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波蹲在客厅地上,面前摆着一个沾满泥巴的纸箱。
箱子上贴着一张纸条:“给你的,别扔。”他攥紧拳头,指甲都嵌进掌心。
三天前,何晓雨走了,存折上只剩两千块。
三百多万啊,他攒了二十年的家底,全没了。
他抬起脚就要把箱子踹飞,可脚还没落下,就看见橘子堆的缝隙里,露出一截塑料袋的角。
他愣了愣,蹲下身,扒开橘子,把袋子拽出来。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病历单和一本存折。
存折上是他郑波的名字。
他翻开病历单,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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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郑波是在中山水产市场认识何晓雨的。
那天是2018年三月的一个上午,市场里人挤人,空气里全是鱼腥味儿。
他刚从档口出来,一手拎着两条大黄鱼,一手掏手机,突然感觉腰上一轻。
回头一看,一个瘦高的男人正攥着他的钱包往外跑。
郑波喊了一声“抓小偷”,可市场里谁都不认识谁,没人动。
他急得扔了鱼就要追,这时候,一辆电动车从他身边窜过去,骑车的姑娘喊了一句:“叔,你别管了,我去追!”
郑波还没反应过来,那电动车已经冲出去老远,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他站在那儿,心里七上八下的。
钱包里有三千多块现金,还有身份证和银行卡,要是丢了,麻烦大了。
他点了一根烟,一根烟还没抽完,电动车就回来了。
姑娘骑到他面前,把钱包往他怀里一塞,说:“叔,你看看少没少。”
郑波接过来一翻,钱一分没少。他抬起头,这才看清姑娘的长相。
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扎着一个马尾辫,皮肤白净,眼睛很亮。就是嘴角有点发青,像是磕着了。
“姑娘,你……”
“没事,追他的时候摔了一跤。”何晓雨撩起裤腿,膝盖上蹭破了一块皮,血珠子正往外渗。
郑波赶紧把她带到附近的诊所,让大夫给她上了药。上药的时候,姑娘咬着嘴唇,一声没吭。郑波在旁边看着,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姑娘,你叫啥名字?住在哪?我请你吃顿饭,算是谢谢你。”
何晓雨笑了笑,说:“我叫何晓雨,四川的,跟着我叔叔在这边做水果生意。”
郑波一听,心想这姑娘还挺实在。他带着她去了市场旁边的一家牛肉面馆,要了两碗面。何晓雨坐下来,看了一眼碗里的牛肉,没动筷子。
“怎么了?不好吃?”郑波问。
“不是,我……我不吃肉。”何晓雨低下头,把牛肉一块一块夹到郑波碗里。
郑波愣了一下,也没多想,就说:“那你多吃点面。”
两个人正吃着,杨广发从外面走进来,一屁股坐到郑波旁边。杨广发是郑波的老乡,五十多岁,圆滑得很,在这市场做了十几年水产,什么都见过。
“老弟,这谁啊?”杨广发瞅了何晓雨一眼。
“一个朋友,刚才帮我追回了钱包。”郑波随口说了一句。
何晓雨冲杨广发点了点头,没多说话,低头吃面。
杨广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郑波,嘴角动了一下,没吭声。等何晓雨吃完面出去了,他才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老弟,你咋认识的这姑娘?”
“刚认识的,怎么了?”
“你心里就没点数?”杨广发撇了撇嘴,“这姑娘长得这么漂亮,追个钱包追得挺积极,不会太巧了?”
郑波皱了一下眉头:“你想多了,人家就是好心。”
“好心?”杨广发摇摇头,“我看你这人就是太实。反正我提醒你一句,别跟那姑娘走太近。”
郑波没接话。
他觉得杨广发想多了,这社会哪有那么多坏人。
再说了,人家姑娘帮他追回钱包,还受了伤,不感谢就算了,还怀疑人家,这说不过去。
吃完饭,郑波把何晓雨送回她说的水果档口。档口在市场另一头,不大,门口堆了几箱橙子和苹果,看着生意挺冷清。
何晓雨下了电动车,冲他摆了摆手:“叔,今天谢谢你了,回头见。”
郑波站在那儿,看着她走进档口,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02
之后一个多月,郑波隔三差五就能在市场里碰见何晓雨。
有时候是她骑着电动车从他档口门口过,有时候是在进货区碰见。一来二去,两个人就熟了。
何晓雨话不多,但做事利索。
郑波有几次听说她档口的账对不上,她就一个人蹲在那儿算了大半夜,第二天一对,一分钱没错。
郑波觉得这姑娘挺踏实,就多了几分好感。
有一回,郑波档口新进了一批活虾,还没来得及分拣,旁边几个档口的老板都忙得团团转。
何晓雨刚好路过,二话不说,卷起袖子就帮忙。
她从上午一直忙到下午,把虾按大小分好,还帮郑波记了账。
郑波给她钱,她不要,说“叔,你请我吃顿饭就行。”
那天晚上,郑波带她去了一家小饭店。两个人点了一荤一素一汤,何晓雨还是不吃肉,郑波也没再劝。吃饭的时候,何晓雨说起了自己的事。
“我家里穷,妈身体不好,我十几岁就出来打工了。”
“你爸呢?”
