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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克文从阳台搬进那只一米见方的塑料整理箱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老铁,该进屋了。"他蹲在箱子边,用手指轻轻敲了敲龟壳,"外面凉,你这老胳膊老腿的,可别冻着。"
那只巴西龟慢吞吞地抬起头,黑豆似的眼睛盯着陈克文看了几秒,然后四肢一撑,笨拙地爬向箱子边缘。陈克文熟练地把它捞起来,放进客厅角落专门铺了瓷砖的"龟窝"里,那是一块三平米左右的区域,有浅水盆、晒台、几块鹅卵石,还有个小山洞造型的躲避屋。
"今天太阳不错,你在外面晒了一整天,爽吧?"陈克文往水盆里添了些温水,又撒了几粒龟粮,"我这腰啊,搬你这个箱子都费劲了。"
老铁伸长脖子喝了口水,发出细微的"咕噜"声。
这是陈克文养它的第五个年头。当初退休那天,老同事老魏送的生日礼物就是这只龟,说是"长寿吉祥,老哥你退休了就该享清福"。陈克文那时刚从电力公司工程师的岗位上下来,突然闲下来的日子让他有些不适应,倒是这只龟,每天喂食、换水、清理,给了他一份规律的牵挂。
他给龟取名"老铁",一是觉得自己老了,龟也不年轻了,二是这名字透着股亲切劲儿,像个能陪他说话的老伙计。
"行了,你睡吧,我也该躺下了。"陈克文直起身,腰椎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揉了揉后腰,关了客厅的大灯,只留了一盏小夜灯。
老房子的格局他熟悉得闭着眼都能走——这是套建于九十年代的老公房,八十平米,两室一厅,他和老伴周素琴在这儿住了快三十年。三年前儿子陈默安在城南买了新房,接他们过去住,但陈克文住了不到半个月就搬回来了,说是不习惯高楼层,睡不踏实。
其实他是不愿给孩子添麻烦。小两口都忙,媳妇方圆在医院上班,三班倒,儿子在互联网公司天天加班到深夜,他和老伴过去了,做饭的油烟、看电视的声音,处处都得小心翼翼。
倒不如在老房子自在。
陈克文洗漱完躺到床上,习惯性地拿起床头柜上的老花镜和手机,刷了会儿新闻,眼皮开始打架。他摘下眼镜,关了床头灯,黑暗瞬间把整个房间包裹起来。
窗外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很快又归于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陈克文在半梦半醒间听到了"沙沙"的声响。
那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地板上摩擦。他迷迷糊糊地以为是老鼠,但转念一想,这老房子封得严实,哪来的老鼠?
声音越来越近,还伴随着轻微的"咔哒咔哒"。
陈克文睁开眼,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他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的一瞬间,他看到地上有个黑影正往床边挪。
"老铁?"
他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柱扫过去,正照在那只巴西龟身上。
老铁的四肢正在卖力地划动着,脖子伸得老长,一副目标明确的样子。它爬到床边,前爪搭在床沿上,似乎想往上够。
"你这是怎么了?"陈克文翻身下床,把它捧起来,"大半夜不睡觉,跑出来瞎逛什么?"
龟窝距离卧室有五六米,中间还隔着客厅,这小东西居然自己爬过来了。
陈克文把老铁放回窝里,检查了一下围栏——是他用泡沫板和胶带自己做的简易围挡,大概二十厘米高,平时老铁从来出不来。但今晚不知怎么,围栏的一角松了,留出个缺口。
"是我没弄牢?"陈克文嘀咕着,重新用胶带把缺口封好,"你可老实待着,别再乱跑了。"
回到床上,他看了眼手机,凌晨两点四十。
"估计是冷了,想找个暖和地方。"陈克文这样想着,很快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陈克文被闹钟叫醒时,发现老铁正乖乖趴在晒台上晒太阳,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他走过去看了看围栏,封得好好的。
"看来是我多虑了。"他笑着摇了摇头,开始准备早餐。
但他没想到,这只是个开始。
接下来的三个晚上,老铁都在差不多的时间爬了出来。
第三次时,陈克文被吵醒后干脆没回去睡,而是坐在客厅沙发上观察。他看到老铁从围栏的另一个角落挤了出来——那个地方原本围得挺紧,但龟硬是用脑袋顶、用爪子扒,生生弄出了一条缝。
它爬出来后,径直朝卧室方向移动,路线笔直,没有任何犹豫。
爬到床边后,它又是那副想往上够的姿势,前爪在床单上反复摩擦,发出细密的"簌簌"声。
"你到底想干什么?"陈克文蹲下来,盯着老铁的眼睛,"是想跟我一起睡?"
老铁没有回应,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脖子伸得极长。
陈克文犹豫了一下,弯腰把它抱了起来,放在床上。
老铁在被子上待了几秒钟,然后开始慢慢往床头方向爬。它爬到枕头边,在床头柜旁边停下,身体紧贴着床沿和床头柜的夹角处,一动不动。
"还真是冷了。"陈克文看着它缩在那儿的样子,心里有些心疼,"行吧,今晚就让你在这儿待着。"
他重新躺下,隔着半米左右的距离,听着老铁偶尔发出的呼吸声,渐渐睡去。
从那以后,陈克文干脆不再把老铁关回去了。每天晚上,等他躺下后不久,老铁就会自己从龟窝爬出来,一路爬进卧室,爬上床,最后停在那个固定的位置。
"你这是把我这儿当窝了?"陈克文有时会这样跟它说话,"不过也好,有个伴儿。"
老伴周素琴前两年去了女儿家帮忙带外孙,一年到头难得回来几次。儿子陈默安周末偶尔来一趟,但也是待不了多久就走。这偌大的房子里,除了他,就只有这只龟。
夜里听着老铁细微的爬行声,陈克文反倒觉得安心——至少这屋子里还有个活物,不至于太冷清。
一个月就这样过去了。
陈克文隐约觉得自己最近总是睡不够,白天也常常犯困,但他觉得这是正常的。五十七岁的人了,身体机能下降是自然规律。
他没往深处想,更没把这些变化和那只每晚准时爬上床的乌龟联系起来。
01
"爸,您这是又在阳台睡着了?"
陈默安推开家门的时候,看到父亲正歪在阳台的藤椅上打盹,面前的小茶几上还放着半杯已经凉透的茶。十一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父亲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浅金色。
陈克文被儿子的声音惊醒,猛地一激灵,睁开眼睛时眼神有些涣散,过了两三秒才聚焦到陈默安身上。
"默安?你今天怎么来了?"他揉了揉眼睛,看了眼墙上的钟,"才下午三点?"
"今天公司团建,下午放假。"陈默安把手里提的水果放在茶几上,仔细打量着父亲,"您最近老这样?大白天在阳台睡觉?"
"没有,就今天坐着坐着就困了。"陈克文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扶着藤椅的扶手才勉强起来,"昨晚没睡好,可能是老铁闹腾。"
"老铁又怎么了?"
"它最近每天晚上都要爬到我床上来。"陈克文说着,往客厅里走,陈默安注意到父亲走路的姿态比上次见面时更佝偻了些,"可能是天冷了,它找暖和地方。"
陈默安跟在父亲身后走进客厅,一眼就看到角落里的龟窝。老铁正趴在晒台上,脑袋耷拉着,看起来也是在睡觉。
"爬到床上?"陈默安皱了皱眉,"它能爬上去?"
"我帮它抱上去的。"陈克文在沙发上坐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反正也不占地方,就让它在床头待着。"
陈默安想说什么,但看着父亲明显疲惫的神色,把话咽了回去。他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回来时发现父亲已经靠在沙发上又闭上了眼睛,电视里正播着新闻,声音开得不大。
"爸。"陈默安走过去,轻轻推了推父亲的肩膀。
陈克文睁开眼,眼神里有明显的困倦:"怎么了?"
