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雪莲把那份离职协议推到我面前时,我右手上还缠着绷带。昨天那场“意外”追尾,让我的小臂骨裂了。
她公事公办地说:“林总,签字吧。公司会给够你体面。”
我左手拿起笔,一笔一划,写得比平时还工整。
她愣了愣,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痛快。
签完字,我起身出门。走廊拐角,刘德才迎面走过来,脸上挂着多年不变的招牌式笑容。
“君昊啊,中东那8个亿的订单,你打算派谁去跟?”
我用手里的笔敲了敲吊着绷带的右胳膊:“刘董,下周我就去华远当副总了。那个订单,我过去那边跟。”
他的笑容,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走廊那头,茶水间里探出好几个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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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晚上九点,我从恒远大厦地下车库出来,车子刚拐上主路,我就觉得不对劲。
刹车踏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
我试着连踩两脚,还是一样。车速已经提起来了,前方三百米就是红绿灯路口,红灯。
我脑子“嗡”的一声。
手心里全是汗,我又踩了一脚,车子没有任何反应。对面的车流开始动了,绿灯亮了。
我的车还在往前冲。
本能告诉我,不能慌。我松开油门,拉手刹,车子在路上晃了一下,速度稍微降了一点,但不够。
那个十字路口,左转车道是空的,我咬着牙打了把方向盘,车子歪歪扭扭地冲向左转道。前面一辆宝马车正在等红灯,离我不到三十米。
我死死按住手刹,闭上眼。
“砰”的一声。
安全气囊弹出来,砸在我脸上,右胳膊一阵剧痛。等了好一会儿,我睁开眼,发现车子顶住了宝马车的后保险杠,停了。
我的额头在冒血,右手小臂抬不起来了。
旁边有人敲我车窗。是宝马车的车主,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一脸怒容:“你怎么开车的?”
我张了张嘴,嗓子发干:“对不起,刹车……刹车失灵了。”
他愣了一下,掏出手机要报警。
我靠在座椅上,喘了好一会儿。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昨天,孙长旺让人把我的车开去“保养”了。
他说是公司福利,统一给高管的车做安全检查。我当时还客气了一句:“孙总有心了。”
现在想起来,那个“有心”,是真的用心。
半个小时后,交警来了,保险公司的人也来了。我的车被拖走,我捂着右胳膊去了医院。拍了片子,医生说是骨裂,打了石膏,嘱咐我好好养着。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看着右手上白花花的石膏,想笑又笑不出来。
手机响了。是袁若曦。
“君昊,你怎么还没回来?”
我尽量让声音正常一点:“出了点小事故,没事,在医院呢。”
她急了:“哪个医院?我马上过来。”
“不用不用,就擦破点皮,医生都处理好了。”
她没听我的,挂了电话就打车过来了。到医院时,看我吊着胳膊的惨样,她眼圈一下就红了。
“怎么弄的?”
我说:“刹车失灵。”
她盯着我:“车不是昨天才送去保养吗?”
我没接话。她也没再问。结婚十五年,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
02
第二天一早,我到公司时,朱雪莲已经在办公室门口等我了。
她穿着一身黑色西装裙,脸上抹着厚粉,看起来像个参加葬礼的。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冲我点了点头:“林总,方便聊两句?”
我点点头,掏出钥匙开门。
朱雪莲是刘德才的远房表妹,比我大三岁。
她这个人吧,圆滑,世故,做事滴水不漏。
在公司里,她谁也不得罪,但关键时刻,她站谁,大家都看得出来。
我坐下后,她没坐,就站在我对面,把那个信封放在桌上。
“林总,我就不绕弯子了。公司最近在做组织架构调整,董事会那边……”她顿了顿,像是斟酌用词,“觉得海外事业部这块,需要更年轻的管理者来带。”
我没说话,看着她。
她咳了一声,继续说:“当然,公司不会亏待你。主动离职的话,补偿按N 1算,一分不少。你要是同意,下午签个字就行。”
我盯着桌上那个信封,里面是什么,不用看我也知道。
“朱姐,”我说,“我能问一句,这是谁的主意吗?”
