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夜,我抱着那箱梨站在家门口。
雨水顺着纸箱往下淌,我咬着牙,把它举过头顶,想扔进垃圾桶。
三个月了,埃琳娜说回娘家给弟弟办出狱,就再没回来。
500万啊,我攒了半辈子的家底。
可箱子刚举起来,我愣住了。
不对,这重量不对。
太沉了。
我放下箱子,蹲在雨中,用钥匙划开箱角。
半张照片露出来。
我认得那双眼睛。
是我们结婚那天,我给她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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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把箱子抱进屋,浑身湿透了,地板上全是水印子。
台灯亮了,屋里只剩我和那箱梨。
我的手有点抖,把钥匙搁桌上,又拿起来。
纸箱外面缠着透明胶带,一圈又一圈,缠得特别紧。
埃琳娜走的那天,说给我寄一箱梨,说是她老家院子里的树结的,让我尝尝。
我没当回事,那时候她人都不在了,我的心早就凉透了。
这箱子在门卫那儿搁了三个月,要不是今天暴雨,我懒得去拿。
可这会儿,我不得不重新打量它。
梨?
梨能这么重?
我从厨房拿了把剪刀,沿着封口慢慢划。
胶带割开的声音有点刺耳,像是在撕什么旧伤疤。
第一层,确实是梨。
黄澄澄的,包在白色网套里,码得整整齐齐。
我伸手去拿,手碰到梨的那瞬间,感觉底下是硬的。
不是梨那种硬。
我把梨一个个拿出来,摆在茶几上,摆了整整两排。
底下露出一层塑料膜。
我撕开薄膜,整个人僵住了。
是文件。
一沓沓文件,用防水的密封袋装着,码得整整齐齐。
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拿起信封,沉甸甸的,封口没粘,用根橡皮筋箍着。
打开,里面掉出一张照片。
埃琳娜穿着婚纱,站在教堂门口,笑得没心没肺的。
那是我们结婚那天。
我翻过照片,背后写着一行小字:“永发,谢谢你。”
就这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手抖着写的。
我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三年了,我把她当老婆,她把我的钱全卷走了,现在留下这箱梨是什么意思?
愧疚?
补偿?
我拿起手机,想给林宁打个电话。
号码拨了一半,又挂了。
现在打给他,说什么?
说我老婆跑之前给我留了一箱梨?
我自己都不信。
我重新打开密封袋,里面是一份份银行流水。
全是转账记录。
时间从去年夏天开始,每个月都有,金额不大,三五万,七八万。
收款方是一个叫“TLTrading”的公司。
我看着这个名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响。
TLTrading。
不是埃琳娜之前做翻译的那家公司吗?
她说早就不干了,还跟我抱怨过老板压榨她。
可这些流水,分明是她还在跟那边有往来。
我翻到最底下,一张存款单夹在文件里。
墨西哥北方银行。
开卡人:埃琳娜·拉米雷斯。
开户日期:三年前,我们结婚后的第三个月。
存款金额:120万人民币的等值比索。
我脑袋嗡嗡的。
她结婚第三个月就偷偷开户了。
那会儿我们还刚搬进新房,她每天笑呵呵地给我做饭,帮我收拾店面。
我以为她是真心的。
窗外雨还在下,闷雷一声接着一声。
我把所有文件摊在茶几上,又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
里面还有东西。
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
展开,是手写的,西班牙文,下面用中文写了一行字:“我请人翻译的,你看这个版本。”
字迹还是她的。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往下看。
02
“永发: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墨西哥了。
或者说,不在这个地球上了。
别急着扔,求你读完。
三年前认识你,不是巧合。
是有人安排的。
我舅舅阿方索,他在一个集团里做事。
那个集团,做的是……不好的生意。
他要我接近你,嫁给一个做生意的中国人。
他说中国人好骗,有合法的国际贸易通道。
集团需要洗钱。
我就是那个洗钱的工具。
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在夜市,那个赖账的人,是阿方索安排的。
他算准了你会去找他理论,算准了我能帮上忙。
一切都是剧本。
我当时没办法。
我弟弟,那个才十九岁的傻小子,在边境运货被抓了。
集团说是他自找的,但其实是他们安排他去运的。
弟弟被关在监狱里,妈妈也在他们手上,我除了听话,没别的选择。
我告诉自己,嫁就嫁吧,反正男人都一样。
我从小看多了,我爸打我妈,后来我妈改嫁,继父更不是东西。
我从不相信什么爱情。
可你知道吗?