"您这样不对劲。"陈默安在父亲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我看您这脸色也不太好,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能有什么不舒服,就是老了,容易累。"陈克文摆摆手,"你别大惊小怪的。"
"可您上次我来的时候还好好的,这才半个月,怎么老成这样?"陈默安指了指茶几上的药盒,"这是什么药?"
"维生素,保健品。"陈克文说,"老魏给的,说是他吃着挺好。"
陈默安拿起药盒看了看,确实是普通的复合维生素。他放下药盒,盯着父亲的脸仔细看——父亲的眼睑有些浮肿,嘴唇发白,说话时反应也比以前慢半拍。
"爸,您最近睡眠怎么样?晚上能睡着吗?"
"能睡,就是总做梦,醒得也早。"陈克文打了个哈欠,"昨晚三点多醒了一次,后来就睡不踏实了。"
"头晕吗?恶心吗?"
"偶尔有点晕,蹲下站起来的时候。"陈克文有些不耐烦了,"你问这么多干什么?我好着呢。"
陈默安没有接话,而是掏出手机给妻子发了条微信。
方圆在医院上白班,回复很快:"你爸这些症状有多久了?"
"他说就这一两周。"陈默安打字,"但我觉得可能更早,他自己没注意。"
"让他去医院查一下,至少做个血常规和生化。"方圆发来一串语音,"这个年纪突然嗜睡、头晕,不能大意。"
"我说了,他不肯去。"
"那你就吓唬他,说可能是脑血管的问题,拖下去会中风。"
陈默安看了眼父亲,陈克文已经再次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龟窝边,蹲下来观察那只巴西龟。老铁还是那副半睡半醒的样子,四肢和脑袋都缩在壳里。
"你晚上真的会自己爬上床?"陈默安小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老铁没有反应。
陈默安站起身,又在屋里转了一圈。老房子还是老样子,家具陈旧但收拾得干净,只是空气里有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霉味,也不是油烟味,是一种很淡的、略微刺鼻的气味。
他走到卧室,推开门往里看。父亲的床铺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老花镜、手机充电器、一本翻了一半的杂志。他走近床头柜,注意到柜子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有些灰尘,还有几根细小的划痕,像是什么东西反复摩擦留下的。
"爸说老铁会爬到这儿来?"陈默安蹲下身,用手机手电筒照了照床头柜下面,除了灰尘什么也没有。
他回到客厅,父亲还在睡。陈默安没有叫醒他,而是坐在旁边安静地刷着手机,一边留意着父亲的状态。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陈克文醒了。
"你还没走?"他看起来有些意外,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都几点了?"
"快四点。"陈默安放下手机,"爸,我和方圆商量了,周一她休息,陪您去医院做个检查。"
"又来了。"陈克文脸色一沉,"我说了我没事,你们非要逼着我去医院?"
"不是逼您,是为您好。"陈默安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您想想,这半个月您自己也觉得不对劲吧?老是困,头还晕,这不正常。"
"人老了都这样!"陈克文提高了音量,"你姨夫,你魏叔,哪个不是天天打瞌睡?这叫正常衰老,懂吗?"
"可您才五十七,还不到六十,不至于这样。"
"那你想怎么样?非要查出个癌症来你才满意?"陈克文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脸涨得通红,"我告诉你,我不去!去了也是浪费钱!"
陈默安没想到父亲反应会这么大,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电视里主持人的声音在继续。
"爸,我不是那个意思。"陈默安深吸了一口气,"我就是担心您,如果真的没事,检查完了我们也放心,对吧?"
"我说了没事就是没事。"陈克文站起来,往卧室走,"我累了,你回去吧。"
"爸——"
"回去!"陈克文没有回头,进了卧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陈默安坐在沙发上,看着紧闭的卧室门,心里堵得难受。他掏出手机,给方圆打了个电话。
"他不肯去。"陈默安说,"而且特别抵触,我一提他就急眼。"
"那就先不提了,你别把他惹毛了。"方圆在电话那头说,"这样,你周末再去一次,我跟你一起去,我来劝他。"
"好。"陈默安看了眼龟窝里的老铁,"你说,他那个龟每天晚上爬上床,这事儿正常吗?"
"正常吧,龟知道找暖和地方。"方圆想了想,"不过也奇怪,按理说龟这个季节应该准备冬眠了,怎么还这么活跃?"
"我也觉得怪。"
"要不这样,你下次去的时候,观察一下那个龟,看看它到底是怎么个爬法。"方圆说,"还有你爸的症状,你详细记录一下,我回头问问我们科里的主任。"
挂了电话,陈默安又在客厅坐了一会儿。他听到卧室里传来父亲的轻微鼾声,想了想,还是起身离开了。
走到楼下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看四楼那扇窗户。
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但他脑海里反复浮现父亲刚才那张疲惫的脸,还有那种明显的迟缓反应。
"到底怎么回事?"陈默安喃喃自语,发动了车子。
那天晚上,陈克文照例在十点多躺下了。他关了灯,在黑暗中等着。
果然,不到半小时,熟悉的"沙沙"声又响起了。
他没有开灯,而是静静地听着那个声音一点点接近。床沿处传来轻微的摩擦声,然后是四只爪子在床单上移动的细响。
老铁爬到了固定的位置,在床头柜旁边停下。
陈克文伸手摸了摸龟壳,温凉的触感让他心里莫名安定下来。
"你也是觉得冷吧。"他小声说,"不过我这儿也没多暖和,你就凑合着待着吧。"
老铁没有动,身体紧贴着床沿和床头柜之间的那条窄缝。
陈克文收回手,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
他做了一整夜的梦,梦里都是工地上的场景,嘈杂的机械声,飞扬的尘土,还有他在图纸前反复计算的画面。醒来时天刚蒙蒙亮,他觉得头很沉,像是被什么压着。
老铁还在那个位置,一动不动。
"你一晚上都没动?"陈克文撑起身,看着那只龟,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但具体是哪里不对,他又说不上来。
02
周六下午,陈默安和方圆一起来到父亲家。
这次陈克文的态度好了一些,至少开门时脸上挂着笑,还说"知道你们要来,我炖了排骨"。但陈默安注意到,父亲接过方圆手里的水果时,动作明显顿了一下,像是没拿稳。
"陈叔,最近身体怎么样?"方圆换了鞋,很自然地挽住陈克文的胳膊,"上次默安说您老犯困,今天看着气色好多了。"
"还行,就是老毛病。"陈克文被她哄得挺高兴,"你们都忙,别老跑过来,这路也不近。"
"不远,开车半小时就到。"方圆跟着陈克文进了厨房,"我帮您看看菜。"
陈默安站在客厅里,目光落在龟窝上。老铁正趴在水盆边,脑袋伸出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某个方向——是卧室的方向。
"你在看什么?"陈默安走过去,蹲在龟窝边。
老铁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脖子缩了一下,但很快又伸了出来,保持着那个姿势。
陈默安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卧室的门半掩着,里面光线昏暗,看不清什么。
"默安,过来吃水果。"方圆在厨房喊他。
陈默安站起来,往厨房走。路过卧室时,他下意识地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床铺整齐,床头柜上放着和上次一样的东西,窗帘拉了一半,阳光斜斜地照在地板上。
一切正常。
厨房里,方圆正在和陈克文聊天,话题从排骨的做法聊到了最近的天气,又聊到社区组织的老年活动。陈默安坐在餐桌边,看着妻子娴熟地套着父亲的话,把话题一点点往健康方面引。
"陈叔,您最近还去晨练吗?"方圆切着苹果,语气随意。
"去得少了,早上起不来。"陈克文尝了口汤,又加了点盐,"以前六点准时醒,现在能睡到八点。"
"那睡眠质量应该挺好的?"
