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妈当众烧了录取通知书,27年后她成国家英雄,全家傻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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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盛夏,我是我们镇上第一个考上省重点大学的女孩。

录取通知书送到家那天,我妈当着半条街邻居的面,把那张纸塞进了灶膛里。

她说,女娃子念什么大学,家里的钱要给你弟留着盖房娶媳妇。

我跪在灶台前从灰烬里扒拉,十根手指全是黑炭,可什么也没留住。

那天我发了一个毒誓——这辈子,再也不进这个家门。

27年后,央视的镜头对准了我的脸,我知道在千里之外某台破旧的电视机前,有几双眼睛一定正在发愣。


我叫许映真,1981年生人,安徽涡阳县下面一个叫许家洼的小村子。

村子不大,拢共百十来户人家,靠着一条发臭的河沟子,种麦子种黄豆,一年到头也刨不出几个钱。

我爸叫许德厚,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就是身子骨不行,四十出头就得了肝上的病。

我妈叫周翠兰,娘家是隔壁周庄的,个子不高,嗓门大,在我们村是出了名的厉害角色。

我下面有个弟弟,许磊,比我小三岁,1984年生的。

在我们那个地方,生了儿子的女人腰杆子才能挺直,我妈生了许磊之后,走路都带风。

我爸活着的时候,家里还算过得去,虽然穷,但至少安稳。

1997年冬天,我爸没了。

肝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拖了不到三个月人就走了。

我记得很清楚,下葬那天下着大雪,我跪在坟前哭得喘不上气,我妈站在我身后,一滴眼泪没掉。

她只说了一句话:"哭什么哭,人死了还能活过来?回去做饭。"

从那天起,这个家就完全是我妈说了算。

那年我十六岁,在镇上读高中,弟弟许磊十三岁,刚上初一。

我爸走了之后,家里的经济来源就剩那几亩地,加上我妈偶尔帮人做红白事赚的零碎钱。

日子紧巴,但也不是过不下去。

我之所以能继续读高中,不是因为我妈同意,是因为我的班主任周老师跑到我家来了三趟。


第一趟,我妈把门关了没让进。

第二趟,我妈开了门,听了两句就开始骂:"你们当老师的就知道收钱,我们家这个条件你不是不知道!"

第三趟,周老师把学校的减免政策文件带来了,白纸黑字写着学费全免,还有每个月的助学金。

我妈这才松了口,但不是因为她想让我读书,是因为她一分钱不用出。

"不花钱就去,花钱免谈。"这是她的原话。

我至今记得周老师走的时候,在院子里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心疼,也有无奈。

高中三年,我没从家里拿过一分钱。

学费免了,生活费是周老师从自己工资里每个月挤出三十块给我。

我在学校食堂打工,中午帮忙刷碗洗盘子,能免一顿饭钱。

晚上别人都睡了,我就着走廊上的灯看书。

不是我多勤奋,是宿舍的灯十点准时断电,我买不起手电筒。

但我从来没觉得苦,因为我知道读书是我唯一的出路。

我成绩一直是年级第一,从高一到高三,没有掉下来过。

老师们都说,许映真这孩子,将来肯定有出息。

而我妈对我的成绩从来没过任何反应。

倒是我弟许磊,初中三年成绩稳定倒数,有一回考试语文居然考了六十一分,我妈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那天晚上,她杀了家里唯一一只下蛋的母鸡,炖了一锅汤。

我放学回来闻到肉香,以为是过年了——我们家平时连肉都舍不得买。

"弟弟这回考得好,奖励奖励他。"我妈端着鸡汤往许磊碗里舀,一块一块的鸡腿鸡翅都堆在他碗里。

我坐在桌子另一头,面前只有一碗白粥和半块咸菜。

我没吱声。

许磊嘴里叼着鸡腿,含含糊糊说了一句:"姐,你不馋啊?"

