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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11月的阳光格外刺眼。
我站在监狱大门外,手里攥着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我全部的家当——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一条有补丁的牛仔裤,还有一个已经开不了机的老年机。
六年。整整两千一百九十天。
我在高墙里度过了人生最好的年华。进去的时候我二十四岁,刚大学毕业准备考研。出来的时候,我三十岁,同学们早就成家立业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是我妈给我买的新手机,昨天探监时塞给我的。她说外面的世界变化太大了,没有智能手机寸步难行。
我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银行短信:
"您尾号8624的账户转入1,860,000.00元,转账人:陈建明。"
一百八十六万。
我的手开始发抖。这笔钱多得让我觉得不真实,像是手机显示出了故障。
又一条短信进来:"小远,这些年辛苦你了。这笔钱你收下,好好开始新生活。——表哥"
陈建明,我表哥,比我大五岁。六年前那场车祸的真正肇事者。
我记得很清楚,2017年8月15日晚上十点,表哥开车撞了人。伤者当场昏迷,表哥吓傻了,给我打电话。我赶到现场的时候,他浑身发抖,嘴里反复念叨着:"我完了,我刚签了个五百万的项目,要是进去了,公司就垮了,我爸妈怎么办……"
那时候伤者还没死,只是重度昏迷。如果及时送医,也许还有救。但表哥已经喝了酒,血液酒精含量严重超标。
"小远,你还没毕业,你还年轻,顶多判几年就出来了。"表哥抓着我的胳膊,眼睛里都是血丝,"我上有老下有小,我不能进去……"
我看着救护车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最终还是点了头。
我在警察笔录上签了字,承认是我开的车,承认是我撞的人。伤者在第三天死了,我被判了六年。
表哥的公司活了下来,据说现在资产过亿。而我失去了考研的机会,失去了女朋友,失去了整个青春。
站在监狱门口,我看着手机上那串数字,突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一百八十六万,平均每天八百五十块,这就是我青春的价格吗?
就在我愣神的时候,一辆黑色的奥迪A8停在了我面前。车窗降下来,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探出头:"您是林远吗?"
我点点头。
"我是陈欣,陈建明的女儿。"女孩说,"我叔叔让我来接您。他现在身体不太好,不方便过来。"
陈欣,我还有印象。六年前她还是个十六七岁的高中生,现在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了。
我坐进车里,真皮座椅柔软得让我不太适应。车里有淡淡的香水味,音响里播放着舒缓的音乐。这些对我来说都太陌生了,六年的牢狱生活让我几乎忘记了外面世界的质感。
"您收到转账了吧?"陈欣一边开车一边说,"我爸说这些钱是您应得的。"
"你爸他……身体怎么了?"我问。
陈欣的手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眼圈突然红了:"肝癌晚期,医生说只剩一个月了。"
我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捏了一下。
"他一直想见您,有些话想当面说。"陈欣的声音有些哽咽,"但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实在出不了门。您方便的话,明天能去趟医院吗?"
我看着车窗外飞快掠过的街景,那些高楼大厦,那些霓虹灯光,都是六年前没有的。这个城市变化太快了,快得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异乡人。
"好。"我说。
陈欣把我送到了一个老旧的小区门口。这是我妈租的房子,五十多平米的老破小,月租一千二。她在这里等了我六年。
"林远哥,明天上午十点,我来接您。"陈欣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我爸说,他欠您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车子驶离了。
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手机上那条转账短信,心里突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六年了,表哥终于要面对我了。
他会说什么呢?道歉?感谢?还是有别的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我抬头看着天空,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蓝。
明天,一切都会有答案了吧。
01
六年前的那个夜晚,我至今记忆犹新。
2017年8月15日,晚上九点四十分,我正在图书馆看考研资料。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表哥打来的。
"小远,我出事了,你快来!"电话那头的声音慌乱得不成样子。
他给我发了个定位,在城郊的一条国道上。我扔下书本就往外跑,打了辆车赶过去,心里七上八下的。
到现场的时候是十点十五分。
表哥的奔驰越野车停在路边,前保险杠撞裂了,引擎盖上有明显的血迹。一个中年男人躺在二十米外的路面上,身下一片血泊。
"他突然从路边冲出来,我根本来不及刹车!"表哥抓着我的手臂,满身酒气,"怎么办,小远,我喝了酒,要是查出来,我就完了!"