"也不算好,总做梦,醒了好几次。"陈克文说着,突然顿了一下,像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不过也正常,老年人都这样。"
"做什么梦啊?"方圆把切好的苹果递过去,"我听说老做梦会影响休息,睡醒了还是累。"
"乱七八糟的,记不清了。"陈克文接过苹果,咬了一口,"有时候梦到以前上班的事,有时候梦到……"
他的话突然停住了,眉头皱了起来。
"梦到什么?"方圆追问。
"想不起来了。"陈克文摇摇头,"反正都是些没用的。"
陈默安注意到父亲说话时眼神有些飘忽,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但又被什么东西阻挡着。这种状态他以前从未见过——父亲一向是个逻辑清晰、记忆力很好的人,工程师出身,对数字和细节格外敏感。
"爸,您真的不去医院看看?"陈默安终于忍不住开口,"我觉得您这个状态不太对。"
陈克文刚缓和下来的脸色又沉了下来:"我说了多少次了,没事!"
"可是——"
"你们是专门来劝我去医院的?"陈克文打断他,看了看方圆,又看了看陈默安,"合起伙来哄我?"
"陈叔,我们是担心您。"方圆赶紧说,"您想啊,万一真有什么小毛病,早发现早治疗,不比拖着强吗?"
"我不觉得有毛病。"陈克文放下筷子,"老了,累了,困了,这都正常。你们要是看我不顺眼,就直说,别拐弯抹角的。"
"爸,您这话说的。"陈默安有些急了,"我们怎么会看您不顺眼?我们是真的担心您!"
"担心就是不信任。"陈克文站起来,"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用不着你们操心。"
"可您清楚吗?"陈默安也站了起来,声音提高了,"您自己想想,这半个月您的状态和之前比,真的一样吗?"
陈克文没有说话,只是盯着陈默安,眼神里有明显的怒意。
气氛僵住了。
方圆赶紧站起来打圆场:"陈叔,默安也是关心您,您别生气。这样吧,您要是不想去医院,那我让我们科里的李大夫下周来给您做个上门体检,就简单查查血压、血糖,您看行吗?"
陈克文沉默了几秒,语气稍微软了一些:"那就上门查吧,我不去医院。"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方圆给陈默安使了个眼色。
陈默安憋着一肚子话,最终还是坐了下来。
晚饭是在压抑的气氛中吃完的。陈克文基本没怎么说话,只是低头扒饭,偶尔咳嗽几声。陈默安注意到父亲吃得很慢,咀嚼的动作也有些吃力,筷子夹菜时手会轻微颤抖。
这些细节让他心里越来越不安。
吃完饭,陈克文说累了,要回卧室休息。方圆和陈默安收拾了碗筷,在厨房里小声说话。
"你看到了吗?他吃饭的时候手在抖。"陈默安压低声音。
"我看到了。"方圆洗着碗,"还有他的反应速度,明显比正常人慢。我刚才问他话,他得想好几秒才能答上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好说,可能是神经系统的问题,也可能是其他的。"方圆把碗放进沥水架,"等李大夫来了先做个初步检查,如果有问题,再想办法让他去医院做全面检查。"
"他肯定不去。"
"那就骗他去,总之不能拖。"方圆擦干手,"还有那个龟,你今晚留下来观察一下,看它到底是怎么爬到床上的。"
"我留下来?"陈默安愣了一下。
"对,你就说陪你爸说说话,晚点再走。"方圆说,"我先回去,明天还要上早班。你观察完了给我发消息。"
陈默安送方圆到楼下,回到家时,卧室的门已经关上了。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耳朵贴在门上听——里面很安静,只有父亲均匀的呼吸声。
才七点半,父亲就睡了。
陈默安在客厅坐下,打开电视,把声音调到最小。他掏出手机,给公司请了个假,说明天有事不能去加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九点,十点,十点半。
陈默安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龟窝的方向。老铁已经从晒台移到了躲避屋里,只露出一截尾巴。
十一点,客厅的灯灭了,只剩角落里的一盏小夜灯。
陈默安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靠在沙发上保持清醒。他把手机拿在手里,随时准备拍照。
十一点二十分,躲避屋里有了动静。
老铁慢慢爬了出来,脖子伸得很长,脑袋左右摆动着,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它四肢一撑,爬到了围栏边缘。
陈默安屏住呼吸,盯着它的动作。
老铁用脑袋顶着围栏的一个角,反复用力,泡沫板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大概顶了七八下,那个角的胶带开始松动,老铁立刻把爪子伸进缝隙里,用力往外扒。
三分钟后,缝隙被扒大了。
老铁把脑袋挤进去,身体跟着扭动,整个过程充满了一种执拗的坚持。当它完全挤出围栏时,陈默安看了眼手机,十一点二十八分。
老铁在地板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开始朝卧室方向移动。
它的移动路线非常直,没有任何绕路或犹豫,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它。陈默安悄悄跟在后面,保持着三四米的距离。
老铁爬到卧室门口,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它用脑袋顶了顶门,门被顶开了一些,它钻了进去。
陈默安等了几秒,轻轻推开门。
卧室里很暗,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他看到父亲躺在床上,身体侧对着门,呼吸沉稳。
老铁正在往床边爬,爪子在地板上发出细微的"咔哒咔哒"声。
陈默安靠在门框上,用手机的摄像功能录下了这一幕。
老铁爬到床沿边,前爪搭在床边的木框上,试图往上够。它试了几次,都没能爬上去。最后它停了下来,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又过了大概两分钟,陈克文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胳膊垂到了床沿边。
老铁立刻动了起来,它用脑袋顶着陈克文的手臂,发出很轻的"嘶嘶"声。
陈克文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床边的老铁。他没有说话,只是弯腰把它抱了起来,放在床头柜旁边的位置。
"又来了。"陈克文含糊地说了一句,重新躺下。
老铁在那个位置待了几秒,然后开始慢慢移动,最终停在床头柜和墙壁之间的那条窄缝前,身体紧贴着床沿。
陈默安举着手机,把这一切都录了下来。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老铁停下来的位置非常精确,每次都是同一个点,误差不超过几厘米。而且它停下来之后,脑袋会对着墙壁和床头柜的交界处,身体微微弓起,像是在做什么姿势。
这个姿势,陈默安在哪里见过。
他努力回忆,突然想起来了——上次他来的时候,在床头柜下面看到的那些划痕,会不会就是老铁的爪子留下的?
他轻轻退出卧室,关上门,在客厅坐下。
录像他看了三遍,每一遍都暂停在老铁最后停留的位置。那个位置很奇怪,不是在父亲身边,也不是在枕头旁边,而是在床头柜那里,准确地说,是在床头柜和墙壁之间。
"它在找什么?"陈默安喃喃自语。
他给方圆发了条微信,把录像传了过去:"你看看这个,我觉得有点不对劲。"
方圆很快回复:"它这个姿势……像是在探测什么东西。我们医院有个护士养过龟,她说龟对某些气味特别敏感,尤其是刺激性的味道。"
"刺激性的味道?"
"比如煤气泄漏,或者其他化学物质。"方圆说,"你明天白天去仔细检查一下那个房间,尤其是床头柜附近。"
陈默安心里一紧:"你是说,可能有危险?"
"不确定,但小心点总没错。"方圆发来一个链接,"你看看这个新闻,去年有个案例,老人家里煤气慢性泄漏,他的猫每天晚上都会跑到灶台附近叫,后来查出来是管道老化。"
陈默安点开链接,越看越觉得心惊。
他看了眼墙上的钟,凌晨十二点四十。
如果真的是煤气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泄漏,父亲每天睡在那个房间里,会不会一直在吸入有害气体?这是不是就是他最近状态变差的原因?