结婚三个月后,有一天晚上,我偷偷在书房用电脑。
你发现了。
你砸了杯子。
我吓得缩在椅子上,以为你要打我。
从小到大,我见过的男人,生气的时候都打人。
可你没有。
你蹲下来,问我摔疼了没有。
还把地上的玻璃渣子捡干净,说怕我光着脚踩到。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不确定那是什么。
但我知道,你跟他们不一样。
从那天起,我开始记东西。
记阿方索给我看的每一份账。
记集团在国内的客户名单。
记他们藏钱的地方。
我知道这很蠢。
我就是一个翻译,半路出家的那种。
可我想试试。
试试能不能帮你做点什么。
就算最后帮不了,也不要害了你。
永发,那500万。
不是我拿的。
是集团转走的。
阿方索跟我说,这是任务,必须完成。
不然弟弟就没命了。
我没办法。
但我把我能留下的,都留给你了。
存款单是真的。
密码是我们认识的日子,2019年7月15日。
箱子里那些流水,是集团在国内的洗钱记录。
收款方TLTrading,只是其中一家。
他们的冷库里,还有更多证据。
地址在常州,铭诚冻品贸易公司。
我说的都是真的。
如果你愿意相信我最后一次。”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我拿着信纸,手在发抖。
窗外的雨声很大,可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像有人在敲鼓。
我放下信,拿起那张存款单。
密码是我们认识的日子。
她是什么时候记下的?
什么时候想的?
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她笑的样子。
在夜市摊上喝汽水,腮帮子鼓鼓的,像个孩子。
在家里学着包饺子,面粉糊了一脸。
躺在我怀里看电视,睡着了打呼噜。
我从来没怀疑过她。
一次都没有。
可她现在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假的。
不,不全是假的。
至少那一句“摔疼了没有”是真的。
至少那份存款单是真的。
我拿起手机,拨了林宁的号码。
响了好几声,他才接。
“喂?老徐?”
“林宁,我问你。”
“你知不知道TLTrading?”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说什么?”他声音有点紧。
“TLTrading,我老婆以前做翻译的那家公司。”
“你问这个干嘛?”
“你只管告诉我,你知不知道。”
“知道一点。”
“多少?”
“那家公司……”林宁叹了口气,“去年被查过一次,涉嫌洗钱。”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干嘛?你不是说你老婆早不干了吗?”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老徐,到底出什么事了?”
“没事。”
“你别瞒我,你老婆跑了,你查她老东家,你想干嘛?”
“我说了,没事。”
我挂了电话。
林宁说的没错,我老婆跑了,我查她老东家,有什么用?
可那封信里写的,不是老东家的事。
是集团。
是冷库。
是铭诚冻品贸易公司。
我打开手机地图,搜“铭诚冻品”。
出来一个地址,常州城北,工业区里。
开车过去,两个小时。
我看看窗外的雨,又看看茶几上的信。
拿起钥匙,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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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雨下了一整夜,到天亮才停。
我开了两个多小时车,到了常州城北。
工业区冷冷清清的,好多厂子门口挂着“招租”的牌子。
铭诚冻品贸易公司在最里面,一栋灰扑扑的三层楼。
铁门锁着,门口停着两辆冷藏车,轮胎瘪了,看着好久没动过。
我下车,按门铃。
没人应。
再按,还是一样。
我绕着厂子转了一圈,后面有个小门,挂着铁链子。
门缝里看进去,院子里堆着空箱子,落了一层灰。
我掏出手机,打114查铭诚的电话。
查到了,拨过去,语音提示已关机。
这不奇怪,好多厂子都这样。
周末没人,电话也不通。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块褪色的招牌。
“常州铭诚冻品贸易有限公司”。
下面一行小字:“专注冷冻食品流通二十年”。
二十年。
那比我来墨西哥还久。
我回到车上,给徐婷婷打了个电话。
她刚放暑假,在南京实习。
“爸?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婷婷,我问你个事。”
“你记得埃琳娜有没有跟你提过一个叫阿方索的人?”
