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几上的玻璃果盘飞出去,撞在墙上,碎裂声尖锐得刺耳。糖炒栗子滚了一地。
周雪风站在一片狼藉中,胸口剧烈起伏。
他回来时,看见母亲的手指几乎戳到若曦的额头,而怀孕八个月的妻子,正抱着肚子,笨拙地试图把最后一件衣服塞进行李箱。
姐姐周玉珠躲在母亲身后,眼神飘忽。
我张了张嘴,那声习惯性的“对不起”已经到了舌尖。是我没处理好,是我让这个家鸡飞狗跳。
周雪风却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我的手。他的手很烫,还在微微发抖。他没看那对母女,眼睛只盯着我,声音沙哑,却像砸在地上的瓷片一样清晰:“明天就去过户。房子归你,归孩子。”
他停顿了一下,吸了口气,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该滚蛋的,从来就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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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玉珠是傍晚来的,没提前打电话。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扶着腰,慢慢从沙发上挪起来。
孕晚期,身子沉得像绑了个实心球。
开了门,楼道里昏黄的光打在她身上,拖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另一个旅行袋搁在脚边。
她没化妆,脸色黄黄的,眼皮有些肿,往日那股子精明利索劲消失得无影无踪。
“玉珠姐?”我愣了一下,赶紧侧身,“快进来。你怎么……没打个招呼?”
她没应声,拉着箱子进来,轮子碾过玄关的地砖,声音闷闷的。旅行袋提手好像快断了,她拎得有些吃力。我下意识想去接,她手一缩,避开了。
“雪风呢?”她问,声音有点干。
“他项目到了关键期,这周都在公司盯进度,有时候就住那边了。”我关上门,屋里暖烘烘的,带着我刚刚炖的玉米排骨汤的香气,“姐,你吃饭了吗?”
她摇摇头,把箱子靠墙放好,旅行袋随意丢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
她环顾着客厅——我和雪风结婚时精心布置的,米色的沙发,暖光的落地灯,窗台上几盆绿萝长得正旺。
她的目光扫过电视柜上我们的结婚照,停了一下,又移开。
“离了。”她忽然说,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手续办完了。”她在沙发上坐下,身体陷进去,整个人看起来很疲惫,“房子归他,存款对半分。我没地方去,妈让我先来你这儿住几天。”
我肚子里的小家伙轻轻踢了一下。
我扶着腰,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心里有些乱。
我知道玉珠姐和她丈夫关系这两年不太好,吵过几次,但没想到真走到了离婚这一步。
“那……姐,你先安心住下。”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稳,“客房一直是收拾好的,被褥上个月刚晒过。你想住多久都行。”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像是感激,又像是别的什么。她嘴角动了动,最终只是“嗯”了一声。
我去厨房给她盛汤。
汤在砂锅里咕嘟着,热气模糊了玻璃窗。
我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心里那点乱渐渐沉淀下去,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闷。
家里突然要多一个人长住,还是个刚刚离婚、情绪显然不佳的大姑姐。
雪风又忙得不见人影。
端着汤出来,周玉珠已经打开了电视,漫无目的地换着台。屏幕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把汤接过去,小口喝着。屋里只剩下电视里综艺节目的喧闹声,和勺子偶尔碰到碗沿的轻响。
“雪风……知道吗?”我问。
“我还没跟他说。”她盯着电视屏幕,“妈会跟他说吧。”
她喝完了汤,把碗放在茶几上,往后一靠,闭上眼睛。“我累了,想先睡会儿。”
我领她去客房。她看着整洁的房间,铺着碎花床单的床,没说什么。我把行李箱给她提进去,她依旧没让帮忙。
“缺什么就跟我说。”我站在门口。
她背对着我,开始开行李箱的锁。“知道了。”
我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靠在门外的墙上,我轻轻摸了摸圆鼓鼓的肚子。小家伙又动了一下,仿佛在回应我。
客厅的电视还开着,嘻嘻哈哈的笑声显得格外空洞。
我走过去关了电视,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背景音,和我自己有些沉重的呼吸。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雪风发来的微信:“还在加班,今晚估计回不来了,你早点睡,记得关好门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好”字,又加了一句:“玉珠姐来了,说离婚了,暂时住咱们家。”