我说不馋。


他嘿嘿一笑:"那我全吃了啊。"

我妈在旁边笑:"吃,儿子多吃点,正长身体。"

那只母鸡,是我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喂的,下的蛋也是我拿到集市上去卖的。

我一口都没吃到,连汤都没我的份。

但我忍了。

我告诉自己,忍一忍就过去了,等我考上大学,离开这个家,一切都会好起来。

1999年高考,我是我们镇上唯一一个过了一本线的学生。

这个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许家洼。

安徽农业大学,当时在我们那个小地方,简直就是天上的学校。

镇上的李镇长都亲自到我家来恭喜,说这是我们镇的光荣,要给我开表彰会。

邻居们进进出出,有人搬了凳子坐在我家院子里嗑瓜子,有人追着我问大学里是不是有楼梯有洋房。

那天我妈不在家,她一大早就出门了,说是去周庄赶集。

我站在院子里被人围着,手里攥着那张通知书,心跳得快得不行。

我终于等到了。

十八年了,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录取通知书是淡黄色的纸,上面印着红色的校名和校徽,端端正正写着"许映真"三个字。

我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二十遍,每个字都刻在了脑子里。

下午四点多钟,我妈从外面回来了。

她一进院子就看到那些邻居,脸色瞬间就变了。

"你们都聚在这干啥?"她声音里带着不耐烦。

赵婶子笑着迎上去:"翠兰,大喜事啊!你家映真考上大学了!省里的大学!"

我妈停住脚步,眼睛眯起来,没说话。

我从人群里走过去,把通知书递到她面前:"妈,你看,我考上了。安徽农大,学费一年两千三,住宿费六百——"

话还没说完,她一把把通知书从我手里夺过去了。

我以为她要仔细看看,心里还涌上一丝期待——也许她会高兴的,也许这一次她会夸我一句。

但她连看都没看。

她攥着那张通知书,大步走向灶房。

我愣了一下,然后一股凉意从脚底窜上来。

"妈!你干什么!"

我追过去的时候,她已经把灶里的余火拨旺了,通知书被她揉成一团,塞进了火堆里。

"妈!!!"

我扑过去,手伸进灶膛里去扒,火舌舔上我的手指,疼得我倒抽一口凉气,但我顾不上。

可纸太薄了,火又旺,我扒出来的只有一角焦黑的碎片。

其余的,全化成了灰。

我跪在灶台前,满手是灰和血泡,眼泪砸在黑灰里,发出滋滋的声响。

院子里的邻居们都涌到灶房门口,一个个目瞪口呆。

没有人说话。

连空气都是静的,只有灶膛里的火还在噼啪响。

我妈站在我旁边,拍了拍手上的灰,面无表情。

"别哭了,丢人现眼。"她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上吃什么一样。

我抬起头看着她,眼泪模糊了视线,但我把她的脸看得清清楚楚。

那张脸上没有一丝愧疚,没有一丝犹豫,甚至连一丝不忍都没有。

"妈,为什么?"我的声音在发抖。

她低头看了我一眼,就像看一个不听话的牲口。

"女娃子念什么大学?花那个冤枉钱干什么?你弟过两年要盖房子娶媳妇,家里一分钱都不能动。"

赵婶子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小声说:"翠兰,那不是才两千多块钱的事嘛,孩子考上了不容易——"

"你闭嘴!"我妈扭头冲着赵婶子吼了一声,"我家的事轮不到外人来管!"

赵婶子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其他邻居也纷纷往后退,有人叹气,有人摇头,但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我说话。

我跪在地上,双膝酸麻,可我站不起来。

不是因为腿软,是因为心里那根撑了十八年的弦,在这一刻彻底断了。

许磊从外面晃进来,手里拿着半块西瓜,嘴角还滴着红色的汁水。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地上的灰,眨巴眨巴眼睛。

"咋了这是?谁惹我妈生气了?"

没人回答他。

他耸耸肩,咬了一口西瓜,吧唧着嘴转身走了。

那一口西瓜的声音,我记了二十七年。

那天晚上,我没有吃饭。

我把自己关在那间四面漏风的小屋里,坐在床沿上发了整整一夜的呆。

月光从破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我手上——十根手指红肿发黑,有两个指头烫出了水泡,一碰就疼得钻心。

但手上的疼比不上心里的。

我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小学三年级,我第一次考了全校第一名。

那天我一路跑回家,书包在身后晃荡,鞋子跑丢了一只都没停下来。

"妈!妈!我考了第一名!全校第一名!"

