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月亮圆得晃眼。
饭桌上摆着红烧肉、清蒸鱼、糖醋排骨,都是邓风华爱吃的菜。
他夹了块鱼放进陈春花碗里,笑眯眯地说:“妈,尝尝,这鱼新鲜。”然后转头看我,笑得跟朵花似的,“爸,我那个社区团购项目,还差二十八万保证金,月底就得交。”陈春花筷子停在半空,看了女儿一眼。
谢雨彤低头扒饭,一声不吭。
我夹菜的手悬在那,突然想起小时候她被同学欺负了也是这副模样。
我放下筷子,心里做了个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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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陈春花翻了个身,问我:“你说句话啊。”
“说什么?”
“他张口又要二十八万,你就不吱声?”她坐起来,把枕头竖在床头,“老谢,这两年你算过没有,他从咱们这拿多少钱了?”
我没接话。
因为我知道。
我床底下的鞋盒里藏了个小本子,上面一笔笔记得清清楚楚。
第一次是两年前,邓风华说要跟人合伙开洗车行,说缺三万周转,一个月就还。
我二话没说就取了钱给他。
第二次是四个月后,说做电商要进货,又要走五万。
后来又说是装修公司押金、物流配送预付款、社区团购保证金……
每次他都有理由。
每次他都笑眯眯的,嘴里喊着“爸”,比亲儿子还亲。
我翻过去,背对着陈春花:“别说了,睡吧。”
她踹了我一脚:“老谢,你就不觉得不对劲?”
“有什么不对劲的?年轻人创业,哪有不花钱的。”
“创业?”陈春花冷笑,“他创了两年业,创出个啥?连辆像样的车都没买,还天天借你的钱。”
我没说话。
其实我早觉得不对了。
去年冬天,我在街上碰见邓风华,他开着一辆二手面包车,说是送货用的,可我看见车上放着的,是几箱没人要的烂苹果。
我问他项目怎么样了,他说“爸,您放心,马上就见效益了”。
可一个月后,他又来借钱了。
我那时候就想问,可每到嘴边的话,看见女儿那张脸,就又咽回去了。
谢雨彤嫁给他那年,我其实不太同意。
那小子看着是挺精神,一张嘴就会忽悠人,但我总觉得不踏实。
后来是女儿哭着喊着非他不嫁,我没办法,才松了口。
结婚那天我还跟陈春花说:“这小子看着不赖,有闯劲。”
结果呢?
我叹了口气,翻了个身。
“老谢,”陈春花的声音低下去,“要不,咱找个机会问问雨彤?”
“问啥?”
“问问她,他们到底怎么回事。”
我没吭声。
不是不想问,是怕问出什么来。
我这一辈子,什么事都能扛,就怕女儿受委屈。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趟银行。
我让柜员帮我拉了张流水,看了半天,心凉了半截。这两年我前前后后给邓风华转了四十七万,加上陈春花养老金里的十万块,总共五十七万。
五十七万啊。
我一个退休老头,一辈子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钱,就这么没了。
回到家,陈春花正在厨房择菜。我把银行流水放在桌上,她看了一眼,手里的菜掉在地上。
“这么多?”
她蹲下去捡菜,捡了半天没捡起来。我看她手在发抖。
“老谢,”她抬起头,“咱不能这样下去了。”
“我知道。”
“你知道?”她站起来,“你知道你还不拦着?他每次来要钱,你二话不说就给了。我以为你心里有数,结果呢?”
我点上根烟,吸了一口。
“我不是没数,”我说,“我是没办法。”
“怎么没办法?”
“咱闺女跟着他呢。”我吐了口烟,“我要是不给,他回去跟雨彤闹,雨彤咋办?”
陈春花抹了把脸,不说话了。
她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去年有一次,邓风华来借钱我没给,那会儿他刚拿了五万走,又来说要三万。
我说“先缓缓”,他没说什么,笑眯眯地走了。
可没过两天,谢雨彤回娘家,眼睛红红的,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摔了一跤。
那之后我再也没拒绝过他。
因为我怕。
怕他打女儿,怕女儿受委屈,怕他们闹离婚。
可现在看来,我已经把事情搞得更糟了。
“老谢,”陈春花拿着那张流水单子,眼泪啪嗒啪嗒掉,“咱闺女怕是过得不好啊。”
我抽烟的手顿住了。
“你是不知道,”她擦了把脸,“上次我去他们家,雨彤瘦了一大圈,脸上也没血色。我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说不碍事。可我看她手腕上有淤青,她说是搬东西碰的。老谢,搬什么东西能在手腕上碰出淤青?”