消息发出去,像石沉大海。他大概在忙,没看见。
我去厨房收拾,把砂锅洗干净。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冲走油渍。我看着自己的手,因为怀孕有些浮肿,戒指勒得有点紧。
客房的门一直关着,里面悄无声息。
这个夜晚,似乎和往常没什么不同,又似乎有些东西,已经悄悄改变了质地。
我扶着腰,慢慢走回卧室。床很大,空着一半。我把雪风的枕头拿过来,抱在怀里,上面还有一点他留下的、很淡的须后水味道。
闭上眼,却睡不着。耳朵不自觉地去听客房的动静。
一片寂静。
只有我肚子里的小生命,在安稳地、有节奏地轻轻律动。
02
周玉珠在我家住了下来,像一块突然投入静水的石头。涟漪不大,但水的质感变了。
她起得很晚。
我因为尿频和胎动,睡眠很浅,天刚蒙蒙亮就醒了。
熬到七点多起来准备早餐,她的房门还紧闭着。
我煮了小米粥,蒸了包子,拌了个小黄瓜。
摆好碗筷,去轻轻敲她的门。
里面含糊地应了一声。过了十几分钟,她才穿着睡衣出来,头发有些乱,眼睛下面两团明显的青黑。
“早,姐。吃点东西吧。”我把盛好的粥推过去。
她坐下,拿起勺子,在粥碗里搅了搅,没什么胃口的样子。吃了小半个包子,就放下了。
“不合口味吗?你想吃什么,我中午做。”我问。
“不用。”她扯了张纸巾擦擦嘴,“没睡好,不饿。”
一整天,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客房,或者窝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
遥控器拿在她手里,频道换来换去,却好像没什么能真正吸引她。
她看着屏幕,眼神却是放空的。
有时我递给她一杯水,或者一盘切好的水果,她会愣一下,才反应过来,低低说声“谢谢”。
家里多了一个人,却好像更安静了。
那是一种紧绷的、小心翼翼的安静。
我走路放轻脚步,接电话压低声音,连打扫卫生都尽量不弄出太大响动。
好像生怕惊扰了什么。
下午,门铃又响了。
这次是婆婆周淑兰。她提着个布袋子,风风火火地进来,鞋也没换彻底,就在玄关处留下半个湿脚印。
“玉珠呢?”她眼睛先往屋里扫。
“在房间呢。”我说。
“妈。”周玉珠听到声音,从客房出来,叫了一声,眼圈似乎又红了红。
周淑兰立刻走过去,拉着女儿的手,上下打量,声音带着心疼:“瞧瞧,这才几天,瘦成这样了!那个挨千刀的……”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不怕,有妈在。”
她这才像是刚看到我,目光落在我高高隆起的肚子上,语气缓和了些:“若曦啊,你这身子重,玉珠这事……唉,偏偏赶在这个时候。妈得来照顾她几天,她心里苦,没个人开解不行。”
我点点头:“妈,您来住是应该的。就是客房玉珠姐住了,要不您睡……”
“我睡沙发就行!”周淑兰抢着说,把布袋子往茶几上一放,“打个地铺都行。主要是玉珠,她可不能委屈着。”
最终,还是我把主卧旁边的小书房收拾了出来。
里面有个窄窄的榻榻米,平时堆些杂物。
我和雪风忙活了一下午,把杂物归置好,铺上被褥。
周淑兰摸着那榻榻米,皱了皱眉,但也没再说什么。
家里一下子多了两个人,空间立刻显得逼仄起来。空气里仿佛都充满了不安的因子。
周淑兰果然是以照顾女儿的名义来的。
她给周玉珠煲汤,语气轻柔地劝她多吃点;她陪着周玉珠说话,声音低低的,有时能听到周玉珠压抑的抽泣。
但当我从她们旁边经过时,那低语声就会立刻停下,或者转为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聊。
有一次,我端着洗好的葡萄想去客厅,走到转角,听见周淑兰压得极低的声音:“……你放心,妈肯定给你想办法……不能再拖了……”
周玉珠带着哭腔回了一句:“我害怕……他们会不会找来这里?”
“嘘——!”周淑兰紧张地制止了她。
我停住脚步,手里的果盘边缘抵着掌心,有点凉。她们发现了我,对话戛然而止。周淑兰脸上挤出一个笑容:“若曦啊,有事?”
“洗了点葡萄。”我把果盘放在桌上。
周玉珠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那天晚上,雪风难得回来得早些。
他看到母亲和姐姐,愣了一下,随即打了招呼。
周淑兰拉着他,到小书房说了好一会儿话。
门关着,听不清内容。
出来时,雪风眉头微锁,拍了拍姐姐的肩膀:“姐,先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周玉珠点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睡觉前,雪风揉着眉心,看起来很累。我帮他按着太阳穴,轻声问:“妈跟你说了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姐情绪很差,妈担心她想不开。让我们多包容。”
“我知道。”我说,“就是觉得……妈和姐,好像有什么事。”
雪风握住我的手:“你别操心这个。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养好身体,平平安安把孩子生下来。家里的事,有我。”
他的手温暖有力。我靠在他肩上,心里稍微踏实了些。
夜里,我又醒了。
口渴,起来去客厅倒水。
经过小书房,门缝下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里面隐约有说话声,是周淑兰,语气是白天从未有过的焦灼和……哀求?
