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
手机屏幕的光刺得我眼睛发酸。
转账短信“叮”一声弹出来，我拇指在指纹键上按了一下。1万块，就这么出去了。
儿子马昊在视频那头愣了半天，嘴张着没合上。
“爸，这……”
“大学四年的生活费，爸一次性都给你了。省着点花，以后靠你自己了。”
我挂了视频，把手机扔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工地的灰还挂在头发丝里，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水泥印子。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跟我要钱了。
头一回说谈恋爱要请客，第二回说想换手机。
这一回，直接要五千。
我深吸一口气，烟雾呛得嗓子眼发苦。
客厅墙角还堆着给他攒的一蛇皮袋空饮料瓶。
十五年了，我存的每一分钱，都花在他身上了。
可钱能给的，我都给了。
他缺的，远不止这些。
我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对不对。
但我了解我儿子——他得学会心疼钱了。
手机又震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按了接听，那边传来个女人的声音：“老马，是我……”
我手一抖，烟头掉在地上。
叶玉瑛。
她怎么找上门来了？
01
那天晚上，马昊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工地上加班。
刚浇了一层混凝土，满地的灰，鞋上全是泥。我蹲在板房门口，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才接起电话。
“爸，吃饭了吗？”
儿子声音里头带着点犹豫，不是平时那副大大咧咧的口气。
“刚吃，盒饭。你呢？”
“我也吃了，在食堂。”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词。
“爸……我跟你说个事儿。”
“说吧。”
“我……谈恋爱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谈了就谈了，好好处。”
“嗯，她叫袁思琦，是我们系的，长得挺漂亮的。”
马昊说到这儿，声音里有了点底气，“爸，那个……生活费能不能涨点？两千块，不够花。”
我眉头皱了一下。
“不够花？你不是才拿了生活费吗？”
“我……我请她吃饭了几次，又买了点东西。”
“两千块不到半个月就光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爸，你就涨到三千吧，我跟思琦谈恋爱，总不能太小气。”
我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行，下个月开始，给你涨到三千。”
“爸，你真好！”
挂断电话，我蹲在板房门口抽了根烟。
刘老二从里头探出头来：“怎么着，你儿子又跟你要钱？”
“谈恋爱了。”
“哎哟，那你得高兴！”刘老二拍了拍我肩膀，“儿子长大了，知道找对象了，好事儿！”
我没接话。
高兴确实是高兴的。
但这钱……
我掏出手机看了银行卡余额。
八万三。
这是我攒了半辈子的家底。
工地干活，一个月挣七千，除去房租、吃饭、人情随礼，剩不下多少。晚上还跑滴滴，一晚上能挣一百多，累得腰椎间盘突出也不歇。
可这八万三，是给儿子娶媳妇用的。
现在才大一，就谈上了。
花钱怕是没完没了。
第二天一早，苏兰英大姐来串门，端了一碗腌菜。
“老马，听说你儿子谈恋爱了？好事啊！”
“你也知道了？”
“刘老二跟我说的。”苏兰英把腌菜放在桌上，“你该高兴啊，儿子大了，都处对象了，你这当爹的好日子要来了。”
我笑笑：“希望吧。”
“你别光笑，得为儿子打算。”苏兰英坐下，“你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不容易。现在他谈恋爱了，你得帮衬着点，别让他寒碜。”
“我心里有数。”
“有数就好。”苏兰英看了我一眼，“老马，你自己也得考虑考虑，都一个人多少年了，不打算再找一个？”
“算了，一个人习惯了。”
“你再这么下去，老了都没人照顾。”
我摆摆手，没再搭话。
苏兰英叹了口气，走了。
我坐在屋里，盯着墙角的蛇皮袋发愣。
里面是我攒的空饮料瓶。
从马昊上小学开始，我就养成了这个习惯。喝完了的空瓶子不扔，攒起来卖钱。一个瓶子能卖五分钱，一年能攒几十块。
十五年了，我成了邻居眼里的“收破烂的”。
可我一点也不觉得丢人。
因为我知道，我攒的每一分钱，都是给儿子的。
哪知道，他现在一门心思往外掏。