我把卷子举过头顶,兴冲冲地递到她面前。

她正在院子里搓衣服,看都没看一眼。

"别在这碍手碍脚的,猪圈里的猪还没喂,快去。"

我愣了几秒钟,手慢慢放下来。

"妈……你不看看吗?老师说我是全校最——"

"看什么看?又不能当饭吃。去喂猪!听到没有?"

我攥着那张卷子,一个人走到猪圈旁边,蹲在猪食槽子跟前哭了一场。

猪在旁边哼哼唧唧拱我的腿,我觉得自己连那头猪都不如——至少猪还有人按时喂。


那张卷子后来被我叠好夹在课本里,保存了很多年,直到被虫子蛀烂了。

还有一件事我忘不了。

初二那年冬天,下了一场大雪,学校放了两天假。

我借了同学一本物理课外书,想趁着假期看完。

白天家里事多,我只能等晚上。

我们家没有电灯——准确地说是有线,但我妈不舍得用电,说电费贵。

她平时用的是煤油灯。

那天晚上我把煤油灯端到我那间小屋的桌子上,就着豆大的灯火看书。

大概夜里十一点多钟,我妈突然推门进来了。

我还以为她有什么事,抬头刚要说话。

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刺骨的、透心凉的冷水,夹着冰碴子,浇得我整个人直打哆嗦。

书也湿透了,字迹洇成一片。

"大半夜不睡觉点什么灯!煤油不要钱的?!败家的东西!"

她骂骂咧咧地收走了煤油灯,摔上门走了。

我坐在黑暗中,浑身湿透,冷得牙齿打颤,可我一声没哭。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个女人不像我妈。

哪有妈是这样的?

同村的王秀芬,她女儿成绩不如我一半好,王秀芬还天天接送,生怕冻着饿着。

可我妈,恨不得我压根不存在。

高三那年,有一次月考我退步了,从第一名掉到了第三名。

周老师在办公室找我谈话,说最近状态不太好,问我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我说没有。

周老师叹了口气:"映真,你回去跟你妈说一声,我过两天上你家去一趟,商量一下你高考报志愿的事。"

我浑身一僵。

"老师,别去了,我妈她……她不管这事。"

"那怎么行?高考是大事!你的水平,冲一本没问题,但志愿怎么填,学费怎么解决,总得跟家里商量。"

我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还是说了实话:"老师,我妈不会出学费的。"

周老师愣了一下,然后皱起了眉头。

过了两天,周老师还是去了。

她站在我家院子里,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手里拿着一份高校招生手册。

我妈坐在门槛上剥花生,头也不抬。

"许映真她妈,我跟你说个正经事。"周老师开口了,"你家映真成绩非常好,今年高考很有希望考上好大学。大学的学费现在有助学贷款政策,可以——"

"我跟你说个正经事。"我妈打断了她,嗑了一颗花生仁丢进嘴里,"她一个女娃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早晚是别人家的人。不如早点出去打工挣钱,还能补贴家里。"

周老师急了:"许映真的成绩在全县都排得上号!这种孩子不让她上大学,太可惜了!"

我妈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花生皮,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周老师,你一个月挣多少钱?你那么会读书,现在不也就是个乡下教书的?我看读书也没读出什么名堂来。"

周老师脸色涨红,嘴唇哆嗦了几下,没接上话。

我站在厨房门后面偷听,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周老师最后还是走了,走之前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说过了,心疼和无奈。

她走了之后,我妈把我叫到院子里。

我以为她要骂我——因为让老师上门丢了她的面子。

果然。

"你让你老师来我家是什么意思?!让全村人看我的笑话?!觉得我不让你读书我虐待你是不是?"

她一巴掌扇过来,我脸上火辣辣的疼。

"你给我听着,高考你爱考不考,考完了你就给我出去打工!大学?做你的白日梦去吧!"

