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
我是在厨房煮粥的时候，收到那条退款短信的。
5860元，原路退回。
今天下午，卢俊杰还红着眼眶握住我的手，声音带着哽咽说：“有我呢。”
可就在刚才，他偷偷退掉了妹妹订好的生日礼物。
我盯着手机屏幕，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白色水汽扑到脸上，热乎乎的。
可我的手，冰凉冰凉的。
另一个短信还躺在收件箱里，七天前收到的：恭喜您，中得双色球一等奖，奖金3000万元。
我谁也没告诉。
现在，我更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了。
厨房外传来他的脚步声，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得很清楚。
“芳芳，那个首饰……哥明天就给你买，你别着急。”
他挂断电话走进来的时候，我已经把短信删了。
屏幕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粥熬好了吗？”他问我。
“快了。”
我舀了一勺尝了尝，咸淡刚好。
可心里头的味道，我说不上来。
01
我叫林雨薇，今年三十二岁。
结婚五年了，老公叫卢俊杰，在城南的机械厂当技术员，一个月七千块。我在一家广告公司做会计，干了五年，工资从三千涨到四千，再也没动过。
我们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
两室一厅，六十二平，房贷还有十五年。
每天下班回来，爬上六楼要歇两回。
拎着菜，走到四楼就喘得不行。
可这房子是我们结婚的时候，两家凑钱买的。
我爸妈出了八万，他们卢家出了五万，剩下的都是贷款。
我从来没嫌弃过这房子小。
站在阳台上能看到对面的菜市场，每天早上人来人往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热闹得很。
楼下有个修鞋的老头，一年四季坐在那儿，冬天裹着军大衣，夏天穿着白背心，面前摆着一堆破鞋。
这座城市不大，三线都算不上，就是个普通的小县城。
但这儿是我的家。
我从小在这儿长大，在这儿上学，在这儿工作，在这儿嫁人。
我妈赵秀芹是退休工人，我爸陈永康以前是小学老师，现在也退休了，俩人一个月退休金加起来四千多，够吃够喝。
老两口住在城北的老房子里，两间平房，有个小院子，种了点葱和青菜。
我每周回去看他们一次。
买点水果，带点菜，陪他们吃顿饭。
我妈每次都唠叨：“你看看你，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我爸话不多，坐在旁边抽烟，偶尔插一句：“过得咋样？”我说挺好的，他就点点头，不再问了。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
不咸不淡，不好不坏。
可最近这一年，我越来越觉得哪里不对劲了。
但我又说不上来。
卢俊杰这个人，怎么说呢？
不抽烟不喝酒不赌博，下班就回家，发了工资就交房贷。
在别人眼里，他算个好男人了。
我妈也常说：“小杰这孩子，老实本分，不惹事，你好好跟他过。”
他确实老实。可老实过头了，就是没脾气。没脾气的人，不是没想法，而是不敢说出自己的想法。
他对谁都好，对谁都客气。
客气到他妹妹卢芳让他买什么他就买什么，从来不拒绝。
卢芳在镇上开了一家服装店，说是在做生意，其实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今天去进货，明天去逛街，后天就关门休息了。
她那个店，一个月能卖出去几件衣服我都怀疑。
可人家活得比我滋润，手机用最新的，包背名牌的，动不动就在朋友圈晒美食、晒旅游。
钱从哪儿来的？
每次都是同一个答案：我哥给我买的。
一年前，卢芳说想买条项链，一万块。
卢俊杰没跟我说，直接从我工资卡里取的钱。
我当时气疯了，跟他吵了一架。
他跪下来求我，说以后再也不会了，说再犯就离婚。
可这才过了一年半。
我前几天看他的手机，又给卢芳转了三千块。说是“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还。
我没跟他吵。因为吵也没用，他认错认得比谁都快，可下次该咋样还咋样。
我有时候想，在他心里，我到底算什么？他老婆，还是他妹妹的提款机？
直到那天，一切都变了。
那天是周三，我下班回来，路过老王彩票店。
老王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秃顶，啤酒肚，说话嗓门大。
他老婆也在店里帮忙，瘦瘦小小的，总坐在角落里玩手机。
平时我偶尔会买十块钱的，就是碰碰运气，从来没中过。
那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兜里刚好有十块零钱，我就顺手买了。
“机选五注。”我说。
老王啪啪打了票，递给我：“祝你中大奖。”
我笑了笑，把彩票塞进包里，回家做饭。那天下雨，雨不大，但细细密密的，打在人身上凉飕飕的。我骑着电动车，雨丝刮在脸上，有点睁不开眼。
回到家，全身都湿了。我换了衣服，去厨房熬了锅姜汤。卢俊杰那天加班，我一个人吃完饭，看了会儿电视就睡了。
两天后，我正在公司对账，手机响了。
“喂，是林雨薇吗？”
“是我。”
“我是老王，彩票店的。”
我愣了一下。
“你还记得你前天买的彩票吗？中了，头奖，三千万。”
我当时什么反应？
说不出来。
脑子里嗡的一声，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响声。手机差点掉地上，我握着它，指节都白了。
“你……你再说一遍？”
“你中了双色球一等奖，三千万，税后大概两千四百万。你快来兑奖，带上身份证。”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好半天没动弹。
