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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休这三年,我和老婆王秀芬一直实行AA制。
这话说出去,小区里的老伙计们都觉得我疯了。张大爷每次在楼下遛弯碰见我,都要摇着头叹气:"老李啊,都老夫老妻了,还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可他们不懂。
我退休金9350,秀芬只有1800。这差距摆在这儿,不AA制能行吗?我要是大手大脚花钱,她心里得多不平衡?
"长河,电费单来了,这个月268块,你134,我134。"秀芬把账单拍在餐桌上,拿起计算器按得啪啪响。
我正端着茶杯看报纸,闻言抬起头:"行,我待会儿转给你。"
"还有上周买米买油,一共花了357,我先垫的,你转我179。"她继续说,手指在计算器上飞快地跳动。
我放下茶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老花镜戴上又摘下,摘下又戴上,好不容易找到微信转账的按钮,输入金额,发送。
"收到了。"秀芬看了眼手机,脸上的表情这才松缓下来。
这就是我们的日常。三年了,每一笔账都清清楚楚。
女儿李思雨上周末带着外孙女回来吃饭,饭桌上突然问:"妈,你这个月的钱够花吗?我看你上次说想买个新的血压计。"
秀芬夹菜的动作顿了顿:"够花,你爸给我转钱了。"
"那不是AA吗?"思雨皱眉,"妈,你那点退休金,AA下来能剩多少?"
"剩多少是多少。"秀芬低着头扒饭,不愿多说。
我接过话:"你妈有你妈的尊严,这事你别管。"
思雨放下筷子,看看我,又看看她妈,最后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秀芬在卧室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装作睡着了,听见她轻轻叹气。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第二天早上,她突然说:"长河,我想出去找份工作。"
我正在刷牙,听到这话差点把牙刷吞下去。漱了口,我转身看着她:"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找份工作。"秀芬站在卧室门口,双手搅着围裙,"我这退休金太少了,AA下来每个月就剩几百块,买件衣服都得犹豫半天。"
"那我多给你点不就行了?"我说。
"我不要!"她的声音突然高了,"凭什么?我又不是没手没脚,为什么要花你的钱?"
我愣住了。
这些年,秀芬的脾气越来越倔。年轻时她在纺织厂上班,我在市政工程局当技术员。她总说我读书多,挣得比她多是应该的。可退休后,这差距更大了,她心里的那根刺也扎得更深了。
"你想找什么工作?"我问。
"刘姐给我介绍了份活儿,去给人当保姆。"秀芬说完,眼睛盯着我,像是在等我反对。
"保姆?"我声音拔高了,"你疯了?咱们好歹也是有退休金的人,你去给人当保姆,让人怎么看?"
"怎么看就怎么看!"秀芬的眼圈红了,"我就是想靠自己挣点钱,不行吗?"
我们对峙了很久。最后还是我先妥协了。
"你非要去?"我问。
"我非去。"她说。
"那随你。"我转身走进卫生间,狠狠关上了门。
隔着门板,我听见她在外面啜泣。那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被我听见。
一周后,秀芬正式上岗了。
那是个周一的早晨,她穿上新买的深蓝色工作服,在镜子前照了又照。那件衣服还是上个月女儿给她买的,她一直舍不得穿。
"我走了。"她背起包,站在门口说。
我坐在沙发上,连头都没抬:"嗯。"
门"啪"地关上了。
我突然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她的身影越走越远。初春的风吹起她的衣角,她缩了缩脖子,脚步却很坚定。
"何必呢。"我对着空荡荡的客厅说了一句。
01
秀芬上班的第三天,我去小区门口的早餐店买包子,碰见了张大爷。
"哟,老李,听说你家那位找工作了?"张大爷端着豆浆,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
"嗯,找了份活儿。"我简短地回答,不想多说。
"什么活儿啊?"他追问。
"保姆。"我咬着牙说出这两个字。
张大爷的表情瞬间变得精彩起来:"保姆?你们家不是有退休金吗?怎么还要去当保姆?"
"她自己愿意。"我付了钱,拿着包子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张大爷压低的声音,跟旁边买早餐的王婶说:"哎呀,这老李家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让老婆出去当保姆……"
我的脚步顿了顿,最终还是加快速度走了。
那天晚上,秀芬比平时晚回来两个小时。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听见钥匙开门的声音。
"回来了?"我问。
"嗯。"她换了鞋,走进来时我才发现她脸上带着疲惫。
"累吗?"我又问。
"还行。"她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今天雇主家来了客人,我忙到现在才收拾完。"
我想问她雇主家是什么样子,做什么工作,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吃饭了吗?"我问。
"在雇主家吃过了。"她说完,端着水杯进了卧室。
房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却让我心里堵得慌。
接下来的日子,秀芬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回来晚了,就直接在雇主家吃饭。我们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说的话也越来越少。
两周后的周末,女儿带着外孙女来家里。七岁的外孙女甜甜一进门就喊:"姥爷!"
"哎!"我抱起她,"想姥爷了没?"
"想了!"甜甜搂着我的脖子,"可是我更想姥姥,姥姥呢?"
"你姥姥上班去了。"我说。
"姥姥周末也上班吗?"甜甜瞪大眼睛。
思雨在旁边叹了口气:"妈这是何苦呢,一个月才挣8000块,累成这样值得吗?"
