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在我口袋里揣了整整一个月。
信封边角都被汗浸得发软,里面的字迹也有些模糊了。
我只写了八个字:“感谢栽培,合同期满不续。”郑刚笑呵呵走进休息室的时候,我正盯着那台修了八年的老机器出神。
他递过一盒茶叶说,老周啊,厂里离不开你。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张脸看了八年,还是那么陌生。
我把信封拍在桌上,纸片震得他茶杯里的水都溅了出来。
他的笑僵在那儿,像被人捏住了脖子的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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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中午,食堂里乱哄哄的。
我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老肖端着碗凑过来,神神秘秘地压着嗓子:“老周,你猜新来的那个临时工工资多少?”
我没当回事。厂里这几年招的年轻人流动大,工资也就那样。“能有多少,顶天了四千五。”
老肖伸出七个手指头,在我眼前晃了晃。
“七千?你逗我呢?”我筷子一滑,刚夹起来的红烧肉掉在桌上,油渍洇开一小片。
“骗你干嘛,他亲口跟人说的。”老肖小声说,“就那个穿蓝外套的,张宇轩,你见了没?大学生,刚毕业,啥都不会。”
我回头看了一眼。张宇轩正坐在另一桌,端着饭碗跟几个年轻人说笑,声音清脆,底气十足。
我低头扒了几口饭,觉得今天食堂的菜咸得齁嗓子。
老肖还在那儿念叨:“咱们干八年了,一个月才三千五,人家一来就翻倍。你说这叫什么事?”
我没接话,把剩饭倒进泔水桶,端着空盘子走了。
下午一点半,流水线重启。
车间里轰隆隆的,机器声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我站在工位上,手底下这台老式冲压机已经跟了我五年,每一个螺丝、每一条线路我都摸得熟。
正干着活,张宇轩从旁边经过,手里拿着个扳手愣在机器前,不知道拧哪个螺丝。
“师傅,这个怎么调?”他转过头问我,眼里带着年轻人的迷茫。
我走过去,接过扳手,咔嚓两下就拧好了。他挠挠头说谢谢,又说自己刚来,很多东西不熟。
我说没事,慢慢学。
他走了以后,老肖凑过来,在我耳边小声说:“你看看人家,一个月七千,拧个螺丝都不会。你呢,修机器修出花来,才拿人家一半。”
我瞪了他一眼:“少说两句能死?”
老肖嘿嘿笑,不吭声了。
可他那句话,像根针一样扎在我心窝里,拔不出来。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厂门口的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
我推着自行车往外走,张宇轩从对面走过来,挎着个新书包,冲我点点头,然后钻进路边一辆黑色轿车里。
我看了两眼,低下头骑车回家。
回到家,妻子董玉珍正在厨房炒菜。油烟腾腾的,她围着围裙,满头大汗。儿子周浩坐在客厅写作业,头也没抬。
我刚坐下,玉珍端着菜出来,嘴里念叨着:“今天单位人事又发通知了,说新来的大学生底薪统一提到七千。你猜怎么着?工资条都贴出来了,张宇轩那个月七千二。”
我嗯了一声,端起饭碗。
她坐到我旁边,压低声音说:“你干了八年,他刚来就七千。你就不觉得委屈?”
我夹了口菜,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委屈有用吗?人家大学生,有文凭。”
“咱儿子以后也考大学,到时候也得让人这么欺负啊?”玉珍的声音带着气。
我没说话,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饭硬邦邦的,咽不下去。
吃完饭,我坐在阳台上抽烟。
楼下有人在遛狗,路灯昏黄。
我想起八年前刚进厂那年,郑刚拍着我的肩膀说,好好干,厂里不会亏待你。
那时候我信了,一心想着踏踏实实干,总有熬出头的一天。
可八年了,工资就涨过一次,从三千二涨到三千五。
我掐灭烟头,低头看见自己这双手。指节粗大,掌心里全是老茧,拇指上还有一道被机器划过的疤。
这双手,值三千五?
我想起白天张宇轩拧螺丝那笨拙的样子,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凭什么?
02
第二天一早,我刚到车间,郑刚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保温杯,看见我就笑:“老周,后天合同到期了,想好没?厂里准备给你续签。”
我说好,谢谢主任。
他拍拍我肩膀,力道不重不轻:“你可是咱们厂的老骨干,技术过硬,我一直跟上面推荐你。”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想,推荐了八年,也没见工资涨一毛。
上午干活的时候,机器出了点毛病,老式液压机压力不稳,冲头下去的声音闷闷的。
工友老肖喊我过去看看,我蹲下来听了一会儿,就知道是油阀堵了。
我拆开阀门,用棉纱清理了一番,又重新装上。机器重新响起来,声音清亮多了。
老肖递过来一杯水:“老周,你这技术,出去哪儿找不到活干?非得在这儿耗着?”
