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
第一章
我做梦都没想到,买车这种喜事,能闹到有人要跳楼。
事情发生在周六下午两点,城东那家大众4S店里。我和妻子赵晓雅,还有她爸赵建国,三个人站在一辆崭新的白色SUV旁边。车是途观L,落地价三十八万六,我出的大头——攒了四年的工资加上父母支持的十万。晓雅家出了八万,说是嫁妆补的。
销售小刘把合同摊在桌上,笔递过来,脸上堆着职业笑容:“周先生,赵小姐,确认一下信息。车主姓名这里,写您二位谁的名字?”
我接过笔,很自然地看向晓雅:“写咱俩吧,夫妻共同财产。”
话还没说完,站在一旁的赵建国突然咳嗽一声。他五十多岁,个子不高,但腰板挺得笔直,在老家镇上当了半辈子小学副校长,习惯性地带着那种“我说了算”的表情。
“小浩啊,”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商量又不太容商量的味道,“这车,写晓雅一个人的名字就行。”
我愣了一下,笔停在半空。
店里空调开得足,但我后背忽然有点冒汗。玻璃窗外是明晃晃的太阳,几个顾客在隔壁展台看车,笑声隐约传进来。
“爸,”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这车大部分钱是我出的,写两个人名字比较合适吧?以后保险、处理违章什么的,也方便。”
赵建国往前走了一步,挡在我和晓雅中间。他今天特意穿了件半新不旧的POLO衫,领子熨得笔挺,但袖口已经磨得有点起毛。他看了眼晓雅,又看我,脸上的笑容还在,但眼神已经有点沉了。
“你看啊,小浩,”他语气还是那种“讲道理”的调子,“你们是夫妻,写谁的名字不都一样吗?车是晓雅开得多,她单位远。写她一个人名字,省事。再说了,咱们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嘛?”
“爸,”我手指捏着那支笔,塑料壳有点硌手,“不是分清楚,这是基本……”
“什么基本不基本!”赵建国突然抬高了声音,虽然马上又压下去,但那种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周围空气都紧了一下。销售小刘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赵建国伸手,不是来拿笔,而是直接按住了合同纸。他手指粗短,关节突出,按在“车主姓名”那一栏上,力气不小,纸都压出皱痕。
“周浩,我今天就把话说明白了,”他盯着我,不再绕弯子,“这车,必须写晓雅一个人的名字。这是为你们好,你年轻,不懂。以后万一……我说万一啊,有个什么变故,车在晓雅名下,她有个保障。”
“变故?”我感觉血往头上涌,“爸,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们才结婚一年。”
“我没别的意思!”赵建国声音又大起来,这次没再控制,“我就是这么个要求!你要么同意,要么今天这车就别买了!”
店里彻底安静下来。隔壁看车的人也不说话了,都往我们这边看。几个销售站在远处,交头接耳。玻璃门外的阳光白得刺眼,照在光洁的地板上,反射出让人头晕的光。
晓雅一直没说话。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那件米色针织开衫是我上个月给她买的,她说喜欢,今天特意穿来。她嘴唇抿得很紧,侧脸对着我,睫毛垂着,在下眼睑投出一小片阴影。
“晓雅,”我转向她,声音有点发干,“你说句话。”
她抬起眼,飞快地看了我一下,又立刻躲开,目光飘向她爸,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你看她干什么?”赵建国往前又逼了一步,几乎贴到我面前,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味和旧衣服的樟脑丸味,“这事我说了算!我是她爸!我养她这么大,现在提这么点要求都不行?!”
“这不是一点要求!”我终于忍不住了,声音也大起来,“三十八万的车,我出三十万,凭什么不能写我名字?爸,你讲讲道理行不行?”
“我不讲道理?!”赵建国脸涨红了,脖子上青筋都暴起来,他猛地一挥手,差点打翻旁边架子上的宣传册,“周浩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不答应,我……我……”
他“我”了半天,突然转身,不是朝外走,而是朝着展厅另一头冲过去。
那里是二楼办公区的楼梯,楼梯尽头是个小阳台,平时员工在那儿抽烟。阳台没封窗,就一道齐腰高的栏杆。
赵建国五十多岁的人,跑起来居然不慢,几步就冲上了楼梯。木楼梯被他踩得“咚咚”响,像敲在人心上。
“爸!”晓雅终于尖叫出声,追过去。
我也懵了,愣了两秒才拔腿跟上。销售小刘和其他几个店员也反应过来,全都往楼梯那边涌。
等我冲上二楼,赵建国已经翻过栏杆,站在阳台外沿了。阳台也就一米多宽,外沿更窄,他半个脚掌悬在外面,两手反抓着栏杆,背对着外面。四楼,下面就是水泥地面。
“爸你干什么!”我头皮都炸了,想冲过去又不敢。
“别过来!”赵建国吼了一嗓子,声音带着颤,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激动,“周浩!你今天不答应,我就从这儿跳下去!我让你买车!我让你买!”