“我爸……”何晓雨顿了一下,“他在我小时候就走了,不知道去哪了。”
郑波听了,心里不是滋味。他自己也丧妻十几年,一个人把女儿拉扯大,知道日子有多苦。
“那你现在跟着你叔叔,还算好吧?”
“还行。”何晓雨笑了,但那笑容看着有点勉强,“他对我挺好的。”
郑波没再问下去。
他总觉得何晓雨说话的时候,眼睛总是不敢看人,像是在瞒着什么。
但他也没往坏处想,觉得可能是姑娘家一个人在外面,习惯了防备。
从那以后,郑波有事没事就会去何晓雨的档口看看。
有时候带点水果,有时候带点鱼虾。
杨广发看不下去了,有一回把他拉到一边,说:“老弟,你是不是看上那姑娘了?”
郑波脸一红:“胡说什么呢,我就是想感谢感谢人家。”
“感谢?”杨广发哼了一声,“你感谢的频率也太高了。我跟你说,那姑娘的底细你知道多少?她说她叔叔做水果生意,她叔叔长啥样你知道吗?她住在哪你知道吗?”
郑波被问住了。他确实不知道。
“你就留个心眼吧。”杨广发拍拍他的肩膀,“这年头,什么骗子都有。”
郑波嘴上应着,可心里还是没当回事。
他不是没怀疑过,但何晓雨对他确实挺好的,不光帮忙干活,有时候他忙得顾不上吃饭,她还给他带饭。
有一回他感冒发烧,何晓雨二话不说,骑着电动车跑了两条街去给他买药。
一个人是不是真心对你好,他还是能感觉出来的。
三四个月后,两个人走得越来越近。
何晓雨有时候会在郑波的档口坐到很晚,帮他收拾东西,两个人说说话。
郑波觉得,自己好像慢慢喜欢上这个姑娘了。
他心里也知道,自己四十几岁,人家二十几岁,差着一大截,不太现实。但感情这个东西,不是说控制就能控制的。
有一天晚上,何晓雨突然跟他说了一句话。
“郑叔,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郑波愣了一下,说:“挺好的,懂事,能干。”
“那……你看我能当你的媳妇吗?”
郑波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地上。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来话。
何晓雨低着头,声音很小:“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我什么都没有,但我是真心的。”
郑波坐在那儿,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想了很多:女儿肯定会反对,杨广发肯定会骂他傻,街坊邻居肯定会在背后说闲话。
可他也想,这些年一个人过,确实孤单。
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日子才有盼头。
“行。”他听见自己说。
何晓雨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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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领证那天是9月18号,郑波记得很清楚。
他特意换了一身新衣服,去民政局门口等何晓雨。何晓雨来的时候,手里攥着身份证,头发扎得很整齐,脸上化了淡妆。
两个人进去,填表、拍照、盖章,二十多分钟就办完了。
出来的时候,何晓雨挽着他的胳膊,笑得很甜。郑波心里也挺高兴,觉得后半辈子总算有个人陪了。
当天晚上,他给女儿张悦打了个电话。
“悦悦,爸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爸再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张悦的声音传来,冷冷的:“跟谁?”
“就是之前跟你提过的,何晓雨。”
“就是那个比你小二十多岁的?”
“差二十几岁,没那么多。”
“爸,你是不是疯了?”张悦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了解她吗?你见过她家里人吗?你就不怕她是骗子?”
“悦悦,你……”
“我不管,你要是跟她结婚了,我就再也不回来了。”
电话挂断了。
郑波看着手机,心里很不是滋味。他知道女儿会反对,但没想到这么激烈。
何晓雨在旁边听到了,轻声说:“叔,要不……你先跟悦悦好好说说?”
