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试室的空调打得很低,我还是出了一手的汗。
主位上坐着个穿深蓝西装的男人,正在翻我的简历。他抬起头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那张脸,跟我记忆里的那个脏兮兮的小男孩重叠在一起。
15年了。
他变得更白了,五官也长开了,鼻梁高高的,眼神淡淡的,像个陌生人。
可那双眼睛,我认得。
他看着我,嘴角微微扬了一下:“怎么?来面试主任太太?”
我脑子“嗡”一声炸开,手心全是汗,指甲嵌进掌心里。
他合上我的简历,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徐梓涵是吧?质检组还差个人,你要不要去试试?”
车间主任面试,变成了质检员录用。
这一降,就是三级。
![]()
01
从面试室出来,我靠在走廊的墙上,腿还有点软。
刚才那个男人,是黄泽洋。
我9岁那年的同桌。
那个被全班同学嫌弃的、全身脏兮兮的小男孩。
我妈知道了非得气死不可。
不对。
她气死也活该。
我深吸一口气,往电梯口走。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消息:“面试咋样?车间主任能拿下不?”
我没回。
出了大厦门口,热浪扑面而来。七月的天,能把人烤熟了。我站在路边的树荫底下,脑子乱糟糟的。
黄泽洋,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记得他那时候又瘦又小,永远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衬衫,领子总是卷着的。书包破得拉链都拉不上,课本用报纸包着,角都卷了边。
全班没一个人愿意跟他同桌。
二年级分座位那天,班主任把他安排到我旁边,我回家哭了一晚上。
我妈说:“那个穷鬼家的孩子,离他远点。”
那时候黄泽洋的妈妈在我家当保姆。
我妈说她手脚不干净,偷了我家缝纫机。
这件事,在厂里传得沸沸扬扬。
我那时候小,不懂什么叫冤枉,只知道我妈让我不要跟黄泽洋玩。
可是人就是这样,越不让跟谁玩,越想跟谁玩。
有一回体育课,我摔了一跤,膝盖磕在水泥地上,血顺着小腿往下淌。老师让我去医务室,我疼得走不动路,蹲在地上哭。
是黄泽洋背我去的。
他那么瘦,背着我走了二里路,喘得跟拉风箱似的。
医务室的阿姨给我包扎的时候,他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
我问他:“你累不累?”
他摇摇头,笑了笑:“不累。”
那个笑,我现在还记得。
那天下课的时候,我趴在桌上,小声跟他说:“黄泽洋,你对我真好,我长大了嫁给你。”
他愣了一下,耳朵一下红了,半天憋出一句:“那、那你说话算话。”
我说:“谁反悔谁是小狗。”
那时候觉得,这是世界上最重的誓言了。
可是你知道吗?
小孩子的话,最当不得真。
因为大人会教他们怎么反悔。
我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刺得眼睛疼。
手机又震了,是陈胖子发的消息:“面试咋样了?晚上过来吃面,给你下双份牛肉。”
陈胖子是我男朋友,开小面馆的。人挺老实,就是我妈非要撮合的。
我回了一句:“没过,回头跟你说。”
然后收起手机,往公交站走。
路上一直在想,黄泽洋为什么让我去质检组?
他恨我吗?
还是……
算了,不想了。
02
回到家的时候,我妈正坐在客厅择豆角。
看到我进门,她立马放下手里的活:“怎么样?”
我把包往沙发上一扔:“没戏。”
“怎么就没了?你爸不是跟老同事打好招呼了吗?”
我倒了杯水,喝了一大口:“面试官是黄泽洋。”
我妈的手顿了一下:“哪个黄泽洋?”
“还有哪个?你认识的那个黄泽洋。”
我妈的脸一下子变了,嘴唇抖了抖,半天没说话。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有点痛快。
“他让你干什么了?”我妈问。
“让我去质检组,从最基层干起。”
“那不就是个普通工人?”
“嗯。”
“他这是故意整你!”
我没说话。
我妈站起来,在客厅里转了两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小子不是个好东西!小时候就贼头贼脑的,长大了能有什么出息!”
“妈。”我喊了一声。
“咋了?我还说错了?他妈偷东西,他能好到哪去?”