02
马昊第二次打来电话，是半个月后的事。
那天我正跟刘老二在工地上吃盒饭，手机响了。
“爸，那个……生活费什么时候打？”
“不是才给你打了三千吗？”
“已经花了。”
我手里的筷子顿住了。
“三千块，半个月就花了？”
“我跟思琦出去玩了几天，又给她买了双鞋，请她舍友吃了顿饭……”
“一双鞋多少钱？”
“一千二。”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爸，你也别生气。”马昊的声音有点委屈，“谈恋爱就是这样，总不能太小气。”
“你……”
“再说了，”马昊打断了我，“你不是一直说，让我找个好对象吗？现在我找到了，你又不高兴。”
我深吸一口气。
“你想要多少？”
“五千。下个月给我打五千吧。”
“五千？”
“嗯，思琦说想去旅游，多花点钱，感情才能升温。”
我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来。
“爸？爸你听得见吗？”
“我听着。”
“那就这么定了？下个月开始，五千。”
“再说吧。”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往地上一放，继续吃盒饭。
刘老二凑过来：“你儿子又要钱？”
“嗯。”
“要多少？”
“五千。”
刘老二倒吸一口凉气。
“你儿子这是谈恋爱还是烧钱啊？”
我没说话。
“你得管管。”刘老二放下筷子，“这么下去不是个事儿。”
“我知道。”
“你不知道。”刘老二看着我，“老马，你得想清楚，你现在每给一分钱，儿子就觉得你欠他的。他不懂得心疼你，不懂得这钱是怎么来的。”
“他不懂。”
“那就让他懂。”
晚上，我没睡。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五千。
一个月五千。
我这工地的活儿，一个月才挣七千。剩下两千块，要交房租，要吃饭，要交保险。
一分不剩。
可现在儿子一张嘴，就是五千。
我该怎么办？
不给，他会恨我。
给，他永远不会长大。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工地。
干活的时候，一直在想这个事儿。
刘老二看我不对劲，问我怎么了。
“我儿子又跟我要钱了。”
“这次多少？”
“还是五千。”
“你打算给？”
“不知道。”
“老马，”刘老二放下铁锹，“你自己说，你这辈子吃过多少苦？”
“不少。”
“那你儿子吃过多少苦？”
“没吃过。”
“这不就结了。”刘老二摊摊手，“你把他养得太金贵了。没受过苦，哪知道钱是啥滋味？”
“可他是我儿子。”
“是，他是你儿子。”刘老二叹了口气，“但你得让他知道，这世上没有白吃的饭。”
那天晚上，我去跑滴滴，接了一个小伙子。
小伙子在省城一所大学读书，跟我儿子差不多大。
他上车就打电话：“妈，这个月生活费不够了，再给点呗，我跟同学出去玩，花了……”
我听着，心里头不是滋味。
这世上，有多少个像我儿子一样的年轻人啊。
也不知道，他们的爹妈是怎么过的。
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
我坐在屋里，翻出马昊小时候的照片。
那时候他才五岁，拉着我的手，喊“爸爸我要吃糖”。
我给他买了，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现在他长大了。
小时候给颗糖就能哄，现在得给钱。
可钱，我哪有那么多啊。
我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盯了余额好久。
我咬了咬牙，把手机放下了。
不行。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03
马昊在学校的日子，其实也没他说的那么好。
室友李靖琪是个实在人，老家在甘肃农村。每个月的伙食费他自己算得清清楚楚，绝不超支。
“老马，你跟你女朋友又出去吃饭了？”
马昊靠在床上玩手机：“嗯，吃个西餐，花了两百多。”
“两百多？够我吃一个礼拜了。”
“谈恋爱嘛，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马昊翻了个白眼，“再说了，思琦喜欢，总不能让她失望。”
“你每个月生活费多少？”
“下个月涨到五千了。”
“五千？”李靖琪瞪大了眼睛，“你爹一个月挣多少？”
“我爹是包工头，还行。”
“包工头也架不住你这么花啊。”
马昊没接话，但他心里是有点得意的。
在同学里头，算是高的了。
班上一个叫薛昊然的男生，家里做生意的，一个月才四千。
他比薛昊然还多。
马昊越想越得意，又给袁思琦发了条微信：“思琦，下个月我生活费涨到五千，咱们去哪儿玩？”
袁思琦回了个笑脸：“真的？那太好了，我想去海边！”
“行，你定地方，我出钱。”