“爸!爸你下来!”晓雅哭出来了,往前扑,被我死死拉住。她浑身都在抖,眼泪哗哗地流,脸上的妆花了一片。
楼下已经有人聚集,指指点点。店里乱成一团,有人喊“报警”,有人喊“打119”,销售经理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脸都白了,冲着赵建国喊:“老先生!老先生您冷静!有话好说!什么条件我们都答应!”
“我就要他答应!”赵建国指着我,手指都在颤,“写我女儿一个人名字!现在就改合同!不然我今天就死在这儿!”
所有人都看我。
晓雅也看我,她脸上全是泪,眼睛红肿,嘴唇哆嗦着,突然,她腿一软——
“噗通”一声。
她直接跪在了我面前。
水泥地冰凉坚硬,她膝盖磕上去的声音很实。她跪得笔直,仰着脸看我,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淌,流进脖子里。
“周浩……”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然后猛地放大,带着哭腔喊出来:“我求你了!我求求你了!你就同意吧!写我名字!写我一个人的名字!我爸要是真跳下去,我一辈子都完了!我求求你了!”
她一边说一边磕头,不是做样子,是真磕,额头撞在地面上“咚咚”响。
我站在原地,浑身血液好像瞬间凝固了,然后又猛地烧起来,烧得我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有点模糊,又异常清晰——晓雅跪在地上的样子,她爸悬在阳台外的背影,销售们惊惶的脸,楼下越聚越多的人群,还有玻璃窗外那片白得惨淡的阳光。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每一秒都粘稠得难以流动。
我盯着晓雅,她还在磕头,额前已经红了一小片。我看着她,这个我追了两年、结婚一年、说好要过一辈子的女人。我看着她跪在我面前,为她那个站在四楼阳台外沿、以死相逼的父亲,求我放弃本该属于我的权利。
然后,很奇怪的,我心里那团火突然就灭了。
灭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灰。
我慢慢掏出手机,手指很稳,甚至没有抖。解锁,找到通讯录,拨出最近通话的第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四声,接通了。
“喂,刘经理,”我对着电话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我是周浩。今天下午订的那辆途观L,对,白色顶配。合同还没最终签,车款还没划走是吧?”
“对,对,”那边销售经理连忙说,背景音很乱,他大概也在现场某处,“周先生,您看现在这情况……”
“车我不要了,”我打断他,“订金能退就退,不能退就算了。车款三十八万,全部撤回。麻烦您现在就处理。”
“啊?这……周先生,您别冲动,咱们再商量……”
“没商量,”我说,“现在就撤。麻烦您了。”
我挂了电话。
然后,在所有人——包括还跪在地上的晓雅,包括还在阳台外沿的赵建国——的注视下,我打开手机便签,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
大概三分钟,我写完了。然后我走到最近的销售工位——那是个年轻女孩的工位,桌上还摆着半杯奶茶和一个小盆栽。女孩惊慌地站起来,不知所措。
“电脑借我用一下,”我说。
她忙不迭地点头。
我坐下,把手机便签里的内容敲进电脑,调整格式,然后连接打印机。打印机发出滋滋的运转声,吐出两张纸。
我拿起那两张还温热的A4纸,又走回楼梯口。
晓雅还跪在地上,但已经不磕头了,只是呆呆地看着我,脸上全是泪痕,眼神空洞。赵建国还扒在栏杆外,但脖子扭着,往我这边看,表情惊疑不定。
我走到晓雅面前,蹲下,平视她。
然后把其中一张纸递给她。
“晓雅,”我叫她名字,声音很轻,“这是分手协议。你看一下,没意见就签字。”
她没接,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不认识我,也不认识那张纸。
我又把另一张纸,举起来,朝向阳台方向的赵建国。
“爸,”我也叫他,声音还是平的,“这是给你的。赡养费结算协议。从今天起,我和你女儿离婚。你们家之前出的八万,我退十万。多出的两万,算利息,也算是我最后叫你一声爸。”
