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我站在娘家门口。
左手一箱纯牛奶,右手一箱核桃奶,纸皮箱子勒得手指头发白。
张婶从菜市场回来,上下打量我,压低了声音:“秀琳啊,你弟开宝马了,你妈说那车是你给买的?你老公挣那么多钱,回娘家就带这个?”我咬着嘴唇,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两箱奶,是我婆婆今早从储藏室拎出来的,我到现在都没缓过劲来。
01
腊月二十七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明天就是回娘家的日子,我心里堵得慌。
结婚五年了,每年过年回娘家,婆婆梁桂芳都要过问带什么东西。
前年带了烟酒茶叶,她说太贵。
去年带了保健品和水果,她嫌浪费。
今年我提前准备,早早买好了两瓶五粮液、一条中华烟,还有给我爸妈一人一件羊绒衫。
一共花了两千八,用的还是我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工资。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就起来了,洗漱完准备把礼物装车。
婆婆站在客厅里,手里拎着两箱奶,一箱纯牛奶,一箱核桃奶。
她把箱子递到我面前:“就带这个吧。”
我整个人愣住了。
“妈,我买了烟酒……”
“退了。”婆婆把奶箱子塞到我怀里,“你娘家那边,不缺这些。”
我转头看宋建国。他正在玄关穿鞋,头都没抬,假装没听见。
“建国!你倒是说句话!”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太熟了,是让我别跟他妈犟。每一次都是这样,只要他妈妈开口,他就跟个哑巴似的。
我急了,把奶箱子往地上一放:“我不带!我回个娘家,连点体面都没有,你让我妈怎么看我?”
婆婆看着我,语气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你想体面,你弟就体面了?”
这话像根针扎在我心口上。
“你妈昨天给我打电话了。”婆婆继续说,“说你弟要做生意,缺钱周转。你想想,你妈为什么给我打电话?你弟开口就是要三十万,你让我这个当婆婆的怎么想?”
我脸腾地红了。我妈确实打过电话,说是永强看中了一个餐饮项目,让我婆婆帮帮忙。我当时没当回事,没想到她直接打给婆婆了。
“那跟我回娘家带东西有什么关系?”
“你带了好东西回去,你妈就觉得你手里还有油水。你弟那个脾气,你还不知道?你今天带了好烟好酒,明天他就敢开口要五十万。”婆婆说完就转身进了厨房,声音不大,每个字都砸在我心上。
我站在客厅里,浑身气得发抖。建国走过来,拎起那两箱奶:“走吧,别跟妈吵了。”
“宋建国,你年薪一百二十万,你让我带两箱奶回娘家?”
他愣了一下:“我年薪多少跟我妈有什么关系?钱都是她在管,你也不是不知道。”
“你就不敢跟她争一句?”
“你说得轻巧,那是我妈。”
我深吸一口气,憋着眼泪把奶箱子拎起来。上车之后我一言不发,建国也一句话不说。车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吹风的声音。
到了娘家楼下,我看着那两箱奶,心里翻来覆去的。最后还是一咬牙,拎着上了楼。
我妈开的门,她先看了我一眼,然后目光往下移,落在那两箱奶上。嘴角明显往下压了压。
“就带了这个?”
“嗯。”我把奶放在鞋柜旁边,“建国买的。”
“他人呢?”
“公司还有事,明天过来。”
我妈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屋。永强坐在沙发上玩手机,抬头看了我一眼:“姐,就你一个人?”
“嗯。”
他“哦”了一声,那个拖长的音调里明明白白写着失望。
吃饭的时候,永强又提起了他的“大生意”。
他说跟人合伙搞了个餐饮项目,缺三十万启动资金,半年就能回本,一年能翻倍。
他说得眉飞色舞,我爸在旁边连连点头,我妈一个劲给我夹菜。
“姐,你跟你婆婆说说,借我周转周转,半年后连本带利还你。”
我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永强,家里钱都是你姐夫他妈管着,我手里也没多少……”
“你骗谁呢?”永强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我姐夫年薪一百二十万,你连三十万都拿不出来?”
