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事部办公室的空调开得很足,我打了个哆嗦。
黄荃把一沓文件推到我面前,头都没抬:“薛师傅,签了这些,补偿款月底到账。”我拿起笔,正要落下去。
她忽然抬头,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思:“对了,我记得你是创始员工,当时有拿股份吧?”
我停下笔,看着她。
“不过这么多年了,”她笑了笑,“应该早就被稀释没了吧。”
我把笔放下。
“黄经理,你这话说得不对。”
她端起咖啡杯,等着听我下面的话。
“股份确实有。”我笑笑,“不多,也就60%吧。”
咖啡杯掉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片。
![]()
01
二十五年前,我还是个毛头小子。
那时候我刚从厂里辞职,揣着三千块钱和一张技术图纸,跟两个兄弟在城中村租了个破厂房。赵志国出钱,郑石头出地,我出技术。
三个月后,我们做出了第一个产品。
那是个小玩意儿,温控模块,给热力公司用的。
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关键是那个算法,是我熬了十七个通宵写出来的。
赵志国说老薛你这就是咱们公司的命根子,谁都不能碰。
我当时笑了笑,心想什么命根子,就是几行代码的事儿。
可就是这几行代码,把公司养活了二十五年。
创业的头几年最难。
没钱,没人,没客户。
赵志国负责跑业务,每天骑个二八大杠,满城转悠。
郑石头管财务,账本上永远是赤字。
我天天泡在车间里,困了就趴在桌子上眯一会儿。
那时候我们仨就睡在厂房里,夏天热得浑身起痱子,冬天冷得缩在被窝里发抖。
有天晚上赵志国喝多了,拉着我跟郑石头的手说:“兄弟们,咱们以后要是发达了,这公司就是咱们三个人的,谁都不能往外卖。”
我和郑石头都点头。
郑石头说:“哥,你放心,打死我也不卖。”
那时候我们都觉得,这公司就是我们的命。
谁能想到二十五年后,会变成这个样子。
公司慢慢做起来了。
从城中村搬到写字楼,从三个人变成三百个人,从小作坊变成行业里排得上号的企业。
赵志国当了董事长,郑石头当了副总,我还是老样子,待在我的技术部。
不是我不想升,是真的不想。
我不喜欢管人,不喜欢开会,不喜欢那些勾心斗角的事儿。我就喜欢跟我的代码打交道,安安静静的,多好。
赵志国劝过我几次,说老薛你不能老窝在下面,你也是创始人。
我说算了,股份在我手里就行,当不当领导无所谓。
他说你就不怕哪天被人卖了?
我说怎么的,你还能卖我不成?
他笑了,没说话。
现在想想,他那时候可能就已经知道些什么了。
半年前赵志国查出了肝癌。
晚期。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他已经瘦得不成样子。郑石头和几个老股东都在,一个个红着眼睛。赵志国躺在病床上,看到我来了,勉强挤出一个笑。
他说老薛,你来了。
我说来了。
他说我有些话想单独跟你聊聊。
其他人出去了,病房里就剩我们两个。赵志国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递给我。我打开一看,是一份公证遗嘱。
他把自己的60%股份,全部转给了我。
我当时就愣住了。我说老赵你这是干什么?
他说老薛,公司是咱们的命,不能让它长歪了。郑石头和贾孝先已经跟资本方搭上线了,我走了以后,他们肯定要把股份卖出去。
我说那你把这股份给我有什么用?