我把两张纸,轻轻放在晓雅面前的地上。
然后我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
“车我不买了。钱我撤回了。”
“现在,我们两清了。”
我说完,转身就往楼下走。
楼梯才下了一半,就听到身后爆发出赵建国变了调的怒吼,和晓雅撕心裂肺的尖叫。
我没回头。
第二章
我没回家。
那个我和晓雅租了两年、结婚后继续住着,原本打算攒够首付就搬走的一室一厅,我现在不想回去。那里到处都是她的东西: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衣柜里挨着我衬衫挂着的连衣裙,冰箱上贴着的旅行纪念冰箱贴,阳台上她养的多肉,有些还是我陪她在花卉市场一盆盆挑回来的。
现在想想,真没意思。
我开着那辆跟了我六年的二手捷达——发动机声音像哮喘,空调时灵时不灵——在城里漫无目的地转。下午三四点的太阳斜挂着,把街道切成明明暗暗的块。路过那家我们常去的商场,路过第一次约会吃的火锅店,路过她公司楼下,我都没停。
最后车停在了江边公园。这里偏僻,工作日没什么人。我熄了火,坐在车里,窗户摇下来,江风带着水腥气灌进来,有点潮,有点闷。
手机在副驾座位上震个不停。开始是晓雅打来的,我按了静音。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后来是我妈打来的,我也没接。再后来是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往上蹦,我瞥了一眼,晓雅发的,很长,我没点开。
脑子里是空的,又好像是满的,塞满了东西,但每样都看不清。一会儿是赵建国扒在栏杆外、脖子涨红的画面,一会儿是晓雅跪在地上、额头磕出红印的画面,一会儿又是更早以前的一些碎片。乱糟糟的,理不出头绪。
直到天色开始暗下来,江对岸的楼宇亮起零星的灯,手机也终于消停了。我发动车子,开回了父母家。
老小区,没电梯,我家在五楼。楼道里感应灯坏了,我摸着黑往上走,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走到四楼半,就听到我家门里有说话声,声音不高,但语速很快,是我妈。
我敲了敲门。
里面静了一瞬,然后脚步声急促地靠近,门猛地被拉开。我妈的脸出现在门后,眼睛有点红,看到我,先是松了口气,随即眉头就拧紧了。
“你还知道回来!”她压着声音,一把将我拽进屋,又赶紧关上门,好像怕被谁听见,“出这么大的事!电话也不接!你想急死我和你爸是不是?”
我爸坐在客厅旧沙发里,没开大灯,只亮了旁边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罩着他半边身子。他手里夹着烟,没抽,就让它慢慢烧着,烟灰积了长长一截。听到动静,他抬眼看了看我,没说话,又把目光移开,盯着茶几上那个裂了缝的玻璃烟灰缸。
家里气氛沉得能拧出水。
“到底怎么回事?”我妈把我按到餐桌旁的椅子上,自己拉过另一把椅子坐下,脸对着我,“晓雅她爸真去跳楼了?在4S店?还有,晓雅给你下跪?浩浩,你跟妈说实话!”
我搓了把脸,感觉掌心皮肤是麻的。“真的。就下午的事。”
我把过程说了一遍,没什么修饰,就平铺直叙。说到赵建国冲上阳台,我妈倒吸一口凉气。说到晓雅跪下磕头,我爸手里的烟灰终于断了,掉在裤腿上,他也没拍。
说完,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嗡嗡声,单调地响着。
“这……这叫什么事啊!”我妈先开口,声音发颤,一半是气,一半是后怕,“他赵建国还是个老师!副校长!怎么能干出这种无赖事!以死相逼?这是人干的事吗?啊?还有晓雅!她……她就那么跪下来求你?她爸胡闹,她也跟着胡闹?!”
我爸终于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沉,像是从肺腑最底下抽出来的。“赵建国这个人……我早就看出来了,控制欲强,好面子,把女儿当私有财产。当初你们谈婚论嫁,他非要十八万八彩礼,一分不能少,说是他们老家规矩。陪嫁呢?就几床被子几口锅。我说了两句,他就甩脸子,说我们城里人瞧不起他们镇上人。”
“你当初就不该让步!”我妈眼圈又红了,“现在好了,得寸进尺!三十八万的车,你们出大头,他一张嘴就要写他女儿一个人名字?凭什么?这还没离婚呢,就想着分财产、要保障了?他心里压根就没把你们当一家人!防贼呢这是!”
