
04
第二天一早,医生又带着我做了一堆检查。
抽了三管血,做了心电图,还拍了肝脏的B超。我躺在检查床上,冰凉的探头在肚子上移来移去。
做B超的医生一直盯着屏幕,眉头皱着,也不说话。
"医生,怎么样?"老赵在旁边问。
"等会儿看报告。"医生头也不抬。
回到病房的时候,我已经累得不想说话。那种累不是普通的累,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疲惫。
老赵给我盖好被子,去打了热水,给我擦脸擦手。他的动作很轻,像对待一个瓷娃娃。
"中午想吃什么?我回去给你做。"
"不想吃。"
"还是得吃点......"
"我说了不想吃!"我突然发火了。
老赵愣住了,手里的毛巾停在半空。
我也愣住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发这么大的火。可能是因为太累了,可能是因为太害怕了,也可能是因为,我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愤怒。
"对不起。"我别过头。
"没事,是我不好。"老赵把毛巾放下,"你休息,我去外面待会儿。"
他出去了。
我看着窗外那棵树,风吹过,叶子一片片往下掉。
那种愤怒还在,像一团火堵在胸口。我不知道我在气什么,气他?气我自己?还是气这该死的病?
中午的时候,主治医生来了,是个四十多岁的男医生,姓李。他拿着一叠化验单,表情很严肃。
"报告都出来了。"李医生坐在病床边,"你的血钙超标很严重,肝肾功能也有损伤。"
"这是什么意思?"我问。
"简单来说,你的身体里某些物质超标了,导致中毒症状。"
"中毒?"我的心一紧。
"是药物性中毒。"李医生看着我,"你最近是不是吃了很多保健品?"
我点点头。
"具体有哪些?"
我说不上来,那些瓶瓶罐罐我根本记不住名字。都是老赵买的,都是老赵让我吃的。
"我让家属把东西带过来。"李医生说着,朝门外看了一眼。
老赵就站在门口。
"你就是家属吧?"李医生站起来,"跟我出来一下。"
老赵跟着他出去了。
他们去了走廊。
我看着那扇门,心跳得很快。我知道医生要跟老赵说什么了,我也知道那些话可能会改变什么。
但我还是想听。
我挣扎着想坐起来,但是身体不听使唤。我只能躺着,看着那扇门,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说话声。
"......你给她吃了多少保健品?"
"七八种吧,都是好东西,电视上专家推荐的......"
"你知不知道,这些东西混在一起吃,会产生什么后果?"
"不知道......"
"钙片、鱼油、蛋白粉,这些单独吃没问题,但是混在一起,而且每天都吃,剂量还大,身体根本代谢不了!你这是在害她!"
我听见老赵说了什么,但声音太小,听不清。
然后是一段沉默。
"你给她吃这些东西多久了?"李医生的声音又响起。
"一个多月。"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从......从结婚之后。"
又是一段沉默,更长。
"还有个问题。"李医生的语气变了,变得很严肃,"你之前结过婚吧?"
"嗯。"
"你前妻是怎么去世的?"
我的心脏猛地一紧。
老赵没有马上回答。过了很久,他的声音传过来,很轻,很颤:"也是......也是这样。"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也是这样?
什么叫也是这样?
"你的意思是,你前妻也是因为吃了太多保健品?"李医生的声音提高了。
"我不知道......"老赵的声音几乎要哭出来,"医生当时说是器官衰竭,我不知道是因为那些东西......"
"你不知道?还是你不想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我就是想对她们好,我只是......"
老赵的声音哽住了。
我听着,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前妻也是这样死的。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他害死了他前妻。
所以他才会那么害怕,才会那么拼命地给我吃那些东西。他以为那些东西能保护我,能让我活下来,能弥补他对前妻的愧疚。
但他不知道,正是那些东西,又要了我的命。
走廊里传来老赵的哭声,压抑着,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流进枕头里。
我不知道我该恨他,还是该可怜他。
也许两者都有。
过了很久,老赵才回来。他的眼睛红肿着,脸色比我还难看。
他在床边坐下,不敢看我。
"医生都跟你说了?"我问。
他点点头。
"你前妻的事,也跟他说了?"
