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陈永贵传》(李锦著,工人出版社);《大寨红旗的兴衰》;新华社1986年3月26日讣告全文;《人民日报·人物》2009年11月陈永贵专题;中共中央中发〔1980〕83号文件;搜狐历史频道《陈永贵退休后,拿着〈人民日报〉找李先念》;激流网《陈永贵传》连载系列;知乎《陈永贵——一位不拿工资、挣工分的副总理》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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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8月30日,一份批准文件安静地走完了全部手续。
五届三次全国人民代表大会正式批准陈永贵辞去国务院副总理职务。
从他1975年1月就任算起,这个位置他在了五年零八个月。
批准当天,北京没有任何特别的仪式,也没有人专程告知他这件事的全部意味。
他头上扎着白毛巾,穿着多年不变的粗布衫子,就这样从那个位置上走了出来。
走出去的姿势,和当年走进去的姿势没有什么两样,只是方向反了过来。
退下来之后的头两年,他住在北京部长楼里,没有职务,没有公务,每天靠着那份按行政级别发放的工资打发日子。
这种日子对于一个种了一辈子地、开了几十年会的人来说,比什么都难熬。
直到有一天,他拿着一张《人民日报》,专程去找老朋友李先念。
那份报纸上有一篇批评大寨的文章,他气得把报纸往桌上一拍,说了一通话。
李先念耐心地劝了他,陈永贵起身走了。
李先念送走他之后,把自己的秘书叫来,说了一句话。
就是这句话,改变了陈永贵后来很长一段时间的生活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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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太行山沟里走出来的人
大寨村在山西省昔阳县太行山腹地,地形用当地话说是"七沟八梁一面坡"——全村耕地零散挂在山坡和沟壑之间,土层薄,石头多,根本谈不上连片,雨季一来,山洪把表土连带着庄稼冲走,农民辛苦一季,秋天可能颗粒无收。
这样的地方,几百年来就没有出过什么名堂,也没有人指望从这片地里刨出什么前途来。
1914年,陈永贵生在这里。
他的起点比一般穷苦农民的孩子还要低。
父亲带着他逃荒到大寨,落脚没几年,家里实在撑不下去,父亲自缢身亡,就这样走了,留下他一个孤儿,寄居在别人家,靠放羊、砍柴、给地主扛活讨口饭吃。
学堂的门他从没跨进去,认字靠自己慢慢摸索,到成年也只是勉强脱盲。
抗日战争年间,日本人占了昔阳,强迫各村建立维持会,陈永贵被乡亲们稀里糊涂推成了大寨村维持会的代表。
等他反应过来这活儿的性质,已经骑虎难下。
1943年,他因此被关进留置场整整一年,差点丢了性命,出来之后便彻底划清了关系。
战争后期,他开始真正投入到为部队传递情报的工作里,1948年正式入党,算是彻底站稳了脚跟。
1952年,大寨村原书记贾进才主动让贤,陈永贵接过了党支部书记的担子。
他上任面对的是一个几乎无从下手的烂摊子:土地碎、产量低、村民心散,合作社的账面上没什么积累,每年只能看天吃饭。
他的破局方式只有一个——从土地本身入手,把那些不能种地的坡面和沟壑,用人力硬生生改造成耕地。
最难啃的一块叫狼窝掌,是村子里水土流失最严重的一道大沟,当地人给它起了"绝户沟"的外号。
陈永贵带人前后三次去治这道沟。
头两次修坝,一场山洪下来就冲垮了,连带着把人的信心也冲了大半。
第三次,他重新研究,把坝型从平直形改成拱形,用拱形结构分散水的冲击力,又在坝基上加固了石料,重新夯土。
这次的坝扛住了。
狼窝掌后来种出了麦子。这段故事后来被称为"三战狼窝掌",成了讲述大寨精神时绕不开的一个章节。
1963年是改变陈永贵命运的那一年。
那年的灾不是一场,是接连几场,洪水、风灾、雹灾、霜冻轮番来,当地人叫它"七灾八难年"。
光那场洪水就把大队里百分之七十的窑洞房屋冲垮,几十亩梯田全毁,土层随山洪流进了沟里。
山西省委准备下拨救济粮和救济款,陈永贵和支部商量之后,婉言谢绝了,提出"三不要三不少":不要国家救济粮、不要救济款、不要救济物资;向国家缴售的粮食不减少、社员口粮不减少、社员收入不减少。
当年秋天,大寨亩产七百零四斤,总产五十六万斤,国家征购任务完成了,社员全部搬进了新修的石窑房。
这个结果让省里、地委都吃了一惊。
1963年12月,中共中央华北局在太原专门听取了陈永贵的汇报;1964年1月19日,他头裹白毛巾,走上人民大会堂的讲台,面对首都各界逾万名代表,开口讲了四个小时,全程不看稿子,台下掌声不断。
作家赵树理听完,跑去找省委书记陶鲁笳,说今天发现了一个人才,说他没讲一处哲学,却处处都是辩证法。
1964年12月,时任总理在三届全国人大一次会议的政府工作报告里,将大寨精神正式写入,号召全国农业向大寨学习。
