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手机调成震动塞进裤兜,从洗手间出来时,正好撞见二叔在走廊尽头打电话。
他背对着我,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得清清楚楚:“那块地的事明天就得办,拖不下去了。”
挂断电话转身时,他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脸:“苑杰,进去吃啊,给你留着螃蟹呢。”
我点点头,余光扫过他西装内侧露出的合同一角,上面“抵押”两个字扎得我眼睛生疼。
三小时后,当我想起他走向我时嘴角那抹强撑的笑意,才算彻底明白了这场海鲜盛宴的真正代价。
![]()
01
那是周六下午两点,我正在沙发上刷手机,家族群突然炸了锅。
二叔发了一条消息:“今晚六点,海天盛宴酒楼,我请大家吃饭,都来啊。”
后面还配了张图,是龙虾和帝王蟹的摆盘图。
我盯着手机屏幕愣了老半天。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谁发的消息?”
“二叔。”
“请吃饭?”
“嗯,海天盛宴。”
我妈放下手里的菜刀,擦了擦手,走过来看我的手机。她看了好一会儿,说了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跟我妈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事不对劲。
二叔这人吧,在我们家是出了名的抠门。
逢年过节走亲戚,他从来都是两手空空。
小时候过年我给二叔拜年,他给我包十块钱的红包,那还是我妈提前打电话说了好久他才掏的。
爷爷过大寿,别的儿女都包一千两千的,他提了一箱牛奶去,小姑当场就说:“二哥,你是来走亲戚的还是来瞧病人的?”
更离谱的是,去年奶奶过世,大家商量着给奶奶立块碑。
二叔说:“立那么好的干什么,人都不在了。”后来大家凑钱立了块不错的,二叔就给了两百块。
这么一个人,突然要请大家去全市最好的海鲜酒楼吃饭?
我妈说:“你先给你爷爷打个电话,问问他知道这事不。”
我拨了爷爷的电话,响了六七声没人接。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可能在地里干活,手机放屋里了。”我妈说。
我爸这时候从里屋出来了,他已经换好了衣服,还刮了胡子。他跟我妈说:“赶紧换衣服,别让老二等着。”
我说:“爸,你就不好奇二叔为啥突然请吃饭?”
我爸瞪我一眼:“你二叔请吃饭怎么了?就不能是他生意做好了,想请家里人聚聚?”
我心里嘀咕,但没再说什么。
下午五点半,我们到了海天盛宴酒楼。
这酒楼在我们市里算是最好的,门口停的车都是好车。装修也气派,大厅里吊着水晶灯,地面擦得能照出人影。
二叔在门口等着,穿着一身新西装,头发也打理过了,整个人看起来挺精神。
但走近了,我注意到他眼角有块淤青,左脸颊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
“二哥,你这脸怎么了?”我妈先问了。
“没事没事,前几天搬货不小心碰的。”二叔笑着摆摆手,“快进去,都等着呢。”
包厢很大,能坐二十来个人。小姑赵敏和小姑父刘国栋已经到了,正坐在靠窗的位置喝茶。我妹妹赵晓雪坐在我妈旁边,一边嗑瓜子一边刷手机。
我扫了一圈,没看见爷爷。
“二叔,爷爷呢?他没来?”
二叔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说:“我去接他了,他说晚点到。”
我皱了皱眉。爷爷平时最守时,说要来肯定早就来了。
堂妹赵思雨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玩手机。我走过去跟她打招呼:“思雨,最近怎么样?”
她抬起头,像是被我吓了一跳:“啊,挺好的,哥。”
她的眼睛有些红,像是哭过。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昨晚没睡好。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菜很快上来了。龙虾、鲍鱼、帝王蟹,还有一桌子我叫不上名字的海鲜。二叔让人开了两瓶茅台,挨个倒酒。
“今天咱们一家人难得聚在一起,都别客气,吃好喝好。”二叔举着杯子,红光满面。
我爸高兴得不行,酒量本来就不怎么样,几杯下去就开始上头了:“老二,你长大了,懂事了啊。”
二叔笑着应和,但我注意到他自己杯子里倒的是白水。
“二哥,你怎么不喝?”小姑问。
“胃不好,医生说不让喝。”二叔说。
我看了一眼他眼角的淤青,又看了一眼他手腕上若隐若现的一圈勒痕,心里的疑虑越来越重。
02
酒过三巡,气氛热闹起来。
小姑父刘国栋喝得最多,脸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他拍着二叔的肩膀,大着舌头说:“二哥,你行啊,最近发财了?”