“你真好！”
马昊看着屏幕上的字，心里美滋滋的。
可他没想到，袁思琦随手发了条朋友圈：“男朋友说要带我去海边，好开心！”
底下同学纷纷点赞。
薛昊然也在底下回了一句：“马昊真舍得。”
袁思琦回了他一个笑脸。
李靖琪刷到了这条朋友圈，皱了皱眉。
“马昊，你女朋友发朋友圈了。”
马昊凑过来看，笑着说：“好看吧。”
“好看。”李靖琪顿了顿，又说：“但你不觉得，她太喜欢炫耀了吗？”
马昊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李靖琪耸耸肩，“就觉得你们这恋爱谈得有点累。”
马昊没说话。
但他心里，开始有点不舒服了。
第二天上课，袁思琦穿了新买的裙子。
马昊一眼认出来了，是他上个月省吃俭用买的。
“好看吗？”
“好看。”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买的。”袁思琦挽着他的胳膊，“对了，你那个生活费，什么时候到啊？”
“还没到，我爸说这个月就给。”
“那就好。”袁思琦笑笑，“我还想买个包，正好缺钱。”
“买个包？”马昊愣了一下，“你不是刚买了鞋吗？”
“那是鞋，不一样。”袁思琦嘟着嘴，“包跟鞋又不冲突。”
马昊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心里头开始打鼓，但嘴上不敢说什么。
袁思琦是个漂亮姑娘，在系里很受欢迎。能追上她，马昊觉得自己挺了不起的。
可现在，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累。
不是累在谈恋爱本身。
是累在，好像做什么，都要花钱。
晚上，马昊在宿舍给袁思琦打电话。
“思琦，你今天说买包，多少钱啊？”
“两千多吧。”
“两千多？”
“怎么了？嫌贵？”袁思琦的语气变了。
“不是……”
“马昊，你要是不乐意，就算了。我又不是非要你买。”
“我没说不乐意。”
“那你还问。”
马昊沉默了。
他挂了电话，躺在床上发愣。
李靖琪看他不对劲，问：“怎么了？”
“思琦又让我给她买包。”
“多少钱？”
“两千多。”
李靖琪瞪大了眼：“你疯了？”
“她是我女朋友。”
“女朋友也不能这么花啊。”李靖琪摇头，“马昊，你听我一句劝。她要是真的喜欢你，不会老让你花钱买这买那的。”
“你爸一个月挣多少钱？”李靖琪问。
“我也不清楚。”
“你自己算算吧。你一个月花五千，一年就是六万。你上大学要花四年，那就是二十四万。”
马昊愣住了。
“二十四万，够你爹在老家买房的首付了。”
他从来没算过这笔账。
04
马昊第三次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刚从工地回来。
还没来得及洗把脸，手机就响了。
“爸，跟你说个事儿。”
“你说。”
“那个……生活费，能不能涨到五千？”
我手里的毛巾掉在地上。
“嗯，下个月就是思琦生日了，我想给她好好过一个生日。”
“生日？”
“对，她想要个包，也不贵，两千八。”
“爸，你就答应我吧。”马昊的声音有点急，“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我看了一眼角落里的蛇皮袋。
里面装了半袋子空瓶子。
我弯腰捡起毛巾，擦了把脸。
“马昊。”
“嗯？”
“爸跟你说了多少次了？谈恋爱可以，但要适度，不能光花钱。”
“你知道？你知道什么？”我的声音拔高了，“你知道我一个月挣多少钱？你知道我一个人干几份工？”
电话那头沉默了。
“爸，我知道你辛苦。”
“你不知道。”
“那你还跟我要五千块钱？”
我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气：“马昊，不是爸舍不得给你钱。爸是怕你养成习惯。一万块钱能花多久？两年？三年？可你要是学会了大手大脚，以后怎么办？”
“爸……”
“你先好好想想。明天我再打电话给你。”
我挂了电话，坐在屋里发愣。
苏兰英又来了，看我不对劲，问：“又跟儿子吵架了？”
“没有。”
“那是怎么了？”
“他想涨生活费。”
“涨多少？”
苏兰英倒吸一口凉气：“这不是要你命吗？”
“老马，你不是我说你，你这样下去不行。儿子都被你惯坏了。”
“你知道？你知道还给他？”
“他是孤儿。”我低声说，“他妈跑了，从小没妈疼，我这个当爹的，总不能让他寒碜。”
“可以他也不能这么花啊。”苏兰英叹气，“你说你要是有钱，也就罢了，可你一个月挣多少，你心里没数？你晚上还跑滴滴，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他是没看见，还是装没看见？”
那天晚上，我没出去跑滴滴。
一个人在屋里坐了一宿。
天亮的时候，我拿出手机，打了1万块钱过去。
附言：“这是你大学最后的生活费。以后靠自己。”
按下确认键的时候，我的手在抖。