他又点了点头,然后突然跪了下来。
"秀芝,对不起,都是我害了你。"他的头磕在地上,"我不知道会这样,我真的不知道......"
我看着他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我应该狠狠骂他一顿的,我应该让他滚的,我应该叫女儿来,叫她们把他赶走。
但我没有。
"起来吧。"我说。
他不起来,还跪在那里。
"我说起来。"我的声音有点冷。
他慢慢站起来,但还是不敢看我。
"医生说了,还能治好吗?"我问。
"能,能治。"他赶紧说,"医生说停掉那些东西,做排毒治疗,慢慢能恢复。"
"那就治吧。"
"秀芝......"
"别说了。"我打断他,"我累了,想睡一会儿。"
老赵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出去了。
我闭上眼睛,但睡不着。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好像要下雨。
那棵树上的叶子又掉了几片。
05
接下来的三天,我一直在住院治疗。
每天挂水,吃药,抽血化验。医生说我的指标在慢慢降下来,但还需要时间。
老赵每天都来,带着保温桶,里面是清粥和素菜。他不敢多说话,就坐在旁边,有时候给我削个苹果,有时候给我擦擦手。
他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也不怎么跟他说话。
第五天早上,我能自己坐起来了。虽然还是很累,但至少手脚能动了。
李医生来查房的时候,看见我坐着,露出了点笑容。
"恢复得不错。"他说,"再过几天就能出院了。"
"谢谢医生。"
"不过出院之后,还要继续调理。"李医生看了看旁边的老赵,"保健品这种东西,以后千万别乱吃了。食补就够了,不要再听什么电视广告。"
"记住了。"老赵小声说。
李医生走后,老赵突然说:"秀芝,你能原谅我吗?"
我没有马上回答。
"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他的声音很低,"我前妻走的时候,医生说是心脏病,我一直以为......"
"你一直以为什么?"我打断他,"以为那些保健品没问题?还是以为只要多吃点,就能把人留住?"
他不说话了。
"老赵,我问你。"我看着他,"你给你前妻也买了很多这些东西?"
他点点头。
"买了多久?"
"两年多。"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她身体一直不好,我就想让她补补......"
"结果呢?"
"结果有一天早上,她就起不来了。"老赵闭上眼睛,"跟你一样,全身没劲,说不出话。送到医院的时候,医生说是多器官衰竭。"
"医生当时没问是不是吃了什么?"
"问了,但我以为保健品不算药,就没说。"老赵的眼泪又流下来了,"她在ICU躺了三天,就走了。我连她最后一句话都没听到。"
我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你后来就没想过,是不是那些东西害的?"
"想过。"老赵睁开眼睛,"但我不敢去查,不敢去想。我怕如果真的是,我会......我会疯掉。"
"所以你就把这些东西又给了我?"我的声音有点发抖,"你就把害死你前妻的东西,又给了我?"
"不是的!"老赵突然激动起来,"我以为,我以为只要我注意点,控制好量,就不会有事。我以为那次是巧合,是她本来身体就不好......"
"老赵,你知道吗?"我看着他,"你最大的问题不是无知,是自欺欺人。"
他愣住了。
"你心里其实知道,那些东西有问题。但你不愿意承认,因为承认了,就等于承认你害死了你前妻。"我每说一个字,都觉得心在被撕扯,"所以你要证明你是对的,要找一个人来证明,那些东西没问题,是前妻自己身体不好。"
"不是的......"
"那个人就是我。"我的眼泪也流下来了,"你找了我,给我吃那些东西,想证明你是对的。结果呢?你差点又害死一个人。"
老赵整个人都垮了。他跪在地上,头埋在手里,哭得撕心裂肺。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疲惫。
"起来吧。"我说,"别跪了。"
他没起来。
"我说起来。"
他慢慢站起来,脸上全是泪痕。
"老赵,你回去吧。"我转过头,"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秀芝......"