二叔笑了笑:“发什么财,就是请大家吃顿饭。”
“少来,”刘国栋喝了一大口酒,“你那个建材公司,最近肯定赚了不少吧?”
二叔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我妈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腿。我低头,她用手机打了几个字:“你二叔不对劲。”
我看了她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这时候,我注意到赵思雨的手机亮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突然变了。她低着头回了条消息,然后站起来说:“爸,我去趟洗手间。”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我听见她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我瞄了一眼,屏幕上是一条消息:“晚上九点之前必须给答复,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我心里咯噔一下。
“回复?”回复什么?什么人这么说话?
我的脑子开始飞速转。二叔眼角有伤,手腕上有勒痕,堂妹脸色发白,手机上的消息又这么凶。再联想到他突然请大家吃饭,这一切不该是巧合。
我借口也去洗手间,在走廊里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妈,你注意点二叔的神色。”
我妈回:“他一直看手机,好像很着急。”
我靠在洗手台上,点了一根烟,使劲想理顺这些碎片。
二叔从来不请客。今天请了,还是这么高档的酒楼。
他眼角有伤,说是搬货碰的。但哪有搬货会碰出一圈勒痕?
堂妹看起来像是哭过,手机上的消息凶神恶煞。
爷爷也没来,说是晚点到,但一直联系不上。
我掐灭烟头,在走廊里踱了几步。突然想起一件事——去年二叔找我爸借过两万块钱,说是周转一下,后来一直没还。我爸也没催,说是自家兄弟。
但几个月前,我隐约听我妈说,二叔的公司好像不太景气。
我拿起手机,给我妈发了条消息:“二叔的公司是不是出问题了?”
我妈回:“听你小姑说他公司半年没发工资了。”
半年没发工资?
我后背一阵发凉。也就是说,二叔的公司早就出问题了。那他今天请这顿饭,少说也得花一两万,这钱是从哪来的?
我走回包厢的时候,看见二叔正在挨个敬酒。他走到小姑夫刘国栋面前,说:“妹夫,咱们是一家人,有难处要互相帮衬。”
刘国栋已经喝得眼睛都直了,拍着胸脯说:“二哥你说,有啥事老弟都帮你。”
二叔笑了笑,又端起酒杯转向我爸:“大哥,谢谢你这么多年照顾我这个弟弟。”
我爸已经被感动得眼眶都红了,拉着二叔的手说:“老二,咱兄弟不用说这些。”
这画面看着挺温馨的,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二叔今天说的每句话,都像是在交代后事。
我回到座位上,我妈用眼神示意我看二叔的西装口袋。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二叔的西装内侧口袋里露出一角红色的纸,有点像合同。
我心里一紧。
就在这时候,二叔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号码,脸色微微一变,站起身走到窗边接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隐约听见了几个字:“……明天的事……今晚稳住……”
明天的事?什么事?
二叔挂断电话回来,脸上又恢复了笑容。但我在他转身的一瞬间,看见他眼角的淤青下面,还有一道浅浅的泪痕。
他哭了?
我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像是一根快要断裂的橡皮筋。
![]()
03
小姑父刘国栋又喝了一杯,有些飘了。他拍着桌子说:“二哥,那老宅子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这话一出,包厢里的气氛突然安静了几秒。
二叔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说:“什么老宅子的事?”
“就是咱爹那个老院子啊,”刘国栋摸着光头,“听说那边要拆迁了,补偿款不少吧。”
“还早着呢,”二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八字没一撇的事。”
但我看见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我父亲也说了句:“老二,那院子的地契在爹手里吧?”
“当然在爹手里,”二叔笑了笑,“怎么了?”
“没事,我就问问,”我爸说,“那房子是爹的命根子,谁都别打主意。”
二叔没接话,低头喝茶。
我心里翻滚着无数个问题。
二叔今天请客,爷爷没来。
刘国栋提老宅子的事,二叔明显在躲。
他说地契在爹手里,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去年爷爷摔了一跤住院的时候,是二叔一直在医院伺候,爷爷的存折和证件,都是二叔帮忙管的。
那时候爷爷让二叔去家里帮他拿证件,爷爷把钥匙给了他。
爷爷不识字,很多文件都是别人读给他听,他按手印。
如果……
我不敢往下想。
这时候,赵思雨回来了。她脸色更差了,眼睛有点肿。我装作漫不经心地问:“思雨,你怎么了?不舒服?”