我喝了一口水,没吭声。
下午,车间来了个陌生人,西装领带,皮鞋擦得锃亮。他跟刘斌并肩走过来,在车间里转了一圈,站在我那台机器前面看了半天。
刘斌指了指我:“这位是周师傅,咱们厂的技术骨干,干了八年。”
那个陌生人看了我一眼,点点头,没说什么又走了。
老肖凑过来:“听说是红达机械厂的人事经理,来咱们这儿挖人的。”
我愣了一下:“红达?”
“隔壁市那个大厂啊,专做精密零件的。听说人家工资高,福利好,普通技工都拿七八千。”
我心跳快了半拍,没接话。
下班的时候,我在车间门口看见刘斌和郑刚站在仓库边上说话。
我放慢脚步,隐约听见郑刚说:“红达那边的人来看咱们的车床了,得盯紧点,别让骨干被人挖走。”
刘斌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们开出什么价?”
“据说技工八千起步。”
“那就稳住老周,别让他知道。”
我站在原地,手指攥得发白。
回家路上,自行车链条松了,咯噔咯噔响。我骑得很慢,脑子里乱糟糟的。红达开价八千,我还在这儿拿着三千五干死干活。郑刚还要瞒着我。
那天晚饭,我几乎没怎么说话。
玉珍见我脸色不对,问了几次怎么了,我都敷衍过去了。吃完晚饭,我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里放什么我都没看进去。
儿子写完作业过来递给我一张成绩单,数学考了八十九分。我说不错,继续努力,脸上挤出笑来。
他回房间以后,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是个女人的声音:“是周建国师傅吗?我是红达机械厂人事部的,我们想邀请您来面试一下,薪资面议,不低于七千。”
我握着手机,手指在发抖。
挂了电话,我坐了整整十分钟没动。
玉珍从厨房出来,看我愣在那儿,问我谁打的。我说打错了,就把手机揣进口袋。
那天夜里,又没睡好。
翻来覆去,转辗反侧。身边玉珍睡得很沉,呼吸均匀。我侧过身,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
三千五和八千,差了两倍多。
那两天,我干活的时候特别沉默。老肖问我是不是病了,我说没事。郑刚倒是来过两回,每次都笑呵呵地说续签的事。
我一直说好,心里却有个声音越来越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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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合同到期前两天,厂里突然出了事。
一台进口的数控机床突然停了。
全厂就这一台能做精密模具,它一停,整条流水线都得跟着歇。
刘斌急得团团转,从外面请了两个工程师来看,折腾了大半天也没查出毛病。
郑刚站在机器旁边,脸拉得老长:“谁能修好这个,我向上级申请奖金!”
车间里一群人围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上手。
我站在人群后面,没说话。
这台机床我以前偷偷研究过,翻过一些资料,知道它的控制系统有几处容易出问题。但我也不是专业搞这个的,心里没底。
老肖捅捅我胳膊:“老周,你不是懂这个吗?上去看看。”
我说不太熟,再看看。
郑刚急了,开始点名:“老周,你过来看看,厂里就你经验最丰富。”
我硬着头皮走过去,蹲在机器前面,把控制面板打开。线路密密麻麻,我一根一根地查,手也在发抖。将近两个小时,终于找到一根松了的插头。
我把它重新插紧,按下启动键。
机床嗡的一声,重新转了起来。
车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响起一阵掌声。刘斌拍着巴掌走过来,脸上笑出花来:“老周,好样的!咱们厂的技术骨干,名不虚传!”