我看着地上的伤者,他还有微弱的呼吸,胸口在起伏。
"先叫救护车!"我说。
"不行!"表哥死死拽住我,"你不知道,我刚签了个大项目,五百万的合同,下个月就要打款了。我要是进去了,公司就垮了,我爸妈怎么办?还有欣欣,她才十六岁,马上要高考了……"
表哥的父母,我的二姨夫二姨,都是老实本分的人。二姨夫前年查出了糖尿病,需要长期吃药。二姨身体也不好,有严重的心脏病。
"小远,你还年轻,你才二十四岁。"表哥的眼睛红了,"你判几年,出来还是一条好汉。但我不行,我三十多岁的人了,公司好不容易做起来,不能就这么毁了……"
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我看着地上的伤者,又看看表哥。他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哥,小时候我被人欺负,都是他帮我出头。我爸早逝,表哥就像我半个哥哥。
"你确定只是普通车祸?"我问。
"确定!他自己冲出来的,我真的来不及刹车!"表哥说,"路口的监控坏了,没人知道是谁开的车。小远,你帮帮哥,哥欠你一辈子!"
救护车停下了,医护人员跳下车,开始抢救伤者。
警察也到了。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警察面前:"我是肇事司机。"
做笔录的时候,我的手在发抖。我说我借了表哥的车,一个人开车出来兜风,不小心撞了人。我说我没喝酒,不知道为什么会撞上,可能是注意力不集中。
警察让我做酒精测试,结果是零。
表哥站在旁边,眼睛里全是感激。
第三天,伤者死了。
死者叫张庆生,五十二岁,是附近村子的农民。妻子早年去世,留下一个儿子在外地打工。
我被正式逮捕了。
律师说,因为我没有酒驾,也没有逃逸,属于过失致人死亡。但死者家属要求严惩,最终法院判了我六年。
开庭那天,表哥来了,二姨一家都来了。他们坐在旁听席上,表哥低着头,一句话都没说。
我妈哭成了泪人:"远远,你怎么这么傻……"
我没告诉她真相。我想,既然已经做了决定,就要做到底。六年很快就会过去的,出来我才三十岁,还有大把的时间。
而且表哥答应了,会每个月给我妈打钱,保证她生活无忧。会帮我在外面打点关系,让我在里面少受罪。等我出来了,给我一笔钱,让我重新开始。
进监狱的第一天,我给表哥写了封信:"哥,照顾好二姨二姨夫,照顾好欣欣。六年后,我要看到你们一家人过得好好的。"
表哥回信了,只有一句话:"小远,哥记住了。"
之后的六年,表哥每个月准时给我妈打五千块钱。逢年过节会多打一些。他来探监过三次,每次都是匆匆来、匆匆走,话不多,但每次都会留下一些钱。
我妈说,表哥的公司越做越大,从几个人的小作坊发展成了上百人的企业。他在市中心买了别墅,开上了百万豪车。欣欣考上了重点大学,现在已经毕业了。
我在监狱里,通过新闻和我妈的讲述,看着表哥一步步走向成功。
我想,我的牺牲是值得的。至少表哥没有让我失望,他把我替他守护的一切都经营得很好。
直到昨天,我妈探监的时候,神色有些奇怪。
"远远,你出来以后,有什么打算?"她问。
"先找个工作吧,养活自己。"我说,"您就别操心了,儿子已经长大了。"
"你表哥说……"我妈欲言又止,"他说会补偿你的。"
"妈,不用了。"我说,"这些年他给您的钱已经够多了。"
"可是……"我妈咬了咬嘴唇,"我总觉得,你表哥好像有什么心事。前段时间他来看我,脸色很不好,人也瘦了一大圈。"
我没太在意。企业家嘛,压力大,身体不好很正常。
没想到今天一出来,就收到了一百八十六万的转账。
更没想到,表哥得了癌症,只剩一个月了。
我躺在狭小的出租屋里,盯着天花板。楼上传来脚步声,楼下有人在吵架。这些声音在监狱里是听不到的,现在听来却格外清晰。
手机又震动了,是陈欣发来的消息:"林远哥,明天记得来医院。我爸有很重要的事要跟您说。"
很重要的事?