“那件事都过去十几年了,你能不能别说了?”
我妈瞪着我:“你什么意思?替你那个同桌说话?”
我没吭声,拿着包进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我坐在床边,看着墙上那张小学毕业照。
照片里我站在第一排,笑得特别开心。
黄泽洋站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低着头,像是在躲避镜头。
那是我们最后一张合照。
拍完这张照片的第二天,他就转学了。
我记得那天放学,我妈堵在教室门口,逼着我当着全班的面跟黄泽洋“讲清楚”。
讲清楚什么?
讲清楚我跟我妈是一伙的。
讲清楚我不该跟他做朋友。
讲清楚那天在医务室里说的话,都是瞎说的。
我当时站在他面前,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手都在抖。
他说:“徐梓涵,你怎么了?”
我说不出话。
我妈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我闭着眼,用最大的声音吼了一句:“黄泽洋,你就是个穷鬼、脏猪,一辈子都没出息!”
全班都安静了。
他站在我面前,像被人扇了一耳光,脸一下白了。
过了很久,他低着头,转身走了。
书包带子断了一根,拖在地上。
我那天晚上哭了一整夜。
我妈说:“哭什么哭,那种人不配你心疼。”
可我不知道我哭的是他,还是哭我自己。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见过他。
直到今天。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响了,是陈胖子打来的。
“喂,面试没过就别想了,过来吃面。我新研究了个汤底,可鲜了。”
“陈胖子。”
“嗯?”
“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没读大学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知道,你说考砸了。”
“不是考砸了,我那年分数够的。”
“那为什么没去?”
“我妈不让,说家里没钱。”
陈胖子那边没说话。
我接着说:“其实不是因为没钱,是因为我妈去年才告诉我,那笔钱她存着没动。她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找个好人家嫁了才是正经。”
陈胖子叹了口气:“阿姨那人就是这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行行行,没往心里去。快来吃面,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挂了电话,坐起来换了件衣服。
出门的时候,我妈还在客厅择豆角。
看到我出来,她问了一句:“去哪?”
“吃面。”
“跟那个开面馆的?”
我妈“哼”了一声:“也没什么正经工作。”
我换了鞋,头也没回就出了门。
![]()
03
陈胖子的小面馆在一条巷子里,不大,但是收拾得干净。
我到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店里还有几桌客人。
陈胖子在灶台后面忙活,看到我进来,冲我笑了笑:“坐,面马上好。”
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他把一把面条甩进开水锅里,动作利索。
陈胖子全名叫陈国强,因为人胖,大家都叫他陈胖子。
他比我大三岁,以前在工厂食堂干过,后来自己出来开了这家面馆。
我妈觉得他“没有正经工作”,一直不太同意。
但陈胖子人好,实诚,也舍得对我好。
我也没想过嫁不嫁他的问题,就觉得先处着吧。
面端上来的时候,陈胖子给我多加了一勺牛肉,又放了两个卤蛋。
“多吃点,看你瘦的。”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热辣辣的汤底,确实鲜。
“好吃吧?”陈胖子坐在对面,一脸得意。
“那个……你面试那家厂,还去不去?”
“去。”
“人家都让你从基层干起了,你还去?”
陈胖子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说了句:“行,你说了算。”
我低头吃面,心里也没想明白为什么要去。
可能是因为不甘心吧。
我妈当年不让我读书,说女孩子不用读那么多书。
可我偏不信这个邪。
我凭什么就得一辈子在流水线上当工人?
吃完饭,陈胖子送我回家。
路上他问我:“你那个面试官,是不是跟你有仇?”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进门的时候脸色就不对,后来我问你面试的情况,你说话的语气也不对。”
“到底怎么回事?”
“那个人是我小学同桌,以前他妈在我家干过保姆。”
“然后呢?”
“然后我妈说人家偷东西,把人赶出去了。后来我也……当众骂过他。”
陈胖子沉默了一会儿:“那这可真是冤家路窄。”
“是啊。”
“那你还要去?”
“为啥?”