郑刚也跟着夸:“我早就说了,厂里离不开老周这种人才。”
我心里一动,趁热打铁:“那我的工资……”
郑刚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这事我跟上级反映,老周你放心,优秀员工肯定有奖励。”
他说完就走,我站在机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冷了一截。
晚上回到家,玉珍问我续签的事怎么样了。我说还没签。她叹了口气,问我到底怎么想的。
我说我想去红达看看。
她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红达那边的工资是高点,但是离家远,来回不方便。你要真想去,我也不拦你,但得考虑周全。”
我说我心里有数。
那晚我又失眠了。
脑子里反反复复权衡着各种利弊。
红达月薪八千,但离家六十公里,来回得两个小时车程。
这边虽然钱少,但走路就能到厂里,中午还能回家吃口热饭。
可三千五实在太少了,儿子读高中,补习班一学期就两三千块。玉珍一个月工资也就两千出头,两个人加起来才勉强维持家用。
早上刷牙的时候,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三十八岁,白头发已经冒出来不少,眼角也有皱纹了。那张脸上写满了疲惫。
玉珍在厨房喊我吃饭,我放下牙刷走过去。桌上放着稀饭和咸菜,热气腾腾的。
我喝了口稀饭,突然说:“我想去红达看看面试情况。”
玉珍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咸菜碟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你真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最多不过是从头再来。
04
合同到期前一天,我去找郑刚谈续签的事。
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正坐在办公桌前喝茶。看见我来了,他热情地招呼我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我倒了一杯。
“老周,我正要找你呢。”他笑着递过来一支烟,“合同明天到期,厂里准备跟你续签三年。”
我接过烟,没点,放在桌上:“主任,我想问问,工资能不能涨点?”
郑刚的笑容淡了几分:“老周,你也知道厂里这两年效益不好,能保住现在这个数已经不容易了。等效益好了,肯定给你涨。”
我听着这话,心里堵得慌,但还是把想说的话一句一句往外挤:“我这个月工资三千五,张宇轩一来就七千。他连扳手都不会用,我干了八年,厂里机器坏了都是我修的。这道理,我说不过去。”
郑刚的脸色变了:“老周,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张宇轩是大学生,厂里需要新鲜血液。你是老员工,要顾全大局,不能成天跟新人比。”
我梗着脖子:“顾全大局八年了,顾到我工资还是最低档。”
郑刚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茶水溅了出来:“周建国,你要这样说话,那就没法谈了。厂里给你续签是看得起你,你自己考虑清楚。”
我没说话,站起来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光线很暗,墙上的油漆掉了一块,露出灰色的水泥。我从口袋里摸出那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回到车间,老肖凑过来问我怎么样了。我说没谈拢。
他拍拍我肩膀:“老周,我要是你,早就走了。这厂子,是条吃人的狼,专门欺负老实人。”
我没吭声,低头干活。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玉珍的表姐董玉珍给我打了个电话。她女儿也在厂里当会计,跟我老婆是表亲,平时关系不错。
“老周,我听玉珍说你准备去红达?”她在电话里问。
我说有这想法。
她压低声音:“你要真想走,我告诉你件事。张宇轩不是凭能力进厂的,他是厂里生产部副经理吴永财的外甥。他那个工资,是吴永财私下跟财务打好招呼的。”
我握着手机,整个人愣住了。
“吴永财走了关系,才把张宇轩弄进来的。他这待遇,是内部人亲口说的,你心里有个数就行。”董玉珍说完就挂了。
我站在车间门口,看着远处快要落山的太阳,觉得整个世界都是灰的。
原来不是我不够努力,而是我这张脸,根本不值钱。
那天晚上破天荒地喝了半斤白酒。玉珍没拦我,就坐我旁边,看着我一口一口往嘴里灌。
我喝到第三杯的时候,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玉珍,我这八年,图什么?”我抹了一把脸,“图个踏实,图个安稳,到头来,人家有关系的一句话就把我压死了。”
玉珍握住我的手:“你还有我们。”
我点点头,又灌了一口酒。
那晚我趁着醉意,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白纸,写了一封辞职信。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用了全力。
写完之后,我把信叠好,装进信封,放在枕头底下。
睡觉的时候,我把头深深埋进枕头里,闻着那淡淡的浆糊味道。
明天,一切就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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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合同到期那天,一早我照常去了厂里。
车间里的机器轰隆轰隆响着,工友们各忙各的。我站在我那台老机器前面,摸了摸它冰凉的机身,像在跟一个老朋友告别。
上午九点多,郑刚叫人通知我,说合同准备好了,让我去办公室签。
我擦了擦手上的机油,整了整衣服,往办公楼走。
一路上经过仓库、食堂、维修间。每一处地方都熟悉得像掌心里的纹路。八年了,我在这条路上走了几千个来回,闭着眼睛都能找到办公室的门。
郑刚办公室里暖气开得很足,热烘烘的。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份崭新的合同。
“老周过来坐。”他笑着招呼我,从柜子里拿出一个茶叶盒,“知道你爱喝茶,特意给你留的。”
我接过茶叶,放在桌上:“主任,合同我看一下。”
郑刚把合同推过来,我逐字逐行地看。三年期限,月薪三千五,绩效另算。跟前一份一模一样。
我合上合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郑刚等了一会儿,见我不说话,开口说道:“老周,厂里今年效益确实不好,但你的贡献我都看在眼里。我向上级申请了,年底给你额外发一笔奖金。”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带着笑意,却一点温度都没有。
“主任,我干了八年,这八年里厂里的机器没停过一天。我那台冲压机,从进厂到现在,我亲手保养了不下两百次。你让我修的每一台机器,我没耽误过半天。”
郑刚的嘴角微微抽动,没说话。
“可我的工资,八年就涨了三百块。张宇轩一个临时工,一来就七千。这八年的情分,就值这点钱?”