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响，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我面前的桌子上。桌上堆着一堆凭证，还有半杯凉了的茶。
三千万。
我一个月工资四千块，不吃不喝要攒六百多年。
那一刻，我第一个念头就是告诉卢俊杰。
我们终于熬出头了。
我掏出手机，准备给他打电话。
可就在这时，我看到了微信上卢芳发来的消息。不是我发给我的，是发给我老公的。
“哥，那个包四千九百九十九块钱，你帮我买吧。嫂子肯定不会同意，你就说送我生日礼物呗。”
时间是三分钟前。
卢俊杰还没回复。
但我知道，他一定会答应。
他从来没拒绝过她。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揣回包里。
站起来，走出去。
路上阳光很好，照得地面白花花的。路边的树被风吹得哗啦啦响，有几个老人在树荫底下下棋，旁边蹲着一个小孩在玩蚂蚁。
我一步一步走着，走得很慢。
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我该告诉他吗？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兑了奖。
手续不少，折腾了大半天。先是核对信息，然后是验票，再然后是一堆合同要签。工作人员很客气，递给我一杯水，让我坐着等。
我等了三个多小时。
办完以后，税后两千四百万，打进了我新开的银行卡里。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串数字，一、二、三、四、五、六、七，七位数。两千四百万。
我确认了三遍，才把手机收起来。
走出兑奖中心的时候，阳光很刺眼。我眯着眼，站在门口，感觉整个人都是飘的，像踩在棉花上。
两千四百万。
够我买好几套房子了。够我爸妈养老了。够我这辈子不用再为钱发愁了。
可回到家，看到卢俊杰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我忽然就清醒了。
他围着那条旧围裙，蓝白格子的，边角已经磨毛了。
围裙是我三年前在超市买的，十五块钱一条。
他平时从来不系，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居然系上了。
“回来了？”他头也没回，“饭马上好，你歇会儿吧。”
我“嗯”了一声，换了鞋进屋。
餐桌上摆着三个菜：红烧肉、醋溜白菜、番茄蛋汤。红烧肉烧得有点糊了，醋溜白菜放多了盐，番茄蛋汤里鸡蛋打得太散。但我什么也没说。
平时都是我做饭。今天他下厨，也算有心了。
“今天咋想起做饭了？”我问。
“想你了呗。”他笑了笑，锅铲在手里颠了颠。
笑得很自然。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果然，吃完饭他主动去洗了碗，又给我倒了杯水。
“雨薇，我跟你商量个事。”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芳芳下个月过生日，她想买一套首饰，项链、耳环、戒指，三件。我跟人打听过了，一套下来五千八百六。”
“她说想让咱们送给她。”
我没说话。
五千八百六。够我们两个月的生活费了。
“我知道你心疼钱，”他坐到我旁边，语气软了下来，“可她是我亲妹妹，就这一个。不给也说不过去，是吧？”
“而且她说了，这是最后一次。以后再也不找我要东西了。”
又是最后一次。
去年他给她买手机的时候，也这么说的。前年给她买貂绒大衣的时候，也这么说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看到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行吧。”我说，“你看着办。”
他眼睛一亮，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就知道你最好了，我老婆最大度。”
大度。
我笑了笑，没接话。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看着手机，趴在我旁边，呼吸均匀。
可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条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像一道难看的疤痕。
我脑子里想着很多事。
想到他跪在地上的样子，想到一次又一次的承诺，想到他刚才高兴的表情。
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我告诉他实话，他还会这么高兴吗？
不，他不会。
他只会更高兴。因为他知道，有了这笔钱，他妹妹想要什么就能买什么了。
公公婆婆也不会再嫌我没出息了。
卢芳也不会再给我脸色看了。
可我心里为什么这么堵呢？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地板上，银白一片。楼下有只猫在叫，声音凄厉，一声接一声。
我忽然做了个决定。
第二天早上，我假装接了一个电话。
“什么？公司倒闭了？”
我故意提高了声音，让正在吃早饭的卢俊杰听到。
他果然停下了筷子，抬起头看着我。
“老板跑了？工资都拿不到？那我的工资怎么办？”
我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在发抖。
“我不管……你得给我结工资……喂？喂？”
我挂了电话，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脸色惨白，手都在发抖。