我的心沉了下去。
“啥时候的事?”
“一个月前。”
“你咋不早点说?”
“我说了你能咋办?”陈春花哭出声,“你一急就去要钱,到时候他更拿咱闺女撒气。”
我坐在那儿,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五十七万,我想办法挣回来。可女儿要是真挨了打,我这当爹的,还能装作不知道?
我把烟头狠狠摁灭:“明天,我去找雨彤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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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谢雨彤上班的地方。
她在一家小公司当出纳,一个月挣四五千块的工资。我到的时候,她正在前台整理单据。看见我,愣了一下。
“爸,您怎么来了?”
“没啥,”我拉了把椅子坐下,“正好路过,来看看你。”
她笑了笑,给我倒了杯水。我看着她的脸,确实比上次见着瘦了不少,眼底下还有黑眼圈。
“最近咋样?”我问。
“挺好的呀。”她把水杯放在我面前,“工作不忙,也不咋加班。”
“我是说,你跟他咋样?”
她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也挺好的,爸,您不用担心。”
“雨彤,”我把水杯推开,“我是你爹,我能不担心?”
她低下头,不说话。
“我问你,”我看着她的眼睛,“他对你动手了没?”
她没吭声,手指头绞着衣角。
“你别瞒我。”我的声音有点发抖,“闺女,你要是挨打了,你跟我说,爹给你做主。”
谢雨彤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爸,”她擦了一把,声音很小,“他没打我。”
“那手上的淤青是咋回事?”
她愣了一下,然后把袖子撸起来。手腕上确实有淤青,但颜色已经很淡了。
“真的是搬东西碰的,”她说,“那天他要搬仓库,我帮了把手。”
我看着她的眼睛,想辨一下真假。
她又低下头:“爸,真的没骗您。”
我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他借的那些钱,到底用在哪儿了?”
“他……他做生意。”
“做什么生意?赚没赚钱?”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雨彤,”我握住她的手,“闺女,你跟爹说实话。他要是做了什么不对的事,你别替他瞒着。爹不怕丢人,就怕你受委屈。”
谢雨彤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这时候她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变,然后挂断了。
“谁啊?”
“没谁。”
可我看见屏幕上亮着的名字,是邓风华。
我心里一沉,嘴上却没再追问。因为我知道,女儿不想说的事,你逼她也没用。
我站起来:“行,我不问了。你好好上班,有什么事跟家里说。”
她点点头,送我出了门。
我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谢雨彤正准备走回工位,我也看见她一个劲儿地擦眼睛。
我站在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头堵得慌。
04
回到家,我打了几个电话。
第一个电话是老徒弟小周的。他以前跟我在机械厂干了十年,后来跳出去做金融了。现在在一家小贷公司当风控,查人底细很有一手。
“周儿,帮我查个人。”
“师父,您说。”
“邓风华,我女婿。”我说,“我想知道他外面有没有欠债。”
小周在电话里顿了一下:“师父,您终于想查了?”
我愣了一下:“你这话啥意思?”
“没啥,”小周笑了笑,“我就随口一问。您等我消息,我尽快给您答复。”
挂了电话,我越想越不对。小周那话,好像早就知道什么似的。
三天后,小周给我发了个定位,约我在他家楼下的茶馆见面。
我去的时候,他已经到了,桌子上摆着一杯茶,还放了几个文件袋。
“师父,”他递给我一个杯子,“先喝口茶。”
“别跟我来这套,”我没接杯子,“你就告诉我,查出什么了?”
小周犹豫了一下,然后把文件袋递过来。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张打印出来的报告。
我看不太懂,但大致能看明白——邓风华名下,光是信用卡就欠了二十五万,还有两笔高利贷,一笔二十万,一笔十五万。
我的手开始抖。
“这……这是全部?”
“师父,”小周压低声音,“还有更糟的。”
我抬头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