我捂着脸,一个字没说。

但我心里暗暗发了誓:我一定要考上大学,一定要离开这里。

至于学费,到时候再想办法。

后来的事你们已经知道了。

我考上了。

而我妈的回应是把通知书塞进了灶膛。

通知书被烧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走。

不是去上大学——那张通知书已经变成了灰,我联系不上学校,也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我只是要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个家,离开这个让我窒息了十八年的牢笼。

凌晨三点,天还黑着,我从床上起来收拾东西。

我的全部家当——三件换洗衣服,一条旧毛巾,一把断了齿的梳子,还有那一角从灰烬中抢下来的焦黑纸片。

我把它们塞进一个蛇皮袋里,蛇皮袋是去年秋天装化肥用的,上面还印着"尿素"两个字。

我从枕头底下摸出了我所有的积蓄——四十三块钱。

这是我高三一年在食堂打工攒下来的,一块两块地凑,攒了整整一年。

我把钱揣进内裤的口袋里——蛇皮袋万一丢了,钱不能丢。

收拾完东西,我轻手轻脚走出了我的小屋。

月光照着院子,一切安静得可怕。

我路过弟弟的房间,脚步顿了一下。

门缝里透着微弱的光,我听见里面有滴滴答答的电子声。

他在玩游戏机。

那是前两天他从邻村一个同学那借来的,已经连着玩了好几个晚上了。

我站在门口站了大概半分钟。

我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想跟他道别?想看他最后一眼?还是想问问他,你知不知道妈做了什么?

可他连抬头看一眼的兴趣都不会有。

我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院门是木头的,开关会吱呀响,我把它抬起来一点,减少了些摩擦,还是发出了很轻的一声。

我停下来,屏住呼吸听了几秒钟——堂屋里没有动静,我妈还在睡。

我闪身出了院子。

村道上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养鸡场传来零星的鸡叫声。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口走,蛇皮袋在肩上晃荡,凉风吹得我打了个寒战。

走到村口那棵大槐树下面,我碰见了人。

赵婶子。

她蹲在树底下,身边放着一只扁担和两个空桶——她是要去河边挑水。

我们村吃水不方便,很多人家天不亮就去挑。

"映真?"她站起来,借着月光瞅了瞅我,"这么早你去哪?"

我把蛇皮袋往肩上紧了紧:"赵婶,我出去打工。"

赵婶子愣了一下,又看了看我的蛇皮袋和我脸上的表情。

她大概想起了昨天下午的事。

"闺女……你妈她……"她嗫嚅了几下,"她也是为了你好,你别怨她。女孩子嘛,在外面——"

"赵婶。"我打断了她。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我走了。"

赵婶子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走了大概二里地,到了通往镇上的柏油路,远远看见有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来。

我拦住了那辆拖拉机。

开车的是邻村一个中年男人,认识我,知道我是许德厚家的闺女。

"去镇上?上来吧。"

我坐在拖拉机的车斗里,颠得屁股疼,可我一点也不在意。

风吹着我的头发,天边慢慢亮了起来,一条红线从地平线上升起来。

我没哭。

我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到了镇上,我买了一张去合肥的长途汽车票,二十八块五毛钱。

买完票我身上只剩十四块五了。

汽车上闷热得很,座位又硬又窄,旁边坐着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孩子一直在哭。

我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农田一块一块往后退。

这条路我走了无数遍——去镇上上学的时候,每周都要走。

但这一次,我知道我不会再回来了。

四个小时后,大巴车到了合肥。

我背着蛇皮袋站在省城的汽车站门口,眼前是乌泱泱的人群和密密麻麻的高楼。

我从没来过这么大的城市。

身上只有十四块五毛钱,我不认识任何人,不知道该去哪里,不知道该做什么。

但我不害怕。

一个被自己亲妈烧了前途的人,还有什么好怕的?

大不了就是死。

但我不会死。我要活着,活出个人样来。

合肥的故事,说来话长,但在这里我不打算细讲。

只需要知道——我活下来了。

最开始我在饭店洗碗,在工厂流水线上拧螺丝,在建筑工地上搬砖。

什么脏活累活都干过,什么苦都吃过。

有过睡天桥底下的日子,有过一天只吃一个馒头的日子,有过被工头欠薪三个月、差点去讨饭的日子。

但我一直没有放弃一件事——读书。

白天上班,晚上我就去书店蹭书看。

合肥有个新华书店,营业到晚上九点,我每天下班之后就钻进去,站着看到人家关门撵我走为止。

后来我攒了一些钱,开始买二手教材,报了自学考试。

2002年,也就是我出走三年之后,我通过自学考试拿到了大专文凭。

2004年,专升本。

2007年,考上了研究生——安徽农业大学的研究生。

对,就是八年前我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所学校。

命运就是这么讽刺。

它绕了一个大圈,把我从灰烬里又拉了回来。

读研的时候我二十六岁了,比同班同学大了好几岁,但我不在意。

我的导师叫陈伯年,是搞旱区作物育种的。

他第一次见我就问:"你为什么选这个方向?"