陈默安立刻站起来,想去敲卧室的门,但手举到半空又停住了。
现在叫醒父亲,怎么说?说怀疑家里有危险?父亲肯定又会觉得他小题大做,甚至可能再次爆发冲突。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坐回沙发上。
明天,明天白天他再过来,仔细检查一遍。如果真的有问题,他无论如何也要说服父亲搬出去,哪怕闹翻也在所不惜。
想到这里,陈默安又打开录像,把老铁停留的那个位置截了图,用手机自带的测距功能大致测算了一下——床头柜距离墙壁约五厘米,老铁的身体正好卡在这个缝隙里,脑袋对着墙面的某一点。
那一点,有什么?
他放大截图,仔细看墙面。光线太暗,看不清细节,只能隐约看到墙面的纹理,还有一条很细的、竖直的线,像是裂缝,又像是光影。
陈默安把这张图也发给了方圆。
"等天亮。"方圆回复,"你现在就在客厅守着,别睡,万一真有情况你好及时处理。"
"好。"
陈默安靠在沙发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窗外偶尔传来汽车声,很快又归于寂静。老房子的楼板偶尔发出"咯吱"的声响,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他突然很想念小时候,那时候一家三口挤在这个不大的房子里,父亲下班回来会把他举高,母亲做的饭菜香味能飘满整个客厅。那时候父亲身体很好,力气很大,声音也洪亮。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陈默安努力回忆,好像是从父亲退休之后。刚退休那阵子父亲状态还不错,还主动张罗着重新装修房子,说要给自己退休后的生活添点新气象。后来装修完了,又买了那只龟,每天的生活好像就固定成了一种模式。
再后来,母亲去了外地帮女儿带孩子,父亲就一个人住。
一个人住了多久了?两年?三年?
陈默安突然意识到,自己对父亲这几年的生活状态了解得太少了。每次来都是匆匆忙忙,待不了多久就走,顶多问一句"身体怎么样",得到"挺好"的答复就放心了。
他从来没有认真观察过父亲的脸色,没有注意过父亲走路的姿态,没有发现父亲什么时候开始反应变慢了,什么时候开始总是犯困了。
如果不是这只龟,如果不是方圆的提醒,他可能还意识不到父亲的异常。
陈默安看了眼卧室的方向,门还是关着的,里面很安静。
他想象着那只龟此刻正紧贴在墙边,用它小小的身体,守着某个人类察觉不到的秘密。
03
第二天早上七点,陈默安是被厨房里的声响吵醒的。
他在沙发上迷糊地睁开眼,脖子因为姿势不对酸得厉害。厨房里传来父亲的咳嗽声,还有水龙头哗哗的响声。
"醒了?怎么在沙发上睡的?"陈克文端着一碗粥走出来,看到陈默安揉着脖子坐起来,"昨晚没回去?"
"嗯,太晚了,就在这儿睡了。"陈默安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爸,您身体还好吗?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行,就是半夜醒了一次。"陈克文把粥放在餐桌上,"老铁又爬上来了,我把它抱上去的。"
"它每天晚上都这样?"
"最近一个月都是。"陈克文说,"可能是天冷了,找暖和地方。"
陈默安走到龟窝边,老铁还在睡,龟壳在晨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泽。他看了看围栏,那个被老铁弄开的缺口已经被父亲用新胶带封上了,但很明显,如果老铁想出来,还是能弄开。
"爸,我想问您个事儿。"陈默安走到餐桌边坐下,"您这个房间,装修是什么时候?"
"五年前,我刚退休那会儿。"陈克文喝了口粥,"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随便问问。"陈默安尽量让语气听起来随意,"当时装修用的什么材料?"
"都是环保材料,我专门挑的。"陈克文说,"墙面重新刷了乳胶漆,地板换了瓷砖,还做了几个柜子。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昨天我闻到您这屋里有点味道。"
"有味道?"陈克文愣了一下,"什么味道?"
"说不上来,就是有点奇怪的味道,不重,但是能闻到。"陈默安看着父亲的反应,"您没闻到吗?"
"我……"陈克文皱起眉头,像是在努力回忆,"好像是有点,但我以为是老房子的味道,老房子都这样。"
"不是霉味,也不是油烟味。"陈默安说,"我想找人来检查一下,您看行吗?"
"检查什么?"陈克文的语气又警惕起来,"你是不是又想让我搬出去?"
"不是,就是检查一下房屋安全。"陈默安赶紧解释,"老房子住了这么多年,管道啊、电路啊,都该查查了,万一有隐患呢?"
陈克文沉默了一会儿:"那就查吧,但我不搬。"
"行,您不搬。"陈默安松了口气,"我今天就联系人来看看。"
吃完早饭,陈默安回了一趟家,拿了些衣服,又带上了方圆给他准备的便携式空气检测仪。那是方圆从医院实验室借来的,能检测常见的有害气体浓度。
回到父亲家时,陈克文正在阳台上给老铁换水。陈默安趁这个机会,拿着检测仪进了卧室。
他先在房间中央测了一遍,各项数据都在正常范围内。然后他走到床边,蹲下来,把检测仪靠近床头柜和墙壁的交界处。
数据跳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正常。
陈默安皱起眉头,又测了一次,还是一样的结果。他站起来,仔细查看墙面——白色的乳胶漆,没有明显的裂缝或污渍,只有一条很细的、不太明显的竖直线,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床头柜的高度。
他用指甲轻轻刮了刮那条线,是道浅浅的裂痕,但不深,像是墙体自然沉降造成的。
"在看什么?"陈克文走进来,手里还端着水盆。
"爸,这墙上的裂缝是什么时候出现的?"陈默安指着那条线。
"裂缝?"陈克文走过来看了看,"不知道,没注意过。老房子都这样,墙体会沉降。"
"您觉得这条裂缝有加深吗?或者变宽?"
"不清楚,我又没天天盯着它看。"陈克文有些不耐烦,"你今天怎么这么多问题?"
陈默安没有再问,而是掏出手机,给方圆认识的一个房屋检测工程师打了电话。
"赵工,我这边有个情况想让您帮忙看看……"
电话里简单说明了情况后,赵工答应下午过来一趟。陈默安挂了电话,看到父亲正盯着他。
"你到底在搞什么?"陈克文的声音提高了,"一会儿说有味道,一会儿说要检查房子,你是不是就想让我搬出去?"
"爸,我真不是那个意思。"陈默安解释,"我就是担心房子有隐患,您想啊,这房子住了快三十年了,该检查就得检查。"
"那为什么以前不检查,现在突然要查?"
"因为……"陈默安顿了一下,"因为我觉得您最近身体不好,可能和环境有关系。"
"又来了!"陈克文把水盆往地上一放,水溅出来一些,"我说了多少次,我身体没问题!你们非要把我当病人!"
"可您自己也说了,总是困,总是头晕,这难道正常吗?"陈默安也有些急了,"您为什么就不肯承认自己可能有问题?"
"因为我没问题!"陈克文的脸涨得通红,"你们才有问题!一天到晚疑神疑鬼的!"
父子俩对峙着,谁也不让步。
最终还是陈默安妥协了:"爸,就让那个工程师来看看,如果真的没问题,我以后再也不提这事儿了,行吗?"