我爸叹了口气:“秀琳,你弟也是想上进,你要是有就帮一把。”
我妈帮腔:“你弟说的那个项目我听了,靠谱。你要是拿钱出来,以后你弟发达了,还能忘了你这个姐姐?”
一顿饭吃到嘴里,我嚼不出半点滋味。回到房间,我給建国发微信:“你妈今天早上那两箱奶,你看见了没?”
等了好久,他才回了两个字:“看见了。”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秀琳,你别跟我妈置气了。她也有她的道理。”
我气得把手机摔在床上,躺了一夜没睡着。
02
年后上班没几天,永强又打电话来了。
“姐,那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压低了声音:“永强,不是姐不想帮你,是真没钱。”
“你真没钱还是不想给?”
“我真没有。”
“行,我知道了。你不是我姐。”
电话挂了。我握着手机,盯着屏幕发呆。
那个项目我私下问了建国的朋友。
人家在餐饮行业做了十几年,说那个项目就是个空壳公司,专门坑加盟费的。
永强脑子一热就投了,连合同都没仔细看。
我跟我妈说了这事,我妈不信,说永强认识的那个合伙人靠谱。我说什么她都不听。
“永强是你弟,你不帮他谁帮他?”
“妈,那是个骗局,投进去的钱就打水漂了。”
“你弟聪明着呢,不会被骗。”
“那你要我怎么帮他?”
“你就借他万把块钱周转一下,等他赚了钱就还你。”
我咬着嘴唇,一时语塞。永强隔三差五打电话来,我不接,他就换号码打。我妈也不停地打电话来,翻来覆去那几句话。
我被逼得没办法,从工资卡里转了三万块给永强。
“这是最后一次了,你省着点花。”
永强连声答应:“姐你放心,这钱我肯定还你。”
我没放心。但我也没办法。
过了半个月,婆婆把我叫到客厅,开门见山地摊开一张银行流水单:“你自己看看。”
我脸色一变。
“我不是故意查你,上个月家里账目不对,我一笔笔对的。”婆婆语气很平静,“你上个月转了三万,给你弟了。”
“那是我的钱!我自己攒的私房钱!”
“你那八万块私房钱,我不跟你计较。”婆婆看着我,“但这三万,动的是家里这个月的生活费。”
“生活费我可以省。”
“怎么省?你女儿下个月要开学了,学费、书本费、校服费,加起来快六千。这个月水电费、物业费、暖气费,两千多。你拿什么省?”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秀琳,我不是不让你帮娘家。”婆婆叹了口气,“但你要有个限度。你弟是个无底洞,你填一次就有第二次,填了第二次就有第三次。”
“那是我弟……”
“我知道是你弟。”婆婆站起来,“但你也得想想自己的日子过成什么样了。你女儿马上要上小学了,以后还要上中学、大学,样样都要钱。你现在把钱都填给你弟弟,你女儿怎么办?”
她说完就上了楼。她走得很慢,扶着楼梯扶手,背影有点佝偻。
我坐在沙发上,心里憋屈得厉害。
那天晚上建国回来,我跟他说了这事。建国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
“你妈说的是真的吗?她年轻时被她亲弟弟骗光了家产?”
“是。”建国点了一根烟,“我舅舅那时候开公司,说缺钱周转,我妈把家里的积蓄全给了他,连我爸的退休金都搭进去了。后来公司倒闭了,舅舅跑了,钱一分都没要回来。”
“那你外公……”
“气得脑溢血,没救过来。”建国掐灭了烟,“所以我妈对这种事特别敏感,她不是不让你帮娘家,是怕你走她的老路。”
我沉默了。
从那以后,我每次回娘家都偷偷给永强塞钱。一万、两万、三万,我心里的愧疚感越来越重,可每次看到我妈期盼的眼神,我又硬不起心腸说不。
永强的电话越来越频繁,要的钱也越来越多。
“姐,店面要装修,差五万。”
“姐,员工工资发不出来了,先借两万。”
“姐,供货商催款,你帮我想想办法。”
每次我都有求必应。
直到有一天,我用了一套新买的碗筷,婆婆看了一眼,没说话就走开了。
那套碗花了一百多块,是我在超市买的。
从那以后,我买东西都得趁她不在家。
日子就这么过着,我像个夹心饼干,被婆婆和娘家两头夹着,喘不过气来。
![]()
03
四月份,女儿在幼儿园体检,查出来尿里有问题。
接到老师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开会,手一抖就接了起来。
老师说孩子尿检有一项指标偏高,建议去医院复查。
我挂了电话就往幼儿园跑,一路上心跳得咚咚响。
第二天我带女儿去市儿童医院做了全面检查。医生拿着化验单看了半天,表情挺凝重的。
“孩子平时容易累吗?”