“怎么了？”他放下筷子。
“公司倒闭了。老板跑路了，欠了我们两个月工资，人都找不到了。”
我低着头，声音闷闷的。眼眶红了，鼻子也酸了，其实有一半是真的——我在想，如果我真的没了工作，该怎么办？
他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放下筷子，走过来蹲在我面前。
他握住了我的手，抬头看着我。
“没事。”他说。
他的眼眶也有点红，声音有点哑。
“有我呢，你别怕。工作没了可以再找。你别着急，我养你。”
那三个字，“有我呢”，说得特别真诚。
我心里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差点就告诉他实话了。
可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叮的一声，微信消息。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但我看到那个备注了：芳芳。
“谁啊？”我问。
“没谁，一个同事。”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吃饭吧，别凉了。”
他笑了笑，重新拿起筷子，给我夹了一块鸡蛋。
可我心里那股暖意，像被风吹了一下，散了。
03
接下来的一周，卢俊杰表现得很体贴。
每天都回来做饭，洗碗，拖地。
还时不时问我：“找工作的事别急，慢慢来。”
我心里是感动的。但我也在观察他，想看他到底是真心疼我，还是只是嘴上说说。
头两天，一切正常。
第三天晚上，公公卢大友来了。
他进门第一句话就是：“听说你被辞了？”
“嗯。”我点点头。
“那你以后咋办？我们家小杰一个人养家，多累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电视，根本没正眼瞧我。
“我会找工作的。”我说。
“找工作哪那么好找？现在大学生都找不到工作。”他叹了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要我说，实在不行你就先回娘家住段时间。等找到工作了再回来，也能减轻点负担。”
我心里一阵发凉。
还没等我开口，卢俊杰就说话了：“爸，你说啥呢？她是我媳妇，我养她是应该的。”
“应该的？”公公看了他一眼，“你那点工资够养两个人？”
“够。”
卢俊杰的声音很坚定，但我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
他心里其实也没底。
公公走后，我问他：“你爸是不是不待见我？”
“别瞎想。”他说，“他那个人就那样，说话不好听，但没坏心。”
没坏心。
这三个字，我听了太多次了。
第四天晚上，婆婆周桂芬打来了电话。
声音很大，隔着半个客厅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小杰啊，听说她被辞了？你们现在开销大不大？”
“妈，没事，我能撑住。”
“撑啥撑？一个月房贷两千多，你工资才多少？你以为我不知道？”
“妈，你别管了。”
“我能不管吗？你是我儿子！”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让她先去找个临时工干着也行，超市收银员什么的。一个月两千多也好，总比在家闲着强。”
“我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卢俊杰叹了口气。
我坐在沙发上，假装在看电视。但他说的话，我全听见了。
超市收银员，一个月两千多。
这就是他们家对我的定位。
第五天，卢芳亲自登门了。
她提着一袋子水果，笑盈盈的，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嫂子，我来看你了。”
她一进门就喊，特别亲热。
“听说你失业了？别怕，我帮你找了个工作。”
她说着掏出手机，翻了翻屏幕。
“超市促销员，一个月两千五，还不错吧？”
两千五。
我笑了笑。
“谢谢，我再看看吧。”
“还看啥呀？这个时候有工作就不错了。”她收起手机，“我哥一个人养家多辛苦，你早点上班，他也能轻松点。”
“我知道。”
“知道就好。”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嫂子，我知道你心气高。可这人啊，得看清现实。咱们普通人，有份工作干就不错了。别挑三拣四的。”
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
楼下马路上车来车往。对面楼有人在吵架，声音很大，隔着两条街都听见了。
我盯着天边那一抹夕阳，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手机响了一下。是银行的理财短信。
我看了眼余额，两千四百万。
那几个零安安静静地摆在那儿。
我突然想哭。但又哭不出来。
如果我没中这笔钱，现在大概已经去超市应聘了吧。一个月两千五，站十个小时的，被人呼来喝去。
然后卢俊杰会觉得理所当然。
公婆会觉得我是个累赘。
卢芳会说：“看，我帮你找的工作，你得感谢我。”
我坐在阳台上，直到天黑。
楼道的灯坏了，黑漆漆的。
我也没开灯。就那么坐着，想着。
一个人，想了很多很多。
第六天，我出门了。
我先是去了银行，办了一些手续，把一部分钱转到了我妈名下。用的是她的身份证，她亲自去签的字。
“闺女，你跟我说实话，这钱哪来的？”
我妈坐在银行大厅的椅子上，攥着那张单子，手都在抖。
“你实话实说，别瞒我。”
“妈，我中了彩票。”
她愣了好几秒。
“多少？”
“三千万。”
她手里的单子掉在了地上。
“税后两千四百万。”我捡起来，塞回她手里。
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好半天。
“你告诉小杰了吗？”
“还没有。”
“为啥？”