一个太行山腹地的穷山沟,就此成了全国农业的旗帜。
【二】农民坐进国务院,五年零八个月
大寨出名之后,陈永贵的政治轨迹就不再由他自己掌控了。
特殊时期的政治生态里,他的名字和大寨的符号牢牢绑在一起,被一路推上去——山西省革命委员会副主任、中共昔阳县委书记、晋中地委书记,进入省委,1973年中共十大被选为中央政治局委员。
1975年1月,四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召开,陈永贵被正式任命为国务院副总理,分管全国农业工作。
这一年他六十一岁。
从来没上过学的农民坐进了国务院会议室,这件事本身就充满了那个年代特有的荒诞色彩。
他有一套别人学不来的工作方法:批阅文件由秘书挑关键内容单独念给他听,同意了就画圈不签名;开大会的讲话稿用专门印制的大号字稿纸誊写,每页只有百余字;农业生产的汇报他从不用稿,开口就来,逻辑清晰,细节扎实,凡涉及种地治水的问题,他比许多科班出身的官员更有底气。
在工作安排上,他坚持一年"三个三分之一":三分之一时间在大寨,三分之一在北京处理公务,三分之一下到全国各地调研。
工资按大寨工分算,额外只拿少量补贴,烟抽的是几分钱一包的旱烟,钱都攒着。
在副总理任内,他三次出国访问:1975年访问墨西哥,1977年访问柬埔寨,更早在1966年,以劳动模范代表团身份访问过阿尔巴尼亚。
每次出国,他穿中山装,举手投足间那股太行山人的气息始终没有变过。
然而,"农业学大寨"在全国推广的过程里,已经在他本人视野之外走出了一条他没有完全预见到的轨迹。
从1970年代初起,各省各地为了政治上达标,不管地形土壤,强行推进大寨式的农田基本建设,大量移山填沟,造成资源浪费和生态破坏。
问题最深的是粮食产量的虚报——大寨作为全国样板,产量在政治上不能减,各地便层层注水。
昔阳县本地留下了最为明确的历史记录:1973年全县粮食实际产量一亿三千九百万斤,层层上报之后调整为两亿三千九百万斤,一年就虚报了一亿斤。
从1973年到1977年的五年,昔阳累计虚报产量两亿七千多万斤,约占实际产量的百分之二十四。
这些超出实际产量的数字,以征购的形式从农民口中转走,造成了基层的实际困难。
1976年,伟人辞世,政治格局进入新的变动期。
1978年之后,以安徽凤阳小岗村为起点的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在基层蔓延,与大寨代表的集体化路线形成了正面张力。
批评的文章开始出现在报纸上,措辞一轮比一轮直接。
陈永贵感知到了这种压力,却没有找到应对它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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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年闲居,和那封请求工作的信
1979年3月19日,《山西日报》头一次公开批评昔阳的水利工程劳民伤财,这是省级媒体向"农业学大寨"发出的第一道公开质疑。
消息传到在北京的陈永贵耳朵里,他的反应很激烈。
1979年12月17日,昔阳县委常委扩大会在县革委大楼二楼召开,晋中地委宣读晋中地干字136号文件,内容是经山西省委常委讨论同意,免去陈永贵昔阳县委书记职务。
会议从上午十点开始,不到两个小时散会,陈永贵在会上表态,说十多年的问题都可以推到他身上,随后起身走出了门。
1980年2月,十一届五中全会批准汪东兴、纪登奎、吴德、陈锡联辞职,其中纪登奎和陈锡联是他在北京来往最密切的几个人。
1980年9月,五届三次全国人大正式批准他辞去副总理职务,退出中央政治局。
1980年11月23日,中共中央以中发〔1980〕83号文件转发山西省委的检查报告,明确指出大寨和昔阳在执行左倾路线上犯了严重错误,陈永贵负主要责任。
他接受了这个历史评价,只说了一句:是我的责任,我不向上推。
退休之后的安排,是耀邦同志亲自过问的。
耀邦同志的意思是,陈永贵年纪大了,留在北京医疗条件好,就不必回山西了。
按行政十三级发工资,保留汽车、警卫员、司机、炊事员的配置,本人和夫人宋玉林、小儿子陈明亮的户口一并转为北京户籍——这也是他在北京工作多年之后,头一次在正式户籍上成为北京市民。
他住进北京的部长楼,开始了退休生活。
这段闲居的日子,比他想象的难熬得多。
他没有职务,没有会要开,没有汇报要听,时间一下子空出来,把人闷得快喘不过气。
1982年冬,他找组织上的人谈话,提出了一个让对方哭笑不得的请求:"给点活干吧,哪怕下地锄草也成。"
中央随后着手给他安排,1983年,北京东郊农场递来邀请,请他担任农业顾问。
他接到消息的那天,是这段闲居岁月里难得的高兴时刻。
但在那个高兴时刻到来之前,他经历了一段让周围所有人都头疼的日子——那段日子的起点,是一份报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