“还行,就是比同龄人瘦一点。”
“晚上起夜多不多?”
“有时候会尿床,我以为是她贪睡……”
医生点点头:“轻微肾炎,得长期吃药,定期复查。发现得还算早,治疗得当问题不大。”
“严重吗?”
“现在不严重。但如果不注意,发展到慢性肾炎就麻烦了。”医生开了处方,“一个月药费加检查费,大概五六千吧。这药不能断,千万不能省。”
我腿都软了。
拿着化验单走出诊室,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很久。五六千一个月,一年就是六七万,这还不算万一出现并发症。
回到家,婆婆正在阳台上晾衣服。我把化验单递给她,她就着手上的水擦了擦手,接过去看了很久。
“要多少钱?”
“医生说,一个月五六千。”
婆婆没说话,转身上了楼。
那天晚上她房间的灯一直亮着,亮到凌晨都不灭。
我起夜的时候路过她门口,听见里面有翻东西的声音,还有她在打电话。
第二天早上她眼睛红红的,像是哭了很久。
从那以后,婆婆开始记账了。
每天一大早就起来,拿个小本子写写画画。
我去超市买酱油她都要问价钱,女儿说要喝酸奶她说等打折再买,我看见她把洗衣液的用量都控制得很严。
“妈,你记这个不累吗?”
“习惯了。”她头也不抬,“以前你公公工资低,我就是这么过来的。”
“现在又不缺这点钱。”
“怎么不缺?”她抬起头看我一眼,“你女儿生病了,吃药要钱,上小学要钱,以后上中学要钱。你以为钱会从天上掉下来?”
我被她一句话堵得说不出话。
那段时间永强又打了好几次电话,都是说缺钱。他那个餐饮项目亏得一塌糊涂,合伙人跑了,店面关了,欠了一屁股债。
“姐,你就再帮我一次,最后一次。”
“永强,我女儿生病了。”
“生什么病?严重吗?”
“轻微肾炎,要长期吃药。”
“那又不是什么大病,你先帮我,等我翻身了再还你。”
我挂了电话,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
那个月我从工资卡里省吃俭用,又给永强转了五万。转账的时候我的手都在抖,我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真的最后一次了。
可我不知道,这钱他根本就没拿去还债。
04
五月中旬,公司接了个新楼盘的调研项目,派我去城东踩点。
那天下着小雨,我开着车在城东转了半天,才找到那个售楼处。登记了几套户型资料,正准备走人。走到门口的时候,我愣住了。
售楼处旁边停着一辆崭新的黑色宝马车,车旁边站着一男一女。男的正打着电话,女的挽着他的胳膊,撑着一把伞。两个人说说笑笑的。
那个背影我太熟了。
是永强。
我悄悄绕到花坛后面,躲在绿化带里往那边看。永强挂了电话,搂着那个女人进了售楼处。我猫着腰跟上去,贴着玻璃门往里面看。
他们坐在沙发区,对着沙盘指指点点。一个销售小姐在旁边介绍着什么,永强听得津津有味。那个女的坐在旁边玩手机,连看都不看一眼。
过了一会儿,永强掏出一张银行卡递了过去。销售小姐接过去刷了,打印出一张单据。永强在上面签了字,搂着那个女人笑得很开心。
我心跳得咚咚响,等他走了之后,我装作随便问问的样子走进去。
“刚才那位先生买了哪个户型?”