“我不想让人觉得我怕他。”
陈胖子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到了楼下,他说:“明天几点上班?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坐公交。”
“行,那你注意安全。”
我点点头,转身上了楼。
回到家,我妈已经睡了。
客厅的灯还亮着,茶几上放着一碗绿豆汤。
我妈就是这样,嘴硬心软,从来不会说好听的话,但总会做些小事。
我坐在沙发上,把那碗绿豆汤喝完了。
然后打开手机,翻到陈胖子发来的消息:“晚安,明天加油。”
我回了个“嗯”。
然后又打开备忘录,在上面写了四个字:黄泽洋,等着。
04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到了宏盛制造厂门口。
这是家做汽车配件的厂,规模不小,光车间就有四个。
我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工人,心里说不紧张是假的。
从今天开始,我就是质检组的一名普通质检员了。
车间主任面试,变成了基层工人录用,说出去都丢人。
但我还是来了。
进了厂区,我找到质检组的办公室。
组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孙,一脸凶相。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就是新来的?”
“是。”
“知道自己是哪来的吗?”
“知道的。”
孙组长哼了一声:“有人打过招呼了,说你有点关系。但我不管你是谁介绍来的,在我手下干活,就得守我的规矩。”
“明白。”
“行,我带你去车间看看。”
她领着我穿过一条走廊,进了车间。
机器轰鸣声扑面而来,空气里混杂着机油和铁屑的味道。
我跟着她走到一条流水线前,她指了指一个工位:“你就在这,负责这批配件的外观检查,有毛刺的挑出来,合格的装箱。”
我点点头。
孙组长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流水线前。
旁边的工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我。
有个大姐凑过来,小声问:“你是新来的?”
“听说你是从上面直接安排下来的?”
“不是,我是正常面试进来的。”
大姐“哦”了一声,表情明显不信。
我也不解释,拿起一个配件,开始检查。
手感还不错,虽然三年没干了,但基本功还在。
质检这东西,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
关键就是要细心,要有耐心。
我在之前的工厂干了三年,每天看几千个零件,眼睛都快看瞎了。
但也就是那三年,让我知道,如果不想一辈子干这个,就得想办法往上爬。
可我妈不让我读书,我就只能考成人大专,边上班边学。
拿到毕业证那天,我哭了一场。
不是因为苦,是因为觉得终于能抬得起头了。
可现在呢?
还是站在流水线前,干着跟三年前一样的工作。
想到黄泽洋那张脸,我只想把零件砸他脸上。
上午的活干完,我去食堂吃饭。
食堂里人很多,我打了饭,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刚吃两口,旁边坐过来一个人。
我抬头一看,是刚才那个大姐。
“你叫徐梓涵是吧?”
“我叫李桂香,在质检组干了六年了。”
“李姐好。”
“别客气,以后有什么不懂的问我。”
李桂香笑了笑,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我碗里:“多吃点,你太瘦了。”
“谢谢李姐。”
“对了,你跟咱们新来的黄总监……是不是认识?”
我筷子顿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昨天来面试的时候,我看到黄总监特意查了一下你的简历。”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查了?”
“嗯,我当时就在办公室写材料,他翻了好几遍。”
“你俩是不是有什么过节?”
“李姐,您怎么知道?”
“我在这厂里干了六年,什么没见过?黄总监把你放到质检组,明显就是压着你。你要不是得罪过他,他干嘛要这么干?”
我沉默了一会儿:“确实有点过节。”
李桂香点点头:“那你可得小心点,这厂里水很深的。”
吃完饭,我回车间继续干活。
刚到工位上,就听到旁边两个人压低声音说话。
“听说没,那个新来的女的是靠关系进来的。”
“什么关系?”
“说是跟人事组那边有关系。”
“哎哟,那不得好好巴结一下?”
两个人笑了起来。
我攥紧手里的零件,指甲都快掐进肉里。
但我忍住了。
忍了,就是赢了。
我不能让黄泽洋看笑话。
下午五点半,下班了。
我收拾好东西,往外走。
刚出厂门口,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
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徐梓涵,明天早上八点,来我办公室一趟。”
是黄泽洋。
![]()
05
挂了电话,我手心全是汗。
黄泽洋让我明天早上八点去他办公室。
他要干什么?