这不是心疼钱。
是心疼儿子。
可我更怕的是，我要是再这么惯下去，我儿子这辈子就废了。
我关了手机屏幕，倒头就睡。
可怎么也睡不着。
我知道，儿子肯定会恨我。
可我还是这么干了。
因为我是他爹。
我得替他着想。
哪怕他不理解。
哪怕他骂我。
05
马昊收到短信的时候，正跟袁思琦在食堂吃饭。
手机“叮”一声响了，他随手拿起来一看。
整个人愣住了。
“尊敬的客户，您尾号为3872的储蓄卡转账收入10000.00元……”
附言：这是你大学最后的生活费。以后靠自己。
“这是什么意思？”马昊瞪大了眼睛，“爸这是怎么了？”
袁思琦凑过来看：“一万块钱？你爸给你打的？”
“那你怎么这副表情？”
马昊把手机递给她：“你看附言。”
袁思琦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你爸是什么意思？以后不管你了？”
“我不知道。”
“马昊，你爸是不是疯了？”
“你别乱说。”
“我没乱说。”袁思琦放下筷子，“一万块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可你这大学还有四年，他怎么一次性全给你了？”
“我也不知道。”
“那你打电话问问。”
马昊拿起手机，拨了马宏伟的号码。
响了三声，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不接电话。”马昊皱着眉头。
“你爸这是故意不接的。”袁思琦说。
“他肯定是生气了。”
“生气？”袁思琦哼了一声，“你们父子俩真有意思。他要是不想给，直接跟你不说你一声就行了，干嘛非装模作样打钱，还写一首这个话。”
马昊没接话。
他盯着手机屏幕上的“转账成功”四个字，心里头乱成一团。
当天晚上，马昊在宿舍给袁思琦打电话。
“思琦，明天你生日，包的事……”
“算了。”袁思琦打断了他，“你没钱了。”
“我还有一万。”
“那一万是你爸给你的生活费，不是给你买包的钱。”
“思琦，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明白。”袁思琦的语气冷了下来，“你爸既然不管你了，那咱们也没必要在一起了。”
“什么？你……你提分手？”
“对。”袁思琦说得很干脆，“马昊，我跟你在一起，不是图你什么，就是图你对我好。可你现在连自己都养不活，怎么对我好？”
“我有钱。”
“你有多少钱？一万块钱，能撑多久？”
“我可以打工。”
“打工？”袁思琦笑了，“你从小到大干过什么活？你会什么？你赚的钱够你吃饭吗？”
马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行了，别说了。”袁思琦叹了口气，“咱们好聚好散吧。”
电话挂了。
马昊愣在宿舍里，手机掉在地上。
李靖琪探出头来：“怎么了？”
“她……她跟我提分手了。”
“为什么？”
“因为我爸不给我钱了。”
李靖琪沉默了。
他走过去，捡起马昊的手机，放在桌上。
“马昊，我早就跟你说过，她不是真心对你。”
他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哭有什么用？”李靖琪叹了口气，“你现在该想的，不是她，是你自己。你爸给你的那一万块钱，你打算怎么花？”
马昊抬起头，一脸茫然。
“先别想她。”李靖琪拍拍他肩膀，“你得好好想想，以后怎么办。”
那天晚上，马昊一宿没睡。
他刷着袁思琦的朋友圈，看到她发了一条动态：“单身快乐。”
配了一张自拍。
才分手不到三个小时，她就发了这样的朋友圈。
马昊把手机扔在一边，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
第二天一早，马昊给马宏伟打了电话。
这回，马宏伟接了。
“爸。”
“你昨天怎么不接我电话？”
“在工地，没听见。”
“爸，你……你转的那一万块钱，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你是说，以后不管我了？”
“不是不管。”马宏伟顿了一下，“是以后你自己管自己。”
“可我还是个大一的学生！我什么都没学会，你让我怎么自己管自己？”
“你恨我？”
“你恨我没关系。”马宏伟低声说，“但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爸不是不管你，是怕你再这么下去，这辈子就毁了。”
“我……”
“行了，我还有活。就这么着吧。”
马昊拿着手机，愣在原地。
他本来想骂他爸，想质问他为什么要这样。
可他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发现，他爸说的，好像都是对的。
06
马昊的决定，比他预想的来得快。
分手第二天，他去找了一份兼职。