“……王哥,再宽限几天,就几天……我知道利息在滚……我女儿在想办法了,这房子,这房子肯定能……”
声音压得太低,后面听不清了。
我握着水杯,站在黑暗的客厅里,手脚冰凉。房子?什么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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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婆婆周淑兰的电话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神秘。
她不再只在小书房里打,阳台、甚至厕所,都成了她压低声音交谈的场所。
只要手机一响,她就像被烫到一样,立刻抓起电话,一边“喂喂”着,一边快步走向离我们最远的角落。
脸上的表情是统一的紧张,背微微佝偻着,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放低的讨好。
“快了快了……正在筹……您放心……”
“再给我们一点时间……”
“孩子不懂事,闯了祸,我们做父母的肯定要管……”
碎片般的语句,伴随着她焦虑的踱步,像看不见的蛛丝,缠绕在这个逐渐令人窒息的家里。
周玉珠的状态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她会帮我剥个蒜,或者坐在阳台发呆。
坏的时候,她就缩在客房床上,一整天不出来。
送进去的饭菜,常常只动几口。
周淑兰便端着碗,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劝,声音又轻又柔,仿佛周玉珠是个脆弱的瓷娃娃。
可有一次,我透过未关严的门缝,看见周淑兰背对着门口,肩膀垮着,那姿态不像安慰,倒像一种无力的疲惫。
这个家,像一张慢慢拉紧的弓。而我这个即将临盆的孕妇,成了这张弓上最无所适从、也最容易被忽视的弦。
身体的负担越来越重。
脚肿得穿不下以前的鞋子,腰酸背痛是常态,夜里腿抽筋的次数也多了。
这些生理上的不适,在精神上那种无形的压力面前,似乎都不算什么了。
我开始睡不踏实,一点动静就会惊醒,然后长时间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雪风依然很忙。
他回来得晚,有时我都睡下了。
早晨我醒来,身边常常是空的。
我们交流的时间被压缩到睡前那几分钟,或者手机里简短的留言。
他问得最多的是“今天身体怎么样”、“宝宝乖不乖”,我回答“还好”。
关于他母亲和姐姐那些古怪的迹象,我提过两次,他沉默片刻,总是说:“妈是担心姐,有点草木皆兵了。你别多想,养好身体要紧。”
他的手掌依旧温暖,眼神里有关切,但我总觉得那关切后面,藏着一丝被工作和其他事情消耗殆尽的疲惫,以及一点……心不在焉?
或许是我太敏感了。
矛盾第一次浮上水面,是因为一瓶橄榄菜。
那天午饭,我胃口不好,想起冰箱里还有半瓶橄榄菜,就拿出来想下粥。那是上周我母亲来看我时带来的,她自己腌的,味道特别正。
周淑兰看见了,眉头立刻皱起来:“若曦,你怎么吃这个?咸菜,腌制品,对胎儿不好!说了多少次了,要注意营养,科学饮食。”
我舀了一小勺,拌进粥里:“妈,我就吃一点,开开胃。这是我妈自己做的,没放那么多添加剂。”
“自己做的就更不卫生了!”周淑兰声音拔高了些,“谁知道腌的时候干不干净?你现在是一张嘴吃两个人的饭,怎么能这么随便?”
周玉珠抬起头,看了看我们,没说话,又低下头去。
我看着粥里那点乌黑的橄榄菜,忽然就没了胃口。
不是因为她的话,而是因为那种语气,那种不容置疑的、笼罩一切的“为你好”。
我把勺子放下:“好,我不吃了。”
周淑兰可能意识到自己语气有点冲,缓了缓说:“我也是为你好,为孩子好。你看玉珠,就是以前不注意,现在身体才……”她没说完,叹了口气。
我默默喝完了白粥。嘴里发苦。
那天下午,周淑兰在阳台接了一个很长的电话。回来后,她在客厅来回走了好几圈,显得心事重重。最后,她坐到我旁边,脸上挤出笑容。
“若曦啊,妈跟你商量个事。”
我心里微微一紧。“妈,您说。”
“你看,玉珠现在这个情况,情绪特别不稳定。医生说需要安静的环境休养,不能受刺激。”她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我的表情,“你这儿呢,马上要生了,到时候孩子出来,家里肯定更吵,哭啊闹啊的。这对玉珠的恢复不好。”
我没接话,等着她的下文。
“妈想着,你是不是……先回你爸妈那儿住一段时间?”她语速加快,像是怕自己后悔,“你爸妈就你一个女儿,肯定把你照顾得妥妥帖帖的。等玉珠情绪好点了,或者等你坐完月子,再回来。这样对玉珠好,对你养胎也好,两全其美,是不是?”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光洁的地砖上,明晃晃的。我却觉得有一股凉气,从脚底慢慢爬上来。
我扶着肚子,慢慢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看起来尽量平静。
“妈,这是我跟我雪风的家。我怀孕八个月,产检的医院、准备好的东西都在这里。这时候让我回娘家,不太合适吧。”
周淑兰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这有什么不合适的?娘家也是家啊。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平安生孩子,在哪里生不是生?你爸妈那儿条件也不差。我是为你考虑,你看家里现在这个情况……”
“家里什么情况?”我忍不住问,“除了玉珠姐需要安静,还有什么情况?妈,您最近电话很多,是不是……家里遇到什么难处了?”