"回去吧。"
他站在那里,看着我,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窗外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
我看着那棵树,叶子在雨里摇晃,一片片往下掉。
我想起我们结婚那天,老赵笑得像个孩子。
我想起他每天早上准备的早饭,想起他给我盖被子,想起他说"我只是想让你身体好好的"。
我知道他是真心爱我的。
但爱不该是这样的。
爱不该建立在弥补和自我安慰上。
爱不该让人受伤,甚至死亡。
那天下午,李医生又来了。他拿着一份报告,表情有点严肃。
"你的肝功能损伤比我们想象的严重。"他说,"需要更长时间的治疗。"
"多久?"
"至少半年,还要定期复查。"
半年。
我点点头。
"还有。"李医生顿了一下,"我看了你家属带来的那些保健品。有几种的钙含量超标,长期大剂量服用,会导致高钙血症。你前妻可能也是这个原因。"
"你能确定吗?"
"百分之九十。"李医生说,"这种案例我们每年都能遇到几例。很多老年人保健意识强,但不懂科学补充,反而害了自己。"
"如果当时知道真相,她还能救回来吗?"
李医生沉默了一会儿:"如果早点发现,停止服用,加上及时治疗,有很大可能。"
我闭上眼睛。
老赵的前妻,本来可以不用死的。
如果他早点停止,如果他早点带她去检查,如果他愿意承认那些东西有问题。
她可以不用死。
"你要不要跟你丈夫说一声?"李医生问,"让他也别太自责。虽然他确实有责任,但也不完全是他的错。"
"我会的。"
李医生走后,我一个人坐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雨。
雨越下越大,那棵树上的叶子掉了一大半,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
我突然想起开篇那天,我站在厨房里,看着那锅银耳莲子羹,觉得记不清熬了多少次。
现在想想,那些汤汤水水,那些细心照顾,都是他的赎罪。
他不是在爱我,他是在弥补他前妻。
我对他来说,可能从一开始,就不是我自己,而是他前妻的替身。
我拿出手机,给女儿小慧发了条消息:"我住院了,你有空过来一趟。"
小慧很快回电话,声音很急:"妈,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说来话长,你过来吧。"
"我马上就到。"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
该怎么说呢?
说你妈差点被你继父用爱杀死了?
说你妈嫁了个杀过人的男人?
说你妈当了一个月的替身?
我把手机放下,继续看着窗外。
雨还在下,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了。
我以为是小慧来了,转头一看,是老赵。
他全身湿透了,头发上还滴着水。
"你怎么来了?"
"我想明白了。"他走过来,站在床边,"秀芝,我要跟你说清楚一件事。"
我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我爱我前妻,但我更爱你。"他的眼睛很红,但很坚定,"我给你买那些东西,一开始确实是想证明自己没错。但后来,我是真的想让你好好的。"
"这有区别吗?"
"有。"他说,"对前妻,我是愧疚。对你,我是爱。"
我没说话。
"我知道我做错了,我知道我差点又害了你。"老赵的声音开始颤抖,"但我发誓,从今以后,我会听医生的,会听你的,再也不会乱来了。"
"老赵......"
"你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他突然又跪了下来,"秀芝,我不能没有你。"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候,病房门又开了。
小慧站在门口,看着跪在地上的老赵,脸色瞬间变了。
"这是怎么回事?"她冲进来,"妈,他又怎么你了?"
"小慧......"
"你让开!"小慧推开老赵,"你对我妈做了什么?"
老赵被推得往后退了几步,但他没有站起来,还跪在那里。
"是我的错。"他说,"都是我的错。"
小慧看着他,又看着我,眼里全是愤怒和疑惑。
我深吸了一口气,准备把一切都告诉她。
但就在这时,李医生又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比之前更严肃。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他看着我,"有个检查结果刚出来,我需要跟你单独谈谈。"
我的心一紧:"怎么了?"
李医生看了看老赵,又看了看小慧:"能让你家属先出去一下吗?"
小慧扶着我:"妈,我陪你。"
"不用。"我摇摇头,"你们都出去吧,我跟医生说。"
"可是......"
"出去。"
小慧看了我一眼,最后还是拉着老赵出去了。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李医生。
他在床边坐下,把文件夹打开。
"你的CT结果出来了。"他说,"我们在你的肝脏上发现了......"
他顿了一下。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发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