我不知道。
回到家,我妈已经做好了饭。
看我进门,她问了一句:“今天咋样?”
“还行。”
“那个黄泽洋没为难你?”
“没有。”
我妈“哼”了一声:“他要是敢动你,我就去厂里闹。”
“妈,你能不能别这样?”
“我怎么样了?我这不是关心你吗?”
我不想跟她吵,洗了手坐到桌边吃饭。
晚饭是我妈做的红烧肉,油光发亮的,看着就腻。
我夹了一块,嚼了两口,没什么胃口。
“咋了?不好吃?”
“不是,我有点累。”
“第一天上班能不累吗?多吃点。”
我勉强又吃了两口,把碗放下了。
进了房间,我坐在床边发呆。
手机亮了一下,是陈胖子发来的消息:“今天咋样?”
“那就好,早点休息。”
我放下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明天的事。
他到底要干什么?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我就到了厂里。
换好工服,我去食堂买了杯豆浆,喝了两口就去人事组办公室了。
在门口站了五分钟,我才敲了敲门。
“进来。”
我推门进去。
黄泽洋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什么东西。
他看到我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了。
他放下手里的文件,看着我:“第一天上班感觉怎么样?”
“有没有什么问题?”
他点点头:“那就好。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质检组那边有个老员工要退休了,缺个小组长。我看了你的简历,你在之前的厂里干过三年质检,经验够。你要是愿意,这个岗位可以给你。”
我愣了一下。
小组长?
那不是升职了吗?
“黄总监,你这是在帮我?”
黄泽洋笑了一下:“我怎么就是在帮你了?”
“你明明可以把我按在普通工人岗位上,为什么还要提拔我?”
“因为你有能力。”
“你不恨我?”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恨你什么?”
“恨我当年骂你。”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我的眼神有点复杂:“都过去的事了,计较这个有意思吗?”
“行了,这个岗位你考虑一下,想好了让孙组长跟我汇报。”
我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叫住了我:“徐梓涵。”
我回头。
他看着我,语气有点奇怪:“你当年说的那些话,我确实记了很久。”
我愣住了。
“但我不想让这些事影响工作。你有能力,我愿意给你机会。”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有点酸。
“谢谢。”我小声说了一句,然后推门出去了。
回到车间,我靠在走廊的墙上,心跳得很厉害。
黄泽洋,他到底在想什么?
他是真的不想跟我计较了?
还是在这演戏?
但我知道,这个机会,我得抓住。
下午,我找了孙组长,告诉她我愿意干小组长的活。
孙组长看了我一眼,语气阴阳怪气的:“哟,有关系就是不一样,刚来就想当官。”
“我不是靠关系。”
“得得得,你说不是就不是吧。”
她摆了摆手,没有再说什么。
第二天,我正式当上了质检组的小组长。
虽然只是管着六七个人,但也算是个小头头。
可我没高兴两天,就出事了。
06
那天下午,一批配件要出货。
我按照流程抽检了一批,发现钢材硬度不合格。
参数差了将近百分之十。
这样的配件要是装上车,搞不好会出大事。
我心里一惊,拿着报告去找孙组长。
孙组长看了一眼数据,皱了皱眉:“你确定?”
“我测了三遍,都是这个结果。”
孙组长沉默了一会儿:“这批货是谁签的单?”
“我查了一下,是张副总监签的。”
孙组长的脸色变了变:“你等等。”
她拿起电话,打了一个号码。
过了一会儿,她挂了电话,对我说:“张副总监说了,这批货他亲自验过,没问题,让你别多管闲事。”
“可是数据在这摆着……”
“我说了,别多管闲事!”
孙组长声音大了几分,语气不耐烦。
我攥紧手里的报告,转身走了。
回到工位上,我越想越不对劲。
这批货如果发出去,出了事,轻则被罚款,重则要坐牢的。
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想了想,拿着报告去了人事组办公室。
黄泽洋正在看文件。
看到我进来,他抬了抬头:“怎么了?”
我把报告放在他桌上:“黄总监,您看看这个。”
他拿起报告,看了一会儿,脸色慢慢变了。
“这批货谁签的单?”
“张副总监。”
“他本人确认过?”