周淑兰的脸色瞬间变了,眼神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被强硬的语气掩盖:“能有什么难处?你别瞎想!就是玉珠的事,让我操碎了心。我这么提议,还不是为了这个家好,为了你们大家都好?你怎么就不能体谅体谅呢?”
体谅。这个词像一块石头压在我心口。
周玉珠不知何时站在了客房门口,倚着门框,看着我们。她的眼神空茫茫的,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麻木,或者是一种更深的、我看不懂的情绪。
“妈。”我吸了口气,肚子里的孩子动得有些频繁,让我心慌,“这件事,等雪风回来,我们一起商量吧。”
周淑兰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小书房,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周玉珠。
她看了我几秒,忽然扯了扯嘴角,那不像是个笑容。
“这主卧,朝南,阳光真好。”她轻声说,语气飘忽,“我以前,也想有个这样的房间。”
说完,她退回客房,关上了门。
我独自坐在沙发上,手心里全是冷汗。阳光照在我身上,却驱不散那股寒意。我缓缓抚摸着圆滚滚的肚皮,心里只有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声音:
这个家,不对劲。
雪风,你到底知不知道,正在发生什么?
04
我试着给雪风打电话。
第一次,响了很久,他没接。
可能是在开会,或者信号不好。
过了半小时,我再次拨过去。
这次他接了,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工地或者户外。
“若曦?怎么了?”他的声音带着惯常的关切,但也能听出些许匆忙。
我走到卧室,关上门,压低声音:“雪风,你今天能早点回来吗?有点事想跟你商量。”
“今天?”他那边停顿了一下,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今天恐怕不行,甲方那边临时要个数据,我得盯着他们赶出来。很重要。家里有事?是你身体不舒服吗?”
“不是身体……”我斟酌着词句,“是妈和玉珠姐。妈今天……提议让我先回我爸妈那儿住,说我快生了,家里吵,影响玉珠姐休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妈也是担心姐,她最近情绪是不太稳定。你别往心里去。”
“不只是这个。”我把声音压得更低,“雪风,我觉得妈和姐好像有什么事瞒着我们。妈总是躲着接电话,神色慌慌张张的,我听到她说什么‘房子’、‘宽限几天’……玉珠姐的状态也不像单纯因为离婚伤心。我有点担心。”
更深的怀疑,比如那晚在书房外听到的只言片语,我没有说出口。那太模糊,也太尖锐。
雪风的呼吸声通过话筒传来,略微沉重了一些。
“若曦,”他的声音放柔了,“你现在怀孕,比较敏感,容易多想。妈年纪大了,姐又刚离婚,家里气氛是有点怪,但没那么复杂。妈可能是为了姐的事,找一些老关系打听或者帮忙,不想让我们小辈操心。姐那边,离婚打击大,有点反常也正常。”
“可是……”
“听话,”他打断我,语气里带着安抚,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于应付,“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保持心情舒畅,安心待产。家里的事,有我呢。等我忙完这阵子,回来好好跟妈和姐谈谈,好吗?”
我能说什么呢?说他不够重视我的感受?说他应该立刻回来处理?他的工作压力确实很大,这个项目对他、对我们这个刚起步的小家都很重要。
“……好。”我最终只吐出这一个字。
“乖。晚上别等我了,早点睡。门窗锁好。”他匆匆嘱咐了几句,便挂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的忙音,我坐在床边,许久没动。
手掌下,肚皮传来一阵有力的胎动,像是一只小脚在轻轻踢蹬。
我低下头,看着那凸起的一小块在移动,心里翻涌着委屈、不安,还有一丝对自己的怀疑。
真的是我太敏感,太小题大做了吗?