她沉默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说:“林总,我就是个传话的。”
我笑了。
传话的?谁信呢。
我跟孙长旺的梁子,结了三四年了。
他是常务副总,我是海外事业部总监。
论级别,他比我高半级。
论业绩,我一个人扛了公司三分之一的营收。
他眼红我,不是一天两天了。
刚来的头两年,他给我使绊子,我都忍了。
部门预算卡我,我就先垫自己的工资;项目审批拖我,我就加班把材料做到滴水不漏,让他找不到茬。
刘德才私下跟我说过,让我多忍忍,等孙长旺退了,海外事业部就是我的。
我信了。
可去年,公司引入新资本方后,孙长旺像换了一个人。
他突然腰杆子硬了,开会时说话嗓门都大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家投资公司的老板,跟他是大学同学。
“朱姐,”我说,“这个字,我签。但我有个条件。”
她眉毛挑了挑:“你说。”
“我要三天时间交接。”
她想了想,点点头:“行。”
她转身要走,我又叫住她。
“朱姐,麻烦你帮我带句话给孙长旺。”
她停住脚步,回头看我。
我说:“中东那笔烂账的底单,我复印了三份。”
她的脸,肉眼可见地白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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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朱雪莲走后,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很久。
窗外是恒远大厦的广场,升旗台上那面恒远的旗子,还是十年前刘德才亲手挂上去的。
那时候公司刚搬进这栋楼,办了一场热热闹闹的庆祝酒会。
刘德才端着酒杯,挨个敬我们这些老员工。
他敬到我这里时,拉着我的手说:“君昊,恒远没了你,那就是主心骨断了。”
主心骨。
我摸了摸吊着绷带的右胳膊,苦笑了一下。
十五年前,我进恒远时,公司还在一栋老旧的写字楼里租了两层。我大学毕业三年,换了两份工作,没攒下什么钱,连房租都快交不起了。
是刘德才在面试时对我说:“小伙子,我看你简历,跑过几个国家?”
我说:“三个。”
他笑了:“那正好,我们刚拿下中东一个项目,需要有人去那边常驻。你愿意去吗?”
我几乎没犹豫就答应了。
那个项目在迪拜,我去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我拖着行李箱,走过迪拜的大街小巷,一家一家地拜访客户。
中东的太阳毒,晒得我脱了两层皮,肩膀和脖子的皮肤晒成了深褐色,一碰就疼。
回来时,刘德才看到我,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哈哈笑起来:“你这脸,比阿拉伯人还黑。”
就是他笑的那一天,我拿到了恒远海外事业部主管的任命。
之后六年,我把中东市场从零做到了两个亿。刘德才给我升了总监,年薪翻了四倍。我以为这辈子,我就要在恒远干到老了。
直到孙长旺来了。
他比我先来公司两年,但那两年都在国内部门,没碰过我的一亩三分地。
后来他当上常务副总,第一件事就是拿海外事业部开刀。
他说我部门“管理粗放”,说我“利润虚高”,说要“优化流程”。
我一开始没当回事。干实事的人,不怕别人嚼舌根。
可他来真的。
他先是搞了个“轮岗制”,说让各部门骨干互相学习。
我部门最得力的三个人,被他调去了西北分公司。
那三个人,是跟着我在中东摸爬滚打五年的老部下。
其中一个叫赵高歌的小伙子,当年我在迪拜面试他时,他连英语都说不利索。
我说:“你要去海外,就得把英语练好。”他真去报了个英语班,苦学了半年。
后来跟着我在中东跑了两年,成了我手下最能干的业务经理。
孙长旺把他调走了。
我找刘德才说情。他说:“君昊,轮岗是公司的新制度,我要一碗水端平。”
我说:“刘董,赵高歌的孩子才一岁,他老婆刚做完月子,你让他去西北?”
刘德才没说话。
最后赵高歌还是去了。走的那天,他到我办公室道别,眼圈红红的:“林哥,谢谢您这几年的照顾。”
我送他到电梯口,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有机会我再把你调回来。”
他说:“林哥,我也想回来。”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04
接下来的两个月,孙长旺的刀越磨越锋利。
朱雪莲开始卡我部门的经费审批。
平时三天就能走完的流程,她一拖就是两周。
我打电话催她,她客客气气地说:“林总,财务那边在轧账,您再等等。”
可孙长旺的部门,一分钱都没被卡过。
我手下的业务员们开始抱怨。
有人说:“林哥,咱们的招待费都两个月没报了。”有人说:“林总,中东那边的客户说想我们过去拜访,可出差申请提交了三周,还没批下来。”
我咬着牙,自己垫了五万块钱,先把业务员的报销补上。
五万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我那几年攒了些钱,但也花得差不多。
袁若曦是中学老师,工资不高,我们家还有房贷。
不想让她跟着操心,这些事我从来没跟她提。
可纸包不住火。
有一天晚上,我下班回家,她正坐在沙发上等我。茶几上摊着一沓子银行的账单。
“君昊,”她的声音很平静,“你的工资卡上,怎么少了五万?”
我愣了一下,然后说:“借给朋友了。”
她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说:“你撒谎的时候,右眼皮会跳。”
我摸了摸眼睛,叹了口气,把事跟她说了。
她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说:“君昊,你在恒远这些年,咱们买房、换车、给孩子攒学费,都是你挣来的。你要是觉得累了,不想干了,我不拦你。”
我握住她的手:“再等等。我等刘董把那个承诺兑现了。”
她没再说话。但我看得出来,她在心疼我。
那个周末,中东的客户代表团来中国考察。这是每年的例行活动,我本来安排好了行程——技术中心参观、工厂考察、高尔夫联谊,老规矩。
结果孙长旺半路插了一脚。
他说:“林总,这次接待任务,集团总部要统一安排。”
我说:“往年不都是我们部门接待的吗?”