“没事哥,可能就是有点累。”
“你最近在忙什么?”
她犹豫了一下,说:“在公司帮忙。”
“二叔的公司?”
“嗯。”
“最近生意怎么样?”
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还……还行吧。”
她的语气告诉我,她在说谎。
我没再追问,心里却越来越乱。我借故去洗手间,在走廊里给爷爷的邻居打了电话。
邻居姓李,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平时跟爷爷关系不错。电话通了,我说:“李姨,我爷爷在家吗?”
“你爷爷?早上就被接走了啊,不是你二叔派人来接的?”
我心里一沉:“几点走的?”
“天刚亮那会儿,一辆黑车来接的,说是家里有大事要商量。”
大事要商量?
可二叔说爷爷晚点到,现在都七点多了,人还没来。
我挂断电话,手指有些发抖。我又拨了爷爷的手机,还是关机。
我站在走廊里,感觉空气都冷了。二叔说爷爷晚点到,可爷爷天没亮就被接走了。这一天的时间,爷爷在哪?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又拨了一个号码——王叔,王志强。
他是爷爷的干儿子,在我们镇上开了家会计事务所。
爷爷跟他的关系比我父亲和二叔都好,有什么事都先找他商量。
电话响了四五声才接通。
“王叔,是我,苑杰。”
“苑杰啊,怎么了?”
“我想问您个事,我二叔的公司,最近是不是出问题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王叔压低声音说:“你怎么知道的?”
“我猜的。到底怎么回事?”
“你二叔的公司,三个月前就没人了。账上空了半年了,员工工资都发不出来。我也是前阵子听人说的,他好像欠了不少外债。”
我握着手机的手都有些发抖了:“王叔,这事您跟我爷爷说过吗?”
“说过了,你爷爷让我别声张,他想自己处理。”
“那您知道他现在在哪吗?”
“你爷爷?他昨天还跟我打电话呢,说有些事情要办。”
“王叔,您跟我说实话,我二叔是不是在打我爷爷那老宅子的主意?”
电话那头沉默了。
“苑杰,”王叔的声音很沉,“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你现在在哪?”
“海天盛宴酒楼,二叔请全家吃饭。”
“他请吃饭?”
“嗯,请了好多人,上了很多好菜。”
王叔沉吟了一下:“你听我说,你爷爷今天早上被接走,应该不是去你二叔那。你赶紧想办法找到你爷爷,我总觉得不对劲。”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我先走了。”
“别打草惊蛇,你二叔既然请客,肯定有他的打算。”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深吸了几口气。
三个月前公司就没人了,半年发不出工资。
二叔欠了外债。
他今天请全家人吃饭。
爷爷被接走了,却不在这里。
二叔眼角有伤,手腕上有勒痕。
堂妹接到威胁短信。
这一系列事情串起来,像是一根线,把我拉向一个我不敢相信的真相。
我站直身子,回到了包厢。
04
包厢里还是热热闹闹的。小姑父刘国栋已经喝得快躺桌上了,我小姑正在数落他。我爸和二叔坐在边上聊天,我妈在旁边坐着,偶尔插两句话。
我回到座位上,倒了杯水,慢慢喝着。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二叔今天这顿饭,花了多少钱?少说也得一两万。他公司都空了,哪来的钱?不会是借的吧?
借的?跟谁借的?
我又想起堂妹手机上那条短信:“晚上九点之前必须给答复,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
那条短信的口气,像是高利贷。
我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二叔借了高利贷?
我端着水杯的手也有些抖了。我放下杯子,假装无意地问:“二叔,你今天怎么这么破费啊?”
二叔笑了笑:“难得嘛,大家聚聚。”
“那这得花多少钱?”
“没事没事,吃得起。”二叔拍了拍胸脯。
但我注意到,他拍胸脯的动作有些僵硬,眼神也有些躲闪。
就在这时候,二叔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说:“我出去接个电话。”
他走出去,门虚掩着。
我犹豫了一下,也站了起来:“我去趟洗手间。”
我轻手轻脚走到走廊拐角,正好能看见二叔站在窗户边。
他压低声音说话,但我还是断断续续听见了一些:“……明天上午一定办好……今天不行,今天家里人都在……你让我再宽限一天……”
他的语气完全不像是在跟客户说话,倒像是求人。
宽限?
