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破产那天,我蹲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感觉天塌了。
住进医院后,我给儿子郑帅打电话,他说:“妈,我这边也难,您先找亲戚借借。”电话挂断,我盯着天花板,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病房门突然被推开,一个瘦高的身影走进来,宋星睿提着保温桶,眼眶红红的:“阿姨,我听说您的事了。”他把一张银行卡和一本存折塞到我手里,“这里头有我全部的积蓄,还有我妈临走前卖房子的钱,一共七十万。阿姨,您拿着,我养您。”我翻开存折,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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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小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兄弟姐妹五个,吃饭都得抢着吃。
初二那年,学校催缴学费,我妈拿不出钱,让我别念了。
我在屋里哭了整整一宿,第二天背着书包去了学校,站了一节课,最后还是被班主任请回了家。
就在我以为这辈子就这么完了的时候,一个不认识的好心人捐了五十块钱学费,让我念完了那个学期。
这件事我记了一辈子。
四十二岁那年,我离了婚。
前夫在外面有人了,我懒得闹,带着儿子郑帅搬了出来。
那时候我手里就剩两万块钱,租了个小门面,做服装生意。
起早贪黑,进货卖货,三年下来总算把摊子撑起来了。
那天我坐在店里看报纸,翻到一个版面上写着“寻找资助人”,配了一个孩子的照片。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眼神却亮得吓人。
报道上说,这孩子叫宋星睿,父亲车祸去世了,母亲常年有病,学习成绩却是全校第一。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脑子里闪过那年帮我交学费的好心人,心里头一下子热了。
我拨通了报纸上的电话,说了句“这个孩子我资助了”。
工作人员问我打算怎么资助,我说,“从高中到大学,全部我出。”
这话一出口,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但我说了就认了。
第一次见宋星睿,是他放暑假的时候,我开车去了他老家。那地方在县城边上,一条土路走到头,几间破瓦房,院子里晒着药渣子。
他妈妈迎出来,瘦得皮包骨,拉着我的手直掉眼泪。宋星睿站在门口,低着头不说话。
我蹲下来看他,“抬起头来,让阿姨看看。”
他慢慢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
我心里一酸,从包里掏出两千块钱塞进他书包里,“好好学习,别的不用管。”
他突然喊了一声“阿姨”,嗓子哑哑的,“我……我一定会报答您的。”
我拍拍他的头,“说什么报答,好好念书就是对阿姨最大的报答。”
回城的路上,我一边开车一边哭。
我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哭,可能是想起了小时候的自己,也可能是心疼这个懂事得让人心酸的孩子。
可回到家,现实就狠狠给了我一巴掌。
郑帅在学校打架,被请了家长。
我赶到办公室的时候,他吊儿郎当地靠在椅子上,班主任说他不仅打架,还逃课去网吧。
我气得当时就想扇他,手都抬起来了,又放下了。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郑帅回了自己房间,“砰”的一声关上门。
我听见他在屋里打电话,声音故意压得很低,“我妈?别提了,天天就知道管我,烦死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到天亮。
02
宋星睿考上省重点高中的时候,我特意请了假去送他报到。
他妈妈身体越来越差,走几步路就喘,但还是坚持送他到校门口。
她拉着我的手,眼泪汪汪的,“郑姐,我家星睿就托付给您了,这辈子做牛做马,我都报答您。”
我说,“别这么说,孩子争气,我高兴。”
宋星睿背着书包站在旁边,突然鞠了一躬,“阿姨,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学。”
那话说得掷地有声,我心里暖洋洋的。
报到完,我给他买了新被褥,又塞了两千块钱生活费。他死活不要,说学校有助学金,够用了。我说“拿着,衣服也得买两身,省得让人笑话”。
他接过钱,眼圈红了,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回去的路上,我想起郑帅,心里堵得慌。
郑帅中考成绩一塌糊涂,连普通高中都上不了,最后托人花钱进了个私立高中。
我问他要不要补课,他说“补什么补,反正也考不上大学”。
那天晚上,我打电话给前夫,说能不能管管儿子。前夫说“当初你要带走他,现在凭什么找我”。我气得挂了电话,一个人在屋里哭了半宿。