他说你就不一样,你是最老实的,也是最靠得住的。
我问他为什么不在遗嘱里把股份留给家里人,他说老婆孩子不懂经营,股份在他们手里,迟早会被人骗走。
还不如给你,他说,至少你不会把公司卖了。
我看着他那张蜡黄的脸,眼睛一酸,没忍住。
他说别哭,眼泪不值钱。你记住,这公司是你的根,别让它断了。
我说我记住了。
他笑了笑,闭上眼睛说累了,想睡会儿。
那是我最后一次听他说话。
三天后,赵志国走了。
02
赵志国一走,公司就变了天。
郑石头和贾孝先果然没撑多久,一个月后就把手里的股份卖给了资本方。
换了好大一笔钱,两个人年纪轻轻就退休了,据说在海南买了海景房,日子过得逍遥自在。
资本方接手后,第一件事就是换人。
空降了一个CEO,叫冯建忠。
这人的履历我后来查过,之前在几家外企干过,没什么大本事,就是一张嘴能说会道,把资本方哄得团团转。
他来公司第一天就开了个全员大会,站在主席台上,吹了将近一个小时的牛。
说什么要带公司走向国际,说什么要让每个人的收入翻一番,说什么老员工是公司最宝贵的财富。
底下的人听得热血沸腾,鼓掌鼓得手都拍红了。
我坐在角落里,心想这人嘴皮子倒是利索。
后来我才知道,冯建忠说的那些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他所谓的“带公司走向国际”,就是把技术部的大部分预算砍掉,换成销售提成,让销售们拼命往外推产品。
他所谓的“让收入翻一番”,是给每个员工定了一个根本完不成的KPI,完不成就扣工资。
他所谓的“最宝贵的财富”,就是他那个“人员优化计划”里的第一个目标。
对,就是我。
这事儿我一开始不知道。
直到那天程立辉把辞退通知书放在我桌上。
那天上午我正在改一个程序,一个老客户的设备出了点问题,需要升级控制软件。
这事儿本来不该我管,但技术部的小年轻们都搞不定,最后还是找到了我。
我正盯着屏幕,程立辉进来了。
他是销售总监,冯建忠的心腹,三十多岁,油头粉面的,说话总带着一股子阴阳怪气的味道。
他走到我工位前,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扔在我桌子上,声音不大不小:“薛师傅,冯总让我把这个给你。”
我抬头看他:“什么东西?”
“你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
我打开信封,抽出一张A4纸。上面印着几个大字:劳动解除通知书。
我看完了,心里出奇地平静。
“理由呢?”我问。
程立辉说:“公司要优化人员结构,你这个岗位……”
“我这岗位怎么了?”
“你这个岗位技术能力落后,跟公司的发展方向不太匹配。”
我把那张纸放回桌子上,看着他。
“程总,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请说。”
“我来公司多少年了?”
“这……”他愣了一下,“二十多年吧。”
“二十五年。”我说,“我进公司的时候,你还在上小学。”
程立辉的脸色不太好看了。
“薛师傅,这是公司的决定,不是我个人……”
“行。”我打断他,“拿来吧。”
“什么?”
“辞退通知书,给我签字。”
他没想到我这么干脆,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赶紧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递给我。
我没接,从自己抽屉里翻出一支老钢笔,拧开盖子,在通知书上签了字。
签完的时候,我又想起赵志国。
他跟我说别让公司长歪了,可我现在连自己待的地儿都保不住了。
我站起来的动静不小,周围几个同事都抬头看我。
我没说什么,开始收拾桌子上的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一台电脑、几本书、一个铁皮箱子。
那个铁皮箱子我在柜子最深处翻出来的。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些旧东西。
建厂第一年的技术图纸,油墨都泛黄了,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
赵志国当年写的字条,字写得不好看,但一笔一划很有力道。
还有一张发黄的照片,三个年轻人站在破厂房门口,脸上挂着没心没肺的笑。
我把照片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女儿发了一条微信。
“婷婷,爸可能要跟人打官司了。”
![]()
03
薛婷是我闺女。
我老伴儿走得早,孩子是我一手拉扯大的。她打小就聪明,考上了北大法学院,研究生毕业之后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干得风生水起。
她问我怎么回事,我如实说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爸你别急,我先了解一下情况。
我说不急,反正该拿的赔偿一分不能少。
薛婷说赔偿的事先放一边,我问你,你在公司有没有股份?
我说有,不多。
她说多少?
我犹豫了一下,说等你来了我再告诉你。
薛婷说行,她明天飞回来。
挂了电话,我拎着那个铁皮箱子出了公司大门。门口的保安老刘看到我抱个箱子出来,愣了一下:“薛师傅,你这是……”
“退休了。”我说。
老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啥也没说。
我走出大门,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二十五年了,我把最好的年华都扔在了这里。
从那个破厂房换到这栋高楼,从几个人变成几百个人,从一间办公室变成三层办公楼。
我看着这栋楼,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翻来覆去地想事情。想赵志国,想那个破厂房,想那些通宵改代码的日子。
我想起有一年冬天,有个大客户临时改了需求,要求三天之内改完整个系统。
我和赵志国连着干了六十个小时,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就用冷水洗把脸。
最后一天早上,赵志国在桌子上睡着了,我没舍得叫他,一个人把最后几行代码敲完。
交给客户的时候,那个客户拍了我的肩膀说小薛你有出息,以后肯定能当老板。我笑了笑说我不当老板,我当技术员就行。
那会儿我是真心的。
第二天一早,薛婷就回来了。
她带了一个大行李箱,里面塞满了各种法律文书。这丫头做事一向这样,雷厉风行的,跟她死去的妈一个样。
她进门第一句话就是:“爸,你到底占多少股份?”