"8000?"我一愣,"她跟我说是5000。"
思雨看着我,欲言又止。
就在这时,秀芬回来了。她一进门就看见了女儿和外孙女,脸上露出笑容:"哎呀,甜甜来了!"
"姥姥!"甜甜从我怀里挣脱,扑进了秀芬怀里。
"姥姥今天给你带了好吃的。"秀芬从包里掏出一盒精致的点心,"雇主家的小姐姐送的,可好吃了。"
我看着那盒点心,包装精美,一看就价格不菲。
"妈,你这雇主家条件挺好啊。"思雨说。
"还行吧。"秀芬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独栋别墅,光打扫卫生就够我忙活的了。"
"独栋别墅?"我皱眉,"那得多大啊?"
"三层,带花园和地下室。"秀芬说着,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男主人是做投资的,女主人去年因为癌症去世了,现在就他和女儿两个人住。"
"就两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还请保姆?"我问。
"男主人工作忙,女儿上大学,家里总得有人打理。"秀芬解释道,然后话锋一转,"对了,那位周先生人特别好,上周还给我涨了工资。"
"涨了多少?"思雨问。
"涨了一千。"秀芬说,"现在月薪8000。"
我没说话,心里却在盘算。8000块,在我们这个二线城市,做保姆能拿这个数已经算高的了。
那天晚上,女儿走之前单独找了我。
"爸,你就不能劝劝我妈吗?"她说,"她这个年纪了,还要去给人当保姆,多累啊。"
"我劝过了,没用。"我说,"你妈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思雨看着我,突然问:"爸,你们俩是不是有什么矛盾?"
"没有。"我说得太快,连自己都觉得不像是真的。
思雨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送走了女儿,我回到客厅,看见秀芬正在整理包。
"明天你休息吗?"我问。
"不休息,周先生说明天家里要来客人,需要我过去帮忙。"她头也不抬地说。
"那你工资按加班算吗?"
"算的,周先生人很好,从来不让我吃亏。"她说这话时,脸上带着一种我很久没见过的表情——那是一种被认可、被尊重的满足感。
我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这些年,我给过她这种感觉吗?
02
秀芬开始当保姆后的第三个月,我发现她变了。
变化是从穿着开始的。那天早上,她穿了一件新买的米色风衣,搭配一条浅色的围巾。我记得那件风衣她上个月看过,当时因为标价1200块,她看了又看,最后还是没舍得买。
"这衣服什么时候买的?"我问。
"上周。"她在镜子前整理着围巾,动作优雅了许多,"打折了,800块。"
"800也不便宜。"我说。
她没接话,拿起包就出门了。
那件风衣她一周穿了三次。每次穿出去,小区里碰见的邻居都会夸一句:"哟,老王,这衣服真漂亮。"
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了。
除了穿着,她的谈吐也变了。以前她说话直来直去,现在却变得委婉起来。
一天晚上,我在客厅看电视,她接了个电话。
"周先生啊,没事没事,您说。"她的声音温柔得我都快认不出来了,"明天晚上有晚宴?行,我知道了,我会提前准备好的。小雅要穿那件蓝色的裙子?没问题,我下午就去把它熨好……"
挂了电话,她还在笑。
"周先生?"我问,"你那个雇主?"
"嗯。"她说,"人家对我特别好,从来不把我当外人。上周小雅过生日,周先生还给我包了个大红包,说是感谢我把小雅照顾得好。"
"包了多少?"
"两千。"她说完,又补充道,"我本来不想要,周先生非要塞给我。"
两千块。我心里算了算,这都快赶上她一个月的退休金了。
"这个周先生挺大方啊。"我说。
"那是。"她脸上带着骄傲,"人家是做大生意的,出手自然阔绰。"
我想继续问,但她已经进了卧室。
第二天是周末,思雨又带着甜甜来了。这次她们来得早,秀芬还没出门。
"姥姥,你今天好漂亮!"甜甜看见秀芬,眼睛都亮了。
秀芬今天穿了件新买的真丝衬衫,配着那条米色风衣,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姥姥要去上班呢。"秀芬笑着说,"甜甜在家乖乖的,等姥姥下班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姥姥,周叔叔家是不是特别有钱?"甜甜突然问。
秀芬愣了愣:"你怎么知道周叔叔?"
"妈妈说的呀。"甜甜说,"妈妈说姥姥在周叔叔家上班,周叔叔对姥姥可好了。"
思雨脸色一变,赶紧打断:"甜甜,别乱说。"
"我没乱说呀。"甜甜一脸无辜,"妈妈上次打电话就是这么跟爸爸说的,妈妈还说周叔叔送了姥姥一个特别贵的……"
"甜甜!"思雨提高了音量。
气氛突然变得尴尬起来。
秀芬看了看表:"我先走了,你们慢慢聊。"说完,她匆匆忙忙地出了门。
等她走后,我看向思雨:"她刚才说什么?周叔叔送了你妈什么东西?"
思雨犹豫了一下:"爸,其实也没什么……"
"说!"我难得对女儿发这么大的火。
思雨被我吓了一跳,低声说:"上个月我去接我妈下班,看见她手上戴了个翡翠手镯。我问她哪来的,她说是雇主送的。"
"什么?"我腾地站了起来。
"爸,你别激动。"思雨赶紧拉住我,"我妈说那是因为她帮着照顾小雅,周先生看她辛苦,就送了个礼物表示感谢。"
"翡翠手镯算什么礼物?"我的声音都在颤抖,"那得值多少钱?"