“阿方索?谁啊?”
“她舅舅。”
“舅舅?”婷婷想了想,“没听过。她就说她有个舅舅,在墨西哥做生意的,我没细问。”
“那铭诚冻品呢?”
“铭诚?什么铭诚?”
“没事。我就随便问问。”
“爸,你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
“你别瞒我,埃琳娜姐跑了,你查到什么了?”
“爸!”
“好了好了,我挂了,你好好实习。”
我挂了电话,发动车子。
回到常州家里,天快黑了。
我把那箱梨和文件都搬上楼,锁进柜子里。
然后坐在沙发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读那封信。
读到第三遍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信的开头那句:“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墨西哥了。”
她说的是“不在墨西哥”,不是“不在人世”。
那她去哪里了?
北方?
还是被抓回去了?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去厨房倒了杯水。
水是凉的,但我一点都不觉得。
我端着杯子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想起我们刚结婚那会儿,她也喜欢站在这个位置看街灯。
说从小没见过这样的景色,墨西哥城的路灯坏了大半,晚上黑漆漆的。
我笑着说,那你在这里多看看。
她回头看我,眼睛亮亮的,说好。
可她现在不见了。
留下一堆秘密,和一张120万的存款单。
还有那个冷库。
我打开电脑,查铭诚冻品的工商信息。
法人叫老杭,全名杭振华,55岁,常州本地人。
经营范围是冷冻食品批发、仓储。
没有任何异常,看着就是个普通小厂。
我又查TLTrading。
墨西哥那边的公司,注册地在墨西哥城。
法人是个叫“JavierLopez”的人,墨西哥名字。
成立时间,六年前。
正好是埃琳娜开始做翻译的时间。
我盯着屏幕上的信息,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个问题。
她是被利用的?
还是自愿的?
她说的集团,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120万,真的是她留给我的?
还是……一个陷阱?
我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
走到第三圈,手机响了。
是林宁。
“老徐,你白天问我TLTrading的事,我越想越不对劲。”
“怎么了?”
“你老实告诉我,你到底查到什么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我老婆跑之前,给我留了一封信。”
“信?”
“嗯,她说她之前工作的那家公司,跟洗钱有关系。”
林宁在电话那头倒吸一口凉气。
“她说了?”
“说什么?”
“那家公司……去年被查,就是因为这个。”
“你怎么知道?”
“我这个身份,在墨西哥做生意的,能不知道一点风声吗?但我跟你说,老徐,这事儿你最好别碰。”
“为什么?”
“因为碰了的人,都没好下场。”
04
林宁的语气不像是在吓我。
他在墨西哥二十年,从摆地摊开始,做到现在的批发商,什么风浪没见过。
“你说清楚,什么叫没好下场?”
“去年被查的那家公司,老板叫JavierLopez,被抓进去第三天,就死在监狱里了。”
“死了?”
“说是心脏病发作。谁信?才四十出头的人,头一天还好好的。”
我握着手机,后背有点凉。
“那跟TLTrading有什么关系?”
“那家公司,表面上是做进出口贸易的,实际上一直在帮人洗钱。Javier只是前台,他背后是谁,警方一直在查。”
“查到了吗?”
“没查到。因为他死了。”
林宁顿了顿,“你老婆以前在那家公司干过,她是不是知道什么?”
“她……”
我张了张嘴,没说下去。
“老徐,听我一句劝,这事儿你别管了。你老婆跑都跑了,你的钱也没了,再查下去,你能得到什么?”
“那箱梨。”
“什么?”
“她给我留了一箱梨。”
林宁那边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梨?”
“对,梨。还有一封信,说她舅舅阿方索逼她干的。”
“阿方索?”
“你认识?”
“我不认识,但这个名字我听过。”
“在哪听过?”
“去年,Javier死之前,有一次喝多了,跟我提起过一个人。”
他压低声音说:“他跟我说,有个叫阿方索的人,在他公司做了很多年账目。公司被查之前,这个人忽然消失了。”
“消失了?”