我说:“你要听实话吗?”
她说:“你觉得呢?”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60%吧。”
薛婷愣住了。
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说:“爸,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你是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最大的股东。他们辞退你,得先经过董事会。”
我笑了笑:“所以我才说可能要打官司。”
薛婷看着我,表情有些复杂:“爸,你有这么多股份,为什么这二十五年一直当个普通员工?”
我说:“我对当领导没兴趣,能安安稳稳弄我的技术就行。”
“可是爸,你有没有想过,”薛婷说,“你这些年不争不抢,别人会觉得你好欺负。”
“我知道。”
“你不后悔吗?”
“不后悔。”我说,“只是现在想想,你赵叔叔说得对,这公司不能长歪了。”
薛婷没再说什么,打开电脑查公司的工商登记信息。看了半天,她的眉头皱起来了。
“爸,工商登记上显示,赵叔叔的股份还在他名下。”
我说:“他那份公证遗嘱虽然有效,但从来没去工商局办过变更登记。”
薛婷说:“那就不妙了。现在公司实际控股的是资本方,他们只要硬着来,说你没有法律上的股东身份,咱们就得打官司。”
我说:“那就打呗,反正我已经这个样子了,也不怕多一事。”
薛婷看着我说:“爸,你这脾气什么时候能改改?”
“改不了了。”我说,“你爷爷说我从小就这样,认死理。”
薛婷叹了口气,说行吧,那就打。
当天下午她就去工商局调了公司的全套档案,又给赵志国的家人打了电话,确认遗嘱的真实性。
忙完这些已经是晚上了,她坐在沙发上,整理了一大摞资料。
“爸,咱们现在有两个选择。”她说,“第一,直接亮明股东身份,要求撤销辞退决定。第二,先把工商变更办了,然后以控股股东的身份,重组管理层。”
我说:“第二种吧。”
“为什么?”
“因为第一种太给他们脸了。”
薛婷笑了。
她说行,那就第二种。
04
那边黄荃还在等我签字。
她不知道这几天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我签了辞退通知书,然后回家去了。按照流程,我还有最后一道手续要办领离职证明,签解除协议。
她打电话给我的时候,语气还是那样,不高不低的,带着一点公事公办的客气。
“薛师傅,你那个离职手续还有几个地方需要签一下,你看你什么时候方便来一趟?”
我说:“明天上午吧。”
“行,那你明天上午九点来人事部。”
挂完电话,薛婷问我:“她什么态度?”
我说:“就是那个态度。”
薛婷说:“爸,明天我陪你去。”
我说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你先去把工商变更的事儿办了。
薛婷看着我,有点不放心:“爸,你一个人行吗?”
“怎么不行?”我说,“我这把年纪了,还能被她吃了不成?”
薛婷笑了,说行吧,那你自己注意分寸。
第二天一早,我穿了一件干净的衬衫,还把头发梳了梳。薛婷出门前跟我说,爸,记住一件事:你不用怕任何人。
我点点头。
到了公司,前台的小姑娘看到我进来,愣了一下。她说薛师傅你怎么来了?我说办离职手续。她张了张嘴,啥也没说。
我直接坐电梯上了六楼人事部。
黄荃的办公室门开着,她正在打电话。看到我来了,冲我摆了摆手,示意我坐。我没坐,就站在门口等她打完。
那个电话她打了将近十分钟。一会儿笑一会儿皱眉的,也不知道聊的是公事还是私事。我站得腿都酸了,她总算是挂了。
“薛师傅你坐。”她说。
我坐下了。
黄荃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几份文件。她一份一份地抽出来,放在桌上。
“这是解除协议,你签了字,补偿款月底打到你的卡上。”
我拿起协议翻了翻。N 1的补偿,十二万,一个月之内到账。没什么问题,就是正常的法定标准。
但我没急着签。
“黄经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公司为什么辞退我?”
黄荃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我会问这个问题。她笑着说:“薛师傅,这个不是已经跟你说过了吗?公司要进行人员结构调整,你这个岗位……”
“我这个岗位技术能力落后,对吗?”
“对的。”
“那我能问一下,”我说,“我去年给公司省下来的那200万,算是技术能力还是不算?”