"我也不知道。"思雨说,"我妈不让我多问。"
我一屁股坐回沙发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雇主给保姆送翡翠手镯?这像话吗?
那天晚上,秀芬回来得很晚。我一直坐在客厅里等她,茶杯里的水都凉了。
听见钥匙开门的声音,我站了起来。
"怎么还不睡?"她问。
"我想问你点事。"我说,"思雨今天说,你那个雇主送了你一个翡翠手镯?"
秀芬的动作僵住了。
"是有这么回事。"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不过现在不在我手上了。"
"哪去了?"
"我还回去了。"她说,"收人家那么贵重的东西,不合适。"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收?"我质问道。
"因为……"她顿了顿,"因为那是小雅送的。小雅说她妈妈去世后,家里的首饰都没人戴了,看我手腕细,想送给我。我当时不好拒绝,就先收下了。后来想想不对,就还回去了。"
我盯着她的眼睛:"真的?"
"真的。"她也看着我,"长河,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觉得我和周先生有什么?"
"我没这么说。"
"可你就是这么想的!"她突然提高了音量,"你就是看不惯我在外面挣钱,看不惯我过得比以前好!"
"你过得好?"我也急了,"你现在天天早出晚归,回来就是累,这叫过得好?"
"至少我能靠自己挣钱!"她说,"我不用花你的钱,不用在你面前低声下气!"
"谁让你低声下气了?"
"你没让,可我自己憋屈!"她的眼眶红了,"你以为AA制真的公平吗?你拿9000多,我拿1800,AA下来我就剩几百块。我想买件衣服都得攒好几个月。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你不知道!因为你从来都不缺钱!"
她说完,转身进了卧室,重重地关上了门。
我站在原地,突然发现这三十多年的婚姻,我从来没真正理解过她。
第二天,秀芬一早就出门了,连早饭都没吃。
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看着桌上只有一副碗筷,心里空落落的。
下午我去小区门口取快递,碰见了张大爷。
"老李,昨晚你家是不是吵架了?"他问,"我听见你老婆哭了。"
"没事,一点小矛盾。"我敷衍道。
"哎。"张大爷摇头,"我跟你说,你老婆现在可是咱们小区的名人了。"
"什么名人?"
"大家都在说她呢。"张大爷压低声音,"说她给人当保姆,每天打扮得那么漂亮,肯定不是为了干活那么简单。"
我脸色一沉:"他们爱说什么说什么。"
"我也不信那些闲话。"张大爷说,"可是老李,你得注意啊。你老婆最近变化太大了,穿的、用的都比以前好。你说她一个保姆,哪来那么多钱?"
"她自己挣的。"
"一个月8000块,能买那么多东西?"张大爷说,"上周我还看见她戴了块新手表,看着就不便宜。"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那天晚上,我开始注意秀芬的东西。
她的化妆台上,多了好几瓶以前从来不用的护肤品。我拿起一瓶看了看价格标签,880块。
衣柜里,也多了几件新衣服。我翻了翻吊牌,最便宜的一件都要600多。
还有她的包。上个月还背着那个旧的黑色人造革包,这个月就换了个皮质的新包。
我粗略算了算,光这些东西,加起来至少得五六千块。
她哪来的这么多钱?
我想起了甜甜那天说漏嘴的话——周叔叔送了姥姥一个特别贵的东西。
那个翡翠手镯,她真的还回去了吗?
还是说,还有其他东西?
03
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秀芬睡在我旁边,呼吸均匀。我侧过身看她,借着微弱的光线,能看见她侧脸的轮廓。她的皮肤最近好像变好了,连脸上的斑都淡了不少。
我想起她以前从来不舍得买护肤品,说那些都是骗钱的。现在化妆台上摆了一排瓶瓶罐罐,她每天晚上睡前都要涂涂抹抹半个小时。
我悄悄起身,走到客厅,给老友老赵打了个电话。
"喂?老李?"老赵的声音还很清醒,"这么晚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老赵是我的初中同学,退休前在刑侦队工作。我们关系一直不错,有什么事我都喜欢找他商量。
"老赵,我想问你点事。"我压低声音,"你说,要是一个男的给他家保姆送贵重礼物,这正常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老李,你是不是碰上什么事了?"老赵问。
我把秀芬去当保姆的事,还有最近发生的种种异常,都跟他说了一遍。
"翡翠手镯……"老赵沉吟道,"老李,你有没有想过,可能真的只是人家雇主感谢她照顾得好?"
"可是她最近花钱太多了。"我说,"一个月8000块,她能剩多少?可她这几个月买的东西,少说也得一两万了。"
"那你直接问她不就行了?"
"我问过,她说都是打折买的。"我叹了口气,"可我总觉得不对劲。"
"老李,我跟你说句实话。"老赵说,"你们俩现在这个情况,问题不在于她花了多少钱,而在于你们之间的信任出了问题。"
"什么意思?"
"你想想,你们实行AA制,表面上看是公平,实际上呢?"老赵说,"你退休金是她的五倍多,AA下来,她能剩几个钱?她心里能平衡吗?"
