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那杯茶砸在桌上的时候,我听到的是骨头碎掉的声音。
不是茶杯,是公公那绷了一辈子的脸。
滚烫的茶水溅到红烧鱼上,冒出一股热气。十九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有惊讶的,有看好戏的,有假装没看见的。
公公的脸红得像猪肝。
我端着茶杯,声音不大不小。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滴水的声音。
卢学军端着酒杯,嘴角勾着一丝让人看不懂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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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公公周铁柱退休那天,凌晨五点就起来了。
我是被他刮胡子的声音吵醒的。那台老式的飞利浦剃须刀嗡嗡响,像一群苍蝇在屋里转。
我翻了个身,看见周皓轩还在打呼噜。
这男人,他爹退休比他自己升职还上心。
“晓菲!起来!”
公公在客厅喊了一嗓子。
我从床上爬起来,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眼下两团乌青。
昨天晚上失眠,翻来覆去想今天这顿饭。
婆婆黄桂荣早就说了,今天的饭局要体面。
什么叫体面?就是儿媳妇要穿得漂漂亮亮的,要会说话,要会倒酒,要会笑。
我拉开衣柜,看见那件蓝裙子。
结婚那年买的,洗得有点发白了,但穿着舒服。
我穿上它,走到客厅。
公公穿了一身崭新的西装,皮鞋擦得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看见我,脸一下子就沉了。
“你就穿这个?”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没说话。
“我给你买的那件红裙子呢?今天来的都是贵人,你穿成这样,丢谁的脸?”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端着碗粥。
“行了行了,晓菲,你去换那件红的。你爸今天高兴,别扫他兴。”
我站在原地,没动。
那件红裙子,是上个月公公在批发市场买的,三十五块钱。
穿上跟个服务员似的。
“我不换。”
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但公公听见了。
他放下手里的梳子,转过身来看着我。
“你说什么?”
“我不想穿那件红的。”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这七年,我很少这样看他。
公公的眼睛不大,但瞪人的时候特别有气势。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
“行,行。你今天穿什么都行。只要你乖乖把今天的戏演好,以后我不为难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温柔。
但我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婆婆端着粥走过来,放在桌上。
“快吃吧,待会儿还要去饭店布置呢。”
我坐下来喝粥。
粥很烫,我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公公坐在对面,看着手机上的菜单。
“今天订了八桌,八百八一桌。排场要够。”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我在厂里干了一辈子,退休了,怎么也得风光一把。”
周皓轩从房间出来了,揉着眼睛。
“爸,您别搞那么大阵仗。”
“你懂什么!”
公公一瞪眼。
“我这是体面!体面你懂不懂?”
周皓轩没再说话,坐下来喝粥。
我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
银行余额:三百二十块。
信用卡账单:八千五。
月光族都算不上,我是月月负。
结婚七年,我没攒下一分钱。
不是因为我能花,是因为这个家,谁都可以管我要钱。
公公说装修房子,拿了三万。后来我问周皓轩,他说那钱是公公拿去炒股了。
婆婆说给小姑子买嫁妆,拿了两万。后来那嫁妆小姑子自己买的,钱不知道去哪了。
小姑子周琳娜生孩子,让我包五千红包。我自己掏的钱,公公说会还我。
钱呢?
没人记得。
没人提。
我喝完粥,站起来。
“我去洗碗。”
“别洗了!”
公公摆摆手。
“赶紧收拾,我们七点出发。”
我走进厨房,把碗放进水槽里。
自来水哗哗响。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三十出头,眼角的细纹已经很明显了。
这七年,我不知道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
我只知道,今天这场戏,我得演完。
演完,也许就真的结束了。
02
饭店是全城最好的。
叫什么名字我记不住,只知道一顿饭下来,少说也要七八百一桌。
公公订了最大的包厢,能坐二十个人。
我叫服务员摆好茶具,把空调调到二十六度。
公公说了,今天来的都是贵人。
老厂长马文祥、副厂长孙建明、车间主任刘义山……都是他以前的上司和同事。
还有一个人,公公特别交代过。
卢学军。
这个名字一出来,婆婆的脸色就变了。
“你请他干什么?”