宋星睿每个周末都会给我打个电话,说学习情况,说考试成绩。高一期末,他考了年级第一,电话里声音都带着笑,“阿姨,我没给您丢人。”
我说,“好孩子,继续努力。”
挂了电话,我坐在店里,心里又欣慰又酸楚。
那段时间我的生意越做越大,开了分店,雇了十几个工人。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回家倒头就睡,跟郑帅一个星期都说不上几句话。
有一次我好不容易抽出时间,想带郑帅去吃顿饭。他说“约了朋友”,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饭店里,点了三个菜,吃到嘴里都是苦的。
高二那年暑假,宋星睿来店里看我。他长高了不少,还是那么瘦,但精神头很足。他给我带了一箱老家的土鸡蛋,说是他妈妈让带给我的。
我留他吃了顿饭,他吃饭的时候话不多,但一直给我夹菜。
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突然说了一句,“阿姨,您儿子……其实挺幸运的。”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他有您这样的妈妈。”他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高三那年,宋星睿学习压力大,很长一段时间没打电话。我怕影响他,也不敢打扰。
结果那年冬天,他妈妈住院了,病得很重。
我连夜赶过去,到医院的时候,宋星睿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低着头。
看到我来了,他站起来,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说了一句,“阿姨,我妈可能不行了。”
我搂着他,感觉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妈妈在医院住了半个月,最后还是走了。
宋星睿处理完后事,一个人回了学校。我打电话问他,“要不休学一年?”
他说,“不休,阿姨,我答应过我妈,一定要考上大学。”
那年高考,他考了全省前五十名。
电话里,他声音平静,“阿姨,我考上重点大学了。”
我说,“好,学费阿姨给你出。”
他没说话,但我听见他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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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宋星睿上大学那四年,我每个月按时给他打生活费,学费每年开学前就转过去。
从大一开始,他就拿了奖学金,还去勤工俭学。
我说“不用那么累,阿姨供得起你”,他说“阿姨,我想早点独立”。
大二那年暑假,他把攒了一年的钱,包括奖学金和打工挣的,全寄给了他妈妈生前看病欠下的债主。
我气得骂他,“你是不是傻?那是你自己挣的钱,留着给自己用不行吗?”
他在电话那头笑了笑,“阿姨,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我没再说什么,心里头却翻江倒海的。
我儿子郑帅呢?
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我花钱托关系给他找了个大专,他念了半年就辍学了。
我问他想干什么,他说“想做生意”。
我给他拿了五万块钱,他半个月就赔了个精光。
那天我去店里,会计给我看账本,说这个月亏损。我让会计查查怎么回事,查来查去,发现郑帅从店里拿了三万多块钱。
我打电话问他,他说“我借的,以后还你”。
“你借那么多钱干什么?”
“请朋友吃饭,买东西。”
“什么朋友?”
“说了你也不认识。”
我气得手都在抖,“郑帅,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就不能争点气吗?”
他在电话那头也火了,“争气?我不如你那个资助的学生争气是不是?那你干脆认他当儿子算了!”
电话挂断,我坐在办公室哭了很久。
第二天,宋星睿给我打电话,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阿姨,您要是心里有事,可以跟我说的。”
我没吭声。
他说,“阿姨,等我毕业了,我一定好好孝顺您。”
我嗓子眼儿堵得慌,说了句“好”,就挂了。
大四那年,宋星睿说要考研。
我说“考,阿姨支持你”。
他考上了本校的研究生,还是全额奖学金。
我给他转了生活费,他说“阿姨,我真用不了这么多”。
我说“存着,以后买房子用”。
他笑了,“那我可得好好存,争取早点给阿姨买套房。”
研究生毕业那年,他签了一家金融公司,年薪四十万。他第一个月的工资全给我转来了,说“阿姨,这回换我孝敬您了”。
我看着手机上的转账记录,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给他打电话,“你留着花,阿姨不差钱。”
他说,“阿姨,您养了我七年,以后我养您。”
我笑着说,“好,那我等着。”
可谁知道,天有不测风云。
04
公司出事那天,我正在工厂里看着工人们打包货。
会计慌慌张张跑过来,脸色发白,“郑姐,出事了。”
我放下手里的单子,“什么事?”