“没事,她想明白了就好了。”郑波摆摆手,心里却沉沉的。
何晓雨搬进郑波家的那天,带来了三个箱子。
一个箱子装着衣服,一个箱子装着她自己做的一些泡菜和辣椒酱,还有一个箱子,不大,漆着红漆,锁得很紧。
郑波问她里面装的什么,她说是“自己的东西”,郑波就没再问了。
住进去之后,何晓雨把郑波的老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把客厅的旧沙发换了,墙上挂了几幅画,阳台上种了几盆花。
郑波每天下班回家,饭桌上都是热菜热饭。
何晓雨确实会做饭。不是那种大鱼大肉,而是家常小菜,清淡但不寡淡。郑波有时候忙到晚上八九点,她就等着他一起吃。
“你以后别等我,饿了就先吃。”郑波说。
“没事,我不饿。”何晓雨咬着筷子,看着他吃。
日子就这么过着。郑波觉得,这大概就是他想要的晚年生活了。
一个月后,何晓雨主动提出来帮他管账。
“叔,你看你这账本记得乱七八糟的,买多少货、卖多少钱,全凭脑子记,有时候出了错都不知道。”
郑波想想也是,就把存折和银行卡都交了她。何晓雨每周都会列一张收支明细,一笔一笔念给他听。
“叔,这周进货花了一万三,卖了两万八,净赚一万五。钱我都存到你的卡上了。”
“好,好。”郑波听得高兴,觉得这姑娘比他能干多了。
杨广发知道这事后,专门跑来找他。
“你把存折给她了?”
“嗯,她帮我管账。”
“你……”杨广发气得直跺脚,“老弟啊,你怎么这么没心眼?你们结婚才多久?你就把家底全交出去了?”
“她是我媳妇,我不信她信谁?”
“你信她?”杨广发冷笑一声,“你查过她的底吗?你见过她家里人吗?你连她老家是哪的都说不清吧?”
郑波沉默了。
他确实没见过何晓雨的家人。每次问起,何晓雨都说“等忙完这段时间就带你回去看看”,但一直没去成。
“你再怎么着,也得留一手。”杨广发压低声音,“存折不能用你的名字吗?给她管可以,但你要留个心眼。”
郑波嘴上应着,但心里觉得杨广发多虑了。
04
2019年春天,何晓雨开始跟郑波说“投资”的事。
“叔,我叔叔在绵阳那边的果园要扩产,需要一笔钱。他跟我说,要是我们能凑一点,到时候分了利润,比卖水产挣钱多了。”
郑波有些犹豫:“多少钱?”
“不用太多,二三十万应该够了。”
郑波想了一下。这些年他攒了三百多万,拿出一三十万来试试水,也不是不行。
“行,你看着办。”
何晓雨第二天就去银行转了钱。
两个月后,她又提了。
“叔,果园那边还要扩大,我叔叔说,再投五十万,明年就能翻倍。”
郑波有点担心了:“投这么多,会不会有风险?”
“没事的,我叔叔做水果生意十几年了,从来没亏过。”何晓雨说话的时候,眼睛特别真诚。
郑波咬了咬牙,又取了五十万。
又过了两个月。
“叔,收购隔壁的一片果园,要八十万。”
郑波终于觉得不对了。
“晓雨,咱们投了这么多,连个合同都没见着,你说这事靠谱吗?”
何晓雨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叔,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我不是不信你,我就是……”
“我叔叔说了,要是你不放心,他可以把果园的产权证拍给你看。”
何晓雨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本土地承包经营权证,上面写着“何国忠”三个字。
郑波看了,悬着的心才放下来一点。
“行,那就再投一次。”
他又取了八十万。
前后加起来,何晓雨从他这里拿走了将近二百万。
张悦从省城回来的时候是2019年八月。她放假,回来看父亲。一进门,看见何晓雨坐在客厅里,脸色就沉了下来。
“爸,我回来了。”
郑波赶紧迎上去:“悦悦回来了,你阿姨做了饭,一起吃。”
张悦没搭理何晓雨,径直走进自己房间。何晓雨端着菜从厨房出来,脸上的笑容有点僵。
吃饭的时候,张悦突然开口:“爸,你的存折呢?”
郑波一愣:“怎么了?”
