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字读音中藏着大学问

《现代汉语大词典》 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 编 江蓝生 主编 商务印书馆

　　对于广大中小学语文教师来说，《现代汉语大词典》的出版是一件特别令人欣喜的事情。

　　就在前几天，我听了一位初中语文教师的公开课，她执教的是八年级上册汪曾祺的《昆明的雨》。课文中有一个词“牛肝菌”。其中的“菌”字，语文教师一会儿读jūn，一会儿读jùn。因为我要评课，所以必须搞清楚这个字音。我打开手机查询，显示的第一条信息就是“牛肝菌的标准读音应为niú ɡān jùn”。我不放心，继续查，也有niú ɡān jūn的读音。我困惑了，便发微信给家里的老伴儿，让她帮我查《现代汉语词典》中“菌”字的读音，并拍照发给我。收到照片，我仍不能确定，因为《现代汉语词典》未收“牛肝菌”词条。我拿到《现代汉语大词典》后，首先查找“牛肝菌”词条，还真有，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印着“niú ɡān jūn”。我心里踏实了，立刻拍照发给了那位上公开课的老师。所以，我认为，《现代汉语大词典》有助于语文教学。

　　再说另一个字的读音。《将进酒》的“将”字，究竟读jiānɡ，还是读qiānɡ，学术界争议很大，尤其是叶嘉莹先生提出读jiānɡ后，一些语文教师犹豫了，对语文教材中qiānɡ的注音产生了怀疑。其实，《现代汉语词典》有明确注音，读qiānɡ jìn jiǔ，但是学术界争议太大，两种意见似乎不相上下，对此，很多语文教师有困惑。《咬文嚼字》杂志2024年第7期发表了杜翔写的《“将进酒”中“将”的读音》一文，提供了《现代汉语词典》审定委员王力先生对1965年试用本第821页“将”qiānɡ注音的审读意见：“宜删。这是罕用的古义，现代汉语用不上。删去后，‘将’字可以减少一个异读。”终审意见是“暂不删”。对此，我做了一点儿研究，发现《将进酒》是汉乐府古题，在汉乐府中“将”字有“进献”之意，读jiānɡ为宜。李白的《将进酒》是经过改造后的“新体诗”，超越了汉乐府原有规制和含义，他对岑夫子、丹丘生不是“进献”，是朋友间的劝酒，是“请”，所以读qiānɡ为宜，否则就会音义错位。以音别义，因声求义，音随义转，这一传统音韵学理论也适用于现代汉语。拿到《现代汉语大词典》，我查了该读音，明确印着qiānɡ。我心里踏实了，课本注音不误。这再一次说明《现代汉语大词典》助力语文教学。

　　语文教材中还有一些字的读音需要权威词典的支持。比如《五石之瓠》的“石”读shí，“轻拢慢捻抹复挑”的“抹”读mò，“说服”的“说”读shuō。对此，《现代汉语大词典》都有明确的注音。更有意思的是，《现代汉语词典》和《现代汉语大词典》都专收鲁迅《故乡》中的“猹”字，读chá。鲁迅先生说，这是他根据方言读音生造的一个字。

　　尽管如此，语文教材中也还是有个别字音需要进一步研究。比如《梦游天姥吟留别》中“惟觉时之枕席”的“觉”字，过去老教材注音为jué，现在统编教材注音为jiào。若按《古代汉语词典》中的解释和注音，当读jiào；若按《现代汉语词典》和《现代汉语大词典》中的解释，当读jué。“觉”字的读音与“骑”“斜”不同类，究竟是按普通话读作jué，还是纳入“旧读”之列读作jiào，希望得到权威词典的支持。

　　《阿Q正传》中“哙，亮起来了”中的“哙”读什么音？若读kuài，总感觉别扭，若读作hē或wèi，又无权威词典支持，所以读至此处，我是不敢轻易确定的。另外，七年级上册《小圣施威降大圣》中有一个词“躘踵”，《古代汉语词典》《现代汉语词典》和《现代汉语大词典》皆未收录，建议将来收录此字。

　　《现代汉语大词典》在体例上增加了“提示”“辨析”，这是很好的做法。比如“菌”字，提示：“蕈”（xùn）义的“菌”是真菌的一类，仍读jūn，口语中多读jùn。

　　语文学习中的读音不是小问题。一个人接受了基础语文教育，汉字读音将会陪伴其一生，即便后来读音发生了变化，最初所学读音也难以改变，如同小时候喜欢吃的食物，到老不变。我就曾经对“呆板”“确凿”“树荫”的读音及词形的变化有过不适应。从这个意义上说，中小学生正是培植认读汉字基因的关键时期，理应高度重视。培植认读汉字基因就是滴灌中华血统，也是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大工程。一个字读什么音，不仅仅是认字的问题，它贯穿数千年，体现中华文脉。比如“参差”，为什么不能读成cān chā，因为它在《诗经》中就这样读，三千年了，屈原这样读它，陶渊明这样读它，李白这样读它，苏轼这样读它，曹雪芹也这样读它。今天，我们读着它，感受到的是文脉流长的中华文化。

　　北魏太和十八年（公元494年），北魏孝文帝推行汉化运动，“断诸北语，一从正音”，有违者，降爵黜官。这可能是最早记录官方颁令推行汉字读音作为官话的文献。1728年，清朝雍正帝下诏设立“正音书馆”，推广汉语作为官话，并作为参加科举考试的先决条件。1903年张之洞在《学务纲要》中重申统一官话，1909年改称“国语”。一个“国”奠定了汉字读音崇高的地位。“推广普及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是写入《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法》的。我经常跟语文教师说，教不好普通话、学不好普通话，就是没有很好地贯彻国家宪法——这是其他学科所没有的特殊地位。中小学语文教师教的是“中国语文”，责任重大，责无旁贷。《现代汉语大词典》的出版，助力广大一线语文教师，从今以后，我们的教学更有底气了。

　　（作者单位：陕西师范大学文学院）

《中国教育报》2026年05月27日 第10版

作者：程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