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探矿到探月，从大地到苍穹（大家谈人生）

欧阳自远

我的职业与我的经历有关。

我的童年是在逃难中度过的，日本飞机在空中轰炸，日本鬼子追杀逃难人群，穷凶极恶，惨无人道。一个国家、一个民族衰弱，人民就会受人欺凌、任人宰割，就会成为亡国奴，国家就会亡国灭种。我们只能靠自己，自己要争气、要奋斗!

我幼稚的心中，从此埋下了一颗种子——中国一定要强盛起来!

1952年，高中毕业时，国家实施大学招生统考。县城里的大喇叭转播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声音：“年轻的学子们!你们要去唤醒沉睡的高山，让它们献出丰富的矿产!”我报考了刚成立的北京地质学院地质勘探系并被录取，开始了金属与非金属矿产勘探专业的学习。当时的国家百废待兴，需要实现工业化，而地质找矿是工业的基础。我想，个人志向符合国家发展的需要才是最大的幸福。

寻矿之路

1956年，我考取了中国科学院地质研究所涂光炽教授的研究生，从事长江中下游地区铁矿和铜矿的成因与找矿前景研究。首先进行区域地质调查和矿区成矿地质调查。记忆犹新的是在矿区的地下坑道里开展调查。大竖井是运输矿石的通道，地质调查人员只能通过多层坑道系统间的通风井用小梯子往下爬。通风井狭小、无灯光，只能容纳一人垂直爬上爬下。平面坑道内灯光暗淡，地面积水，走起路来双脚泡在水里。我一心想着尽可能多地采集矿石样品、多拍照片。每天早晨7点进坑道，晚上7点出坑道，午饭是两个馒头加咸菜。晚上回到驻地，整理记录、登记样品编号，感觉每天都收获满满。在野外和矿区工作4个月后，我带着七大木箱采集的研究样品回到研究所，两年后完成了“长江中下游地区铁矿和铜矿的成因与找矿方向”研究生论文，并取得优秀成绩。

研究生毕业后，我被调到中国科学院地质研究所所长办公室，跟随侯德封所长从事核子地质和核地球化学研究。这是地球科学与核物理学远缘杂交与融合的新领域。没想到，国家要我承担“中国地下核试验场选场和防止地下水污染”与“中国地下核试验的综合地质效应”的重大任务。因为我学地质，又学过核物理。

当时，中国准备进行第一颗地下原子弹爆炸，领导要求我带一支队伍，选一个地下核试验场。我被告知，如果核试验区域的地下水被污染，导致该地区大面积的河流、湖泊被污染，我们都将是历史的罪人。研究所组织19名多学科结合的专业技术人员，组成“219研究小组”，我任组长。我们登上西去的列车，从亲友的视野里“消失”了。

我们日夜奋战，通过一系列调研、勘测、论证，初选南山为地下核试验场。

1968年10月的一个清晨，我跟随国防科委副主任张爱萍将军乘专机勘察南山地下核试验选场。张爱萍将军在机舱外接见我，与我一同进入机舱。飞机起飞后，张将军不断地提问题，透过机舱底部的透明玻璃板，我介绍了南山的地形、地质概况、岩石特性、断层裂隙分布和地下水情况，还对工程设计提出建议。

1969年9月23日黎明前，激动人心的时刻到来了。我静静地坐在安全区的小板凳上，手拿望远镜紧盯着南山山顶上的十字架。突然，我看到十字架向上跳起来，然后平稳地落下。接着，地动山摇，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彻云霄，山上的浮石哗啦啦向下坠落，浓密的烟尘渐渐挡住了视线。安全区欢声雷动，掌声齐鸣。根据爆后各项数据的监测，地下核试验取得圆满成功!

根据长期的地下水放射性监测，地下核爆炸产生的各类放射性核素至今没有被地下水携带出来。地下核爆炸产生的放射性核素将永远被不溶于水的玻璃体包裹，各类放射性核素将根据各自的半衰期逐渐衰变殆尽。

1968年，任务完成一个阶段后，我回到北京的家。儿子看到一个“陌生人”进屋，跑去对妈妈说家里来了个叔叔。当我掏出一袋葡萄干给儿女吃的时候，我爱人才明白我“失踪”后去了哪里。

陨石之谜

我的办公室摆放着许多石头，有各种矿石、陨石，来访者都很好奇。我告诉他们，我就是研究地面和天上石头的。

以前很长时期，中国的科学家只研究地球上的矿物和岩石，没有研究过地球以外的月球、小行星和行星的结构构造，以及这些星球上的岩石、矿物、元素和同位素特征与成因，它们与地球的物质有什么差异。幸好地球以外，比如月球、火星、小行星等天体的碎片物质也会掉落在地球上，这就是“天外来客”——陨石和宇宙尘。中国的科学家没有系统研究过这些对象，既然没有人做，我们可以做，我们开始收集和系统研究各类“天外来客”。