我沉默了。
"再说了,她都快60岁的人了,还要出去给人当保姆,你觉得她是为了什么?"老赵继续说,"还不是为了有点自己的钱,不用看你脸色?"
"我什么时候让她看我脸色了?"我有些恼怒。
"你没让她看,可你有没有想过,她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老赵说,"老李,你是我兄弟,有些话我就直说了。你这个AA制,伤的是她的自尊。"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外面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窗户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我决定主动跟秀芬谈谈。
"秀芬,我想跟你说个事。"早餐桌上,我开口道。
她正在吃稀饭,抬起头看我:"什么事?"
"咱们这个AA制……"我顿了顿,"要不就算了吧。"
她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以后家里的开销,我来出就行了。"我说,"你那点退休金,你自己留着花。"
"不用。"她放下筷子,"说好了AA制,就继续AA。"
"可是……"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她打断我,"你是不是觉得我最近花钱多了?你是不是怀疑我的钱不是正当挣来的?"
"我没这么想。"
"你就是这么想的。"她的眼圈红了,"长河,我跟你结婚三十多年,你就这么不信任我?"
"我不是不信任你,我只是觉得……"
"你觉得什么?觉得我一个保姆,不该有那么多钱?"她的声音在颤抖,"我告诉你,我的每一分钱都是我自己挣来的。周先生给我的工资,小雅给我的红包,还有我攒下的每一分钱,都清清楚楚。"
"那你最近买的那些东西……"
"我舍不得花你的钱,我就不能花自己挣的钱吗?"她突然拍了桌子,碗里的稀饭都洒了出来,"我这辈子都在省吃俭用,好不容易能靠自己挣点钱,买点自己想要的东西,你就这么看不惯?"
"我没说看不惯……"
"你就是看不惯!"她站了起来,"你就是觉得我一个保姆,不配过好日子!"
说完,她抓起包就往外走。
"秀芬!"我也站了起来。
"别叫我!"她头也不回地摔门出去了。
那天我一整天都坐立不安。给她打电话不接,发微信不回。
傍晚时分,思雨突然打来电话。
"爸,我妈在我这儿。"她说,"你们俩又吵架了?"
"她跟你说什么了?"我问。
"我妈说你怀疑她……"思雨叹了口气,"爸,你是真的这么想吗?"
"我没有。"我说,"我只是想知道她最近的钱是怎么来的。"
"我妈说了,都是她自己挣的。"思雨说,"爸,你要是不信,我给你看个东西。"
很快,思雨发来一张照片。那是一本存折,上面清清楚楚地记着秀芬这几个月的收入:工资8000,月底奖金2000,节日红包1000,照顾病人额外补贴1000……
每一笔都有日期,有数额。
"看到了吗?"思雨说,"我妈每个月都能挣一万多,她攒了三个月,买点东西怎么了?"
我拿着手机,突然说不出话来。
"爸,你知道我妈今天跟我说什么吗?"思雨的声音有些哽咽,"她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多读书,挣不了大钱。她说她不想一辈子都低你一头,所以才想自己出去挣钱。"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还说,她知道你对她好,可你的好里总是带着施舍的味道。"思雨说,"爸,你明白吗?我妈不想要施舍,她想要的是平等。"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那天晚上,秀芬没有回来。我躺在床上,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觉得,这个家空得可怕。
凌晨两点,我给她发了条短信:"对不起。"
她没回。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思雨家。
开门的是秀芬,她看见我愣了愣。
"你来干什么?"她问。
"我来接你回家。"我说。
"我不回去。"
"秀芬,昨天是我不对。"我说,"我不该怀疑你。"
她转过身,背对着我:"长河,我累了。"
"我知道你累了。"我走上前,"是我让你累的。"
她的肩膀开始颤抖。
"秀芬,咱们别AA了,行吗?"我说,"以后家里的钱,咱们放在一起花。你挣的,我挣的,都是咱们俩的。"
她突然转过身,眼泪哗哗地流:"长河,我就想要点尊严,我错了吗?"
"你没错。"我的声音也哽咽了,"是我错了。"
那天我们在女儿家里谈了很久。我答应她,以后不再过问她的工作,不再计较她的花销。她也答应我,以后有什么事都会跟我说清楚。
晚上,我们一起回了家。
进门时,我主动去拉她的手。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把手递给了我。
她的手很凉,也很粗糙。我这才发现,这么多年,我有多久没好好握过她的手了。
04
那次和好之后,我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可我发现自己错了。
秀芬还是每天早出晚归,工作比以前更卖力了。有时候周末也要加班,说是雇主家有重要客人,需要她去帮忙。
我没再说什么,只是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
一个周六的下午,思雨带着甜甜来家里玩。我正在阳台上浇花,听见甜甜在客厅里跟思雨说话。
"妈妈,姥姥的那个周叔叔真的好有钱啊。"甜甜说,"上次我们去接姥姥,我看见周叔叔开的车,可大可漂亮了!"
"你什么时候去接你姥姥了?"思雨问。
"就上个月啊,你忘了?"甜甜说,"我们在周叔叔家门口等姥姥下班,周叔叔还出来跟我说话了呢。"
"他说什么了?"
"他问我叫什么名字,上几年级,还说我长得像姥姥。"甜甜笑嘻嘻地说,"对了,周叔叔还给了我一个大红包!"