我说:"因为我是农村出来的。我想让地里多长粮食,让种地的人少受点苦。"

他看了我一会儿,点了点头:"好,那就跟我干。"

从那以后,我一头扎进了实验室和试验田里。

研究生毕业后我留在了研究院工作,从助理研究员做起,一步一步往上走。

我没有家。

准确地说,我有过一段婚姻——2011年结的婚,对方是研究院的同事,人很好,可是过了两年就离了。

原因很简单:他想要孩子,而我不想。

不是不喜欢孩子,是我害怕。

我害怕自己会变成我妈那样的人。

这种恐惧深入骨髓,我控制不了。

离婚之后我再也没有进入过任何一段感情。

同事们只知道我是个工作狂,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整天泡在实验室和田间。

没有人知道我的过去。

我把"许家洼"三个字从我的生命里彻底删除了。

二十七年,我没有回过一次家,没有打过一个电话,没有寄过一封信。

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没有来处的人。

2026年3月的一个傍晚,我正在研究院的办公室里整理一份课题报告。

窗外的玉兰花开了,白花花一片,风吹过来有很淡的香气。

电话响了,是门卫打来的。

"许院长,门口有个人找您,说是您弟弟。"

我手里的笔停住了。

"什么?"

"一个男的,四十来岁的样子,穿得挺旧的,说他叫许磊,是您亲弟弟。"门卫顿了一下,"您看要不要让他进来?"

我心跳骤然加速。

整整二十七年没有听到过这个名字了。

二十七年。

"不用。"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告诉他,他找错人了。我没有弟弟。"

我挂了电话,手指微微发抖。

那天晚上我在办公室里坐到了深夜,一个字也没写出来。

我脑子里全是十五岁的许磊坐在堂屋里吃西瓜的样子——吧唧吧唧的声音,红色的汁水顺着下巴流。

第二天早上,我开车进研究院大门的时候,看到门口的石墩子旁边蹲着一个人。

瘦,很瘦,颧骨凸出来,头发乱糟糟的夹着白丝,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裤腿上有泥点子。

他看到我的车,猛地站起来,朝我这边跑了两步。

我加速开过去了。

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像根没人要的电线杆子。

第三天,他还在。

第四天,他还在。

第五天下着雨,我以为他会走了。

可他没有。

他浑身湿透地蹲在那里,缩成一团,看起来像一条被人丢在路边的野狗。

我的助手小刘忍不住了:"许院长,门口那个人到底什么情况?要不要报警?"

我沉默了一会儿。

"不用。我去处理。"

我打了一把伞走到大门口。

他看到我出来,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弹起来,踉踉跄跄跑过来。

"姐!"

他站在雨里看着我,浑身都在哆嗦,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激动的。

"姐,我找了你三年。"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我看着他,这张脸上依稀能看出当年那个十五岁男孩的影子,可岁月在上面刻满了疲惫和沧桑。

他才四十二岁,看着却像五十多。

"我不是你姐。"我的声音很冷。

"你是!"他往前迈了一步,雨水从他的额头流下来,"你就是许映真!你是我姐!许家洼的许映真!"

我咬了咬牙。

他突然扑通一下跪在了水泥地上,溅起一片水花。

"姐!我求你了!见我一面行不行?就一面!"

"你让我跟你说两句话,说完我就走!"

我站在伞下看着他跪在雨里,心里面翻江倒海。

恨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可那恨意里面,掺着一点我不愿承认的东西。

那是血缘。

二十七年断不掉的血缘。

我深吸一口气。

"起来。"

他愣住了,瞪着眼看我。

"明天下午三点,研究院西门对面的老赵面馆。"我声音很硬,"来一次,说完就走。以后不许再来。"

他张了张嘴,然后使劲点头,点得像啄米的鸡。

第二天下午三点,我坐在老赵面馆靠角落的一张桌子旁边。

面馆不大,五六张桌子,到了下午冷清得很,只有一台挂在墙上的电视机无声地播着新闻。

我面前放着一杯茶,茶水已经凉了。

三点零五分,许磊来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可能是他最好的一身了,但衣领还是有些泛黄,袖口的线头也抽出来了。

他坐到我对面,局促不安地搓着手。

"姐——"

"说吧。"我没抬头,手指划过茶杯的杯沿,"你找我干什么。"

他咽了口唾沫,像是不知道从何说起。

"姐,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

我终于抬起头看他。

"你蹲在我门口蹲了五天,就是来问我过得好不好?"