“我看看。”
郑波看了何晓雨一眼,还是把存折拿了出来。张悦翻开一看,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爸,这里面怎么只剩八十万了?你不是存了三百多万吗?”
郑波还没来得及说话,何晓雨就开口了:“悦悦,是这样的,我把一部分钱投到了水果基地,明年就能收回来的。”
“水果基地?”张悦冷笑一声,“合同呢?拿出来给我看看。”
何晓雨愣了一下,然后从手机里翻出那张产权证的照片。
张悦看了一眼,说:“这个就能证明?”她抬头看着何晓雨,“你拿什么证明这个果园是你的?”
何晓雨的声音有些发抖:“是我叔叔的。”
“你叔叔?”张悦死死盯着她,“你爸爸叫何国忠?你不是说你爸早走了吗?”
何晓雨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怎么连自己的家人都说不清楚?”张悦站起身来,“爸,你跟我过来。”
她把郑波拉到自己房间,关了门。
“爸,你被骗了。”
“你说什么呢?”
“那个何晓雨有问题。她说她爸是哥哥,说何国忠是她叔叔,自相矛盾。那张产权证我看了,是2018年办的,可她说是多少年的老果园?你自己品。”
郑波愣在原地。
张悦拿起电话,打了110。警察来了,何晓雨坐在沙发上,脸色惨白。
“你叫何晓雨?”警察问。
“是。”
“身份证拿来。”
何晓雨从包里拿出身份证。警察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本人,然后把身份证拍了照。
“我们需要核实一下,请在这边等一下。”
几分钟后,电话响了。警察接了,嗯了几声,然后走过来。
“系统上查了,身份证是真的,没有问题。”
郑波松了一口气。
张悦却不放心:“警察同志,你再查查,我总觉得不对劲。”
警察摇摇头:“同志,我理解您的心情,但现在没有证据表明她有违法行为。建议你们自己协商解决。”
何晓雨站起来,走到张悦面前,声音很轻:“悦悦,我知道你不信任我。
但我是真心对你爸好的。等果园的收益回来了,我都给你看。”
张悦盯着她,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张悦跟郑波大吵了一架。
“爸,你要我还是要她?”
“悦悦,你别……”
“你要是留她,我以后就不回来了。”
第二天一早,张悦拖着箱子走了。郑波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刀割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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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2020年一月中旬,天冷得出奇。
何晓雨这几天脸色一直不好看,吃什么吐什么。郑波劝她去医院看看,她总说“没事,就是胃不舒服”。
十五号那天上午,何晓雨在厨房洗菜的时候,突然捂住了胃,整个人弯下腰,哇地吐了一口。
郑波冲进去一看,愣住了。
血。
地上是血。
“走,赶紧去医院。”
郑波二话不说,扶着她上了车。
到了人民医院,医生做了检查,然后把郑波叫到办公室。
“你是家属?”
“我是她丈夫。”
“她这是胃癌,早期偏中期了。”医生把片子拿出来,“要尽快手术,不然会恶化。”
郑波的脑子嗡的一声响。
“那……那手术要多少钱?”
“全部下来,二十万左右。”
郑波点点头,扶着墙走出办公室。
何晓雨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她看见郑波进来,问了一句:“叔,医生怎么说?”
“没事,就是胃有点溃疡,住几天院就好了。”
何晓雨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
手术定在腊月二十六。
前一天晚上,何晓雨拉着郑波的手,说了一句话。
“叔,要是……我要是有什么事,你把我屋里的那个箱子留着,里面有我给你的东西。”
“胡说什么呢,一个小手术,不会有事的。”
何晓雨笑了,笑得有点勉强。
手术那天,郑波在手术室外面等了四个多小时。门开的时候,医生告诉他说手术顺利,他整个人才松了一口气。
何晓雨在病房里躺了五六天。
那几天,郑波天天往医院跑,送饭、倒水、擦身。
何晓雨有时候醒着,就看着他,不说话。
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腊月二十九,何晓雨说想回家过个年。
郑波跟医生商量了,医生说可以出院,但要注意休息,定期复查。
何晓雨换好衣服,坐在病床边,突然说了一句:“叔,你先回家,我去买点东西,回头去找你。”
“买什么东西?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郑波没多想,就先回了家。
他到家后,收拾了一下屋子,等着何晓雨回来。等了三个多小时,门始终没响。
他给她打电话,关机了。
他心里开始慌了。
他跑到何晓雨的卧室,打开衣柜一看,她的衣服少了一大半。他又去翻她放在床底下的那个红漆箱子,箱子还在。
他打开箱子,里面装着几本旧书、几张照片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叔,橘子是我自己种的,很甜的。如果我不在了,你把它们吃了。”
“橘子?”郑波想起来了,他出院的时候,何晓雨让护士交给他一个纸箱,说是她叔叔种的橘子。
他冲到阳台上,那个纸箱还放在角落里。
他捧着箱子回到客厅,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何晓雨走了。
他查了一下存折,卡里只剩两千块。
郑波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存折滑落,他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06
郑波在地上坐了半个多小时。
等他回过神来,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给杨广发。
“喂,帮我查个人。”
“谁?”杨广发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何晓雨。”
“咋了?”