1958年全国大炼钢铁，广西南丹县的小高炉无法对当地分布较广的一种“铁矿石”熔融、炼铁，当地的技术人员带着“铁矿石”样品进京，到中国科学院地质研究所请教。我一看非常惊讶，兴奋地叫起来：“这不是铁矿石，这是天上掉下来的铁陨石。”铁陨石是一种铁和镍的不锈钢，具有特殊的金相结构，是在小行星的核心部位经高温熔融形成的铁—镍合金钢，小高炉当然熔融不了。经研究鉴定，这些“铁矿石”是明朝正德年间降落的一场铁陨石雨的产物，后命名为“南丹铁陨石”。

我研究过吉林陨石雨、新疆大型铁陨石、内蒙古石陨石、中国南极考察队在南极找到的陨石，带队参加与德国合作的陨石研究，还组织研究团队收集平流层宇宙尘埃。我认为最重要的，是对美国阿波罗17号带回的月球样品进行研究鉴定。

美国于1978年送给中国的月球岩石只有小黄豆般大，重量约1克。我提出先做非破坏性测试研究，再做破坏性测试研究，组织团队对0.5克月球岩石进行了4个月的分析、测试与研究，确认这块岩石是阿波罗17号登月宇航员采集的编号为70017—291月岩样品，我们科研团队发表了14篇论文。当研究结论发表后，美国人不得不佩服地说：“我们什么都没说，他们什么都知道了。”

1979年，我们将剩下的0.5克阿波罗17号登月宇航员采集的玄武岩，送给了北京天文馆，请他们向公众展出，同时介绍一些月球相关知识。现在，北京天文馆的月球岩石展品，已成为镇馆之宝。

探月之梦

小时候我曾梦想登上月球，想知道月球究竟是什么样子，想知道为什么桂花树被砍了又复原。后来长大了，渐渐知道月球是一个非常严酷、死寂的世界。但这更引起了我的兴趣。

我坚信，中国一定会飞向太空、探测月球，我希望能有一块中国自己采回来的月球样品。我们把主要精力放在了研究月球及月球探测上，团队一直在进行科学上的准备，结合国情提出中国开展月球探测的初步设想。

1992年，中国载人航天工程立项。1993年，我提交了《我国开展月球探测的必要性与可行性》《中国月球探测的发展战略与长远规划》《中国首次月球探测的科学目标与有效载荷配置》的研究报告。经过10年的系统论证，2004年初，我国首次月球探测工程立项。国防科工委启动项目并组织中国月球探测工程总体的领导成员，任命栾恩杰为工程总指挥、孙家栋为工程总设计师，任命我为中国探月工程首任首席科学家，我们三位航天人团结协作，相互支持，被人们赞誉为“铁三角”。

2007年10月24日，嫦娥一号在西昌卫星发射中心发射升空。火箭冲破长空，消失在遥远的云层里。历经13天14小时19分的运行，嫦娥一号到达月球附近。我们齐聚北京飞控中心大厅，静候决定成败的关键时刻的到来。“嫦娥一号被月球抓住了，已经绕月球飞行。”突然，扩音器传出坚定而激动的声音，全场立刻掌声雷动。我在孙家栋的耳边轻声说：“请测控系统再核查一次吧!”孙院士指令测控系统复查，几分钟后扩音器又响起坚定的声音：“报告!经反复核查，嫦娥一号正在环绕月球的椭圆轨道运行。”掌声又响起来。我和孙院士激动得泪流满面，紧紧拥抱。当时中央电视台要采访我，我泣不成声地说：“绕起来啦!绕起来啦!绕起来啦……”我的脑海里只有一个画面，嫦娥一号正环绕月球飞行。

从2010年至2024年，嫦娥二号、三号、四号、五号和六号相继成功发射。中国顺利完成了无人月球探测阶段的“绕、落、回”三步走，每一步都饱含无数中国航天人的梦想和执着。特别是嫦娥五号和六号带回的月球样品，在国际上首次解决了月球演化历史中的“一老和一新”问题。月球诞生于45亿年前，最早期的岩浆活动年龄为42.5亿年，至20亿年前，月球内部能源已耗尽。20亿年以来，月球内部没有岩浆活动，只有在外力作用下自转和绕地球公转。我们编制的250万分之一比例尺的月球地质图，已成为最精确的月球地质图。

2021年5月，天问一号成功着陆于火星，执行中国首次自主火星探测任务。我国还将对太阳系的空间、行星及其卫星与小行星逐步开展科学探测。

我有幸生活在这个伟大的时代，国家发展的重大需求，如地质找矿、地下核试验、太阳系的初始物质——陨石研究、月球与火星探测，都激励我全心全意、不畏艰难，开拓创新，完成使命!在每一项任务中，凡是别人做过的，我们一定要比他们做得更好；但总有一部分是别人没有做过的，是中国首创。这样，我们就能稳步地实现“赶”和“超”。

《 人民日报 》( 2026年05月27日 20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