学校门口的奶茶店，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王，人挺爽快。
“你会做奶茶吗？”
“不会。”
“学过吗？”
王老板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你为什么来应聘？”
“我……我需要钱。”
王老板娘笑了：“这理由不错。行，你来吧，我教你怎么做。工资按小时算，一小时十五块钱。”
马昊点了点头。
他觉得这个数字有点少，但又不好意思讨价还价。
第一天上班，王老板娘教他泡茶、加糖、加奶，装杯，封口。
马昊手忙脚乱的，不是忘了放糖，就是把奶茶洒了。
王老板娘脾气还算好，没骂他，但脸色不太好看。
“小伙子，你慢点，别着急。”
下午三点到六点，店里最忙的时候。
马昊被安排在后厨洗杯子。
一只两只三只，根本洗不完。
手泡在水里，泡得发白，冻得通红。
他咬着牙，一个一个洗。
六点下班的时候，王老板娘数了三个小时的工钱给他。
“四十五块钱。回去好好休息，明天还有。”
马昊接过钱，手都在抖。
四十五块钱。
他之前一顿饭就能花这么多。
可现在，这是他干三个小时的活儿挣来的。
回到宿舍，李靖琪问他：“怎么样？累不累？”
“累。”
“挣了多少？”
“四十五。”
李靖琪瞪大了眼睛：“四十五？才够你吃一顿饭的。”
他坐在床上，盯着那四十五块钱发呆。
他想起自己以前，一顿饭就花掉几十块钱，眼睛都不眨一下。
可现在，他才知道，这几十块钱来得有多难。
“马昊，你别这样。”李靖琪拍拍他肩膀，“慢慢来，习惯就好了。”
“靖琪，你说我爸他……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知道什么？”
“知道我花钱如流水，知道我根本不知道钱是怎么挣来的。”
李靖琪沉默了一会儿：“可能吧。”
马昊没再说话。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出神。
第二天，他又去了奶茶店。
比第一天好一点，起码没撒奶茶。
但还是手忙脚乱的。
三点到六点，又是三个小时。
又是四十五块钱。
马昊把钱收好，回了宿舍。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一周下来，他挣了两百多块钱。
算了一笔账，一个月能挣一千多一点。
够他吃饭，但不够他买别的。
可他还能怎么办？
他想起了袁思琦。
她要是知道自己现在在奶茶店打工，一个月挣一千多点，会是什么反应？
他摇了摇头，不想再想了。
第十天，马昊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拖着两条腿，一步一步往宿舍走。
鞋底都磨破了，袜子也湿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狼狈样，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的笑了。
因为他觉得，自己好像长大了一点。
至少，知道钱是怎么挣的了。
可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他接了，那边是个女人的声音。
“是马昊吗？”
“是我，您是？”
“我是你妈。”
“你……你是谁？”
“我是你妈啊，马昊，我是叶玉瑛。你亲妈。”
马昊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站在路灯下，拿着手机的手，都在发抖。
“马昊，你听得见吗？”
“我……我听得见。”
“我想见见你，行吗？”
“你……你为什么要见我？”
“因为我想你了。”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亲妈？
这个抛下他十年的女人，居然给他打电话了？
“马昊，明天中午，你在学校门口等我，我带你去吃饭。”
“就这么定了，明天见。”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是高兴？是愤怒？还是害怕？
他不知道。
走到宿舍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看天空。
天上的星星挺多的，闪闪烁烁的。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他爸抱着他，指着天上的星星说：“儿子，你看那颗星星，多亮啊。”
那时候他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
可星星还是那颗星星，他已经不是当年的小孩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