“孙组长说,张副总监说没问题。”
黄泽洋放下报告,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你有几成把握?”
“十成。”
“确定?”
“确定。”
他看着我,眼神有点深:“那你顶住了。”
“什么意思?”
“这批货的事,我早就知道了。”
“你……”
“张年胜跟我是一起进厂的,我们不对付。他背后有人,这批货是他跟供应商的猫腻。我一直在查他,但是没有证据。”
“那你……”
“你现在拿到的这份报告,就是证据。”
我脑子嗡嗡的。
“黄总监,你让我顶住,是说……”
“对,你得跟我一起扛。”
我站在他面前,心里翻江倒海。
他这是要拿我当枪使?
“你不用多想。”黄泽洋站起来,走到窗边,“这批货不是小事,如果真的出了问题,你我都有责任。但如果你能顶住压力,把这件事捅出去,以后在厂里就没人敢动你了。”
“你这是在帮我?”
“我是在帮我自己。”
他转过身看着我:“徐梓涵,你当年的那些话,我确实记了很久。但我没有拿着这些事报复你,因为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我看着他,心里有点复杂。
“那我现在该怎么做?”
“不发货。”
“可张年胜那边……”
“我来处理。”
我点点头,转身走了。
回到车间,我站在流水线前,看着那批配件一箱一箱堆在那里。
心里的感觉很复杂。
我知道,从今天开始,我就在这厂里得罪人了。
但我也知道,如果这次我怂了,我以后就再也抬不起头了。
晚上的时候,陈胖子给我发了消息:“咋样?今天累不累?”
“有点。”
“明天周末,要不要过来吃面?”
“我明天还要加班。”
“行吧,那你注意休息。”
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
黄泽洋的那句话一直在我耳边响:“徐梓涵,你当年的那些话,我确实记了很久。”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真的放下了?
我不敢想。
第二天,我照常去上班。
刚进车间,就看到孙组长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
“徐梓涵,你今天不用干活了。”
“为什么?”
“张副总监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我心里一沉。
该来的,终于来了。
![]()
07
张年胜的办公室在二楼,比黄泽洋那间大得多。
我敲了敲门。
张年胜四十多岁,长得白白净净的,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着像个文化人。
他笑呵呵地看着我:“小徐是吧?坐。”
我坐下。
“听说,你昨天拦了一批货?”
“理由呢?”
“钢材硬度不合格。”
张年胜点点头:“你的报告我看了,你这个年轻人,工作挺认真的,很好,很好啊。”
他说话的语气特别和气,让人听着一点都不紧张。
但越是这样,我心里越没底。
“不过啊,小徐,我也干了二十多年质检,这批货我亲自验过的,没有问题。你是不是……看错了?”
“我没有看错。”
“那么……”
“张副总监,数据摆在那,您要是觉得有问题,我们可以重新检测。”
我的语气很强硬。
张年胜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小徐,你这脾气,不太好啊。”
“张副总监,我不是脾气不好,我是坚持原则。”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我,笑容收了起来。
“行啊,那你坚持吧。”
他摆了摆手:“你出去吧。”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叫住了我:“小徐。”
张年胜看着我:“你知道吗?你这样搞得大家都很难做。”
我没说话,转身出了门。
回到车间,我的心跳得快极了。
我知道,我把张年胜得罪死了。
但我不后悔。
下午三点,黄泽洋给我打了个电话:“来我办公室一趟。”
我去了。
他问我:“张年胜找你谈话了?”
“他怎么说?”
“让我别再管了。”
黄泽洋点点头:“正常。这些事,他会继续施压。”
“那我该怎么办?”
“稳住。”
他看着我:“你现在手里有证据,他不敢把你怎么样。但你得小心,他可能会在别的地方使绊子。”
我回到车间,刚坐下,李桂香就凑过来了。
“小徐,你咋跟张副总监杠上了?”
“我没跟他杠,我只是坚持原则。”
“我知道你是坚持原则,可张副总监这人心眼小,你得罪了他,以后日子不好过。”
“我不怕。”
李桂香叹了口气:“那就随你吧。”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但我总觉得,暴风雨快来了。
果然,周四那天,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