“对,跑了。Javier说他很早就想跑,但有人盯着他。后来他真跑了,Javier反而被抓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埃琳娜信里也说了,阿方索是集团的人。
换句话说,这个人早就知道什么。
也知道他外甥女被利用。
“老徐,我劝你,别找了。”
“找不到了。跑的人,都跑得远远的。你一个中国人,在墨西哥人生地不熟的,能查到什么?”
“可我查到国内了。”
“国内?”
“那箱梨里,除了信,还有一份地址。”
“什么地址?”
“常州,铭诚冻品贸易公司。”
林宁那边安静了几秒钟。
“老徐,你不会想去查吧?”
“我已经去过了。”
“你疯了?”
“我没疯。我老婆留下这个地址,说明她知道什么。”
“那又怎样?你知道那家厂是干嘛的吗?”
“不是卖冻品的吗?”
“冻品?”林宁冷笑了一下,“表面是卖冻品,背地里干什么的,谁知道?”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
林宁又说:“你能去查铭诚,说明你老婆给你留了地址。但我问你,她人呢?”
我不说话了。
“她跑了,不是吗?她把你丢下了,卷走了你的钱,现在留下一封信,几个地址,你就信了?”
“我……”
“老徐,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相信别人了。”
他说完,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半天没动。
林宁说的话,我不是没想过。
埃琳娜跑了,卷走了500万,留下一封信。
信里说她是被逼的。
说她舅舅是坏人。
说她留了120万给我。
可这一切,是真的吗?
还是另一个陷阱?
我走到柜子前,打开锁,又拿出那封信。
这次我没有看正文。
我翻到背面。
背面是空白的。
但边角的地方,有一行很小的字,像是写了一半又擦掉的:“别怕。”
就两个字,字迹比正面的还歪。
我盯着那两个字,心里有个地方,忽然软了下来。
她叫我别怕。
她怕我怕。
我深吸一口气,把信折好,放回柜子里。
然后拿起手机,又拨了一个号码。
“喂,是常州公安局吗?”
“我想举报一件事。”
“关于铭诚冻品贸易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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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电话接通后,我简单说了几句。
对方是接警员,例行公事地问我事情的性质。
我说,可能涉及经济犯罪。
接警员让我在原地等,说会有民警联系我。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凌晨两点,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喂,请问是徐永发先生吗?我是常州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姓刘。”
“刘警官你好。”
“徐先生,你刚才报警说铭诚冻品贸易公司涉嫌经济犯罪,能不能具体说说?”
我把埃琳娜的信里提到的东西,挑能说的说了。
主要是那份银行流水和冷库地址。
刘警官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徐先生,你这些证据,来源是什么?”
“我老婆留下的。”
“你老婆?”
“对,她……现在不在国内。”
“她方便来配合调查吗?”
“不方便。”
刘警官那边顿了顿,似乎在思考。
“徐先生,你这些证据,我们需要核实。但如果涉及境外公司,流程会比较长。”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
“你说。”
“你老婆具体是怎么卷走500万的,你知道吗?”
“她说是被迫的。”
“被迫的?”
“她说她舅舅阿方索逼她干的。”
电话那边又安静了。
“阿方索?”刘警官说,“你确定是这个人?”
“确定。怎么了?”
“你等一下。”
刘警官那边传来翻页的声音。
“徐先生,三年前,我们在破获一起案件时,接触过一个叫阿方索的墨西哥籍嫌疑人。他当时以翻译身份在国内做市场调研,但实际上,他涉嫌为境外集团提供洗钱渠道。”
“那他后来呢?”
“失踪了。我们的同事一直找,没找到。”
我心里一沉。
“所以你说的那个冷库,如果真的有证据,可能就跟他有关。”
“徐先生,明天早上九点,你拿着那些文件,到我们经侦支队来一趟。”
“好。”
挂了电话,我一夜没睡。
天亮后,我把所有文件装进包里,开车去了公安局。
刘警官看上去四十出头,人挺和善的。
他让我在会议室等着,自己去复印材料。
我坐在那里,看着墙上的警徽,心里乱七八糟的。
过了十几分钟,他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徐先生,你跟铭诚冻品贸易公司,有业务往来吗?”