会是什么事呢?
我翻开手机相册,里面有我妈给我拍的照片。有一张是去年春节,表哥一家来给我妈拜年。照片里,表哥笑得很开心,但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六年了,我们之间隔着一个秘密。
这个秘密让他得到了一切,也让我失去了一切。
明天见面,这层窗户纸终于要捅破了。
我关上灯,闭上眼睛,耳边回响起六年前那个夜晚的声音——救护车的鸣笛,表哥的哭求,还有我自己说出那句话时的颤抖:"我是肇事司机。"
02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就醒了。
在监狱里养成的生物钟很难改变。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九点熄灯,两千多个日夜,已经把这个节奏刻进了身体里。
我妈已经出门了。她在附近的超市做理货员,每天早上七点就要到岗。桌上留了早餐——两个馒头,一碗粥,还有一小碟咸菜。
我坐下来,慢慢吃着。馒头还是热的,应该是我妈早起蒸的。这六年来,她就是靠着超市每个月三千块的工资,加上表哥给的五千块,支撑着这个家。
吃完饭,我开始整理自己。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人有些陌生——短发,瘦削的脸,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沉淀感。六年的牢狱生活,把一个意气风发的大学生,打磨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我换上了我妈给我买的新衣服,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一条深色牛仔裤。衣服的标签还在,我撕下来一看,某宝上的爆款,T恤三十九块,裤子七十九块。
九点半,我下楼等陈欣。
小区门口聚集着一些老人,坐在石凳上晒太阳聊天。他们看到我,目光里有一种审视的意味。我知道,我妈肯定跟邻居们说过我的事——我儿子蹲了六年监狱。
在这个社会,"刑满释放人员"这个标签,比任何疤痕都更显眼。
"小林出来了?"一个老大爷搭话。
"嗯。"我点点头。
"年轻人,以后可要好好做人啊。"另一个大妈说,话里带着某种居高临下的教训意味。
我没有解释。解释也没用,没人会相信我是替别人顶罪的。
十点整,黑色的奥迪准时出现。陈欣降下车窗冲我挥手。
上车后,陈欣递给我一瓶水:"林远哥,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我说。
"我爸昨晚一夜没睡。"陈欣说,"他一直在念叨您的名字,说有些话憋了六年了,必须得说出来。"
车子驶向市中心的第一人民医院。这是全市最好的医院,住院部大楼崭新高大,停车场里停满了各种豪车。
我们上了十二楼的VIP病房区。走廊里很安静,空气中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我爸在1208房间。"陈欣在门口停下,"林远哥,您做好心理准备。我爸现在的样子……"
她没说下去,眼圈又红了。
我推开门。
病房很大,装修得像酒店套房。靠窗的病床上躺着一个人,瘦得脱了形。我差点认不出那是表哥。
记忆里的陈建明,是个体格健壮的男人,一米七八的个子,一百七十斤的体重。现在的他,可能连一百斤都不到了。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输液管连接着他的手臂。
"小远……"表哥看到我,眼泪突然就流下来了,"你来了。"
我走到床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坐,快坐。"表哥挣扎着想坐起来,陈欣连忙上前扶他。
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表哥。六年不见,他苍老得像变了个人。
"哥,你……"我的声音有些哽咽。
"肝癌晚期,已经扩散了。"表哥的声音很虚弱,"医生说最多一个月。小远,哥对不起你。"
"别说这个。"我说。
"不,我必须说。"表哥抓住我的手,他的手很凉,很瘦,握着像握着一把骨头,"这六年,我每天都在想你。想你在里面过得怎么样,吃得好不好,有没有被人欺负。"
"我没事,里面的人对我还不错。"我说。
"我知道你受苦了。"表哥说,"六年啊,你最好的年华都毁在里面了。都是我害的,都是我……"
他开始剧烈咳嗽,整个身体都在颤抖。陈欣连忙倒水,拍着他的背。
缓了好一会儿,表哥才平静下来。
"钱你收到了吧?"他问。
"收到了。"我说,"哥,太多了,我不能要。"
"你必须要。"表哥说,"这些钱是我这些年攒下来的,本来想给你准备更多,但是……"他苦笑了一下,"没时间了。"
"哥……"
"听我说完。"表哥打断我,"一百八十六万,我算过的。六年两千一百九十天,每天八百五十块。你的青春,你的前途,你失去的一切,这点钱根本不够补偿。但这是我现在能拿出来的全部了。"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
"公司的钱我动不了,那是股东的,是员工的。我名下的房产也抵押了,在给我治病。"表哥说,"欣欣,把文件拿给他。"