他说:“今年不一样。资本方的几个老板也要参加,规格要提高。”
提高?他提高到了什么地方?
他小舅子开的那家海鲜酒楼。一桌菜定价八千八,他订了十桌。
我说:“孙总,这不合适。中东客户的饮食习惯跟咱们不一样,咱们以前都是安排清真的餐厅。”
他摆摆手:“没事,我已经跟他们说了,会单独给他们准备素食。”
我气得说不出话来。
一顿饭,八万八。客户们食不知味,因为那些海鲜大部分他们都不能吃。孙长旺倒是风光体面,给小舅子的酒楼做足了广告。
第二天,我找刘德才汇报。我说:“刘董,这笔钱不能走我部门的账。”
他一脸为难:“君昊,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但孙总那边说了,这是为资本方做的形象工程。你就当支持一下。”
我盯着他:“刘董,我接手中东业务时,公司一年海外营收是一千二百万。现在,八个亿。我就问您一句,这笔钱,该不该我出?”
他没回答我。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刘德才不是不知道孙长旺在干什么。他只是,不想管。
或者说,他管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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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顿海鲜宴之后,我下了一个决心。
我跟周静萱说:“帮我整理一下中东市场核心客户的全部资料。联系人的姓名、电话、邮箱、职务变动历史、每一次技术对接的会议纪要、每一笔独家代理的授权协议——全部整理成电子档。”
周静萱跟了我五年,是个机灵的姑娘。她没问为什么,只说了一句:“林总,要加密吗?”
我说:“要。存到这个硬盘里。”
我把自己的私人硬盘递给她。
她接过去,点了点头。
两周后,硬盘装满了。十五个客户的完整档案,三百多份合同扫描件,八年的市场分析报告。我把它锁在办公室的保险柜里,只带了一把钥匙。
然后我让周静萱帮我找猎头。
她说:“林总,您是认真的?”
我说:“静萱,你跟着我。如果哪天我走了,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走?”
她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我想跟着您。”
我说:“好。那你就帮我找到华远集团人力资源部的联系方式。直接找肖学军。”
肖学军,我大学同班同学,睡我上铺的兄弟。
毕业后,我们各奔东西。
他去了华远,从业务员干起,用了二十年时间当上了华远集团的董事长。
这几年,他隔三差五就给我打电话,挖我去他那边干。
我都拒绝了。不是因为待遇不好,是因为我欠刘德才的。
可现在,我不想再欠自己了。
我拨通了肖学军的电话。
“喂,兄弟,好久没联系了。”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洪亮:“君昊!你终于舍得给我打电话了!怎么,想通了?”
我说:“你上次说的那个位置,还在不在?”
他笑了:“在。你随时来,我随时给你办手续。”
“待遇呢?”
“年薪翻倍,配干股,管一个海外事业部。另外,给你配辆车,住的地方公司安排。”
我沉默了几秒钟:“成交。”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开车去了刘德才家门口。
我没进去,只是坐在车里,看着他家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
我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请我去他家吃饭。
他老婆是个特别温柔的女人,做了一桌子菜。
她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说:“小林子,多吃点,干你们这行的,得有个好身体。”
我坐在车里,抽了根烟。
第二天,我出了事。
追尾。刹车失灵。右手骨裂。
躺在医院病床上时,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孙长旺,你够狠。
06
出事后的第三天,朱雪莲就来了。
她坐在我办公桌对面,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她把离职协议和一张支票放在桌上,说:“林总,签了吧。公司会给够你体面。”
支票上的数字,是N 1的补偿金。我扫了一眼,三十一万。
十五年的青春,三十一万。
我用左手拿起笔。右手缠着绷带,动不了。一笔一划,我写得很慢。
“林君昊”三个字,我从来没写得这么认真过。
签完后,我把笔放在桌上,推过去给她。
她拿起协议,检查了一下签名,然后松了口气。她大概以为,我会闹一场。
“朱姐,”我说,“帮我带句话给孙长旺。”
她抬头看我。
她的脸白了。
我没再多说,拿起包,起身出门。
走廊上,我迎面碰上了刘德才。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花白了很多。说实话,这几年,他老得很快。以前他在公司走路都带风,现在,背有点驼了。
他看到我,习惯性地堆起笑容:“君昊啊,正好要找你呢。中东那个8亿的订单,你打算派谁去跟?”
我站住了。
想了想,我用手里的签字笔,轻轻敲了敲吊着绷带的右胳膊。
“刘董,”我说,“下周我就去华远当副总了。那个订单,我过去那边跟。”
走廊那头,茶水间里探出好几个脑袋。那是公司财务部的小姑娘们,听到动静,一个个伸长了脖子。
刘德才愣了好一会儿,才说:“君昊,你……你开什么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