“没有。”
“那你老婆呢?”
“也没有,她在中国的时候,就是在家待着,帮我管账。”
“那她是怎么知道这个冷库的?”
“信上说是她舅舅告诉她的。”
刘警官没说话。
他把一沓文件放在桌上,说:“你带来的那些流水,我们查了一下,有一部分是真的。”
“真的?”
“对。但是……”
“但是什么?”
“这个冷库,今年三月份,被人租出去了。”
“租出去了?”
“对,租给一个叫杭振华的人。”
“杭振华?不就是铭诚的老板吗?”
“铭诚的法人是杭振华,但冷库的产权不是他的。是另一个公司的。”
刘警官看着我,“那个公司的名字,叫TLTrading。”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埃琳娜以前做翻译的公司。
那个老板死了的公司。
他们租了那个冷库。
那冷库里,到底有什么?
06
我坐在会议室里,手里握着刘警官递过来的资料。
是冷库的租赁合同复印件。
出租方:常州万通仓储有限公司。
承租方:TLTrading墨西哥城公司。
租赁期限:五年。
从三年前开始算。
正好是我们结婚那一年。
我看着那行字,手指有点发麻。
“刘警官,这个万通仓储,是干嘛的?”
“最大的冷冻仓储企业之一。有十几个冷库,分布在全国。”
“那TLTrading租这个冷库,是做什么用的?”
“合同上写的是存放冻品。但我们查了一下,这个冷库三年来,入货出库的记录,对不上。”
“对不上?”
“进货量很大,出货量很少。大部分货,进去了就再没出来。”
“那到底是什么货?”
“表面上是冻牛肉。但实际上……”
刘警官压低声音,“有可能涉及违禁物品。”
“那我老婆……”
“你老婆应该是知道的。她给你留这个地址,也许就是想把这件事揭出来。”
“可是……”
“我们之前也查过TLTrading,但那个公司注册在墨西哥,跨国案件调查起来很难。而且法人死了以后,很多线索就断了。”
“那现在呢?”
“现在你有证据,有地址。我们可以申请搜查令,对这个冷库进行全面检查。”
刘警官看着我,“但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
“你的钱,可能追不回来了。500万,流向境外,就算找到了,也很难追回。”
我靠在椅背上,半天没说话。
钱不钱的,现在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我脑子里全是埃琳娜。
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她写那封信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知不知道,她留的地址,真的有用?
“徐先生,你今天下午有空吗?”
“有空。”
“那你跟我走一趟,我们去那个冷库看看。”
刘警官站起来,“你提供的证据,如果属实,这案子就能破。”
我点点头,跟着他出了门。
下午两点,我们到了常州万通仓储的工业园。
园区很大,分了十几个区的冷库。
TLTrading租的那个,在最里面。
冷库门锁着,刘警官让人开了锁。
铁门拉开,一股冷气扑过来。
里面黑漆漆的,只有顶上的节能灯亮着昏黄的光。
刘警官打开手电,往里面照。
冷库里堆满了箱子,整整齐齐地码着。
每个箱子上面都印着“冻牛肉”的字样。
“你老婆说,里面有证据?”
“对,她说是一些公文。”
刘警官走过去,扒开一个箱子。
里面确实是冻肉,冻得硬邦邦的,拿都拿不动。
“冻牛肉。”他说,“看着没问题。”
我又扒开几个箱子。
都一样。
全是冻肉。
难道埃琳娜在骗我?
我站在那里,手冻得通红,但心里更凉。
刘警官看着我,“徐先生,你确定你老婆说的证据在这里吗?”
“我确定。”
“但我们已经查了三分之一的箱子,全是冻肉。”
“再查。”
我咬着牙,一个个箱子扒开。
手冻得没知觉了,但我没停下。
扒到最里面那排的时候,一个箱子不同。
箱子沉得要命,但抬起来的时候,里面有响声。
刘警官也注意到了。
他走过来,用撬棍撬开箱盖。
里面不是冻肉。
一沓沓文件,装在防水袋里。
刘警官拿起一袋,拆开。
里面是一份份合同、银行流水和转账记录。
还有一张纸条,上面用西班牙文写着:“这里是全部。”
我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她没骗我。
埃琳娜没骗我。
刘警官也是脸色凝重。
他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立刻派增援,找到证据了。”
挂了电话,他看着我,“徐先生,你立了大功。”
我没说话。
我只是看着那些文件,想着埃琳娜。
她是怎么把这些东西弄出来的?