“她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杨广发叹了口气:“老弟,我跟你说啥来着?那个女人不靠谱。”
“不说这些了,你能帮我查查她的底吗?她跟我说她老家是绵阳那边的。”
“那地址是真的吗?”
“应该是假的。”
杨广发又叹了口气:“我认识一个朋友,专门调查这个的。你要不要?”
“要。”
郑波挂了电话,又拨了张悦的号码。
“喂,爸,啥事?”
“悦悦,你何晓雨她……她走了。”
“走了?”
“她骗了我,存折里的钱,都被她拿走了。”
张悦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爸,你别急。我认识一个朋友,他以前是刑侦大队的,我让他帮你查查。”
“行。”
挂了电话后,郑波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他想到了很多事情:何晓雨给他做饭、帮他管账、陪他去医院。那些日子,就像放电影一样在他脑子里转。
怎么会这样?
他不是没怀疑过,但每一次他都告诉自己:她是真心对你好的。
可结果呢?
他把脸埋进手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疼得喘不上气来。
过了几个小时,电话响了。
是杨广发打来的。
“老弟,我那个朋友查了一下,何晓雨的身份证是真的,但她老家那边的地址是假的。”
“什么意思?”
“就是说,她给你的身份证号码是真的,但她告诉你的那个地址,根本不存在。”
郑波的手在发抖:“那……她是谁?”
“我也不知道。我那朋友说了,这姑娘的身份证应该是通过正规渠道办下来的,但她的身份信息,跟户籍系统对不上。”
他正想着,张悦的电话也打过来了。
“爸,我那个朋友帮你查到一个信息。”
“什么信息?”
“何晓雨在绵阳那边,有一个账号开在一家农村信用社。那个账号,是2017年开的。”
“2017年?”
“对。那个账号的户主是何国忠。”
“而且,我朋友还查到一件事。”张悦的声音很平静,但透着一股寒气,“那个何国忠,被警察调查过。”
“为什么?”
“涉嫌诈骗。但因为证据不足,放了。”
郑波拿着手机,手指头都在哆嗦。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悦在电话那头说:“爸,你别一个人待着。我明天就回去。”
郑波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他坐在沙发上,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墙。
何晓雨离开之前,还留了一筐橘子。
橘子。
他突然想起了何晓雨说过的那句话:“叔,橘子是我自己种的,很甜的。”
他站起身来,走到阳台,把那个纸箱抱回客厅。
橘子挨挨挤挤地堆在纸箱里,有些已经烂了,发出一股酸甜的味道。
郑波蹲在地上,把手伸进橘子堆里。
扒开橘子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他一愣,把橘子扒开,看见一个塑胶袋的角露了出来。
郑波的心跳一下子加快了。
他把袋子拽出来。袋子是密封的,里面装着一本病历单和一封信。
他撕开袋子,把病历单拿出来。
病历单上写着:“患者姓名:何晓雨。诊断:胃癌早期。手术方案:胃大部切除术。手术时间:2020年1月……家属签字:何国忠。”
郑波看着那三个字,脑子嗡嗡作响。
何国忠?