销售小姐看了我一眼:“您认识他?”
“他是我朋友,我就是替他看看。”
销售小姐点点头:“他买的是九十平的三房,首付三十万,按揭二十年。”
三十万。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
事后我让建国的朋友帮我查了查,查出来那个女的是永强的前同事,叫王芳。两个人在外面同居大半年了。那套房子的首付三十万,是永强出的钱。
三十万啊。
我借给他的钱前前后后加起来刚好二十八万,加上他自己攒的那些,全砸在那套房子上了。
那二十八万,是我一分一分攒下来的。我省吃俭用,连给我女儿买件新裙子都舍不得。他跟我说做生意、还债,全都拿去养小三了。
拿着调查报告那天,我在车里坐了很久。
后来我打电话给婆婆,声音都是抖的:“妈,我都知道了。永强他……”
“我知道。”婆婆在那头说,声音很平静。
我愣住了。
“你以为我为什么让你回娘家只带两箱奶?”婆婆叹了口气,“你弟那种人,你带一百箱奶,他也填不满胃口。”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半年前,我就让陈姐查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告诉你,你会信吗?”婆婆的声音很轻,“你自己亲眼看见的,比我告诉你管用。”
我握着电话,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
05
从那天起,我的世界就变了。
永强再打电话来,我不接了。他换号码打,我直接拉黑。我妈打电话来问,我说永强的事我不管了。我妈骂我没良心,骂我嫁了有钱人就忘本。
我由着她骂。
那段日子我浑浑噩噩的,上班也没心思。
每天回到家,就看婆婆坐在客厅里记账。
她再也不跟我说钱了,但我知道她每天去菜市场都会比三家,买最便宜的菜。
她把自己的退休工资都拿来给我女儿买药,自己连件新衣服都不舍得买。
有一次我看见她的秋衣袖子磨破了,边都起毛了。我说妈我给你买件新的吧,她摆摆手说不用,还能穿。
我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心里的愧疚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五月底,公司去新楼盘调研,就是永强买房子那个楼盘。
我坐在车里,看着那栋楼发呆。
售楼小姐的话又在我耳边响起来:“他买的九十平三房,首付三十万。”
九十平,三十万。
我想起永强跟我说过的话:“姐,我就差五万块周转一下。”
“姐,等我还上钱了一定请你吃大餐。”
“姐,你是我亲姐,我还能骗你不成?”
我趴在方向盘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国庆节前一周,我妈打电话来了,电话里哭得撕心裂肺。
“秀琳,你快回来!你弟被高利贷抓走了!你爸气得脑溢血,住院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妈,你说什么?”
“永强在外面欠了六十万赌债,高利贷天天上门,你爸一气之下就倒下了。医生说要做手术,押金十万。秀琳,你快回来!”
我握着手机,整个人都在发抖。
旁边的婆婆听见了,放下手里的账本看着我。我没理她,转身就往门口跑。刚拉开门,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我回头一看,婆婆脸色煞白,整个人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妈!妈!”
我冲回去抱起她,建国也从楼上跑下来,我们一起把婆婆送去了医院。
急诊室门口,我和建国并排坐着,谁都不说话。
建国一直在搓手,指节都搓白了。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他很可怜。
他夹在他妈和我之间,像个夹心饼干,比我更难。
一个小时后,护士出来说婆婆是急火攻心,打了镇定剂,已经睡着了。我松了一口气,推门进去看婆婆。
她躺在床上,脸色发白,头发也乱了。我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她比去年老了很多,白头发多了一倍,眼角的皱纹也深了。
我伸手想给她掖掖被角,手刚伸过去,她突然睁开了眼睛。
“你不要走。”
我被吓了一跳:“妈,你没睡着?”
“睡不着。”她看着我,“你爸怎么样了?”
“还在医院,我妈在那边。”
“你弟呢?”
“跑了,不知道去哪了。”
婆婆叹了口气,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钥匙递给我。
“回去,打开我床头柜左边抽屉,把那个账本和卡拿来。”
我愣住了:“你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