“我不想告诉他。”
她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闺女，你长大了，自己的事自己做主。但妈跟你说一句，钱这东西，能试出人心。你好好想想，该怎么做。”
我点点头。
从银行出来，我又去了一趟房产中介。
我相中了一套房子，两室一厅，六十平米，离我爸妈家走路十分钟。小区环境不错，绿化也好，楼下有个小公园，每天早晚都有人在里面遛弯。
我付了定金。
04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
表面上看起来一切如常。
我每天买菜、做饭、打扫卫生，偶尔看看招聘信息。卢俊杰照常上班、下班，偶尔跟妹妹打个电话。
他以为我还是那个没中奖的林雨薇，以为我还是那个需要靠他“养”的林雨薇。
可他不知道，我已经变了。
第十天的晚上，卢俊杰回来得有点晚。
一进门就兴冲冲地说：“芳芳说了，那套首饰已经订好了。过两天就能到货。”
“多少钱来着？”我问。
“五千八百六。我查过了，比别的店便宜。”
他一脸得意，像捡了多大便宜似的。
我没接话。
吃完饭，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我收拾碗筷，去厨房洗碗。
水龙头哗哗响着，我盯着水池里的泡沫，手在水里泡得发白。
外面传来他跟卢芳打电话的声音，笑呵呵的，语气很轻松。
挂了电话，他喊我：“雨薇，碗放着明天洗吧，过来坐会儿。”
“马上好。”
我把碗冲干净，擦了擦手，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你妹妹收到首饰会高兴吗？”我随口问了一句。
“那肯定的，她念叨好久了。”他笑了笑，“她高兴了，咱也省心不是？”
“嗯。”
我靠在沙发上，没再说话。
第十三天，我做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我趁卢俊杰去上班，在家里翻找了一通。
在他的衣柜最底层，一个旧鞋盒里，我看到了那三件首饰。
银白色的项链、耳环、戒指，摆在深蓝色的绒布上，灯光下面，亮闪闪的。
我看了一会儿，拍了张照片。
然后把盒子原样放了回去。
晚上他回来的时候，一切如常。
他坐在沙发上玩手机，我坐在旁边看电视。
“今天工作咋样？”他问。
“还行，投了几份简历，还没回音。”
“别急，慢慢来。”
他低头继续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我瞥了一眼他的表情，有点紧张。
“你妹妹知道首饰到货了吗？”
“还不知道，我明天再告诉她。”
“哦。”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眼睛盯着电视，但什么都没看进去。
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了。
他没有告诉卢芳。首饰到了好几天了，他一直没有告诉她。
他想干什么？
我不敢想下去。
第十四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湿气。
我睁着眼，听着雨声。
床头的手机屏幕亮了。
我拿起手机，点开，看到卢芳发来的消息。
“哥，我那首饰到了吗？你啥时候给我送来？”
下面是他刚发出去的回复。
“芳芳，那个首饰……先不急着买，过段时间再说。”
“怎么又不买了？你不是说已经订好了吗？”
“订是订了，但我又退掉了。最近手头紧，你嫂子又没工作……”
“哥！你咋能这样！我都跟朋友说了！”
“下次再给你买，乖啊。”
“我不！你明天必须给我买！”
下面没有回复了。
我放下手机，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他说他退掉了，可首饰明明就在衣柜里。
他退掉的不是实物，而是那份“送礼物”的承诺。
他不想送给她了。
可他不告诉我实话，反而编了个理由糊弄她。
那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背对着他，感觉到他也翻了个身。
他大概是已经睡着了，呼吸很平稳。
可我这一个晚上，再也没睡着。
第十五天早上，吃过早饭，他出门去上班。
“我去上班了，你在家好好休息。”
“嗯，路上小心。”
他换好鞋，下了楼。
我站在窗户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然后我折回卧室，打开衣柜，把那个鞋盒拿出来，打开。
三件首饰还在，安安静静地躺在绒布上。
原来他没退。
那是他骗他妹妹的。
我盯着那三件首饰，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同一个问题。
他为什么骗她？
05
那天下午，我回了一趟娘家。
我妈在院子里择菜，我爹坐在屋里看报纸。
“回来啦？”我妈头也没抬。
我搬了张小板凳，坐在她旁边，帮她一起择菜。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开了花，香味一阵一阵飘过来。
“妈，我跟你说个事。”
“咋了？”
“我可能……要离婚了。”
她手里的菜停住了。
我把那些事都跟她说了。公司倒闭是假的，中奖是真的，退首饰的事也是真的。
她听完，没有说话。
我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闺女，”他开口了，“你自己想好了？”
“想好了。”
“那就离。”他说，“咱不怕，有爹在。”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站在门口，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脸上全是褶子。
他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回了屋里。