“我在厂里干了四十年,退休了,还不能跟自己以前的同事吃顿饭?”
公公的语气不太好。
婆婆还想说什么,被公公瞪了一眼,闭上了嘴。
后来我才知道,卢学军和公公争过车间主任的位置。
二十年前的事了。
公公赢了,卢学军输了。
但卢学军一直不服气,说公公是靠送礼走后门才上去的。
这些年两人表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恨不得掐死对方。
公公退休了,想着最后风光一把,把卢学军也请来。
他要让卢学军看看,自己退休的排场有多大。
包厢里陆陆续续来人了。
马文祥第一个到,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
“老周啊,恭喜恭喜。”
“马厂长,您来了!快请坐!”
公公赶紧迎上去,又转头喊我。
“晓菲,给马厂长倒茶!”
我拎着茶壶走过去。
马文祥看了我一眼,笑了。
“老周,你儿媳妇挺漂亮的。”
“可不是嘛,银行高管,月入八千!”
公公拍了拍我的肩膀,笑得很大声。
我端着茶壶,手有点抖。
银行高管?
我什么时候成银行高管了?
月入八千?
我连工作都没有。
但我什么都没说。
我只管倒茶,然后退到一边。
人越来越多,包厢里热热闹闹的。
公公忙着敬酒,跟每个人碰杯。
“老周,你这退休宴可够排场的。”
“那当然!我这辈子,就图个面儿!”
公公喝了几杯酒,脸红了,开始吹牛。
“我儿子,现在是公司业务经理,月入两万!”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周皓轩也是今天早上才告诉我,他被调岗了,工资降了两千。
但公公不知道。
或者说,他不想知道。
“我这儿媳啊,银行高管,月入八千,特别孝顺!”
“今年给我们老两口买了养老保险,一年好几万呢!”
我端着茶杯,心里在算账。
养老保险?
那是我用嫁妆钱买的,公公一分钱没出。
现在他倒好,拿去当面子了。
卢学军一直坐在角落里,笑眯眯地看着公公表演。
他端着茶杯,慢慢喝茶,偶尔跟旁边的人说两句话。
公公敬酒到他面前时,卢学军站了起来。
“老周,恭喜。”
“老卢啊,咱们也搭了大半辈子了,你是我最敬重的对手。”
公公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卢学军抿了一口,没喝完。
“老周,你现在说得这么好听,当年你……”
“当年怎么了?”
公公脸色一变。
“当年是我凭本事上去的!”
“行行行,你是凭本事。”
卢学军笑着坐下了。
但那个笑容,我总觉得藏着什么。
我去倒茶的时候,卢学军忽然拉住了我的袖子。
我吓了一跳。
“姑娘,你等一下。”
卢学军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塞进我手里。
“这个,你收好。”
我愣住了。
“卢叔叔,这是……”
“别问,你回去再看。”
卢学军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知道你日子不好过。待会儿如果闹起来,我帮你说话。”
他冲我眨眨眼,然后松开手,端着茶杯走开了。
我捏着那张纸条,心跳加速。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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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字体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现场写的。
“姑娘,当年你公公能当上车间主任,是给马厂长送了五万块钱。这事我知道。”
我看完,手都在抖。
这是什么意思?
卢学军是想揭公公的老底吗?
我要怎么用这张纸条?
我站在包厢外的走廊上,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把纸条折好,放进内衣口袋里。
不能让人看见。
更不能让公公知道。
我回到包厢的时候,气氛正热。
公公站在椅子上,端着酒杯,正在讲当年怎么把厂子救起来的。
“那年厂里要破产了,是我,带着大家熬了三个月,没日没夜地干,才把订单拿下来!”
他越说越激动,脸红得像关公。
马文祥在旁边笑着点头。
“老周当年确实不错。”
“那是!”