“王总……跑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王总是我的合伙人,也是最大的客户,我公司的产品大部分都是供给他。他在外面接了好几个大单子,我这边垫资生产,货发出去,钱一直没结。
我打他电话,关机。
打他公司座机,没人接。
我开车去他公司,大门紧锁,里面搬得空空的。
我站在门口,脑子里嗡嗡响。
后来我才知道,王总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卷了我七百多万货款跑了。
七百多万,那是我全部的家当。
银行那边还有贷款要还,供应商那边还有材料款没结,工人的工资也欠了两三个月。债主们一听说王总跑了,全涌到厂里来讨债。
我办公室的门被拍了不下五十次。
“郑姐,我们也是小本生意,你欠我们的钱得还啊。”
“郑总,你这么大个老板,不能赖账吧?”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我坐在办公桌前,手撑着额头,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
宋星睿打电话来,问最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厂里忙。”他在那端顿了一下,“阿姨,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有点想您了。”
我说,“什么时候放假回来,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他说,“好。”
电话挂了,我坐在那里,眼泪吧嗒吧嗒地掉。
厂里撑了三个月,最后还是撑不下去了。
法院送来传票的那天,我整个人都傻了。我打电话给前夫,想借点钱周转。前夫说,“我这边也紧张,帮不了你。”
我给以前那些老板朋友打电话,一个个都找借口推脱。有个平时跟我称兄道弟的,听我说完,直接说“我这边开会”,啪地挂了电话。
那几天我瘦了十来斤,晚上睡不着,白天吃不下。郑帅回了一趟家,看到我那样,也没说什么,拿了点东西就走了。
我问他,“你就不关心关心你妈?”
他说,“妈,我自己都顾不过来。”
门关上,我蹲在地上,浑身发抖。
那天晚上,我给宋星睿打了个电话,没说公司的事,就问了句“过得咋样”。
他说“挺好的,刚发了一笔奖金”。
我说“那就好”。
他好像听出什么,问,“阿姨,您没事吧?”
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了。”
他说,“累了就歇歇,别太拼。等我回去,我给您按按肩膀。”
我笑了,眼泪却流了一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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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公司破产那天,我站在法院门口,看着门被贴了封条。
工人、供应商、债主围了一圈,说说嚷嚷的。
“郑老板,你不能就这样不管了!”
“我的钱呢?我老婆等着这笔钱看病呢!”
我站在人群中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有人推了我一把,“你倒是说话啊!”
我踉跄了两步,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我醒来,已经躺在医院里了。
医生说我是操劳过度,加上急火攻心,心脏出了问题,必须住院。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护士进来给我量了血压,说有点高,让我放平心态,“钱没了可以再挣,身体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说,“好。”
护士走了以后,我拿起手机,翻到郑帅的电话,犹豫了很久,还是拨过去了。
“妈,什么事?”
“儿子,妈住院了,你……”
“住院?什么病?”
“心脏有点问题,医生说让静养,妈手里没钱了,你能不能……”
“妈,”他打断我,“我这边也困难啊,您也知道,我工作不稳定,房租还欠着呢。”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要不,您找宋星睿借借?反正他不是您亲儿子嘛。”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扎进我心里。
“郑帅,你……”我想骂他,嗓子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好像也觉得不对,声音低下来,“妈,真不是我不孝顺,实在是我也没办法。您先好好养病,等我这边缓过来了,我一定……”
我挂了电话。
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我侧过头,枕巾湿了一大片。
隔壁床的大姐问我,“闺女,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
她没再问,我听见她叹了口气。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病房门被推开了。
我以为是护士来查房,没动。
“阿姨。”
这个声音,我一下子就听出来了。
我猛地转过头,宋星睿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眼圈红红的,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阿姨,我听说您的事了。”他嗓子哑哑的,“我昨晚连夜坐火车回来的。”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走到病床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和一本存折,塞到我手里。
“阿姨,这里头有七十万,是我工作这几年攒的,还有我妈临走前卖房子的钱。您先拿着治病,我不急。”
我的手抖得厉害,“星睿,这钱阿姨不能要,你还要结婚买房子……”
“阿姨,”他打断我,眼眶红了,“您是我亲妈。当儿子的给妈花钱,天经地义。”
我攥着存折,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星睿,阿姨对不起你,你本来可以在深圳好好发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