陈克文盯着他看了几秒,冷哼一声,转身出了卧室。
下午三点,赵工带着设备上门了。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说话很专业。
"陈师傅,我需要在您家里做一些检测,可能会有点响动,您别介意。"赵工很客气地和陈克文打招呼。
"查吧。"陈克文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一脸的不情愿。
赵工先用仪器检测了客厅的空气质量,然后是厨房、卫生间,最后来到卧室。他拿出一个热成像仪,对着墙面扫描。
陈默安站在旁边,紧张地看着仪器的屏幕。
"这里……"赵工突然停下来,把热成像仪对准床头柜旁边的墙面,"温度分布有点不对。"
屏幕上,大部分墙面是蓝绿色的,代表温度正常,但在床头柜旁边那条裂缝的位置,有一小块区域显示为黄色,温度明显偏高。
"这是什么意思?"陈默安问。
"说明墙体内部可能有热源,或者有空气流动。"赵工皱起眉头,"这个位置是外墙还是内墙?"
"外墙。"陈克文走过来,"外面是楼道。"
"外面是楼道的话,应该不会有热源……"赵工拿出另一个仪器,贴在墙面上,"我测一下墙体的密度。"
几分钟后,他收起仪器,表情有些凝重。
"陈师傅,您这个墙体有问题。"赵工说,"这条裂缝不是普通的沉降裂缝,它延伸到墙体内部了,而且墙体内部好像有空腔。"
"空腔?"陈克文愣住了。
"对,就是墙体内部不是实心的,有缝隙或者空洞。"赵工解释,"这种情况一般是施工不当,或者墙体材料有问题。"
"那会不会有危险?"陈默安赶紧问。
"不好说,得进一步检测。"赵工说,"但我建议您最好做个详细的检查,必要的话可能需要局部破拆墙面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况。"
"破拆?"陈克文的声音提高了,"不行,绝对不行!"
"爸——"
"我说不行就不行!"陈克文打断陈默安,"这房子我刚装修了五年,你让我破墙?你疯了?"
"可是如果有隐患——"
"什么隐患?他就说了可能,又不是一定有!"陈克文指着赵工,"你们是不是一伙的?串通好了来骗我?"
"陈师傅,您误会了。"赵工赶紧解释,"我是专业人员,不会骗您。这个检测结果确实显示有异常,为了您的安全,我建议还是查清楚比较好。"
"我不查!你们走!"陈克文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指着门口,"都给我出去!"
陈默安还想说什么,被赵工拉住了:"先出去,让老爷子冷静一下。"
两人走到楼道里,赵工低声说:"你父亲的反应有点过激,这不正常。"
"他就是这个脾气,倔。"陈默安揉着太阳穴,"赵工,您实话跟我说,这个墙体到底有多大问题?"
"从检测结果来看,确实有异常。"赵工说,"那个温度偏高的区域,如果排除外部热源,那就只能是墙体内部有问题。结合墙体密度检测的结果,我怀疑可能是当年装修时填充材料有问题,或者墙体内部有管道泄漏。"
"管道泄漏?"陈默安心里一紧,"会不会是煤气?"
"这栋楼用的是天然气,管道走的是厨房,不会到卧室。"赵工说,"但也可能是水管,或者其他什么管道。"
"如果是水管,会有什么后果?"
"长期渗水会导致墙体潮湿,滋生霉菌,影响室内空气质量。"赵工说,"但更麻烦的是,如果墙体内部长期处于潮湿状态,会导致结构强化,严重的话可能会有安全隐患。"
陈默安的心往下沉:"那我爸最近身体不好,会不会和这个有关?"
"如果是霉菌或者其他有害物质,确实可能影响身体。"赵工说,"长期接触会导致呼吸道疾病、过敏,甚至更严重的问题。"
"那怎么办?我爸现在不肯让人动墙。"
"你得想办法说服他。"赵工说,"或者,你可以先做个室内空气检测,如果检测出有害物质超标,有了证据,他可能会相信。"
"行,我试试。"
陈默安送走赵工,回到家里时,陈克文还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
"爸——"
"你别说了。"陈克文摆摆手,"我累了,你也回去吧。"
"那您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陈默安看着父亲疲惫的样子,心里又疼又急,"您要是有什么不舒服,一定要给我打电话。"
陈克文没有回应,只是闭上了眼睛。
陈默安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转身离开了。
走到楼下,他给方圆打了电话,把今天的情况说了一遍。
"看来确实有问题。"方圆说,"你爸不肯配合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陈默安靠在车上,"我现在就怕真的有危险,但他不肯承认,一直住在那儿,身体会越来越差。"
"要不这样,我明天找个理由,说要带他去体检,其实是去做个全面检查,看看他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方圆说,"有了检查结果,我们再跟他谈房子的事,他可能会听进去一些。"
"可他不肯去医院。"
"那就骗他去。"方圆的语气很坚决,"必要的时候,善意的谎言是可以接受的。"
挂了电话,陈默安看着四楼那扇窗户,心里沉甸甸的。
窗帘还是拉着,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但他仿佛能看到父亲坐在沙发上的样子,固执、疲惫,却不肯认输。
"爸,您为什么就不肯相信我呢?"陈默安喃喃自语。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方圆发来的消息:"我查了一下,长期处于有害环境中,会导致慢性中毒,症状包括嗜睡、反应迟钝、头痛、恶心,和你爸现在的情况很像。你必须尽快让他搬出那个房间,哪怕搬到客厅也行。"
陈默安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最终还是没有打字。
他知道,如果现在回去跟父亲说这些,父亲只会更加抵触,甚至可能连家门都不让他进。
得想个办法,一个能让父亲主动配合的办法。
他坐在车里,盯着方向盘,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各种念头。
突然,他想到了一个主意。
如果他能证明,老铁每晚爬到那个位置,不是为了取暖,而是因为某种危险信号呢?
动物对危险的感知能力比人类敏感,这是常识。如果能让父亲看到,老铁的行为其实是在示警,他可能会重新审视房间的问题。
陈默安打开手机,搜索"乌龟对有害气体的感知能力",弹出一堆相关文章。他快速浏览着,越看越觉得自己的想法有道理。
"必须拿到证据。"他喃喃自语,"必须让爸亲眼看到。"
他打开淘宝,搜索"家用监控摄像头",选了一款夜视功能最好的,下单,选择次日达。
明天,他要在父亲不知情的情况下,在卧室里装一个监控。
他要记录下老铁每晚的行为,记录下它到底在那个位置做了什么。
只有这样,父亲才会相信,老铁不是在取暖,而是在救他。
04
监控摄像头第二天下午就送到了。
陈默安拆开包装,仔细研究了使用说明。这是一款小型的无线摄像头,只有火柴盒大小,可以吸附在任何平面上,还配有夜视功能和移动侦测。最关键的是,它可以通过手机APP远程查看录像。
他需要找个合适的时机,在父亲不注意的时候把摄像头装进卧室。
机会在当天晚上来了。
陈默安照例去父亲家吃晚饭,这次他特意带了一箱父亲爱吃的橘子。陈克文看到橘子,脸色缓和了一些,虽然还是不怎么说话,但至少不像昨天那样拒人于千里之外。
"爸,您最近有没有好一点?"陈默安一边帮忙摆碗筷,一边试探性地问。
"还行。"陈克文的声音很平淡,"别老问这个,我说了没事。"
"行,我不问了。"陈默安赶紧转移话题,"对了,您的高中同学老魏最近怎么样?好久没听您提起他了。"
一提到老魏,陈克文的话匣子就打开了:"他啊,上个月去云南旅游了,回来给我看照片,说那边风景好,让我也去。"
"那您怎么不去?"
"我去干什么?人生地不熟的,再说了,一个人去也没意思。"陈克文夹了口菜,"等你妈回来,我们再一起去。"
"妈什么时候回来?"
"她说年底,外孙上幼儿园了,就不用她天天盯着了。"陈克文说着,突然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脸都憋红了。
陈默安赶紧给他倒了杯水:"爸,您这咳嗽多久了?"
"就这两天。"陈克文喝了口水,缓了一会儿,"可能是着凉了。"
"要不明天去医院看看?"