我爸摆摆手,示意我妈小声点。“现在说这些没用。关键是浩浩,你怎么打算的?那协议……你真要离?”
我没立刻回答。餐桌是老式的木头方桌,漆面斑驳,我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一道裂缝,木刺扎了指腹一下,细微的疼。
“我不知道,”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干巴巴的,“我就是……觉得没意思了。真的,妈,爸,特别没意思。她跪下来那一刻,我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啪,就断了。”
我妈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她赶紧别过脸去擦。
我爸又点了根烟,这次抽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缓缓上升。“断了……断了也好。这种家庭,沾上了就是一身腥。今天能以死相逼要车子写名,明天就能以死相逼要房子加名,后天呢?以后你们过日子,稍微有点矛盾,她爸是不是就得站上窗台?”他摇摇头,“这日子,没法过。”
“可是……”我妈擦干眼泪转回头,脸上又是心疼又是担忧,“离婚不是小事啊,浩浩。你们结婚才一年,亲戚朋友都看着……再说,你们俩感情不是一直挺好的吗?晓雅那孩子,平时看着也懂事,怎么就……”
“她再懂事,那也是她爸。”我爸打断她,语气有点冷,“血缘断不了。她今天能跪下来求浩浩让步,明天就能为了她爸,把家里搬空。这种女人,不能要。”
这话说得重,但我没反驳。因为我心里某个角落,隐隐约约,也是这么想的。只是被我爸这么直白地说出来,还是觉得心口被钝器撞了一下,闷闷地疼。
“那协议,我写了。”我低声说,“车款我让4S店撤回了。那八万,我说退十万。多两万,买清静。”
“该退!”我妈咬牙,“咱们不占他家便宜!省得以后落下话柄,说我们贪他家的钱!十万就十万,妈这儿有,明天就取给他们!”
正说着,我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来电,是微信视频通话的邀请,屏幕上跳动的是晓雅的名字,还有她之前设置的头像——我俩在洱海边拍的合照,她靠在我肩上,笑得眼睛弯弯。
我盯着那个跳动的头像,看了好几秒。指尖在接听键上方悬着,微微发抖。
“接吧,”我爸吐了口烟,“听听她说什么。说清楚也好。”
我吸了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屏幕亮起来,晃了几下,稳定了。晓雅的脸出现在画面里,背景是她家客厅,我挺熟悉,沙发还是结婚时我帮着挑的米色布艺沙发。她眼睛肿得像核桃,脸色苍白,头发也乱糟糟的,几缕粘在湿漉漉的脸颊上。她爸赵建国坐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阴沉着脸,盯着屏幕。她妈,那个总是没什么主见、唯丈夫是从的女人,局促地站在沙发后面,眼神躲闪。
“周浩……”晓雅一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又带了哭腔,“你……你到家了吗?”
“嗯。”我应了一声,把手机立在餐桌上,没拿起来。
“你没事吧?我打了好多电话,你都没接……”她说着,眼泪又往下掉。
“没事。”我还是一个字。
屏幕里,赵建国似乎不耐烦地动了一下。晓雅察觉了,吸了吸鼻子,努力想稳住声音:“周浩,今天的事……是我爸不对,他太冲动了,我代他跟你道歉,跟叔叔阿姨道歉。”她说着,还对着镜头弯了弯腰。
“道歉有什么用!”我妈忍不住,凑到镜头前,声音带着火气,“晓雅,不是阿姨说你!你爸今天那是干什么?那是寻死觅活逼宫!是流氓无赖的行径!你也是,他糊涂,你也跟着糊涂?你跪下?你给谁跪下?周浩是你丈夫!你们是两口子!你跪他?你让他脸往哪儿放?让我们老周家脸往哪儿放?!”