接下来的两天,家里的气氛更加微妙。
周淑兰没有再直接提让我回娘家的事,但她的言行举止,无时无刻不在强化着“这里需要绝对安静”、“玉珠是重点保护对象”的氛围。
她开始挑剔一些东西。
说我早上用厨房做早餐动静大,吵到玉珠休息——其实我只是煮个鸡蛋热个牛奶。
说我把待产包的东西堆在客厅角落不整洁,影响心情——那些都是陆续准备好,还没来得及完全归置的。
说我买的菜不够新鲜,对孕妇不好——可那是我特意在小区生鲜超市挑的。
每当她挑剔时,周玉珠要么沉默,要么会轻声补一句:“妈,没事的,我没那么娇气。”但她的眼神,却并不真正看向我,仿佛我只是这场对话里的一个背景板。
我尽量让自己钝感一些,不去计较那些话语里的刺。
我把待产包的东西默默搬进卧室床底下。
我起得更早,尽量轻手轻脚。
我买回来的菜,仔细清洗很多遍。
但隐形的墙,正在我和她们之间筑起。我在自己的家里,开始感到一种客居般的拘谨和不自在。
那天下午,周淑兰又接到一个电话。
这次她甚至没来得及找角落,就在客厅接了起来。
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漏出几个颤抖的音节:“……明天?不能再……求您了……我们真的在想办法了……房子,对,房子……”
周玉珠从房间里冲出来,脸色比周淑兰还要难看,眼里满是惊恐。她抓住周淑兰的胳膊,手指掐得紧紧的。
周淑兰仓促挂了电话,母女俩对视一眼,那眼神里的恐惧和绝望,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客厅。她们看见站在餐厅边的我,同时僵住。
“若曦……”周淑兰勉强开口,声音干涩。
“妈,姐,到底出了什么事?”我走上前,肚子让我行动有些迟缓,但语气是认真的,“家里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你们说出来,我和雪风可以一起想办法。总好过你们自己扛着。”
周淑兰眼神躲闪。周玉珠猛地低下头,肩膀开始发抖,不是悲伤的那种抖,而是害怕。
“没……没什么事。”周淑兰把我往旁边轻轻推了推,像是要隔开我和周玉珠,“就是些……老家的琐事,跟你没关系。你大着肚子,别操心这些。”
又是这句“跟你没关系”。
在这个家里,我仿佛永远是个外人,被排除在所有的“正事”和“麻烦”之外,只在需要安静、需要迁就、需要被安排的时候,才被记起。
我没再追问。我知道问不出什么。
晚上,我躺在床上,毫无睡意。旁边是雪风空荡荡的位置。我拿起手机,点开他的微信对话框。上一次对话停留在昨天他问我“今天产检怎么样”。
我打了一行字:“雪风,我心里很不安。妈和姐绝对有问题,不是小事。”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良久,又一个个删掉。
说了又能怎样呢?他大概还是会用同样的理由安慰我,让我别多想。远水救不了近火。反而可能让他工作分心。
我放下手机,侧过身,蜷缩起来。肚子里的宝宝似乎也感受到了我的情绪,安静了下来。
就在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边缘,客房里传来一声压抑的、短促的惊叫,像是梦中被吓到。
紧接着,是周玉珠带着哭腔的、模糊的呓语:“……别过来……我还钱……我一定还……”
我的心猛地一沉,睡意全无。
还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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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声模糊的“还钱”,像一根尖刺,扎进了我混乱的思绪里,再也拔不出来。
还什么钱?欠了谁的钱?欠了多少?
联想到婆婆那些鬼鬼祟祟的电话,她哀求的语气,提到的“房子”、“宽限”,还有大姑姐那种远超离婚创伤的、深入骨髓的恐惧……一个让我手脚冰凉的猜测,逐渐拼凑出狰狞的轮廓。
我再也无法用“敏感”、“多想”来安慰自己。有些事,你可以假装看不见,但一旦看见了,就无法再回到看不见的状态。
周淑兰似乎也意识到那通电话和随后的失态引起了我的怀疑。
她变得更加焦躁,对我的态度也越发矛盾。
时而会软下语气,给我盛汤,说些“你辛苦了”、“多吃点对孩子好”的话;时而又会因为我一点点“不合时宜”的举动——比如白天开了会儿电视,或者快递送来了婴儿床的安装零件——而瞬间拉下脸,抱怨“家里就不能清静点吗”、“玉珠刚睡着又被吵醒了”。
周玉珠则彻底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除了上厕所,几乎不出来。
送进去的饭菜,常常原封不动地端出来。
周淑兰看着那些冷掉的饭菜,眼圈发红,却不再像以前那样耐心哄劝,只是重重叹气,有时会低声骂一句:“作孽啊!”
这个家,成了一个充满裂痕的玻璃罩,罩子里空气稀薄,而裂痕还在不断蔓延,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
转折发生在一个沉闷的午后。
天阴阴的,似乎要下雨。
我因为腰酸得厉害,躺在卧室床上休息。
客厅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周淑兰压低的、急促的说话声。
“……你必须去试试!这是最后的机会了!人家说了,只要产权清晰,抵押很快就能放款!先把眼前的窟窿堵上再说!”
“妈……我害怕……要是雪风知道了……”是周玉珠带着哭腔的声音。
“你不说,我不说,他怎么会知道?等把钱还上,咱们慢慢再想办法!难道你真等着那些人找上门来?你想想那些人会干什么!”周淑兰的声音又急又狠。
抵押?产权?