何晓雨说他是她叔叔,可病历上的家属签字,却是何国忠。
他翻开信,信纸已经皱巴巴的,上面沾着几滴水渍。
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叔,我骗了你。”
“我不该骗你的,可是我没有办法。”
“何国忠是团伙的头子,他控制了我很多年,逼着我做这种事情。
“他说,只要我骗够三百万,就放我和我妈走。”
“可是我做了手术之后,找人帮我查了查,才知道我妈早就死了,死了三年了。”
“我恨我自己,更恨他们。我恨我骗了你。
“箱子里有一张存折。剩下的钱我偷偷转回去了,只有一百五十六万。剩下的钱,何国忠拿走了。那些钱,我会想办法还你的。”
“橘子是我自己种的,在我四川老家的后院里种的。”
“如果我还能活着,我会回来找你。”
郑波蹲在地上,手抖得拿不住信纸。
他蹲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何晓雨住过的那个房间。
房间里空荡荡的,床上只有一张叠好的被子。
郑波走到床边,把枕头掀开。
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叔,橘子很甜。你要记得吃。”
郑波把纸条攥在手心里,站在那儿,愣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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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一早,张悦从省城赶回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郑波还蹲在客厅地上,面前的纸箱敞开着,橘子散了一地。
张悦站在门口,看着父亲,心里很不是滋味。
“爸,你起来。”
郑波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悦悦,你回来了。”
张悦走过去,把他扶起来,让他坐到沙发上。
“爸,你别这样。我帮你查过了,那个何国忠,在绵阳那边有一个据点。”
郑波的眼里有了一点光:“什么据点?”
“一个物流仓库,挂的是水果公司的名义,实际上就是在干那些脏活。”
“那何晓雨呢?”
“不知道。我没查到她在哪。”
张悦看着他,说:“爸,你要不要去找她?”
郑波抬起头,愣住了。
“找她?”
“对,找她。”张悦说,“你不是说,她留了信,让你去找她吗?”
郑波想起来了,信上说:“橘子是我自己种的,在四川老家后院里种的。”
“悦悦,你能找到她老家在哪吗?”
“我那个朋友查了一下,绵阳广元那边,有个地方叫小河村。何晓雨的户口,最初就是从那里迁出来的。”
郑波站起来,走到门口穿鞋:“走。”
“爸,现在?”
“现在就走。”
张悦叹了口气,拿起车钥匙。
父女俩开了一整天的车,到了四川绵阳。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张悦那个朋友帮忙联系了当地派出所,查到了一个地址。
那地方叫小河村,离绵阳市区三个多小时车程。
第二天早上,他们又开过去。路很窄,两边全是山,弯弯绕绕的,开了很久才到。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多数是瓦房。
郑波下了车,看着这个陌生的小村子,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他们找到了何晓雨的老屋。
老屋在村口,已经没人住了。屋顶的瓦片塌了一半,院子里长满了杂草。但院子后面,确实种着几棵橘子树。
郑波走过去,看着那些橘子树。
树上已经没什么橘子了,只有几片枯黄的叶子还挂在枝头。
郑波蹲在树下,开始用手刨土。
“爸,你干什么?”
“找东西。”
他刨了十几分钟,手指头都磨破了。
就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个硬东西。
他继续刨,终于挖出来一个塑料袋。
袋子里装着一张老照片和一张光碟。
郑波把照片翻过来,看见上面是一个中年女人和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
小姑娘瘦瘦小小的,扎着两个小辫子,脸上脏兮兮的。
郑波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妈妈和小雨,2004年。”
郑波的手抖了一下。
“悦悦,找个地方放这光碟看看。”
张悦拿出笔记本电脑,把光碟放进去。
屏幕亮了起来,何晓雨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她穿着病号服,脸色苍白,眼眶通红。
“郑叔,对不起,我走之前录了这个,不知道该跟你说啥。”
“我十四岁的时候,就被何国忠他们那些人带走了。”
“我跟我妈在镇上赶集,一扭头,我妈就不见了。”
“后来我才知道,我妈也被他们带走了。”
“何国忠是他们的头子,他说,只要我老老实实听他的话,他就放了我妈。”
“我做了很多坏事,骗了很多人的钱,我真的没办法。”
“认识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你对我太好了,好得让我心里更难受。”
“我本来想,做完手术就跟你好好过日子的。”
“可是我找人查了查,才知道我妈早就死了。”
“我恨他们,我更恨我自己。”
“郑叔,如果这辈子还能见到你,我想跟你说一句话。”
“对不起。”
屏幕黑了。
郑波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张悦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郑波说了两个字:“走吧。”
“去哪里?”
“去那个物流仓库。”
张悦愣了一下:“爸,你真要去?”
“嗯。”
“可是那个何国忠……”
“我不找他。”郑波说,“我去找她。”
他攥着手里的那张照片,指节发白。
“她说过,她还想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