他脸上一红,低下了头。

沉默了大概半分钟,他开口了。

"姐,妈她……她跟全村人说你死了。"

我手里的茶杯顿住了。

"什么?"

"说你在南方打工出了事,死了。"许磊的声音低下去,"2001年的时候,她跟村里人说的。说人都火化了,骨灰都没带回来。"

我靠在椅背上,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是笑。

"她倒是干脆。"我说。

许磊抬起头看我,眼眶红了。

"姐,我一直以为你真的死了。一直以为。直到三年前,我在手机上看到一篇文章,里面提到了一个叫许映真的研究员,照片——照片跟你小时候长得很像。"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破旧的手机,屏幕上裂了一道缝,翻出一个网页给我看。

那是三年前一个农业媒体的报道,里面有一张我在田间的照片,戴着草帽,半侧面。

"我从那时候开始找你。找了三年。"他把手机放下,"换了三份工作,跑了好几个省,才确定你在这里。"

我没有接话。

店里的电视机换了个频道,发出一阵模糊的杂音。

"弟弟。"我突然叫了他一声。

他全身一震,像是被这两个字电到了。

我盯着他的眼睛:"你到底想说什么?别绕弯子。"

他攥紧了双手,指节发白。

"姐……你知道当年妈为什么非要烧你那个通知书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说了,为了给你盖房娶媳妇。"

许磊苦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姐,我没有房子。我也没娶到媳妇。"

我怔住了。

"什么意思?"

"那笔钱——家里那几千块——"许磊的声音开始发抖,"她一分钱也没给我留。一分钱都没有。"

"她全输了。"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输了?什么叫输了?"

许磊使劲咽了口唾沫,声音断断续续的:"打牌。姐,咱妈赌钱。从你走之后就开始赌,不对——可能更早就赌了。家里所有的钱,地里的收成,别人借给她的钱,全输在牌桌上了。"

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脑子里像有一万只蜜蜂在嗡嗡作响。

赌钱?

我妈赌钱?

她当着全村人的面说,钱要给儿子留着盖房娶媳妇。

她骂我女娃子读书没用,花那是冤枉钱。

她扇我巴掌,泼我冷水,烧我通知书。

这一切——都是为了赌钱?

"姐。"许磊打断了我的思绪,"我这些年过得——"

他没说下去,可我已经看到了。

他那双手——指节粗大变形,指甲缝里全是黑泥,虎口有个旧伤疤。

他那张脸——颧骨突出,眼窝凹陷,皮肤黄得像久病的人。

他那身衣服——洗得快看不出颜色了,肩膀处有打了补丁又磨破的痕迹。

这就是我妈口中那个"要盖房娶媳妇"的宝贝儿子。

这就是她不惜毁了我一辈子也要保全的人。

到头来,她谁也没保全。

许磊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死死盯着我看。

"姐,你跟我回去一趟吧。"

"不是为了她。是为了我。"

"我想让全村的人看看——你没死。"

"她骗了所有人,骗了二十七年。"

我端杯子的手一直在发抖,茶水洒了一桌子我都没察觉。

眼前这个男人,才四十二岁,瘦得颧骨突出,头发白了一半,手指焦黄,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他是我弟弟,我唯一的血亲弟弟。

当年我妈说,一切都是为了他。

可他过得,连条狗都不如。

我闭了闭眼睛,把杯子放下。

"好。我跟你回去。"

许磊愣了几秒钟,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第二天清早,我坐上了那趟开往皖北的火车。

窗外的风景越来越荒凉,越来越熟悉,我的心跳得像擂鼓一样。

二十七年没回去了。

我不知道等着我的会是什么,但我知道,有些账,该算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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