"不用,吃点药就好了。"陈克文摆摆手,"老毛病,没什么大不了的。"
陈默安看着父亲,心里又是心疼又是无奈。他知道再劝也没用,父亲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不去医院,不做检查,不承认有问题。
唯一的办法,就是拿出让父亲无法反驳的证据。
吃完晚饭,陈默安主动提出要收拾碗筷。陈克文没有拒绝,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陈默安在厨房洗碗时,听到客厅传来父亲打瞌睡的鼾声。
机会来了。
他轻手轻脚地走出厨房,看到父亲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他从包里掏出摄像头,快速走进卧室。
卧室里光线昏暗,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一些。陈默安环顾四周,寻找合适的安装位置——既要能拍到床头柜附近的区域,又不能太显眼,以免被父亲发现。
最终,他选择了衣柜顶部。那里和床头柜成对角线,视角正好,而且衣柜顶部积了一层灰,平时父亲不会注意到。
他搬来一把椅子,小心地爬上去,把摄像头吸附在衣柜顶部靠边的位置,镜头对准床头柜。然后他打开手机APP,调整摄像头角度,直到屏幕上能清晰地看到整张床和床头柜。
"可以了。"他小声说,然后下了椅子,把椅子放回原位。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陈默安退出卧室,轻轻关上门,回到厨房继续洗碗。等他洗完碗出来时,父亲还在睡,姿势都没有变。
陈默安没有叫醒他,而是坐在单人沙发上,打开手机APP,确认摄像头工作正常。屏幕上显示着卧室的实时画面,清晰度很高,就算关了灯,夜视功能也能拍得很清楚。
"就这样了。"他在心里默默说,"老铁,看你的了。"
晚上九点多,陈默安起身准备离开。陈克文醒了,睁眼看到他,愣了一下:"你还没走?"
"这就走。"陈默安说,"您早点休息,我明天再来看您。"
"别老来,你也忙。"陈克文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陈默安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什么,转身说:"爸,您晚上睡觉的时候,要是觉得不舒服,一定要给我打电话,知道吗?"
"知道了,你都说了八百遍了。"陈克文有些不耐烦,"快走吧。"
陈默安下了楼,坐在车里,打开手机APP。屏幕上,父亲正在关客厅的灯,然后走进卧室。
他看着父亲在床边坐下,脱掉外套,躺下,拉上被子,关了床头灯。
整个过程都被摄像头清晰地记录下来。
陈默安盯着屏幕,等待着。
十点,十点半,十一点。
父亲的呼吸变得均匀,显然已经睡着了。
十一点二十分,画面里出现了动静。
老铁从卧室门口爬了进来——门是虚掩的,留了一条缝。它的移动速度不快,但很坚定,径直朝床边爬去。
陈默安屏住呼吸,把手机举到眼前。
老铁爬到床沿边,前爪搭在床边,试图往上够。这次它运气不错,只试了两次,就借着床单的褶皱爬了上去。
它在床上停顿了几秒,然后开始往床头方向移动。
陈默安放大画面,仔细观察老铁的动作。
它爬到床头柜旁边,身体紧贴着床沿和床头柜的夹角,然后脑袋对着墙面,做出了一个奇怪的动作——它的前爪在床单上反复刨挖,像是想挖出什么东西,同时脖子伸得很长,脑袋在墙面上来回蹭。
这个动作持续了大概三十秒。
然后老铁停了下来,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陈默安截了几张图,又录了一段视频。他注意到,老铁停留的位置非常精确,就是那条裂缝的位置,误差不超过一厘米。
"它在干什么?"陈默安喃喃自语。
他想起赵工说的话——墙体内部有异常,温度偏高,可能有空腔。
老铁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它反复出现的行为,是不是在试图向人类传递某种信息?
陈默安盯着屏幕,看着那只一动不动的龟,突然想起方圆说过的话——动物对有害气体的感知能力比人类强得多。
如果墙体内部真的有问题,如果真的有什么有害物质在慢慢渗透出来,老铁会不会是感知到了,所以才每晚都来到这个位置?
但它为什么不躲开,反而要靠近?
陈默安想不通,但他知道,这段录像必须让父亲看到,必须让他意识到,老铁的行为不是在找暖和地方,而是在做某种示警。
他一直盯着屏幕,直到凌晨两点多。
老铁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偶尔动一下脑袋,但身体位置没有变化。父亲睡得很沉,中间醒了一次,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陈默安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开车回家。
第二天一早,他把录像发给了方圆。
方圆看完后回复:"这个动作很明显,它在探测什么东西。你看它的姿势,脖子伸得那么长,脑袋贴在墙上,这是动物在追踪气味来源时的典型行为。"
"那我该怎么跟我爸说?"
"把录像给他看,然后再请专业人士来解释。"方圆说,"我认识一个动物行为学的专家,我让他看看这个录像,给个专业意见。"
"好,那你抓紧。"陈默安说,"我爸的状态越来越差了,昨晚他又咳嗽得很厉害。"
"我知道,我会尽快。"
当天下午,方圆就发来了那个专家的分析报告。专家说,从录像来看,这只龟的行为很不寻常。正常情况下,龟类在寻找温暖环境时,会寻找热源,比如人的身体,而不是墙壁。但这只龟明显是在追踪墙体内部的某种东西,结合它反复刨挖和蹭墙的动作,很可能是察觉到了某种刺激性的气体或物质。
专家建议立即对墙体进行专业检测,如果条件允许,最好局部破拆查看内部情况。
陈默安拿着这份报告,再次来到父亲家。
这次他没有拐弯抹角,直接把录像和报告给父亲看。
"爸,您自己看看,老铁每天晚上到底在干什么。"陈默安把手机递过去。
陈克文接过手机,看了一会儿录像,脸色渐渐变了。
"这是……"他看着屏幕上老铁的动作,眉头紧紧皱起,"它在挖什么?"
"专家说,它在追踪某种气味来源。"陈默安把报告也递过去,"爸,您看看这个。"
陈克文接过报告,一字一句地读着。他读得很慢,眼神越来越凝重。
"你的意思是,老铁是在告诉我,那面墙有问题?"陈克文放下报告,看着陈默安。
"对。"陈默安说,"爸,我知道您不愿意相信,但您想想,老铁为什么每晚都要爬到那个位置?为什么不是别的地方?为什么是最近这一个月才开始这样?这些都不是巧合。"
陈克文沉默了很久。
"你是什么时候装的监控?"他突然问。
陈默安愣了一下,知道瞒不住了:"前天晚上。"
"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
"对不起,爸,但我是为了您好——"
"够了。"陈克文打断他,声音很平静,但听得出压抑着的怒火,"你不信任我,所以偷偷在我房间装监控。你觉得我不肯去医院,所以找各种理由想让我搬出去。你们一个个的,都把我当什么了?当傻子?当老糊涂?"
"爸,不是这样的——"
"那是什么样?"陈克文站起来,盯着陈默安,"我告诉你,我一点都不糊涂。我知道你们担心我,但我也知道我自己的身体。我不想去医院,是因为我不想折腾,不想浪费钱。我不想搬家,是因为这是我的家,我在这儿住了大半辈子!"
"可是您的身体——"
"我的身体我自己管!"陈克文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你们都别管了,行吗?我一个人,想怎么过就怎么过,碍着你们什么了?"
"爸!"陈默安也急了,"您怎么就听不进去呢?老铁都这样了,专家都说有问题了,您还要硬撑?"
"那又怎么样?"陈克文指着卧室,"就算那面墙有问题,就算老铁是在示警,那又能怎么样?要我破墙?要我搬家?我不!"
"为什么?"陈默安彻底不理解了,"为什么您就不能为自己的身体考虑一下?"