郑刚的脸色沉了下来:“老周,你什么意思?”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放在合同旁边。信封已经被汗浸得有些发皱,但上面的字还看得清楚。
“我的意思,这份合同我不签。”
郑刚愣了,脸上的笑像被风吹灭的蜡烛,一下暗了。
他拿起信封,拆开,抽出一张纸。上面只有简简单单几句话:“感谢厂里八年的培养,合同期满,决定不再续约。周建国。”
郑刚看完,把信拍在桌上,整个人站了起来:“周建国,你这是什么态度?厂里对你不好吗?你在厂里干了八年,说走就走?”
我站起来,直视着他的眼睛:“主任,不是我态度不好,是我突然想明白了。我这八年,不是在厂里,是在一个烂泥坑里。你们把我当老实人,当工具,用完了就扔。我今天不干了,明天就好。”
郑刚嘴皮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转身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砰地撞上。
走廊里空荡荡的。我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那口堵了八年的气,终于散了。
走到车间门口的时候,老肖正在抽烟,看见我出来,问:“签了?”
我说没签,我辞职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老周,你终于硬气了一回。”
我也笑了笑,没说话。
走出厂大门的时候,太阳正大,照得整条街明晃晃的。我回头看了一眼厂门上那几个大字——“新桥机械厂”。
这八个字,我看了八年,从来没觉得它们有什么特别。
今天再看,心里涌上的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终于剪断了一根捆在自己脚上的绳子。
手机响了,是红达那边的人事打来的。
“周师傅,您明天方便来面试吗?”
我说方便,明天上午十点准时到。
挂了电话,我骑上那辆破旧的自行车,慢慢往家骑。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春天泥土的气息。
好像八年来,第一次觉得这条路这么宽。
06
回到家,玉珍正坐在沙发上织毛衣。
看我回来这么早,她有些意外:“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签完了?”
我摇了摇头:“没签。我把辞职信给郑刚了。”
玉珍愣了一下,手里的针停住了:“你真辞了?”
“辞了。”我坐下来,看着她的眼睛,“红达那边约了我明天去面试,工资八千起步。”
玉珍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手里的毛衣,走到我面前,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你终于想通了。”她的声音有点发抖,“这八年,看着你早出晚归,回来累得连话都不想说,我心里早就不是滋味了。”
我握住她的手:“让你受苦了。”
她摇摇头:“我不怕苦,就怕你一辈子活得窝囊。”
那天下午,我跟玉珍一起去了菜市场,买了条鱼,买了只鸡,还买了瓶好酒。晚上我下厨做了几个菜,一家三口围在饭桌前吃饭。
儿子周浩夹了块鱼肉,问我:“爸,你换工作了?”
我说对,爸要去一个新厂,工资更高,以后每个月能多挣点钱。
他高兴地咧开嘴:“那以后能给我多买点参考书吗?”
玉珍拍了他一下:“你这孩子,就知道要东西。”
我笑了,说可以,以后想要什么都行。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玉珍的手机突然响了。她看了眼来电显示,脸色变了变,走到阳台上去接。
过了几分钟,她回来,神色复杂地看着我:“是董玉珍表姐打来的,说你辞职的事厂里都传开了。郑刚下午开了个会,让所有工人都签协议,不能私下跟红达联系。”
我放下筷子:“他管得了吗?”