公公从椅子上跳下来,差点摔倒。
“我周铁柱这辈子,图什么?就图一个体面!”
婆婆在旁边看着,笑得合不拢嘴。
“你看你爸,多有气派。”
我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有点凉了。
这时候,小姑子周琳娜忽然开口了。
“嫂子,你给爸说两句祝酒词吧。”
我愣了一下。
“我?”
“对啊,你是儿媳妇,总该说两句吧。”
周琳娜笑眯眯地看着我,但那眼神里分明带着看好戏的意思。
公公也看过来了。
“对,晓菲,你说两句。让大家都看看,我周铁柱的儿媳妇多有水平。”
包厢里安静下来。
十九双眼睛,全都看着我。
我端着茶杯,站起来。
说实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公公吹的那些牛,我一个都圆不上。
我笑了笑,开口了。
“爸,您辛苦了。这些年,谢谢您照顾我们。”
很客气,很官方。
但公公不太满意。
“就这些?说点有水平的。”
“就是,嫂子,你说点有水平的。”
周琳娜在旁边帮腔。
我端着茶杯,手心里全是汗。
公公低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只有我听见了。
“待会儿你结账,八千的排场,别给我丢人。昨天那五千块礼金的事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我端着茶杯的手,忽然不抖了。
昨天那五千块,是我最后的积蓄。
我本来想给周皓轩买份保险的。
但公公说,他老上级的家属住院了,要送礼金。
五千块,我转给公公的时候,手都在抖。
他连句谢谢都没有。
现在,他又让我结这顿饭的账。
八千三。
我哪来的钱?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包。
钱包?我没带。
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我把钱包放进抽屉最深处了。
本来想的是,如果公公让我买单,我就说忘带了。
没想到,他真的让我买单。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爸,您放心,我今天带钱了。”
公公满意地点点头。
“这才像话。”
我笑了笑,没说话。
带钱了?
带个屁。
04
菜一道道地上来。
红烧鱼、清蒸大闸蟹、东坡肉、白灼虾……
每道菜都是硬菜。
公公一直在敬酒,脸越喝越红。
“我退休了,每个月还有六千退休金,够养全家三辈子!”
他边说边拍桌子。
“我周铁柱这辈子,没亏待过谁!”
婆婆在旁边附和。
“可不是,你爸最疼你们了。”
周琳娜也点头。
“爸确实疼我们。上次还给我寄了两千块钱呢。”
我低着头,吃着碗里的白米饭。
两千块钱?
那是我让周皓轩转给她买奶粉的。
公公一分钱没出。
但这种事,我不能说。
说出来,大家都难堪。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我手机震了一下。
是银行发来的短信。
“您的信用卡账单已到期,请尽快还款。”
我低头看了一眼。
八千五。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翻过去放在桌上。
“嫂子,你怎么了?脸色不太好看。”
周琳娜忽然开口。
我抬起头,笑了笑。
“没事,就是有点热。”
“那你喝点水。”
周琳娜递给我一杯水,但眼神里分明带着探究。
我接过水,喝了一口。
水很凉,凉到胃里。
卢学军在对面看了我一眼,端了端茶杯,像是在跟我打招呼。
我冲他点了点头,心里七上八下的。
这时候,公公又站起来了。
“大家都吃好了吧?咱们来个大合影!”
他走到包厢中间,招呼大家站好。
服务员帮忙拍照。
“一、二、三,茄子!”
公公站在C位,笑得特别开心。
拍完照,公公看了看手表。
“时间差不多了,今天谢谢大家赏脸。”
他挨个跟老同事们握手,说些场面话。
“以后常联系啊!”
“老张,你这身体可得保重!”
“小李,厂里的事你多操心!”
老同事们陆续站起来,准备走。
服务员拿着账单走进来了。
公公看了一眼账单,脸色变了。
比他预想的多了三百。
公公看向我,使了个眼色。
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
“掏钱,别让我丢人。”
我端着茶杯,慢慢站起来。
“爸。”
我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包厢里很安静,每个人都听见了。
“您不是一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