"因为……"陈克文突然停住了,眼眶有些发红,"因为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想怎么过就怎么过。"
"爸……"
"你走吧。"陈克文转过身,背对着陈默安,"以后别来了,我不想见你。"
"爸,您别这样——"
"走!"陈克文吼了一声,"我让你走!"
陈默安站在原地,看着父亲颤抖的背影,心里堵得难受。
他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走到楼下时,他靠在车上,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给方圆打了电话:"他不听,他什么都不听,我该怎么办?"
"先冷静一下。"方圆说,"给他点时间,也给自己点时间。这件事急不来。"
"可他的身体等不了了!"陈默安的声音带着哭腔,"你没看到他的样子,他走路都不稳了,咳嗽咳得那么厉害,我怕……我怕来不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就强制。"方圆说,"带他去医院,哪怕绑也要绑过去。只要检查出问题,他就没办法再拒绝了。"
"可他不会跟我去的。"
"那就等他下次晕倒的时候,直接叫救护车。"方圆的语气很坚定,"默安,有时候做子女的,必须做出一些让父母不高兴的决定。因为我们爱他们,所以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伤害自己。"
陈默安靠在车上,看着四楼那扇窗户,心里做着艰难的决定。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是父亲打来的。
他赶紧接起来:"爸?"
电话那头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然后是父亲痛苦的呻吟。
"爸?爸!"陈默安心里一紧,转身往楼上冲。
他一口气跑到四楼,用钥匙打开门,看到父亲躺在客厅地上,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爸,您怎么了?"陈默安冲过去,扶起父亲。
"我……我头晕……"陈克文虚弱地说,"站不起来……"
"您别动,我叫救护车。"陈默安掏出手机,拨打120。
等待救护车的十几分钟里,陈克文的意识渐渐模糊,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陈默安把耳朵凑过去,听到父亲在说:"默安……爸不是……不信你……爸就是……舍不得……"
"爸,您别说话,保存体力。"陈默安握着父亲的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您一定要没事,一定要。"
救护车很快赶到,医护人员把陈克文抬上担架,送往最近的医院。
在救护车上,陈默安给方圆打了电话,简单说了情况。方圆说她马上赶到医院,让陈默安别慌。
陈克文被推进急诊室,陈默安在外面焦急地等待着。
大概一个小时后,主治医生走了出来。
"患者家属?"医生问。
"我是,我是他儿子。"陈默安赶紧站起来,"我爸怎么样?"
"暂时稳定了,但情况不太好。"医生说,"他的血压很低,心率不齐,还有轻微的脱水和电解质紊乱。我们做了初步检查,发现他的肝功能指标有些异常,神经系统也有问题。他最近是不是接触过什么有毒物质?"
"有毒物质?"陈默安愣了一下,"您是说……中毒?"
"有这个可能。"医生说,"但具体是什么,还需要进一步检查。你回忆一下,他最近的生活环境有没有什么异常?"
陈默安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墙体异常,温度偏高,老铁的反常行为……
"医生,会不会是长期吸入了某种有害气体?"他问。
"有可能。"医生说,"如果是慢性中毒,症状会逐渐累积,表现为乏力、头晕、恶心,严重的会影响神经系统和肝肾功能。"
"那现在怎么办?"
"先住院观察,做全面检查,确定毒素来源和种类,然后对症治疗。"医生说,"你最好也检查一下他的居住环境,看看是不是有污染源。"
"好,我马上去查。"陈默安说,"我爸现在能见吗?"
"可以,但别让他太激动。"
陈默安走进病房,看到父亲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闭着眼睛。他走过去,轻轻握住父亲的手。
"爸,您还好吗?"
陈克文睁开眼,看到陈默安,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爸,医生说您可能是中毒了。"陈默安说,"我会查清楚的,您放心。"
陈克文的手轻轻握了握,然后又松开了。
陈默安坐在床边,看着父亲虚弱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如果早一点坚持,如果早一点强制带父亲去医院,是不是就不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他掏出手机,给赵工打了电话。
"赵工,麻烦您明天再来一次,这次我需要您做最详细的检测,必要的话,直接破墙查看。"
"出什么事了?"赵工问。
"我爸晕倒了,医生说可能是中毒。"陈默安的声音很沉,"我必须查出那面墙到底有什么问题。"
"好,我明天上午就过去。"赵工说,"你父亲怎么样了?"
"在医院,暂时稳定了。"陈默安说,"赵工,拜托您了。"
挂了电话,方圆赶到了医院。她查看了陈克文的检查报告,表情越来越凝重。
"默安,你爸这个情况,很像是慢性有机物中毒。"方圆说,"肝功能损伤,神经系统受影响,这都是典型症状。"
"有机物?"
"对,比如某些装修材料释放的甲醛、苯类物质,或者其他挥发性有机化合物。"方圆说,"如果长期暴露在这种环境中,就会出现你爸这样的症状。"
"那会不会和那面墙有关?"
"很有可能。"方圆说,"你明天让赵工重点检查那面墙,看看墙体内部到底是什么情况。"
"我已经约好了。"陈默安看着病床上的父亲,"方圆,他会好起来的,对吗?"
"会的。"方圆握住他的手,"只要查出病因,对症治疗,他会好起来的。"
那天晚上,陈默安守在病房里,一夜没睡。
他看着父亲在病床上辗转反侧,偶尔呻吟几声,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
他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他发高烧,父亲整夜守在他床边,用冷毛巾给他敷额头,一遍一遍地喂他喝水。那时候父亲还年轻,身体很好,力气很大,他觉得父亲可以保护他一辈子。
可是现在,角色反转了。
躺在病床上的是父亲,守护的人变成了他。
"爸,您一定要好起来。"陈默安小声说,"一定要。"
05
第二天上午,赵工带着两个助手和一整套检测设备来到陈克文家。
陈默安把家门钥匙交给他们,自己还在医院陪护,只能通过视频通话远程关注检测进度。
"先做个全面的空气质量检测。"赵工戴上口罩,把各种仪器摆放在客厅,"然后重点检查卧室那面墙。"
助手们忙碌起来,陈默安盯着手机屏幕,看着他们拿着各种仪器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十分钟后,赵工走到卧室,把热成像仪对准那面墙。屏幕上,那块黄色的异常区域比上次更大了,温度也更高。
"这不对劲。"赵工皱起眉头,"这个温度上升得太快了。"
他又拿出气体检测仪,靠近墙面的裂缝处。仪器发出"滴滴"的警报声,屏幕上的数值在跳动。
"挥发性有机物超标,"赵工对着手机说,"而且超标很严重,已经是国家标准的三倍多了。"
陈默安心里一沉:"是什么物质?"
"现在还说不准,需要取样送检。"赵工说,"但可以确定的是,这个超标浓度长期吸入,绝对会对人体造成伤害。"
"那墙体内部到底是什么情况?"
"我现在就开始破拆查看。"赵工转头对助手说,"准备工具。"
助手们拿来电钻和撬棍,在墙面上标记好位置。陈默安盯着屏幕,心跳得很快。
电钻的声音响起,墙面的乳胶漆层被钻透,露出里面的水泥层。赵工又换了个钻头,继续往深处钻。
突然,电钻钻到某个位置时,阻力消失了。
"有空腔。"赵工说。
他用撬棍小心地扩大钻孔,一块块水泥碎片掉落下来。当洞口扩大到脸盆大小时,赵工拿起手电筒往里面照。
他愣住了。
"这是……"赵工的声音变得很奇怪,"默安,你父亲五年前装修,用的是什么材料?"
"他说是环保材料,具体我不清楚。"陈默安说,"怎么了?里面有什么?"
"你最好过来一趟。"赵工说,"这个情况,我觉得需要报警。"
"报警?"陈默安一愣,"为什么要报警?"