晓雅被她妈说得脸色更白,嘴唇哆嗦着,只是一个劲儿掉眼泪。
“亲家母!”赵建国终于忍不住,往前凑了凑,一张大脸几乎占满屏幕,他脸色还是很难看,但语气努力压着,“今天这事,是我不对,我方法欠妥。但我也是为了两个孩子好!周浩年轻,做事容易冲动,车写晓雅名字,有个保障,也是为了家庭的稳定和谐嘛!我是过来人,见得多了……”
“你少来这套!”我爸也火了,直接开怼,“赵建国!你少在这里倚老卖老!还为了孩子好?你那是为了你女儿好!是防着我儿子!我告诉你,车是我们周浩出大头买的,写两个人名字天经地义!你以死相逼,让你女儿下跪,这是人干的事?你还副校长?我看你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赵建国被我爸骂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猛地一拍沙发扶手(视频里传来“砰”一声闷响):“周大海!你说话注意点!我怎么教育孩子用不着你教!晓雅是我女儿,我管她天经地义!倒是你儿子,一言不合就要离婚,还要我女儿签什么分手协议?他眼里还有没有长辈?有没有把这个家放在眼里?我看这婚,离了也好!我女儿不稀罕!”
“爸!你别说了!”晓雅尖叫一声,去拉她爸的胳膊,又猛地转向屏幕,哭喊着:“周浩!周浩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离婚!我不能离婚!那协议我不签!我不签!”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种绝望和慌乱。“我就是……就是当时吓傻了……我爸他那样……我没办法……周浩,我们回家好不好?我跟你回家,我们好好说,我求你了……”
她又在求。就像下午在4S店一样。
我看着她涕泪横流的脸,看着她身后赵建国铁青的面孔,还有她妈那手足无措的样子。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眼睛里,有点刺眼。
心里那片冰冷的灰,好像被风吹了一下,但没散,只是更沉了。
“晓雅,”我开口,声音不大,但那边立刻安静了,连赵建国都死死盯着屏幕。
“协议你看完了吗?”我问。
晓雅愣住了,眼泪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
“我没看……我不看!周浩,我们不离婚,我们不……”
“你看完再说。”我打断她,语气没什么起伏,“关于财产分割,孩子抚养权——虽然我们没孩子,赡养费结算,上面都写清楚了。你看完,如果没异议,就签字。签好了,通知我,我们去民政局。”
“周浩!”她尖叫。
“哦,对了,”我像是才想起来,“明天上午,我会把十万块钱打到你卡上。多出的两万,是给你的,不是给你爸的。你自己收着。”
说完,我没再看屏幕里那张崩溃的脸,也没理会赵建国突然暴起的怒吼和咒骂,直接按下了红色的挂断键。
屏幕黑了。
客厅里重新陷入昏暗和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楼下小孩玩耍的笑闹声,远远的,朦朦胧胧。
我妈又哭了,这次是压抑的抽泣。我爸闷头抽烟,一根接一根。
我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积了灰的吸顶灯。灯光昏黄,边缘有些模糊。
突然觉得很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那种累。
但奇怪的是,心里那片灰烬之下,好像又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变得坚硬,清晰。
第三章
协议晓雅终究是没签。
第二天一整天,我手机又进入了轰炸模式。晓雅的电话,从早上七点就开始打,我都没接。后来她换了她妈的手机打,我也没接。微信消息从长篇大论的忏悔、解释、回忆往昔,到后来变成语无伦次的哀求、哭诉,最后夹杂着几句她爸用她手机发来的、充满愤怒和指责的语音,我也只是扫一眼,然后左滑删除。
十万块钱,我上午去银行转给了晓雅。转账附言里,我只打了三个字:清账了。
钱转出去没多久,晓雅的电话就进来了。这次我接了。
“周浩……钱我收到了。”她的声音听起来比昨晚更哑,像砂纸磨过,“可是……我不要这钱,我不能要……我们不见一面吗?我们好好谈谈,就我们两个,好不好?我保证我爸不来,就我们俩……”
“没什么好谈的。”我说,“协议你看完了吗?”