黄荃的笑容僵住了。
“我查了一下,”我继续说,“去年热力公司那套设备升级方案,是我一个人做的。原来他们每个月要换三次配件,一年下来光配件费就一百多万。我改了那个控制算法之后,换件频率降到了三个月一次。一年省了200万。”
黄荃不说话。
“这事儿公司有记录,技术部的老张应该报上去了。”我看着她,“黄经理,你有没有查过?”
黄荃的表情变了变,语气也开始硬起来:“薛师傅,这是公司的决定,我个人也没有办法更改。你要是觉得不公平,可以去劳动仲裁,也可以去法院起诉,那是你的权利。”
我说:“我不想起诉。”
“那就签字吧。”
我还是没签。
“黄经理,你说我是创始员工,对吧?”
“对。”她不知道我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那你知道我手里有多少股份吗?”
黄荃的表情变了,她显然没想到我会主动提这个事儿。她犹豫了一下,说:“我翻了你的档案,没有看到任何关于股权的记录。”
“那是你没认真查。”
“薛师傅,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我把笔放在桌上,“你让人去查一下工商登记,看看这家公司的控股股东是谁。”
黄荃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表情越来越凝重。
挂了电话,她看着我,语气里已经没了刚才的傲慢。
“薛师傅,你说的是真是假?”
“等你查到了,不就知道了?”
黄荃的表情很精彩。她犹豫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说:“我去查一下,你稍等。”
她出去了,办公室里就剩我一个人。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墙上挂着的那面锦旗。
上面写着“行业先锋”四个大字,那是公司十周年的时候挂上去的。
我记得当时赵志国还特地找人拍了一张照片,我们仨站在锦旗下面,笑得比那天的阳光还灿烂。
那时候我们以为公司会越来越好。
谁能想到,二十五年后,最先被赶走的人,竟然是我。
黄荃去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可能是从六楼摔下去了。
她终于回来的时候,整张脸都白了。她的眼睛瞪得很大,那种居高临下的傲慢劲头全没了。
“薛师傅,”她的声音有点抖,“工商登记确实显示,公司60%的股份在你名下。”
我没说话,看着她。
“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也没问啊。”
黄荃张了张嘴,半天没挤出一句话。她的眼神从我身上移到桌面上那几份文件上,又移回来,嘴唇哆嗦着,像有什么话想说又说不出口。
“黄经理,”我说,“要不咱们先把这离职手续办了吧?”
![]()
05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冯建忠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一副强撑出来的镇定。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黄荃一眼,声音压得很低:“黄经理,怎么回事?”
黄荃把工商登记的截图递给他。
冯建忠接过手机,盯着屏幕看了大概有十秒钟。
他的表情变了。
从从容变成僵硬,从僵硬变成难看,从难看变成好像被人抽了一巴掌。
他把手机还给黄荃,然后走进办公室,把门关上了。
“薛师傅,”他说,“这事儿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我说:“误会什么?”
“就是……你这个股份,到底是什么时候……”
“赵志国走之前给我的。”我说,“公证遗嘱,有法律效力的。”
冯建忠的脸更白了。他站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缝,沉默了好一会儿。
“薛师傅,”他语气软了下来,“咱们能不能谈谈?”
“谈什么?”
“谈一个双赢的方案。”
我看着他,没说话。
冯建忠坐下来,双手放在桌子上,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架势:“薛师傅,我知道这事儿让你心里不痛快。但你也要理解,我也是为了公司好。现在的市场环境你也知道,竞争激烈,资本方那边给的压力也大,我们得想办法把效率提上去。”
我点点头:“所以你就从我开始?”
“这也不是针对你个人……”
“那你告诉我,”我说,“那个‘技术能力落伍’的结论,是你亲自评价的,还是别人说的?”
冯建忠愣了一下。
“我想听听你亲口说,”我盯着他,“我薛永康的技术,到底落伍不落伍?”
他没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有十秒钟。
“薛师傅,”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这事我做得不地道,我承认。”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痛快地认错。
“但是,”他接着说,“你也得为公司想想。你现在是有股份在手,可你也知道,公司的实际运营已经交给资本方了。你要是非要跟我较这个真,结果也是两败俱伤。”
我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冯建忠说,“我可以撤销对你的辞退决定,给你安排一个副总的位置,待遇翻倍。你也别用你那个60%的股份做文章,公司该怎么管还是怎么管,你拿你的分红就好。”
他说完,看着我,等我回话。
我没急着回他。我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
“冯总,我问你一句话。”
“你来公司这段时间,觉得怎么样?”