"多少钱?"
"我没打开看。妈妈你不是说小孩子不能随便要别人的钱吗?所以我把红包给姥姥了。"
我手里的水壶突然倾斜,水洒了一地。
"爸,你没事吧?"思雨听见动静,走到阳台上。
"没事。"我放下水壶,"思雨,你刚才说的那个周叔叔……"
"哦,就是我妈的雇主啊。"思雨说,"上个月我去接我妈下班,见过他一次。"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
"看着挺和气的,四十来岁,戴眼镜,说话很温柔。"思雨想了想,"对了,他还特意出来跟我说,感谢我妈把他女儿照顾得那么好。"
"他女儿?"
"对啊,小雅。"思雨说,"我妈说小雅刚上大学,周先生工作忙,没时间照顾女儿,所以请我妈去帮忙。"
那天晚上,秀芬又加班到很晚才回来。
"今天怎么这么晚?"我问。
"周先生请了几个重要客人吃饭,需要人帮忙。"她说着,脱下外套,我看见她脖子上戴了一条细细的项链。
"这项链是新买的?"我问。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项链:"嗯,今天路过商场,看着好看就买了。"
"多少钱?"
"不贵,三百多。"她说得很自然。
可我记得那条项链。上个月我们路过商场时,她在橱窗前看了很久,我问她要不要买,她说太贵了,要1800块。
她在撒谎。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留意她的一举一动。
她的手机响得越来越频繁,每次接电话都要走到阳台上,还要把门关上。有一次我走过去,听见她在说:"周先生你放心,小雅的事我会注意的……什么?这周六?好的好的,我会准备好的……"
挂了电话,她转身看见我,脸色明显变了变。
"谁的电话?"我问。
"周先生的。"她很快恢复了平静,"说这周六家里要办个小型聚会,让我提前准备一下。"
"周六?那天不是甜甜生日吗?"我说,"你答应了要给她做蛋糕的。"
"那我跟周先生说一下,晚点过去。"她说。
"秀芬,你不觉得这份工作太占用你的时间了吗?"我忍不住说,"连周末都不能休息。"
"我是去工作,不是去玩。"她说,"周先生给我那么高的工资,我总得对得起人家。"
"可是……"
"行了,我去洗澡了。"她又一次打断了我的话。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等秀芬睡熟了,我悄悄拿起她的手机。
手机有密码,我试了几次,用了她的生日,打开了。
微信里有很多未读消息,我点开通讯录,找到了备注为"周先生"的人。
聊天记录不多,都是些工作上的事。但有一条引起了我的注意。
那是三天前的记录。
周先生:"王姐,小雅这次考试进步很大,多亏了你的鼓励。"
秀芬:"这都是我应该做的。小雅是个好孩子,我很喜欢她。"
周先生:"晚上一起吃个饭吧,我想当面感谢你。"
秀芬:"不用了周先生,这是我的工作。"
周先生:"那你明天早点来,我让司机去接你。"
秀芬:"不用不用,我自己坐公交就行。"
周先生:"王姐,你对我和小雅真的很好。这个你一定要收下。"[图片]
我点开图片,是一个精美的礼盒。
再往下翻,没有其他内容了。
我放下手机,心里却更不安了。
这个周先生,对秀芬是不是太好了点?
第二天一早,我决定做件事——去秀芬工作的地方看看。
她告诉过我地址,在南湖别墅区。那是我们这个城市最高档的住宅区,一套别墅就要上千万。
我坐公交车到了别墅区门口,门卫拦住了我。
"你找谁?"门卫问。
"我找周先生。"我说,"周景文。"
"您是?"
"我是他家保姆的丈夫。"说这话时,我觉得脸上发烧。
门卫看了我一眼,拿起电话打给了周先生家。
过了一会儿,他说:"周先生说请您进去。"
我走进别墅区,按照门卫给的地址,找到了一栋三层的独栋别墅。
还没走到门口,就看见一个穿着居家服的男人走了出来。他四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温文尔雅。
"您是王姐的爱人?"他主动伸出手,"我是周景文。"
"我是李长河。"我握了握他的手。
他的手很温暖,握手的力度也恰到好处。
"里面请。"他侧身让我进门。
别墅里装修得很豪华,但不俗气。客厅里有一架钢琴,墙上挂着几幅画。
"李先生喝什么?茶还是咖啡?"周景文问。
"茶就行。"
他亲自给我泡茶,动作优雅而熟练。
"王姐在楼上帮小雅整理房间。"他说,"我让她下来?"
"不用了。"我说,"我就是路过,顺便过来看看。"
"那正好。"周景文笑了笑,"我一直想当面感谢您,让王姐来我家工作。她真的帮了我们很大的忙。"
"她是去工作的,谈不上帮忙。"我说。
"不不不。"周景文摇头,"王姐对小雅特别好。我太太去年因为癌症去世了,小雅一直很难过。是王姐陪她聊天,开导她,小雅才慢慢走出来的。"
说到太太,他的眼神黯淡了一下。
"节哀。"我说。
"谢谢。"他沉默了一会儿,"李先生,您放心,我一定会善待王姐的。她在我们家不只是保姆,更像是家人。"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脚步声。秀芬走了下来,看见我的瞬间,脸上闪过惊讶。
"长河?你怎么来了?"她问。
"我路过,就过来看看。"我站起来,"你忙,我先走了。"
"我送送您。"周景文也站了起来。
走到门口时,他突然说:"李先生,下个月是小雅的生日,到时候希望您和王姐一起来参加生日宴。"
"这……"我迟疑了。
"一定要来。"他的语气很诚恳,"小雅一直说想见见王姐的家人。"
我还没回答,秀芬就在身后说:"好的,到时候我们一定来。"
从别墅区出来,我脑子里一片混乱。
周景文看起来确实是个有教养的人,对秀芬的态度也很尊重。可是,他为什么对秀芬那么好?