电话那边是长久的沉默,然后我听到压抑的、破碎的抽泣声。
“周浩……你真要这么绝情吗?就因为我爸一时糊涂,因为……因为我一时昏了头?我们一年多的夫妻感情,就一点不值吗?我知道我错了,我错得太离谱了……你给我个机会,我改,我真的改,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我跟我爸说清楚,我们过我们自己的日子,行吗?求你了……”
她哭得说不下去。我拿着手机,走到父母家阳台。老房子的阳台封了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灰,看出去,外面的世界都像隔了层毛玻璃,不真切。楼下有老头老太太在晒太阳,慢悠悠的,时光在这里都流淌得格外缓慢。
“晓雅,”我等她哭声稍歇,开口,“不是一时糊涂。是你心里,从来就没把我,把我们这个小家,放在第一位。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会是。”
“不是的!不是的!”她急切地否认,“我心里有你,有我们这个家!昨天我是太害怕了,我真的怕我爸出事,他那个脾气,他真做得出来……周浩,你知道的,我妈身体不好,家里就靠我爸撑着,我弟还在上大学……我不能不管他,我……”
“所以你就可以不管我,不管我的感受,不管我的尊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你爸下跪,逼我让步?”我打断她,声音还是没什么波澜,但说出来,才发现这些话一直堵在胸口,压得生疼,“晓雅,那是三十八万,不是三百八。那是我加班熬夜、省吃俭用攒的,是我爸妈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在你爸眼里,那是算计,是保障。在你眼里,那是什么?是你用来安抚你爸、用来换取家庭和平的代价,是吗?”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你就是那个意思。”我吐出一口气,白气在冰凉的玻璃上晕开一小团雾,又很快消失,“车的事,只是导火索。我们之间的问题,早就有了。从彩礼,从婚礼怎么办,从过年回谁家,从你每个月偷偷贴补你弟生活费……每一次,只要是你家的事,最后让步的,妥协的,都是我。因为你不忍心,你没办法,你爸不容易,你妈身体不好,你弟还小。晓雅,我是你丈夫,不是你们家的提款机,更不是你们家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受气包。”
电话那头只剩剧烈的喘息和哽咽。
“协议你看完,签好字,联系我。就这样吧。”
我说完,准备挂电话。
“等等!”她突然尖声叫道,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绝望,“周浩!如果我……如果我怀孕了呢?!”
我手指停在挂断键上方,整个人僵住了。
阳台外,一只灰扑扑的麻雀落在晾衣架上,歪着头,用喙梳理羽毛,对玻璃窗内凝滞的世界毫无察觉。
“你说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锈铁摩擦。
“我……我这个月例假没来。”晓雅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不确定和一丝微弱的希冀,“我前几天就觉得不舒服,有点恶心……还没测,但万一是呢?周浩,如果我们有孩子了,你……你还要离吗?”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领证那天她穿着白衬衫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样子;她学做菜把厨房搞得一团糟,最后我俩一起蹲在地上擦油渍的样子;她说要攒钱买个大房子,最好带个小阳台,能种很多花的样子……
还有昨天下午,她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额头通红,泪流满面,为她父亲求情的样子。
“怀了,就生下来。”我听到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协议里有孩子抚养权的条款。该我负的责任,我一分不会少。抚养费我会按时给。如果你不想要,我也会承担相应的费用。”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传来一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短促的哀鸣,接着,通话被猛地切断。
忙音响了起来,嘟嘟嘟的,空洞而绵长。
我慢慢放下手机,手心里全是冰凉的汗。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很乱的梦。梦里我又回到了4S店,但店里空无一人,只有那辆白色的途观L停在中央,闪着冷冰冰的光。晓雅穿着婚纱,跪在车前,一遍遍磕头。赵建国站在车顶,哈哈大笑。我想走过去,脚却像陷在泥里,怎么也迈不动。然后车突然自己发动,朝着晓雅撞过去……
我猛地惊醒,坐起来,心跳如鼓,背上一片冷汗。
窗外天还是黑的,一片沉寂。我再也睡不着,睁着眼等到天亮。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晓雅没再打电话,也没发消息。我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却没有放松,反而因为这种寂静,越拉越紧。我知道,以赵建国的性格,以晓雅在她爸面前的习惯性顺从,这事,没完。
果然,第三天下午,风暴来了。
当时我在父母家,正在网上看一些租房信息——我不能一直住父母这儿,老房子小,我住着,爸妈也不自在。门被敲响了,不重,但很急,一声接一声。
我妈在厨房摘菜,扬声问:“谁呀?”
门外没人应,只是敲。
我爸从报纸上抬起头,皱了皱眉。我起身走过去,透过猫眼往外看。
只看了一眼,我就觉得血往头顶一冲。
门外站着三个人。赵建国,晓雅,还有一个个子高高、皮肤黝黑、眉眼和晓雅有几分相似的年轻男人——是晓雅的弟弟,赵晓峰。在省城读大三,怎么也跑回来了?