冯建忠一愣:“挺好的啊,制度完善了,效率也上来了。”
“是吗?”我说,“那你说说,销售部今年报表怎么样?”
“比去年同期增长了15%。”
“那技术部的离职率呢?”
冯建忠的脸色又变了。
“你不知道,对吧?”我说,“你来的这半年,技术部走了六个人,都是干了五年以上的老人。因为没有技术支撑,热力公司的那个大客户,已经打算转投别家了。”
“这些都是暂时的……”冯建忠想辩解。
“你别跟我说暂时的。”我打断他,“冯总,你在外企干的那些年,学到的就是这些吗?裁员增效,然后毁掉技术根基?”
办公室里的气氛越来越僵。
黄荃站在角落,一句话都不敢说。
冯建忠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的,最后憋出一句话:“薛师傅,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说:“我不想怎么样。我就是想告诉你,这个公司的创世人,在我的名字里。你这个CEO,是我任命的,还是资本方任命的?”
冯建忠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站起来,看着我,声音有些发抖:“薛师傅,你要是非要撕破脸,那我也不怕你。你现在在工商登记上还不是正式的股东,只要你还没办完变更手续,你就没有决策权。”
我说:“你说得对。”
冯建忠一愣。
“所以我现在就去办。”我站起来,拿起那个铁皮箱子,“等我办完了,咱们再慢慢聊。”
我走出人事部办公室的时候,整层楼的人都站在走廊里看着我。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们看到了冯建忠铁青的脸,看到了黄荃慌乱的表情,看到了我抱着一个铁皮箱子,慢悠悠地从办公室里走出来。
有人小声叫了一声:“薛师傅。”
我冲他们笑了笑。
“没事,我回家去。”
但我知道,我很快就会回来。
06
一个星期后,工商变更手续办完了。
薛婷找了她律所的同事,专门跑这件事。
过程不算顺利,因为资本方那边派人去工商局阻挠,说股权归属有异议。
但公证遗嘱的效力摆在那里,加上赵志国的家人愿意出庭作证,资本方最后也没能挡得住。
拿到新的营业执照那天,薛婷特意把照片发给我看。法人一栏上,写着我的名字。
我当时正在家里吃面条,看到照片,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一块石头落了地。
另一块更大的石头,也升起来了。
薛婷晚上回来的时候,跟我说:“爸,你现在是公司的实际控制人了。明天怎么搞,你心里有数吗?”
我说:“有数。”
“真的?”
我看着她,笑了笑:“你爸虽然技术出身,但这些年在公司也不是白待的。冯建忠搞的那些事,我心里一本清账。”
“那你打算从哪儿下手?”
“明天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穿戴整齐,又去了公司。
前台小姑娘看到我,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我冲她点了点头,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门合上之前,我的手机响了。薛婷发来的消息:“爸,我早上给冯建忠打了个电话,跟他说你今天要去公司。”
“他说什么了?”
“他没说什么,”薛婷回,“但我听得出他有点慌。”
我没回消息,把手机揣进口袋。
到了六楼,走廊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有的是技术部的老面孔,有的是销售部的人。他们看到我,表情都很复杂。
我没理会他们的目光,径直走向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人。
冯建忠坐在长桌的一头,旁边坐着黄荃和程立辉。再往旁边,是两个我不认识的人——资本方派来的代表。
我走进去,坐在长桌的另一头。
“各位,”我说,“今天开这个会,主要是宣布一件事情。”
冯建忠的脸色很不好看。他看着我,想开口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已经是这家公司的最大股东,”我说,“按照公司法,我有权决定公司的管理层任免。”
我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桌子中间。
“所以,我决定:解除冯建忠的CEO职务,即日生效。”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冯建忠的脸涨得通红,他站起来,声音很大:“薛永康,你这是公报私仇!”
“我说的是以权谋公,”我看着他,“冯总,你给我定那个‘技术能力落伍’的帽子,我不跟你计较。但你做的那些事,你自己心里清楚。”
“什么事?”
“销售部今年上半年的报表,是你让程立辉做的假账吧?”
程立辉的脸色变了。
“你……”冯建忠说,“你有什么证据?”
“我有。”我说,“程立辉手下的一个销售经理,已经把这事儿跟我说了。他说你跟冯建忠串通好了,用虚假的销售数据去骗资本方的投资。”
程立辉站起来,脸色惨白:“薛师傅,你这话可不能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