就因为秀芬把他女儿照顾得好?
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那天晚上,我把这个疑问说给了老赵听。
"老李,你是不是想多了?"老赵说,"人家一个大老板,会看上你老婆?"
"我没说他看上我老婆。"我说,"我只是觉得奇怪。"
"有什么好奇怪的?"老赵说,"人家太太刚去世,女儿正是需要人照顾的时候,你老婆把他女儿照顾得好,他感激她,不是很正常吗?"
"可是他送了秀芬很多东西。"
"那是人家有钱,大方。"老赵说,"老李,我看你就是闲得慌。你退休了没事干,就整天瞎琢磨。"
挂了电话,我觉得老赵说得也有道理。
可能真的是我想多了。
可第二天发生的事,让我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件事。
那天下午,我去小区门口取快递,碰见了张大爷。
"老李,跟你说个事。"张大爷神秘兮兮地拉着我,"昨天晚上我去散步,看见你老婆和一个男的在花园里说话。"
"什么男的?"
"穿得挺体面的,开着辆奔驰。"张大爷说,"他们俩说了好长时间,你老婆走的时候,那男的还拉了她一下。"
我的心一沉:"你看清楚了?"
"我离得不远,肯定看清楚了。"张大爷说,"老李,你可得注意点啊。"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等秀芬回来。
她进门的时候,我就问:"昨天晚上你去哪了?"
"怎么了?"她愣了愣。
"有人看见你和一个男的在花园里说话。"我盯着她,"还说那个男人拉了你。"
她的脸色变了变,然后说:"那是周先生。他昨天开车送我回来,我们在楼下聊了几句。"
"聊什么?"
"聊小雅的事。"她说,"周先生担心小雅最近压力大,想听听我的建议。"
"那他为什么要拉你?"
"他没拉我。"秀芬提高了音量,"是我走的时候脚崴了一下,他扶了我一把。"
"真的?"
"长河!"她突然爆发了,"你到底要怎么样?你是不是天天盯着我?你是不是巴不得我出点什么事?"
"我没有。"
"你就是有!"她的眼泪掉了下来,"我在外面辛辛苦苦工作,回到家还要被你怀疑。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秀芬……"
"你要是真的信不过我,那我们就离婚!"她说完,摔门进了卧室。
我坐在客厅里,突然觉得很累很累。
这个家,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05
接下来的一周,家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秀芬还是按时去上班,按时回家,但跟我几乎不说话。每天晚上各睡各的,连饭都是分开吃的。
我想过要主动道歉,可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总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心里那根刺怎么都拔不掉。
周五晚上,思雨突然打电话来。
"爸,周末我和宇航要出差,甜甜能不能放你们那儿两天?"
"行。"我说,"你把她送过来吧。"
"那太好了。"思雨说,"对了,甜甜最近很想姥姥,你跟我妈说一声,让她周末别老加班了。"
挂了电话,我走到卧室门口,敲了敲门。
"秀芬,思雨说周末要把甜甜送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声音:"知道了。"
"你周末……"
"我不加班。"她说。
周六一早,思雨把甜甜送了过来。小姑娘一进门就扑向秀芬:"姥姥!我想你了!"
秀芬抱着外孙女,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姥姥也想你了。"她说,"今天姥姥给你做好吃的。"
"太好了!"甜甜高兴得跳起来。
看着她们祖孙俩亲热的样子,我心里暖暖的。这才是家该有的样子。
上午我陪甜甜在客厅玩积木,秀芬在厨房准备午饭。一切都那么平静美好。
中午吃饭时,甜甜突然说:"姥姥,周叔叔说这个周末要带小雅姐姐去游乐园,我也想去。"
秀芬的筷子顿了顿:"你怎么知道的?"
"上次我去接你下班的时候,周叔叔跟我说的呀。"甜甜说,"他还说要是我想去,可以一起去。"
"那是客气话。"秀芬说,"我们不能去打扰人家。"
"可是周叔叔说了,让姥姥周末带我一起去。"甜甜嘟着嘴,"姥姥你答应过人家的。"
我放下筷子:"秀芬,你答应了?"
"没有。"秀芬说,"周先生只是随口一说,我怎么可能答应。"
"可是周叔叔说……"
"甜甜,吃饭。"秀芬打断了她。
那天下午,秀芬的手机响了很多次。她每次都是看一眼,然后就把手机翻过来。
"怎么不接电话?"我问。
"没什么重要的。"她说。
到了傍晚,门铃突然响了。
我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女孩,十七八岁的样子,长得很清秀。
"请问,王阿姨在家吗?"她问。
"你是?"