她是冒了多大的风险?
她临走之前,还想着给我留退路。
可现在,她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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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增援很快到了。
来了十几个人,把冷库围了个水泄不通。
刘警官指挥他们把证据装箱,一共一百多袋。
装了满满三辆警车。
我站在旁边,看着那些警察来来回回地搬。
有个小警察走过来,递给我一瓶水。
“徐哥,你也辛苦了,喝口水吧。”
我接过水,没拧开。
“徐哥,你老婆是干嘛的?怎么弄到这么多证据?”
“她是翻译。”
“翻译?”
“对,翻译。”
我没多解释。
有些事,说也说不清楚。
法医和经侦的同事在冷库里忙了整整一下午。
晚上七点,刘警官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徐先生,初步统计了一下。那些文件,涉及到的金额,初步估计超过十个亿。”
“十个亿?”
“对,这里面有洗钱的记录,有违禁品的交易记录,还有国内的一些关联企业的名单。”
我吓了一跳。
我以为就是个不小的案子。
没想到,这么大。
“而且,”刘警官顿了顿,“这些文件里,提到了一个名字。”
“谁?”
“阿方索。”
我心里一紧。
“文件里是怎么说的?”
“说是洗钱业务的总负责人。他在境外,负责协调国内和境外的资金流动。”
“那他……”
“他失踪了。大概率是被灭口了。”
我握着水瓶,手心全是汗。
“那……埃琳娜呢?”
“我们查了她名下的账户,没有异常。她在国内的账户,三年来只有正常的日常开支。而且她走之前,把所有的流水都留给你了。”
“那她现在在哪?”
“不清楚。但这个案子破了以后,我们可以尝试通过国际刑警,查找她的下落。”
刘警官看着我,“但我不建议你抱太大希望。”
“因为她提供的这份证据,等于把整个集团都卖了。那些人不会放过她的。”
“所以,她可能永远回不来了?”
“不一定。也许她早就安排好了后路。”
刘警官说完,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做得很好。早点回去休息,后续还有很多事情要配合。”
我点点头,转身走出冷库。
外面天已经黑了。
工业园区里,路灯亮着昏黄的光。
我站在冷库门口,看着那辆装满证据的警车。
脑子里全是埃琳娜的样子。
她走的那天早上,还给我做了早饭。
我吃的时候,她就在旁边看着我。
“好吃吗?”
“好吃。”
“那你多吃点,我好久没做了。”
我笑着说:“你又不是不回来了。”
她也笑:“万一不回来了呢?”
我当时以为她开玩笑。
现在才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我蹲在路边,点了一根烟。
抽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徐婷婷。
“爸,你在哪?我打了好几个电话你都没接。”
“我在常州。”
“常州?去干嘛了?”
“办点事。”
“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
“爸,你别瞒我。你这两天说话都不太对劲。”
我深吸一口烟,没说话。
“爸,是不是埃琳娜姐出事了?”
“那你……”
“婷婷,你别问了。我没事。”
“你骗人。”
“我没骗你。我真的没事。”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明天就回去。”
“那行,你注意安全。”
我挂了电话,把烟头摁灭。
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
手机又响了。
“老徐,我听说你今天去了公安局?”
“你怎么知道的?”
“常州那边有朋友,看到你进经侦支队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举报了铭诚冻品。”
“什么?!”
“埃琳娜留给我的证据,是真的。我现在在常州万通仓储,冷库里找到了很多文件。”
电话那边安静了。
“老徐,你……”
“林宁,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我不能不管。那些证据,是我老婆用命换来的。”
林宁叹了口气。
“你一个人,能做什么?”
“我不知道,但至少,不能让她白费力气。”
我挂了电话,抬头看着夜空。
星光很淡,但能看见。
像个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