什么宽限?
他为什么要求人?
我站在拐角,心跳得厉害。
二叔挂了电话,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被抽空了力气,靠在墙上喘了几口粗气。
他抬手擦了把脸,又重新站直,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回了包厢。
我等了几分钟,也跟着回去了。
包厢里,小姑正在说:“二哥,嫂子今天怎么没来?”
二叔脸色变了变:“她回娘家了,有点事。”
“怎么不叫她一起来?”
“她那边也忙。”
小姑没再问了,但我注意到二叔的手一直在抖。
我妈瞥了我一眼,我冲她微微摇了摇头。
这时候,刘国栋突然拍着桌子说:“二哥,你那个建材公司,到底赚不赚钱啊?”
二叔愣了一下:“还行吧。”
“还行?我看你这是发达了,”刘国栋醉醺醺的,“你看看这桌菜,还有这茅台,少说得这个数吧。”他伸出五个手指。
二叔尴尬地笑了笑:“也没有。”
“那你就老实说,你那公司一年赚多少?”
“行了行了,”我小姑推了刘国栋一把,“你管人家赚多少。”
刘国栋不依不饶:“我问问他怎么了?都是自家兄弟,有什么不能说的?”
二叔的脸有些挂不住了,但还是强撑着笑脸:“妹夫,这事回头咱再聊,今天好好吃饭。”
“吃饭?你这意思是不让我说咯?”刘国栋拍着桌子站了起来。
“坐下坐下,”我爸赶紧打圆场,“都少说两句。”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我趁乱掏出手机,偷偷给王叔发了条消息:“王叔,你帮我查查我二叔最近跟谁有来往,尤其是那种做借贷的。”
王叔很快回了:“已经在查了,你先别急。”
我锁了手机,看着桌上推杯换盏的亲戚们,心里却越来越不安。
终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站起来,装作胃疼的样子,皱着眉头说:“二叔,我胃有点不舒服,可能刚才吃海鲜吃得不太好,我先回去吃点药。”
“这就走了?”二叔愣了一下,“怎么不多待会儿?”
“胃疼得厉害,先回去了。”我捂着肚子,装出一副很难受的样子。
“行吧,那你路上慢点。”二叔说着站起来,“我送送你。”
“不用不用,我自己走就行。”
但二叔还是跟着我出来了。送我到电梯口,他突然拍了拍我的肩膀,欲言又止。
我说:“二叔,有话直说。”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拍了拍我:“没事,路上注意安全。”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透过门缝看见二叔的眼圈有些泛红。
走进电梯,我直接按了一楼,却没出酒楼。我绕到后门,拦了辆出租车,直奔乡下的爷爷家。
![]()
05
从市区到乡下爷爷的老院子,开车大概四十分钟。
路上我给王叔打了电话:“王叔,我现在去我爷爷家了,你也来吧。”
“行,我这边刚查到了点东西,过去跟你说。”
一路上,我的脑子里乱成一团。
二叔今天那些反常的举动,一遍遍在我脑子里回放。
他那强撑的笑脸,眼角遮不住的伤,手上反复看手机的样子,还有那句“明天上午一定办好”……
他到底在办什么?
爷爷为什么一直关机?
那个威胁短信又是怎么回事?
出租车停在村口,我付了钱跑进去。
爷爷的老院子在村子最里面,是三间青砖瓦房,前面有个小院。院子门口种着两棵石榴树,夏天的晚上,爷爷常常搬个马扎坐在树下乘凉。
我推开木门,看见院子里亮着灯。
屋里有人。
我的心跳加速了。我走到门口,刚要推门,听见里面传来爷爷的声音:“……我说过了,这事你别管,我自己有分寸。”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叔,不是我非要管,是那人又打电话来了,说今天晚上之前要答复,不然就找上你家。”
爷爷说:“找就找吧,我一个老头子,怕什么?”
“叔,你这不是让自己受罪吗?”
“受罪?”爷爷的声音有些低沉,“我这辈子受的罪还少吗?老二不争气,我不怪他,但他不能拿老宅子去填那个窟窿。”
“那您打算怎么办?”