"我是小雅,周景文的女儿。"女孩说,"我爸爸让我来接王阿姨。"
"接我妈妈干什么?"秀芬从里面走了出来。
"王阿姨,我爸爸说好了今天要带我去游乐园的,还说让您带着甜甜一起去。"小雅说,"我爸爸在楼下等着呢。"
"小雅,我今天真的不方便。"秀芬说,"你跟你爸爸说,让他改天吧。"
"可是……"小雅看起来很失望,"王阿姨,您上次答应我的。而且甜甜不是也想去吗?"
甜甜听到要去游乐园,已经跑到了门口:"姥姥,我们去吧,我想去!"
"甜甜,乖。"秀芬蹲下来,"今天不行,改天姥姥带你去。"
"我就要今天去!"甜甜开始哭闹。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
"那是我爸爸。"小雅说,"他来了。"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一辆黑色奔驰停在楼下。车门打开,周景文下了车。他抬起头,正好跟我的目光对上。
他朝我点了点头,然后走进了单元门。
很快,他出现在了我家门口。
"李先生,王姐。"他微笑着说,"真是不好意思,小雅非要来接你们。我想着难得周末,一起出去玩玩也好。"
"周先生,真的不用了。"秀芬说,"我今天要在家照顾外孙女。"
"那正好一起去啊。"周景文说,"游乐园小孩子都喜欢,甜甜肯定开心。"
"对对对!"甜甜拉着秀芬的手,"姥姥我们去吧!"
秀芬为难地看了我一眼。
我本想拒绝,可看着甜甜期待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变了:"那就一起去吧。"
"太好了!"甜甜欢呼起来。
"那我也一起去。"我说。
周景文愣了一下,然后笑道:"当然,李先生一起去最好。"
我们一起下了楼。周景文的车很宽敞,坐五个人一点都不挤。
车子开出小区,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快倒退的景色,心里五味杂陈。
"李先生是第一次去这个游乐园吗?"周景文问。
"嗯。"我简短地回答。
"那里挺不错的。"他继续说,"小雅小时候我太太经常带她去,现在……"他顿了顿,"现在我一个人带她去,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我没接话。
"所以特别感谢王姐。"他说,"小雅现在跟王姐特别亲,比跟我这个当爸爸的还亲。"
后座传来秀芬的声音:"周先生您别这么说,小雅是个好孩子。"
"是啊,小雅姐姐可好了。"甜甜的声音也传来,"上次还送了我一个洋娃娃!"
车里的气氛渐渐轻松起来,只有我一个人还绷着。
到了游乐园,甜甜和小雅就像两只快乐的小鸟,叽叽喳喳地跑来跑去。秀芬跟着她们,不时叮嘱着要注意安全。
我和周景文走在后面。
"李先生,我能跟您单独聊几句吗?"周景文突然说。
"聊什么?"
"关于您的。"他说。
我皱起眉:"关于我?"
"是的。"他停下脚步,看着我,"李先生,您可能不记得我了,但二十年前,您救过我一命。"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拼命搜索记忆,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你说什么?"我问。
"二十年前,您还在市政工程局工作。"周景文说,"那年夏天有一场特大暴雨,我被困在立交桥下,是您冒着危险把我救出来的。"
我努力回想,依稀记得确实有那么一回事。那年夏天雨下得特别大,我正好路过一座立交桥,看见有辆车陷在水里,里面还有人。我跟几个同事一起,把车里的人救了出来。
"是你?"我惊讶地说。
"是我。"周景文点点头,"当时我才二十多岁,刚从国外留学回来。要不是您,我早就没命了。"
"那都是应该做的。"我说。
"对您来说可能只是举手之劳,但对我来说是救命之恩。"周景文说,"这些年我一直想找到您,感谢您。"
"你怎么找到我的?"
"说来也巧。"他说,"三个月前,我在一个饭局上碰见了您以前的同事老张。他说您退休了,住在江南小区。我就想着一定要找到您,当面道谢。"
我心里一动:"所以你让秀芬来当保姆……"
"是我主动联系的刘姐,让她介绍王姐来我家。"周景文坦承道,"我想着先让王姐来工作,然后再找机会见您,正式感谢您。"
我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先生,我知道您可能觉得我这样做不太合适。"周景文说,"但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我太太去世后,小雅特别需要一个像母亲一样的人照顾她。王姐来了之后,小雅变开朗了很多。所以我对王姐特别感激。"
"所以你送了她很多东西?"我问。
"是的。"他点点头,"这只是我的一点心意。如果让您误会了,我向您道歉。"
我沉默了。
原来是这样。原来一切都是因为二十年前的那次相救。
我突然觉得这段时间的怀疑和猜测,都显得特别可笑。
"李先生,其实我还有一件事想跟您说。"周景文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关于您的退休金。"
"我的退休金?"我不解地看着他。
"是的。"他说,"我在查找您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些不太对劲的地方……"
就在这时,秀芬和两个孩子走了过来。
"爸爸,我们要去坐过山车!"小雅说。
"好好好,走吧。"周景文说,然后转向我,"李先生,这件事我们改天详细谈。"
"等等。"我拉住他,"你刚才说什么不对劲?"
他看了看秀芬,欲言又止。
"没事,你说吧。"我说。
"好。"他深吸一口气,"李先生,您现在的退休金是9350对吗?"