我轻轻坐起身,手按在狂跳的心口,屏住呼吸。
“可是……这是雪风和若曦的房子……”周玉珠的声音微弱。
“那又怎么样?你是他亲姐姐!他现在有难处,做姐姐的帮他渡过难关怎么了?再说,只是抵押,又不是卖了!等咱们有钱了就赎回来!若曦那边……她现在怀着孩子,心思都在孩子上,好糊弄。实在不行……”周淑兰的声音低了下去,后面的话模糊不清。
但“好糊弄”三个字,像淬了冰的针,扎得我耳朵嗡嗡作响。
她们竟然在打我们这套房子的主意!想偷偷拿去抵押,填周玉珠的窟窿!而我在她们眼里,只是个“好糊弄”的、可以随意摆布的孕妇。
愤怒、震惊、还有深切的悲哀,瞬间席卷了我。
我气得浑身发抖,肚子也一阵发紧。
我紧紧抓住床单,强迫自己冷静。
不能慌,现在不能和她们正面冲突。
外面的对话似乎结束了。我听到周玉珠低低的啜泣声,和周淑兰烦躁的脚步声。
我靠在床头,大口喘着气,努力平复情绪。
脑子飞快地转着。
这件事,必须立刻告诉雪风。
不能再拖了。
这已经不仅仅是家庭矛盾,这涉及我们夫妻共同的财产,是我们和孩子未来的保障。
我拿起手机,再次拨打雪风的电话。这一次,不再是商量,而是必须让他立刻知情。
电话响了很久,终于接通。背景音很安静,不像在工地。
“雪风!”我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急切掩饰不住,“你现在必须听我说!妈和姐……”
“若曦,”他的声音打断了我,出奇地平静,甚至有些低沉,“我现在有点事,不太方便。晚点我给你打回去,好吗?”
“不能晚点!”我急了,“是很重要的事!关于我们的房子!妈和姐想……”
“若曦!”他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听话。等我回去再说。我这边真的有事。先挂了。”
“雪风!你……”我的话还没说完,听筒里已经传来了忙音。
他挂了。他竟然挂了!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通话结束。
他从未这样打断过我,尤其是在我语气如此焦急的时候。
他那边到底有什么“事”,比家里可能被人算计了房产还要重要?
还是说……他其实知道些什么?
或者,他根本就和她们站在一起?
不,不会的。雪风不是那样的人。我强迫自己甩开这个可怕的念头。可他反常的态度,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我刚才因愤怒而生的勇气。
我瘫坐在床上,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丈夫联系不上,婆家人在算计我的家,而我挺着八个月的肚子,无处可去,无人可诉。
卧室门外,传来周淑兰刻意放大的、带着讨好意味的声音:“若曦啊,醒了吗?妈熬了银耳羹,出来喝点吧,润肺的。”
那声音,此刻听来,虚伪得令人作呕。
我没有应声。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但我死死咬住嘴唇,没让自己哭出声。不能哭,曹若曦。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我擦掉眼泪,目光落在梳妆台上。那里放着我和雪风的结婚证,还有房产证。红色的封皮,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刺眼。
我必须做点什么。我不能坐以待毙,等着别人来安排我的命运,夺走我的家。
一个念头,清晰而冰冷地浮现在脑海。
我要找到证据。证明周玉珠到底欠了多少钱,欠了谁的。证明她们的确在打这套房子的主意。
然后,等雪风回来。无论他是什么态度,我都要和他摊牌。
在此之前,我要先保护好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
我慢慢下床,走到门边,反锁了卧室门。轻微的“咔哒”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这像是一个宣告。在这个曾经充满温情的家里,我第一次,为自己划下了界限。
06
反锁卧室门,是一个微小的动作,却像在我心里筑起了一道堤坝。
愤怒和恐慌被暂时拦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清晰的决心。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即将面对什么。
周淑兰来敲过两次门,叫我喝银耳羹。我隔着门,用尽量平稳的声音说:“妈,我有点累,想再睡会儿,不喝了。”
她在门外停顿了片刻,说:“那好吧,你好好休息。”脚步声远去了。
我没有睡。
我坐在床边,仔细回想这段时间的所有细节。
周玉珠刚来时行李箱的狼狈,婆婆那些可疑的电话,她们之间诡异的低语,那声“还钱”的梦呓,以及今天下午听到的关于“抵押”的可怕计划。
关键在周玉珠。她的房间里,或许会有线索。
机会在第二天上午来临。
周淑兰说她头晕,要去社区医院量个血压,开点药。
她嘱咐周玉珠好好在屋里待着,又意味深长地看了我紧闭的卧室门一眼,才拎着布包出去。
家里只剩下我和周玉珠。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我等到确认周淑兰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才轻轻打开卧室门。
客厅空无一人,周玉珠的房门依旧关着。
我屏住呼吸,走到她房门口,侧耳倾听。
里面很安静,没有电视声,也没有其他动静。
她可能在睡觉,或者只是发呆。
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我知道这样做不对,侵犯隐私。但比起她们正在谋划的事情,这点道德上的不安显得微不足道。我需要真相。
我握住门把手,极其缓慢地转动。谢天谢地,她没有反锁。
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
房间里拉着窗帘,光线昏暗。
周玉珠背对着门,侧躺在床上,蜷缩着,似乎睡着了。
房间里有些凌乱,行李箱打开着,一些衣物胡乱堆在椅子上,梳妆台上散落着化妆品和纸巾。