我却在他转身的那一刻，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妈擦了擦手，把我搂进怀里。
“闺女，哭吧。哭完了，咱重新来过。”
我在我妈怀里哭了很久。
那天下班后，卢俊杰回来得比平时早。
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坐在沙发上发呆。
“咋了？不舒服？”
“没有。”
“你……今天去面试了？”
我抬头看着他。
“俊杰，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退首饰的事，跟你妹妹说了？”
他愣了一下：“说了。”
“那你退的钱呢？”
“什么退的钱？”
“你说你退掉了首饰，那退款呢？5860元，去哪儿了？”
他愣住了。
我没等他回答，继续说：“我知道你没退。首饰还在衣柜里，我看到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为什么要骗她？”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芳芳那人你知道的，她想要啥就必须得到。首饰买回来我就在想，这钱也是给咱家省点……”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
他低下头，没说话。
“俊杰，我想回我妈那儿住几天。”
“我想静一静。”
他没再说话。
06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了几件衣服。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表情很复杂。
“你去几天？”
“不知道。”
“那你……啥时候回来？”
“等我静好了就回来。”
我没看他，拖着箱子下了楼。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
六年了，我在这里住了六年。
楼道门口的垃圾堆还在滴水，一楼的老太太还是坐在门口择菜，那条流浪狗还是趴在太阳底下睡觉。
什么都没变。
但我变了。
坐上出租车的时候，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回来了。”
“好，妈给你做饭。”
我挂了电话，靠在座椅上。
窗外的风景往后退，街道、店铺、行人，一个一个被我甩在身后。
我闭上眼，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在娘家住了一周。
这一周，我好好想了很多事。
想我跟他的过去，想现在，想以后。
想我们是怎么从两个人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也想，到底是我变了，还是他变了。
还是我们都变了。
第八天，他打电话来了。
“雨薇，你啥时候回来？”
“再等几天。”
“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那你为啥不回来？”
“我就是想静一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回来吧，我带你去把那个首饰退了。”
我愣住了。
“你把首饰退了？”
“退了。我以后再也不给她乱买东西了，我说话算数。”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我开口了：“俊杰，我问你一件事。”
“你说。”
“如果我没工作，你愿意养我一辈子吗？”
沉默了很久。
“我……我尽量。”
尽量。
不是“我愿意”，不是“我肯定能”。
是“尽量”。
我笑了。
“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被子上，暖洋洋的。
我心里很平静。
因为我已经知道了答案。
一周后，我回去了。
他见到我的时候，眼睛都亮了。
“你终于回来了。”
他接我的箱子，拉着我的手，眼眶有点红。
“雨薇，我真的改了。我以后再也不给她乱花钱了，咱们好好过日子。”
我看着他。
他努力想挤出笑容，但嘴角有点抖。
“俊杰，我也有件事要告诉你。”
“我没失业。”
他的笑容僵住了。
“我中奖了。三千万。税后两千四百万。”
他的表情就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张着嘴，满脸煞白。
“你……你说啥？”
“我中彩票了，三千万。就在你说要养我的那天。”
他退了一步，靠在了墙上。
“那你……你为啥不告诉我？”
“你猜。”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一只手扶着墙壁，另一只手在发抖。
“俊杰，你说要养我，是真的吗？”
“是……是真的……”
“那首饰呢？你到底为什么要退？”
我看着他，心里那股火忽然就烧上来了。
“你是不是怕我有钱了，就跑了？”
他还是没说话。
可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怕我跑了，那你妹妹呢？你就不怕她把你吸干了？”
“雨薇……”
“你别叫我。”
我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靠着门板，我感觉到自己浑身都在发抖。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客房里睡了一夜。
他在主卧门口站了很久，一直在敲门。
“雨薇，你开门，咱好好说。”
“雨薇，我真改了。”
“雨薇，你咋不给我一次机会呢？”
我裹着被子，盯着窗外的月亮。
没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