“他放话说,谁要敢走,就让他拿不到离职证明。”
我冷笑了一声,没当回事:“离职证明我可以重新办,红达那边也不看这个。他们只认技术。”
玉珍还是有些担心:“可你明天面试,万一他们……”
“没有万一。”我打断她的话,“我已经决定了,不管那边什么情况,我都不会再回这个厂。”
那一晚我睡得很踏实,像是把八年的疲惫一次性都还清了。
第二天一早,我换上唯一一件像样的夹克,骑了四十分钟的电动车,找到了红达机械厂的地址。
厂区比新桥大得多,车间整整齐齐,地面干净得像水洗过。人事部的女经理姓罗,四十多岁,说话利落干脆。
她领着我参观了车间,看了几台机器,让我现场操作了一下。
我动手的时候,她站在旁边看着,不时点点头。
操作完,罗经理把我叫到办公室,开门见山:“周师傅,你的技术没问题,我们这里的设备你很快就能上手。试用期一个月,工资八千,转正后八千五。五险一金全交,中午管饭。你看怎么样?”
我点头说好。
她递过来一张表格让我填。我拿着笔,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手指有些抖,但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激动。
填完表,她握了握我的手:“欢迎加入红达。”
走出红达厂门的时候,阳光正好。我抬头看了看天,觉得这天特别蓝。
手机又响了,是郑刚打来的。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老周,你人在哪儿?”郑刚的声音有点急,“我听说你去红达了?”
我说对,已经面试完了,下周一正式报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郑刚的声音变了:“老周,你别冲动。红达那边的活你未必干得了。咱们厂虽然工资低点,但稳定啊。你上有老下有小,辞职不是闹着玩的。”
我声音平静:“主任,我已经签了合同了。下周一就不去厂里了。”
“你——”郑刚的声音突然拔高,“周建国,你别忘了,你在厂里干了八年,说走就走,你还有没有良心?”
“主任,我的良心一直都在。但你们呢?你们的良心在哪?”我说完,挂了电话,把手机揣进口袋。
骑上电动车往回走的时候,我脑子里反复想起郑刚那句话——你还有没有良心?
这句话,他们怎么好意思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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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周一早上五点,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玉珍已经起来给我煮了碗面条,汤里卧了两个荷包蛋,还放了葱花和香菜。
“第一天上班,得吃饱。”她把碗端到我面前。
我低头吃面,热气蒸腾在脸上,辣得眼睛有点酸。
吃完面,我换上那件夹克,背上包,骑上电动车出发了。一路迎着晨风,天边泛起鱼肚白,路灯一盏一盏熄灭。
到红达门口的时候,正好七点半。车间里已经有人干活了,机器声清脆利落,不像新桥那样沉闷。
我被安排在三号车间,负责两台精密磨床。这些机器比我之前用的先进很多,但原理大同小异,我很快就上手了。
上午十点多,车间主任老郑过来看了看,见我操作得顺手,点了点头:“周师傅,技术不错。有不懂的随时问我。”
我说好。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比新桥的大多了。菜式也丰富,三菜一汤,还有水果。我端着餐盘找个安静的位置坐下。
旁边坐了个年纪相仿的工友,姓刘,也是新桥出来的。我们聊了两句,他说他是三年前从新桥那边跳槽过来的。
“你那边的郑刚,我认识。那家伙心眼多得很,净欺负老实人。”老刘撇撇嘴,“你早该走了。”
我笑了笑:“以前想走不敢走,怕找不到更好的。”
老刘说:“你出来看看就知道了,外面机会多得是,就看你敢不敢迈那一步。”
吃完饭我在车间外面溜达,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玉珍发来的微信:“下午董玉珍表姐说,郑刚今天在厂里发火了,说你辞职的事闹得很大,好几个工友私下也在打听红达的招聘信息。”
我回了条消息:“让他们知道也好,别都跟我似的,被人家当傻子。”
下午下班的时候,红达的罗经理把我叫到办公室,说老板知道我是熟练技工,希望我能带带新来的学徒,额外给补贴。
我说行,没问题。
走出红达厂门,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橙红色。我骑上电动车,顺着沿河路慢慢往家走。
河边的柳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风吹在脸上,不像冬天那么冷了。
我心里松快了很多,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
回到家,玉珍已经把饭做好了。儿子周浩正在客厅写作业,看见我回来,抬头问了一句:“爸,新厂怎么样?”
我说很好,比老厂强多了。
他点点头,又低下头写作业。
玉珍端着汤从厨房出来:“那你以后就别回那破厂了。”
我说不回了。
吃饭的时候,我的手机又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本地号。
我接起来,对面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喂,是周师傅吗?我是新桥厂三车间的张涛,老肖的徒弟。我想问问您,红达那边还招人吗?”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