陈欣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我。
"这是什么?"我问。
"南山别墅的产权证。"表哥说,"那套房子是我五年前买的,市值一千三百万,现在还有六百万的贷款。我想把房子过户给你,贷款我会尽量还,但可能……"
"哥,我不能要!"我站起来。
"你必须要!"表哥突然激动起来,"小远,哥这辈子欠你的,永远还不清了。你拿着这套房子,以后就有地方住了,至少不用担心没有房子……"
"可是嫂子呢?欣欣呢?"我问。
陈欣低下头,没说话。
"你嫂子……我们三年前就离婚了。"表哥说,"她拿走了市中心的那套房子,还有三百万现金。欣欣跟着我,这套别墅本来是留给她的,但是……"
他又开始咳嗽。
"但是我劝我爸的。"陈欣突然开口,"林远哥,这些年我爸经常跟我提起您。他说您替他坐牢,他这辈子都愧疚。我也查过六年前的事,我知道……我知道真相。"
我浑身一震。
"我爸得病之后,我就跟他说,一定要好好补偿您。房子可以再买,但欠下的情,一辈子都还不清。"陈欣的眼泪流下来,"林远哥,您收下吧。这是我爸最后的心愿。"
我看着表哥,他的眼神里全是恳求。
"小远,你就当可怜哥。"他说,"让哥走的时候,心里能安稳一点。"
我握着那个牛皮纸袋,手在发抖。
一千三百万的别墅,六百万的贷款,加上一百八十六万现金。这是表哥用生命最后的时光,为我准备的全部。
"我知道这些不够。"表哥说,"但哥真的只剩这些了。小远,你答应哥,收下这些,好好活下去。"
我看着病床上瘦骨嶙峋的表哥,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个口子。
六年了,我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但此刻我才发现,我心里一直藏着怨,藏着不甘。可是看到表哥现在的样子,所有的怨恨都化作了心酸。
"好。"我终于点头,"我答应你。"
表哥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解脱:"谢谢你,小远。谢谢你……"
他闭上了眼睛,像是终于可以安心休息了。
陈欣送我出病房。走廊里,她低声说:"林远哥,过户手续我已经准备好了。明天我们就去办,好吗?"
"你妈那边……"我担心地问。
"我妈拿走了她该拿的。"陈欣说,"这套别墅登记在我爸名下,他有权处置。而且……"她顿了顿,"我妈不知道这件事。"
我点点头,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离开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阳光很刺眼,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手里的牛皮纸袋,突然不知道该喜还是该悲。
表哥用生命最后的时光,给了我一个新的开始。
可是这个开始,建立在他即将离去的基础上。
03
第二天上午九点,陈欣开车来接我。
"林远哥,今天我们去房产交易中心办过户。"她说,"我爸昨晚又交代了一遍,让我一定要把手续办清楚。"
我坐进车里,心里还是有些忐忑。一千三百万的房子,对我来说太不真实了。六年前,我还是个穷学生,连一千块钱都拿不出来。现在突然要拥有一套别墅,让我有种做梦的感觉。
"欣欣,你真的想好了吗?"我问,"那套房子本来应该是你的。"
"我想得很清楚。"陈欣说,"林远哥,我今年二十三岁,刚大学毕业,在一家外企工作,月薪一万五。我自己能养活自己,不需要靠房子。但您不一样,您为我爸付出了六年,您需要一个新的开始。"
她说话的时候眼神很坚定,不像是在说违心话。
"再说,我也不是什么都没有。"陈欣笑了笑,"我妈那边还有一套房子,将来也是我的。我爸的公司虽然现在经营困难,但只要能撑过这段时间,我也能分到一些股份。"
车子驶过繁华的街道,两边都是高楼大厦。这座城市在六年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地铁开通了三条线,新修了两座跨江大桥,到处都是工地和吊塔。
"对了,林远哥,您以后有什么打算?"陈欣问。
"还没想好。"我说,"先找份工作吧。"
"有前科的话,找工作可能会有些麻烦。"陈欣说,"不过您可以自己做点生意。南山别墅那边很安静,适合居住。您先安顿下来,慢慢想以后的事。"
房产交易中心在市政府旁边,一栋十几层的灰色大楼。我们取了号,坐在大厅里等。
周围都是来办手续的人,有年轻情侣在商量贷款的事,有中年人在研究政策文件,还有老年人拿着一堆材料不知所措。
看着这些人,我突然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他们都在为自己的生活奔忙,而我却是在接受别人的馈赠。这种感觉让我不太舒服。
"2087号,请到5号窗口。"广播响起。
我们走到窗口,工作人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性,戴着眼镜,表情公事公办。
"办理什么业务?"她问。
"房产过户。"陈欣说,把材料递过去。
工作人员接过材料,一份份翻看。突然,她抬起头,眼神有些奇怪地看着我。
"您是受赠人?"她问。
"是的。"我说。
"这套房产市值一千三百万,还有六百万的贷款未还清。"她说,"请问赠与人与您是什么关系?"