赵建国脸沉得像水,晓雅眼睛又红又肿,低着头不敢看我。赵晓峰则一脸不耐烦加挑衅,双手插在牛仔裤兜里,脚尖一下一下点着地。
我没开门,隔着门问:“什么事?”
“周浩!开门!”赵建国声音沙哑,但中气很足,带着惯常的命令口吻,“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协议的事,我和晓雅说清楚了。”我靠在门上,没动。
“你清楚个屁!”赵晓峰在外面吼了一嗓子,声音年轻气盛,“周浩我告诉你!赶紧给我开门!敢欺负我姐,信不信我揍你!”
“晓峰!你闭嘴!”晓雅带着哭腔阻止。
我爸这时走了过来,示意我让开。他脸色很沉,对着门外说:“赵建国,带着你儿子,在我家门口喊打喊杀,你想干什么?还有点规矩没有?”
“周大海!你教的好儿子!”赵建国声音陡然拔高,“结婚才一年,就要离婚!还写什么狗屁协议!我女儿哪点对不起他了?啊?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不开门,我们就不走了!”
说完,外面传来“咚”一声闷响,像是有人靠坐在了门上。接着是赵晓峰骂骂咧咧的声音,还有晓雅低低的、压抑的哭泣。
邻居的门开了条缝,又赶紧关上。楼道里隐约有议论声。
我妈也从厨房出来了,手里还拿着摘了一半的芹菜,脸色发白。“这……这怎么办?他们这不是耍无赖吗?”
我爸脸色铁青,摸出烟想点,看了看紧闭的门,又烦躁地把烟塞了回去。他走到门边,提高声音:“赵建国!你别太过分!这是居民楼,不是你们家村委会!再闹,我报警了!”
“你报啊!有本事你就报!”赵建国在外面嚷,“让警察来看看,你们周家是怎么欺负人的!骗婚!骗我们家彩礼!现在想一脚把我女儿踹了!没门!”
“你放屁!”我爸气得手都抖了,“谁骗婚?谁骗彩礼?彩礼是你们家非要十八万八!陪嫁就那点破烂!车是我们家出大头,你们还想独吞!到底谁不要脸?!”
“爸!别说了!求你们别吵了!”晓雅在外面哭喊起来。
“姐你哭什么哭!跟这种人家有什么好说的!”赵晓峰的声音,“周浩!你个缩头乌龟!有本事出来!看老子不揍得你满地找牙!”
污言秽语,哭喊吵嚷,混成一片,从门外源源不断传进来。老房子的门不隔音,每一句都清清楚楚,像锤子一样砸在我们一家人心上。
我妈捂着心口,慢慢坐到椅子上,嘴唇哆嗦着。我爸额头青筋直跳,拿出手机就要拨号。
我一把按住我爸的手。
“爸,别报警。”我说。
“不报警?就让他们这么闹?”我爸眼睛瞪着我。
我看着那扇被砸得微微颤动的老旧防盗门,门外是我曾经叫过“爸”的人,是我法律上的妻子,是我曾经当成弟弟看待的年轻人。现在,他们像讨债的恶鬼,堵在我家门口,用最不堪的言语,撕扯着最后一点体面。
心里那片冰冷的灰烬,被这股邪风吹得扬了起来,露出底下坚硬的、黑色的岩石。
“我来处理。”我对我爸说,然后转身,走向厨房。
第四章
我走进厨房。灶台上放着我妈刚买回来的东西,几个塑料袋还没收拾。我扫了一眼,看到一个透明的超市购物袋,里面装着几罐啤酒,还有一瓶没开封的……老陈醋。
我拿起那瓶陈醋。玻璃瓶,沉甸甸的,深褐色的液体在里面晃荡。瓶盖是那种需要用力才能拧开的铁皮盖。
我拎着醋瓶子走出来。
我爸我妈都愣住了,看着我和我手里的醋瓶。
“浩浩,你拿醋干什么?”我妈声音发颤。
我没回答,径直走到门口。外面的叫骂声还在继续,赵晓峰甚至开始用脚踹门,发出“哐哐”的闷响,门框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赵建国,”我对着门,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穿透外面的嘈杂,“带着你儿子、女儿,立刻离开我家门口。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外面静了一瞬,随即是赵建国更大的怒吼:“不客气?你想怎么不客气?周浩我告诉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把离婚的事给我掰扯明白,我跟你没完!我就不信……”
我没等他说完,拧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