"是的。"
"但根据您当年的工资和工龄,您的退休金应该是12000以上。"周景文说,"有人从中做了手脚。"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秀芬也愣住了,手里拿着的包"啪"地掉在了地上。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在颤抖。
周景文没有回答她,而是看着我:"李先生,这三个月我让王姐来我家工作,一方面是为了照顾小雅,另一方面……"他顿了顿,"另一方面是想通过她了解您的近况,调查这件事。"
我的脑子里一片混乱,根本理不清思路。
"所以……"秀芬突然开口,"所以这三个月,你是在利用我调查我老公?"
"王姐,请您别误会。"周景文说,"我对您一直是真心感激的。但确实,我也想弄清楚李先生退休金的事。"
秀芬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王阿姨,您怎么了?"小雅担心地问。
"我没事。"秀芬深吸了一口气,"甜甜,我们回家。"
"可是还没玩够呢……"甜甜说。
"听话,我们现在就回家。"秀芬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送你们回去。"周景文说。
"不用了。"秀芬拉着甜甜就往外走。
我跟在她后面,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
回家的路上,秀芬一直沉默着。甜甜感觉到气氛不对,也不敢说话了。
到了家门口,秀芬突然转身对我说:"长河,我们谈谈吧。"
"好。"我说。
甜甜被秀芬安顿在房间里看电视,我们俩坐在客厅里,面对面。
"你早就知道了?"我问。
"我不知道。"秀芬摇头,"周先生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他只是让我多观察你的生活状态,多跟我聊聊你的工作经历。我以为……我以为他只是想了解他的救命恩人。"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现在才知道,原来这三个月,我一直在被利用。"她哭着说,"我以为我终于找到了一份好工作,以为终于有人认可我的价值。结果……结果都是假的。"
"不是假的。"我说,"周先生对你的感激是真的,只是他同时也在调查我的事。"
"那又有什么区别?"秀芬抬起头看着我,"长河,你知道这三个月我有多开心吗?我终于不用每天为了几百块钱斤斤计较,我终于可以买自己想要的东西,我终于觉得自己还有点用。可现在你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周景文站在门外。
"李先生,我能进来吗?"他问,"有些事情,我必须跟您和王姐说清楚。"
我让他进来了。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
"这是我这三个月调查的结果。"他说,"李先生,您原单位的财务科科长,这些年一直在冒领退休职工的养老金。您不是唯一的受害者,还有其他十几个人。"
我拿起文件,上面详细记录着每一笔被冒领的金额,还有相关的证据。
"这……"我的手在颤抖。
"我已经把这些证据交给了相关部门。"周景文说,"最多一个月,您就能拿回属于您的钱。"
秀芬突然站了起来,走到周景文面前。
"周先生,谢谢你。"她说,"但是,我不能再继续在你家工作了。"
"王姐……"
"请您理解。"秀芬说,"我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件事。"
周景文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我理解。但王姐,我想说的是,这三个月,小雅是真的很喜欢您。她经常跟我说,要是妈妈还在,一定也会像您一样疼她。"
秀芬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对不起。"她说。
周景文走了。客厅里只剩下我和秀芬。
我们对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秀芬才开口:"长河,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我。"我说,"我才应该说对不起。"
"什么?"
"这三个月,我一直在怀疑你。"我说,"我怀疑你和周景文有什么,我怀疑你的钱来路不正。我从来没想过,你只是想靠自己挣点钱,有点尊严地活着。"
秀芬哭得更厉害了。
"长河,我也有错。"她说,"我太倔了,我太在意那点可怜的自尊心了。如果我早点跟你好好说,也许就不会闹成这样。"
我走过去,抱住了她。
这么多年来,我们第一次这样拥抱。她在我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以后别AA了。"我说,"咱们的钱放在一起,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可是我的退休金少……"
"少就少。"我说,"你是我老婆,不是我的合作伙伴。咱们过日子,不是做生意。"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很久。
聊年轻时的相识相恋,聊结婚后的柴米油盐,聊这三年来的委屈和误会。
最后,秀芬说:"长河,你说周先生说的是真的吗?你的退休金真的被人冒领了?"
"应该是真的。"我说,"他没必要骗我们。"
"那你打算怎么办?"
"当然是要把钱要回来。"我说,"那是我辛苦一辈子该得的。"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周景文发来的短信:"李叔,明天下午三点,市人社局约我们谈话。您方便的话,我去接您。"
我回复:"好的,谢谢你。"
放下手机,我看着秀芬:"明天我要去人社局一趟。"
"我陪你去。"她说。
"好。"我点点头。
就在我们准备休息的时候,门铃又响了。
这么晚了,会是谁?
我打开门,周景文又站在门外。
这次他的神情有些古怪,既有笑意,又有些紧张。
"周先生,还有什么事吗?"我问。
"李叔,不好意思这么晚还打扰您。"他说,"但有件事我必须现在告诉您。"
"什么事?"
"明天您去人社局之前,我想先带您去个地方。"他说。
"什么地方?"
"您以前工作的单位。"他说,"有个人想见您。"
"谁?"
周景文欲言又止,最后说:"明天您就知道了。李叔,这件事关系到您退休金的真相,也关系到……"他顿了顿,"关系到您这辈子最大的秘密。"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