"表兄弟。"我说。
"直系亲属之外的赠与,需要缴纳20%的个人所得税。"她说,"按照房产净值七百万计算,您需要缴纳一百四十万的税。"
我愣住了。一百四十万?
陈欣也没想到:"这么多?"
"是的。"工作人员说,"如果是买卖的话,税费会少一些,但也需要几十万。"
我看向陈欣,她的脸色也不太好。
"那我们……换成买卖可以吗?"陈欣问。
"可以,但需要提供资金流水证明。"工作人员说,"如果是低价买卖,税务部门可能会按照市场价重新评估。"
我们在窗口站了十几分钟,咨询了各种方案。最后的结论是:无论用什么方式,都需要至少几十万的税费。
"我先打电话问问我爸。"陈欣说。
我们走到大厅外面,陈欣拨通了表哥的电话。
"爸,过户需要交很多税……什么?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陈欣说:"我爸说,钱的事不用担心,他会想办法。让我们先把过户手续办了,税费他来出。"
"欣欣,不行。"我说,"你爸已经给了我一百八十六万,不能再让他出钱了。"
"林远哥,这是我爸的心意。"陈欣说,"他说了,无论如何也要把房子过户给您。"
就在我们商量的时候,一辆红色的宝马突然停在了交易中心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名牌衣服,戴着墨镜,气场很强。
她看到陈欣,脸色立刻变了:"陈欣!你在这里干什么?"
陈欣浑身一僵:"妈……"
这个女人就是表嫂,陈欣的母亲李慧芳。我见过她几次,记忆里她是个精明能干的女人,掌管着表哥公司的财务。
"你不是说去上班了吗?"李慧芳走过来,目光扫过我,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是谁?"
"妈,他是林远哥。"陈欣小声说。
"林远?"李慧芳上下打量着我,"你就是那个替你舅舅坐牢的人?"
"是我。"我说。
"你们来房产交易中心做什么?"李慧芳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大变,"陈欣!你爸是不是要把南山别墅给他?"
陈欣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疯了!你们都疯了!"李慧芳的声音拔高了,"那套房子值一千多万,凭什么给他?"
"妈,这是我爸的决定。"陈欣说。
"他的决定?他现在躺在病床上,神志不清,他的决定能算数吗?"李慧芳说,"那套房子是婚内财产,有我的一半!"
"妈,你离婚的时候已经分走了市中心的房子和三百万现金。"陈欣说,"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南山别墅归我爸。"
"那也不能给外人!"李慧芳指着我,"他算什么东西?坐了几年牢就要敲诈我们一千万?"
"阿姨,您误会了。"我连忙说,"我没有要敲诈,是表哥主动要给我的……"
"主动?"李慧芳冷笑,"他现在病成那样,你们随便说几句话哄哄他,他什么都答应。我告诉你,这个过户,我不同意!"
"妈!"陈欣急了,"你不要这样……"
"我怎样?我是在保护我女儿的利益!"李慧芳说,"那套房子本来该是你的,将来你结婚生子都要用钱,凭什么给一个外人?"