我的目光快速扫过。床头柜上放着她的手机、充电器、一个空水杯。地上扔着几个揉成团的纸巾。看起来没什么特别。
我的视线落在那只打开的行李箱上。几件衣服下面,似乎压着一个浅黄色的、硬皮的小本子,像是什么凭证或文件夹的一角。
我轻轻推开门,踮着脚,几乎是挪了进去。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像是药物和眼泪混合的味道。
我心跳如擂鼓,眼睛紧紧盯着床上周玉珠的背影,她一动未动。
我挪到行李箱边,蹲下身子。
这个姿势对八个月的身孕来说很不舒服,肚子顶得慌。
我咬牙忍着,伸出手,极其小心地拨开上面那件毛衣。
果然是几张折起来的纸,还有那个浅黄色的硬皮本子。
我先轻轻抽出那几张纸。
展开,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光。
是打印的表格,上面是一些借款明细,金额数字大得让我心惊肉跳。
借款方是周玉珠,出借方是一个陌生的公司名,利率高得离谱。
最后面的日期,就是最近。
旁边还有潦草的手写计算,滚动的利息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我的手开始发抖。高利贷。周玉珠借了高利贷。
我放下那几张纸,颤抖着手去拿那个硬皮本子。
是一本房产证复印件。
我翻开,户主名字赫然是:周玉珠。
地址是她离婚前那套房子的地址。
但在这个复印件上,空白处用红笔醒目地写着一行字:“已抵押,再贷需产权人(周雪风/曹若曦)名下房产担保或置换。”
红色的字,像血一样刺眼。
她们不仅欠了高利贷,还想用我们的房子,去替换或者担保她那套已经抵押出去了的房子?这比我想象的还要疯狂,还要无耻!
巨大的冲击让我眼前发黑,差点瘫坐在地上。我紧紧捂住嘴,才没有惊叫出声。胃里一阵翻涌,恶心的感觉涌上来。
就在这时,床上的周玉珠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似乎要翻身。
我魂飞魄散,以这辈子最快的速度,将纸张和本子按照原样塞回衣服底下,然后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门。
背靠在冰凉的门板上,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衣服。
证据……我拿到证据了。虽然没能拍照,但那些数字,那些红字,已经深深烙在了我的脑海里。
我踉跄着回到自己卧室,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滑坐到地上。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一半是后怕,一半是愤怒和心寒。
她们怎么能?她们怎么敢!
雪风……雪风知道多少?他下午那种反常的平静和打断,是不是意味着他早就知情,甚至……默许?
不,不会的。我在心里呐喊。可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开始疯狂生长。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外面大门打开的声音,周淑兰回来了。
她似乎在客厅和刚起来的周玉珠说着什么,声音不高。
我浑浑噩噩地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目光呆滞。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停在我门外。周淑兰的声音响起来,比平时更加温和,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小心翼翼:“若曦啊,醒了吗?妈想跟你再商量商量那事儿。”
那事儿。回娘家的事儿。
我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我清醒。
我没有开门,只是对着门板,用尽全身力气,让声音听起来还算平稳:“妈,不用商量了。这是我的家,我和雪风的家。我哪里也不会去。”
门外安静了片刻。
然后,周淑兰的声音变了。那层温和的假面被撕了下来,露出了底下焦灼、不耐,甚至是一丝被冒犯的恼怒。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呢?”她的声音拔高了,“妈都是为了你好,为了这个家好!玉珠现在这个样子,你非要在这儿添乱吗?你能不能体谅体谅别人?回你爸妈那儿舒舒服服待产不好吗?非得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添乱?体谅?脸上不好看?
所有的委屈、愤怒、恐惧,在这一刻冲破了堤坝。我猛地拉开门。
周淑兰站在门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烦躁和强势。周玉珠站在她身后不远处,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我添乱?”我看着周淑兰,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妈,到底是谁在添乱?是谁把莫名其妙的债务带进这个家?是谁在算计儿子和儿媳的房子?是谁口口声声为别人好,实际上只想把麻烦推出去,甚至不惜毁掉别人的生活来填自己的窟窿!”
周淑兰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眼睛瞪大,像是被我说中了最要害的秘密。周玉珠猛地抬起头,惊恐地看着我,嘴唇哆嗦着。
“你……你胡说什么!”周淑兰色厉内荏地指着我,“谁算计房子了?谁有债务了?你听谁嚼的舌根?曹若曦,我告诉你,你别血口喷人!我好心好意为你着想,你倒反咬一口!你这个女人,心思怎么这么毒!”
“我心思毒?”我气得浑身发抖,肚子一阵阵发紧,但我顾不上,“需要我把听到的、看到的都说出来吗?需要我打电话给雪风,让他现在就回来看看,他的好妈妈和好姐姐,背着他都在谋划些什么吗!”