"你过来就知道了。"赵工的语气很凝重,"另外,让你父亲暂时别回这个房子了,这里可能不安全。"
陈默安跟医生说明情况后,赶紧打车回到父亲家。
推开门,他看到客厅里已经来了两个穿制服的人——是派出所的民警。
"您好,我是陈默安,这是我父亲的家。"陈默安说,"到底出什么事了?"
"你跟我来。"赵工带他走进卧室。
卧室的墙面上,那个被破开的洞口已经扩大到了半米见方。赵工拿着手电筒照向洞口内部,让陈默安自己看。
陈默安凑近洞口,借着手电筒的光往里看。
他看到,在墙体的夹层里,塞满了各种东西——破碎的塑料袋、发黑的海绵、还有一些说不清是什么的黑色物质。这些东西紧紧地挤在一起,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气味。
"这是什么?"陈默安捂住口鼻,往后退了一步。
"建筑垃圾。"赵工说,"而且是有毒的建筑垃圾。"
"有毒?"
"对,你看这些海绵,已经完全腐烂了,这种老式海绵在分解过程中会释放大量的挥发性有机物,其中就包括苯、甲醛等有害物质。"赵工指着洞口里的东西,"还有这些塑料袋,在密闭空间里长期堆积,也会释放有害气体。"
陈默安脑子里"嗡"的一声:"这些东西是怎么进到墙里的?"
"应该是装修时,施工队为了省事,把建筑垃圾直接封在了墙体里。"赵工说,"这种情况在老房改造中并不少见,但问题是,你父亲这个墙体的密封性很差,那条裂缝实际上贯穿了内外墙,所以墙体内部的有害气体会慢慢渗透到室内。"
"五年……"陈默安喃喃自语,"五年了,我爸一直睡在这个房间里,一直在吸这些有毒气体?"
"恐怕是这样。"赵工说,"而且随着时间推移,墙体内部的温度会因为化学反应而升高,有害气体释放得更快,浓度也会越来越高。你父亲最近症状加重,应该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陈默安感觉天旋地转,差点站不稳。
"小陈,这个情况我们需要立案调查。"一个民警走过来说,"当年的装修施工队,你父亲还记得是哪家吗?"
"我……我不知道。"陈默安说,"他现在在医院,我得问他。"
"那你先问问,然后把联系方式给我们。"民警说,"这已经涉嫌违法施工了,如果确认是施工方的责任,他们要负法律责任。"
陈默安点点头,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想起父亲说过,五年前的装修是他自己张罗的,说是要用最好的材料,给自己的退休生活一个好的开始。
可是现在……
"另外,这个房子暂时不能住了。"赵工说,"墙体内部的有毒物质需要彻底清理,墙体也要重新做,这个工程量不小。"
"需要多久?"
"至少两三个月。"赵工说,"而且这期间最好做个全面的空气净化,确保所有有害物质都消散掉。"
陈默安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了,谢谢您。"
他给方圆打了电话,把情况说了一遍。方圆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那就让叔叔搬到我们家来住吧,正好我们有空房间。"
"可是他肯定不愿意。"
"那也得愿意,他现在的身体状况,需要有人24小时照顾。"方圆说,"你跟他好好谈谈,他会理解的。"
挂了电话,陈默安又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
他走到龟窝边,老铁正趴在晒台上,眼睛半闭着。
"谢谢你。"陈默安轻声说,"谢谢你救了我爸。"
老铁慢慢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然后又闭上了。
陈默安仔细观察了一下它的状态,突然想起方圆说过的话——如果墙体有毒,老铁每晚都靠近那个位置,它自己会不会也受到了影响?
"赵工,这个乌龟需不需要也检查一下?"他问。
"最好查一下。"赵工说,"动物对有毒物质也很敏感,长期接触可能会有健康问题。"
陈默安找了个纸箱,小心地把老铁装进去,然后带上所有相关的检测报告,再次赶往医院。
回到病房时,陈克文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看着窗外。
"爸。"陈默安走过去,"我有事要跟您说。"
陈克文转过头,看着儿子。
"说吧。"他的声音很虚弱。
陈默安把所有的情况都说了一遍——墙体里的有毒垃圾,超标的有害气体,老铁的反常行为,还有他必须暂时离开那个房子。
陈克文听完,沉默了很久。
"是我的错。"他最后说,"都是我的错。"
"爸,不是您的错。"陈默安赶紧说,"是施工队的问题,他们违规操作——"
"是我的错。"陈克文打断他,眼眶泛红,"当年装修,我为了省钱,找的是熟人介绍的施工队,没签正规合同,也没做验收。人家说用什么材料我就用什么,我以为便宜就是赚到了,结果……"
他的声音哽咽了:"结果害了自己,也连累了老铁。"
"爸……"陈默安握住父亲的手,"现在说这些没用,重要的是您要好好养病。"
"我住院这几天,想了很多。"陈克文说,"我知道你们是为了我好,是我太固执了,什么都不听,什么都不信。我以为自己能扛过去,结果差点……"
他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了下来:"我就是舍不得那个房子,那是我和你妈住了大半辈子的地方,那里有我们所有的回忆。我退休后装修,就是想着能在那儿好好过晚年,结果……"
"爸,房子可以修,回忆不会消失。"陈默安说,"等您身体好了,我们把房子重新装修一遍,您还是可以回去住的。"
"可是我已经害怕了。"陈克文睁开眼,"我现在一想到那个房间,就觉得喘不过气来。"
"那就不住那个房间,我们换一间。"陈默安说,"或者您暂时先住我们家,等房子修好了,您再决定。"
陈克文看着儿子,眼神里有复杂的情绪。
"默安,谢谢你。"他说,"谢谢你没有放弃我这个固执的老头子。"
"爸,您是我爸,我怎么会放弃您?"陈默安的眼眶也红了,"以后您得听我的,该检查就检查,该治疗就治疗,不许再逞强了。"
"好。"陈克文点点头,"我听你的。"
就在这时,陈默安的手机响了。
是方圆打来的:"默安,我刚才让许医生看了你爸的检查报告,他说让你重点注意一个数据。"
"什么数据?"
"你爸的血液检查里,有一项指标特别异常。"方圆说,"许医生建议你们明天做个更详细的毒理学检测,看看体内究竟残留了多少有害物质,以及对器官的损伤程度。他说这个很重要,关系到后续的治疗方案。"
"好,我知道了。"陈默安说,"另外,我想让医院也帮老铁查一下,它可能也受到了影响。"
"可以,我联系一下宠物医院的朋友。"方圆说,"你现在先别想太多,照顾好叔叔,其他的慢慢来。"
挂了电话,陈默安看着手机屏幕上今天拍的监控视频。那是他今天早上特意回看的昨晚的录像,想看看父亲住院后,老铁还会不会去那个位置。
录像显示,昨晚深夜,老铁确实又爬出了龟窝,爬进了卧室。但这次它没有爬上床,而是在床边停留了很久,脖子伸得很长,像是在寻找什么。
最后,它转身离开了卧室,回到龟窝,蜷缩在躲避屋里。
"它知道吗?"陈默安喃喃自语,"它知道我爸不在了吗?"
他把手机收起来,看着病床上的父亲。
许医生盯着监控画面看了很久,突然让陈默安调出乌龟刨挖位置的特写。
屏幕上,床头柜与墙体的交界处,有一条极细的裂缝,在夜间监控的微光下泛着不自然的暗色。
"让专业人士明天去你父亲家看看这面墙。"许医生的声音很轻,但陈默安听出了凝重,"动物对某些东西的感知,比人类灵敏得多。"
陈默安的手开始发抖,他想起父亲这一个月来越来越频繁的头痛,想起乌龟每晚雷打不动的爬行路线,想起母亲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