"林远哥不是外人,他为我爸坐了六年牢!"陈欣说。
"那是他自己愿意的!"李慧芳说,"当年你爸给他什么好处了?我可是听说了,你爸这些年每个月给他妈五千块,六年下来三十多万,够意思了吧?现在还要给他一千万的房子?他以为他是谁?"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我站在那里,脸上火辣辣的。
"阿姨,我不要了。"我说,"房子我不要了,这就走。"
"林远哥!"陈欣拉住我。
"欣欣,算了。"我说,"我不能因为这个让你们家再起纷争。"
"站住!"李慧芳突然叫住我,"你以为说不要就不要了?我告诉你,这事没完!你要是敢继续缠着我前夫,我就告你诈骗!"
"妈!你够了!"陈欣哭了出来。
我转身就走,陈欣在后面追我。我走得很快,她追不上,在我身后喊:"林远哥,你等等!这是我爸的心愿,你不能这样就走了!"
我没有回头。
走出交易中心大门,我深吸了一口气。秋天的风有些凉,吹在脸上却很清醒。
我终于明白了,有些东西,不是你应得的,就一定能拿到手。
一千三百万的房子,对我来说,终究还是太贵重了。
04
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道该去哪里。
手机一直在响,都是陈欣打来的。我没接,只是给她发了条短信:"欣欣,对不起。房子的事就算了,让你爸好好养病,不要再为我的事操心。"
很快,陈欣回复了:"林远哥,我妈就是那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我爸说他一定要见你,今天下午你能来医院吗?他有很重要的话要跟你说。"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答应了。
下午两点,我到了医院。这次没让陈欣来接,我自己坐公交车过去的。公交车上很挤,我站在车厢后部,看着窗外飞快掠过的街景,心里很乱。
到了病房门口,我听到里面传来争吵声。
"建明,你疯了!那个林远就是个骗子,专门骗你的钱!"是李慧芳的声音。
"慧芳,你够了!小远不是那种人!"表哥的声音很虚弱,但带着怒气。
"他不是?那他来找你要房子是怎么回事?"
"是我主动要给他的!我欠他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你欠他什么?当年你给他钱了,这些年也一直照顾他妈,该还的都还了!他还想要什么?"
"我欠他六年青春!欠他一辈子!"表哥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推门进去。
病房里,表哥靠在床上,脸色惨白。李慧芳站在床边,满脸怒容。陈欣坐在沙发上抹眼泪。
"你还敢来!"李慧芳看到我,冲过来就要打。
"妈!"陈欣拦住她。
"小远,你来了。"表哥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快,坐下。"
"哥,我不该来。"我说,"房子的事,就算了吧。"
"不行!"表哥挣扎着要起来,"那是我答应你的,我一定要做到!"
"建明!你要是敢把房子给他,我就去法院告你!"李慧芳说,"那套房子是婚内财产,我有权分一半!"
"你已经拿走你该拿的了!"表哥说。
"我不管!反正房子不能给外人!"
表哥深吸一口气,突然说:"慧芳,你走吧。我想和小远单独谈谈。"
"我不走!我要看着你,免得被他骗!"
"妈,你先出去吧。"陈欣拉着李慧芳,"让我爸休息一下。"
李慧芳被陈欣拉了出去,走之前还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病房里终于安静了。
表哥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情绪。
"小远,对不起。"他说,"让你受委屈了。"
"哥,是我不对。"我说,"我不该接受你的好意。"
"不,你该接受。"表哥说,"因为我欠你的,远远不止一套房子。"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小远,六年前的事,我一直没敢告诉你全部真相。"
我心里一紧:"什么真相?"