“等等吧,该来的总会来。”
我站在门外,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去了。
我愣住了。
爷爷坐在八仙桌旁,对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格子衬衫,戴着眼镜。桌上摊着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爷爷。”我叫了一声。
爷爷抬起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你怎么回来了?”
“二叔请吃饭,我没吃几口就走了。”我走到桌边,看了一眼桌上的纸,是一份抵押合同。
抵押合同。
我脑子嗡了一下。
“这是什么?”我指着那张纸。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把纸推到我面前:“你二叔,拿我的老宅子去抵押了。”
我拿着那张合同,手在发抖。合同上写的是借款八十万,抵押物是这个老院子,落款处签着爷爷的名字,还按了手印。
但那份签名,明显不是爷爷的笔迹。
“这签名是假的。”我说。
“我知道,”爷爷抽了口烟,“是他找人伪造的。”
“那他怎么拿到地契的?”
“去年我住院的时候,他帮我保管证件,地契也在里面。我出院后忘了拿回来,他也没提。”爷爷叹了口气,“是我大意了。”
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开口了:“你二叔借的是高利贷,利滚利滚到八十万。那伙人知道这个院子要拆迁,逼着他把抵押手续办了。他今天请客,是想稳住你们,明天一早去办正式手续。”
我的脑子像是被人打了一拳,嗡嗡作响。
原来那顿饭,是鸿门宴。
“那爷爷你早上怎么被黑车接走了?”
“是王叔安排人接我的,”爷爷说,“他查到老二的事,怕他有危险,让我先躲起来。”
我看着爷爷,他的眼睛很平静,像是早就预料到会这样。
“爷爷,那现在怎么办?”
“等,”爷爷说,“看看你二叔,到底想闹到什么地步。”
06
我坐在八仙桌旁,手里的抵押合同像一块烫手的山芋。
爷爷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口茶:“你二叔从小就心气高,什么事都要争个第一。”
我没说话。
“当年我供你爸读书,他就没读上。后来你爸去了工厂端铁饭碗,他一个人跑去外地倒腾建材,吃了不少苦。”
“他熬出来了,开了公司,娶了媳妇,生了个闺女,日子过得比谁都风光。”
“可这人吧,站得越高,摔得越疼。”
爷爷垂下眼睛:“他那公司,三年前就开始走下坡路了。”
我问:“那他还撑了三年?”
“他不甘心,”爷爷说,“他总觉得自己还能翻身,总觉得自己是个人物。借了钱往里砸,砸了亏,亏了再借。就这么滚来滚去,滚出了八十万的外债。”
“那高利贷……”
“那高利贷也不是一天找上门的,”爷爷打断我,“半年前他们就来找过他了。”
“半年前?”
“对。他来找我借钱,我没借。我让他把公司关了,回老家种地。他不听,说丢不起这个人。”
我沉默了。
“后来那些逼债的找上门,他在家里被打了,”爷爷顿了顿,“就是脸上那些伤。”
心里一阵酸涩,原来那些伤是这样来的。
“那今天这顿饭?”
“他可能是想最后安稳吃顿饭吧,”爷爷叹了口气,“饭钱,也是借的。”
“借的?”
“跟高利贷借的。”
我彻底愣住了。
原来那满桌的海鲜、茅台,都是拿高利贷的钱买的。
二叔不但把老宅子抵押了,还借钱请大家吃饭。
“他图什么?”我忍不住问。
“图个面子,”爷爷说,“他不想让人知道他栽了,他想让人知道他过得好。”
“可这……”
“不是什么都能用‘值不值得’来衡量的,”爷爷看着我,“你二叔这辈子,就活在一个‘面子’上。”
王叔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听着听着,脸色变了。
“怎么了?”我问。
“那伙高利贷,已经去了海天盛宴酒楼。”王叔的声音有些急,“他们找到你二叔了。”
我和爷爷对视一眼,心里都咯噔了一下。
“我回去。”我站起来。
“你回去也没用,”爷爷说,“让王叔开车送你去,我这边也给派出所打个电话。”
我的脑子迅速转了转,犹豫了一下,最终点了点头。
![]()
07
王叔开车,一路往回赶。
路上我给二叔打了个电话,没人接。
又给堂妹打,也没人接。
我翻到小姑的电话,响了五六声才通。小姑的声音有些慌乱:“苑杰,你二叔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