“你敢!”周淑兰尖声叫道,上前一步,几乎要戳到我的鼻子,“你敢挑拨我们母子关系!这个家,还轮不到你来做主!我儿子姓周,这房子就有我周家一份!我今天就把话放在这儿,为了我女儿,为了这个家不散,你必须走!现在就去收拾东西!”
她伸手就来推我的肩膀。我猝不及防,被她推得往后一个趔趄,腰撞在门框上,一阵钝痛。我下意识护住肚子,惊怒交加地看着她。
周玉珠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妈!”
“你看什么看?”周淑兰像是豁出去了,脸上满是破釜沉舟的狰狞,“你不走是吧?好,我帮你收拾!玉珠,去,把她的行李箱拿出来!”
周玉珠站着没动,脸色惨白。
“快去啊!”周淑兰怒吼。
周玉珠哆嗦了一下,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有恐惧,有愧疚,还有一丝麻木。她真的慢慢走向我的卧室,要去拿行李箱。
就在这一刻,大门处传来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
咔哒。
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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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周雪风站在门口。
他穿着出差时常穿的黑色夹克,风尘仆仆,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
手里还拎着一个小小的电脑包。
他的目光扫过客厅——地上散落着刚才争执时碰掉的遥控器,母亲周淑兰伸出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正指向我,脸上狰狞的表情尚未褪去。
姐姐周玉珠僵在我的卧室门口,半转过身,一脸惊惶。
而我,扶着门框,脸色苍白,一只手紧紧护着高高隆起的肚子。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周雪风的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看到我苍白的脸和护着肚子的手,又移向他母亲那只几乎要戳到我的手臂。
他的眼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疲惫、惊讶,迅速凝结成一片骇人的冰冷。
那冰冷底下,仿佛有黑色的岩浆在翻滚。
“你们在干什么?”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像结了冰,砸在地上。
周淑兰浑身一颤,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脸上强行堆起笑容,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雪、雪风?你怎么……怎么突然回来了?不是说明天吗?”
周玉珠则像见了鬼似的,往后缩了缩,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里。
我没有说话。
所有的委屈、愤怒、后怕,在看到他的那一刹那,几乎要决堤而出。
但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我只是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生怕一眨眼,眼泪就会掉下来。
周雪风没有回答他母亲的问题。
他随手将电脑包扔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然后,他一步一步走进来,脚步很沉。
他的目光没有离开周淑兰和周玉珠,那眼神里的压力,让客厅的空气都仿佛冻结了。
他走到我身边,停下。
没有立刻碰我,只是用身体微微挡在了我和她们之间。
然后,他再次开口,声音更冷,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山雨欲来的风暴:“我问,你们在、干、什、么。”
周淑兰被他看得发毛,强自镇定,声音却有些发飘:“没……没干什么。就是……就是若曦可能有点误会,我正跟她解释呢。你看你,回来也不说一声……”
“误会?”周雪风打断她,嘴角扯出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什么误会,需要您动手推一个怀孕八个月的孕妇?需要你们逼着她收拾行李滚蛋?”
“谁让她滚蛋了!”周淑兰尖声反驳,但底气明显不足,“我就是……就是觉得家里太吵,影响玉珠休息,建议若曦回娘家住几天,安心养胎,这有什么错?我都是为她们好!”
“为她们好?”周雪风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忽然,他毫无预兆地猛地抬起脚,狠狠踹在旁边的单人沙发凳上!
那实木的凳子被他踹得翻倒,滑出去老远,撞在电视柜上,发出一声巨响。柜子上摆放的一个陶瓷装饰花瓶晃了晃,掉下来,“啪”地摔得粉碎。
周玉珠吓得尖叫一声,捂住耳朵。
周淑兰也惊呆了,张着嘴,说不出话。
我心脏猛地一缩。
我从未见过雪风这个样子。
他性格内敛,甚至有些温吞,从小到大几乎没跟人红过脸。
眼前的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困兽,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但这暴怒,似乎不是冲着我。
周雪风看也没看那满地碎片,他转过身,面对着他母亲和姐姐,胸膛起伏着。他的眼睛布满红丝,不知道是因为疲惫,还是因为愤怒。
“为她们好?妈,你摸着你自己的良心说,你真是为若曦好,为玉珠好,还是……”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失望,“还是为你自己那点破事,为你女儿捅出来的天大的窟窿,急着找一个垫背的,急着把我这个儿子的家底掏空去填那个无底洞!”
周淑兰的脸“唰”地一下全白了,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周玉珠更是腿一软,直接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捂着脸,发出压抑的呜咽。
“你……你胡说什么……什么窟窿……我听不懂……”周淑兰还想狡辩,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听不懂?”周雪风冷笑一声,那笑声让人心里发毛。
他忽然弯腰,从刚才扔在地上的电脑包里,猛地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狠狠地摔在周淑兰面前的茶几上!
文件袋口没封紧,里面一沓纸张滑出来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