"那场车祸……"表哥的声音颤抖起来,"不是意外。"
我愣住了。
"那个张庆生,他不是突然冲出来的。"表哥说,"是我撞他之前,他就躺在路上了。"
"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我确实喝了酒。"表哥说,"我开车回家,路过那段国道的时候,看到前面好像有什么东西。我当时车速很快,等我看清是个人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刹车了。"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我下车查看,发现那个人已经没呼吸了。我以为我撞死了他,吓坏了,就给你打了电话。"
"可是……救护车来的时候,他还活着。"我说。
"对。"表哥说,"后来我才知道,他本来就受了重伤。尸检报告显示,他身上有多处旧伤,头部有钝器击打痕迹,那些伤不是我的车造成的。"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
"警察后来查过。"表哥说,"张庆生当晚和人喝酒起了冲突,被人打了。打他的人把他扔在了路上。我的车路过的时候,他确实已经濒临死亡了。我的车只是加速了他的死亡,但不是致命伤。"
"那……那为什么判我六年?"我问。
"因为我逃逸了。"表哥说,"如果我当时立刻报警叫救护车,也许他还能救回来。但我吓坏了,给你打电话,浪费了二十分钟的黄金抢救时间。"
"所以从法律上讲,我的车是直接原因,逃逸行为加重了后果。"表哥说,"但实际上,他的死,更多是因为被人打伤,以及我的逃逸。"
我坐在那里,整个人都傻了。
"那些打他的人……"
"抓到了,判了三年。"表哥说,"可是小远,如果不是我逃逸,如果我立刻送他去医院,也许他不会死。"
他的眼泪流下来:"这六年,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到张庆生躺在路上等救护车,梦到他的儿子哭着喊爸爸。我还梦到你,梦到你在监狱里受苦,而我却在外面享受成功……"
"小远,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张庆生。"表哥说,"我得这个病,是报应。"
我的眼泪也掉下来了。
六年了,我以为自己是在为表哥的一次普通车祸顶罪。我从来不知道,事情的真相这么复杂。
"那张庆生的儿子……"我问。
"我一直在暗中资助他。"表哥说,"这些年,我以匿名的方式,每年给他打十万块钱。他现在在南方打工,生活还算稳定。"
"可是小远,我欠你的,永远还不清。"表哥说,"你本来可以考研,可以有光明的前途。是我毁了你的一切。"
"所以那套房子,你一定要收下。"他说,"那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了。至于慧芳那边,你不用担心,我会处理。"
"哥……"
"听我说完。"表哥说,"我的公司现在经营很困难,因为我这个病,花了很多钱。而且我不在了以后,公司可能会倒闭。所以我现在能给你的,就只有那套房子了。"
"小远,你一定要收下。"他说,"这是哥最后的请求。"
我看着病床上瘦骨嶙峋的表哥,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着。
"好。"我说,"我答应你。"
表哥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谢谢你,小远。"他说,"让哥走的时候,能安心一点。"
我坐在病房里,陪着表哥说了很久的话。他跟我讲这六年公司的发展,讲陈欣的成长,讲他和李慧芳为什么离婚。
"她是个好女人,只是我们不合适。"表哥说,"离婚后,她过得比跟我在一起时更开心。"
"至于今天的事,她只是担心欣欣。"表哥说,"做母亲的,都是为了孩子。等我走了,你不要怪她。"
傍晚的时候,我离开了医院。
走出病房,看到李慧芳和陈欣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李慧芳的眼睛有些红肿,显然哭过。
"阿姨。"我走过去,"对不起,今天的事,是我考虑不周。"
李慧芳看着我,没说话。
"房子的事,我会再考虑。"我说,"但无论如何,我不会让表哥为难,也不会让你们家因为我的事再起纷争。"
说完,我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李慧芳的声音:"林远,你等一下。"
我回头。
李慧芳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对不起,今天我说话太过分了。"
"建明跟我说了六年前的事。"她说,"我不知道,原来是那样……"
她的眼泪流下来:"你为我们家付出了这么多,我还那样对你,我……对不起。"
"阿姨,不怪您。"我说,"换了我,我也会担心自己的孩子。"
"房子的事,你不用有心理负担。"李慧芳说,"那是建明欠你的。明天我陪你们去办过户,税费我来出。"
"这怎么行……"
"你就当是我替建明赎罪。"李慧芳说,"这些年,我也拿了他很多好处。现在他要走了,我总得为他做点什么。"
我看着李慧芳,她眼睛里有真诚,也有愧疚。
也许,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承担着六年前那个决定带来的后果。
05
第三天上午,我们再次来到了房产交易中心。
这次,李慧芳也来了。她穿着简单的衣服,没有化妆,看起来疲惫了很多。
"林远,今天的税费,我会从我的账户里出。"她说,"你不用担心钱的问题。"
"阿姨,这怎么好意思……"
"建明说了,他能拿出来的钱已经全给你了。"李慧芳说,"剩下的,让我来补上吧。算是我们夫妻俩,共同欠你的。"
办手续的过程很顺利。工作人员计算了税费,最终确定需要缴纳五十八万。李慧芳二话不说,刷了卡。
看着她刷卡的背影,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新的房产证需要十五个工作日才能拿到。"工作人员说,"到时候会有短信通知。"
走出交易中心,李慧芳说:"林远,中午一起吃个饭吧。"
"不用了阿姨,您……"
"就当是给你接风。"李慧芳说,"这六年,你受苦了。"
我们去了附近一家餐厅。李慧芳点了很多菜,都是我爱吃的。
"这些菜,都是建明告诉我的。"她说,"他说你小时候最爱吃红烧肉,还有糖醋排骨。"
我的鼻子一酸。
吃饭的时候,李慧芳跟我说了很多她和表哥的事。
"我和建明是大学同学。"她说,"那时候他穷得叮当响,追我追了三年。我被他的真诚打动了,毕业就嫁给了他。"
"刚结婚那几年,日子过得很苦。"她说,"他的公司好几次差点倒闭,我陪着他从早忙到晚。终于熬出头了,我们却走到了尽头。"
"为什么?"我问。
"因为他变了。"李慧芳说,"公司做大了以后,他整天忙着应酬,回家的时间越来越少。我们之间的话也越来越少。"
"再后来,就是六年前的事。"她说,"他出了车祸,找你顶罪。我当时就反对,但他不听。"
"他说你年轻,说你还有机会。"李慧芳说,"可我知道,他只是在为自己找借口。"
"那之后,我们的关系彻底破裂了。"她说,"我看不起他的懦弱,他觉得我不理解他。我们在一起只会吵架,最后决定离婚。"
"但不管怎么说,他是欣欣的父亲。"李慧芳说,"而你,是我们全家的恩人。"
我摇摇头:"阿姨,我不是什么恩人。当年做那个决定,也是为了我自己。"
"怎么说?"
"我从小没爸爸,是表哥照顾我长大的。"我说,"他对我就像亲哥哥一样。当时看到他那么绝望,我只是想帮他。"
"可你付出的代价太大了。"李慧芳说。
"是挺大的。"我苦笑,"考研机会没了,女朋友也跑了。出来以后,才发现这个社会变化太快,我已经跟不上了。"
"会好起来的。"李慧芳说,"你才三十岁,以后的路还很长。"
"嗯。"
"林远,你有什么打算吗?"李慧芳问,"工作方面。"
"我想先找份工作,养活自己。"我说。
"有前科的话,找工作会很难。"李慧芳说,"不如这样,你来我公司吧。我现在在一家投资公司工作,可以给你安排个位置。"
"这……不太好吧。"
"没什么不好的。"李慧芳说,"就当是我替建明补偿你。"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陈欣打来的。
"林远哥,不好了!"陈欣的声音很慌张,"我爸的病情突然恶化,医生说……说可能撑不过今晚了!"
我腾地站起来:"我马上过去!"
李慧芳也听到了,脸色瞬间变白。
我们匆忙赶到医院。病房里,表哥已经陷入了昏迷。医生说,癌细胞扩散太快了,他的肝脏已经衰竭,随时可能走。
陈欣趴在床边哭成了泪人。李慧芳站在一旁,红着眼睛。
我走到床边,握住表哥的手。他的手很凉,几乎感觉不到体温。
"哥,我是小远。"我说,"房子的事办好了,你放心。"
表哥的眼皮动了动,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
我把耳朵凑过去。
他用极其微弱的声音说:"小远……谢谢你……"
然后,他的手软了下去。
"爸!"陈欣的哭喊声撕心裂肺。
医生冲进来,开始抢救。但十分钟后,医生摇了摇头:"节哀。"
表哥走了。
就在我以为一切尘埃落定的时候。
就在我以为表哥终于可以安心离去的时候。
办完丧事的第二天,陈欣突然给我打电话:"林远哥,我在整理我爸的遗物时,发现了一个保险柜。里面有一份文件……您能来一趟吗?这件事,我必须当面告诉您。"
她的声音在颤抖。
我的手开始发抖,后背发凉,心脏狂跳。
六年了,我以为我已经知道了全部真相。
但陈欣的这通电话,让我突然意识到——
那场车祸背后,到底还隐藏着什么,才会让表哥临死前都不敢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