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32岁同性恋儿子不工作在家啃老7年,老两口被逼无奈只能外出打工,3年后回来儿子却离奇失踪,父亲整理东西时瞬间崩溃大哭
声明: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我们这辈子算是被这孩子给拖垮了!”
老两口看着整日闭门不出、32岁依旧不上班啃老度日的儿子,心里满是心酸与无奈。
整整七年时间,儿子整日躺平在家,吃喝花销全靠父母支撑,丝毫没有成家立业、出门打拼的念头。
被逼得走投无路的老两口,万般无奈之下只能背井离乡外出打工谋生,想着暂时离开也好让儿子学着独立。
可整整三年辛苦漂泊过后,老两口满心牵挂赶回家里,却发现屋内冷冷清清,儿子早已离奇不见踪影。
就在父亲默默动手收拾家中杂物时,无意间翻出的一样东西,竟让他瞬间崩溃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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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放下手里的编织袋,袋口还沾着南方工厂的灰。
他掏出那把三年没用的钥匙,插进锁孔时有点涩,拧了两下才打开。
刘桂芬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个褪色的布包,脚边立着两个鼓囊囊的行李袋。
楼道里飘着别人家炖菜的香味,锅铲碰着铁锅的声响从门缝里钻出来。老周推开门,屋里黑着,静悄悄的。
“明远?”
刘桂芬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打了个转,没人应。
老周摸到墙边的开关,啪一声,灯亮了。
沙发还是那个沙发,套子洗得发白。茶几上干干净净,连个水杯都没有。电视柜上那盆绿萝居然还活着,叶子耷拉着,但绿着。
“明远?”
刘桂芬放下包,往屋里走。
老周站在门口没动,眼睛扫过客厅的每个角落。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有人住的样子。他记得三年前走的时候,茶几上还扔着几个烟灰缸——虽然儿子不抽烟,但那会儿家里常有亲戚来串门,总会留下些痕迹。
现在什么都没有。
刘桂芬从厨房出来,脸色有点白。
“煤气灶是冷的。”她说,“冰箱我看了,里头就两包挂面,一盒鸡蛋,鸡蛋都……有味儿了。”
老周没说话,抬脚往里面走。
儿子的卧室门关着。
他抬手敲了两下,木门发出闷响。
“明远,在不在?”
没人应。
老周握住门把,往下压,推开了。
屋里没开灯,窗帘拉着,光线暗。床铺得整齐,被子叠成方块,枕头上连个褶都没有。书桌空着,那台黑色笔记本电脑不见了。墙角那箱书还在,都是些计算机方面的旧教材,纸页泛着黄。
老周站在门口,觉得腿有点沉。
刘桂芬从他身边挤进去,开了灯。她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里头挂着几件衣服,都是旧的,毛衣的袖口起了球,衬衫的领子磨得发白。她伸手扒拉了两下,又关上柜门,转过身看着老周。
“人哪去了?”
老周没接话。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头是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旧电池,半盒回形针,一叠超市小票。他又拉开第二个抽屉,空的。第三个抽屉,还是空的。
“你给他打电话。”刘桂芬说。
老周摸出手机,那是个老年机,屏幕小,按键大。他翻出儿子的号码,拨过去。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响了七八声,自动挂断了。
“没人接。”
“再打。”
老周又拨了一遍,还是忙音。
刘桂芬走到床边,坐下。床垫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她伸手摸了摸叠好的被子,布料有点潮,像是很久没人睡过了。
“三天前我还给他打过电话。”她说,“他说在家呢,说都好。”
老周把手机揣回兜里,在屋里转了一圈。墙上有张旧海报,是哪个明星他不认识,边角卷着,用透明胶粘在墙上。窗户玻璃有点脏,外头的防盗网锈了一块。
他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
那上面摆着个铁皮盒子,以前是装饼干的,现在盖子盖着,落了层薄灰。
老周走过去,拿起盒子。不沉,轻轻晃了晃,里头有东西响。他打开盖子。
里面是些零碎物件:一把旧钥匙,几个游戏币,一张褪色的照片。照片里是年轻时候的刘桂芬,抱着三四岁的周明远,站在公园的假山前头笑。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日期:1995年4月。
老周盯着照片看了会儿,又盖上了盒子。
“你先别急。”他说,“兴许是出门了,一会儿就回来。”
刘桂芬没吭声。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又把柜门拉开了。这次她伸手进去,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堆在床上。毛衣,裤子,外套,内衣。都是旧的,有的领口松了,有的膝盖磨薄了。
“你看这些衣服,”她说,“都是他穿了多年的。他要是出远门,能不带着?”
老周走过去,看着床上那堆衣服。确实,都是些日常穿的家居服,没有一件像样的外套,没有行李箱,没有背包。
他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重。
“你翻翻,”刘桂芬说,“看看有没有留什么字条。”
老周开始翻。他把每件衣服的口袋都掏了一遍,空的。又把被子掀开,枕头拿起来抖了抖,什么都没有。床底下有个纸箱,他拖出来,打开,里头是些旧书和杂志,没有信,没有纸条。
“这死孩子,”刘桂芬的声音有点抖,“他能去哪?”
老周没接话。他走到书桌前,又拉开抽屉仔细看。这回他注意到,最底下那个抽屉的垫纸有点鼓。他把垫纸掀起来。
下面压着个信封。
普通的白色信封,没贴邮票,没写地址。封口用胶水粘着,粘得很牢。
老周拿起信封,翻过来。
正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两个字:爸妈。
字迹他认识,是儿子的。
刘桂芬凑过来,盯着信封,呼吸有点急。
“打开。”她说。
老周的手指在信封边缘摩挲了两下。信封不厚,摸着里头就一两张纸。他抬头看了眼刘桂芬,刘桂芬的眼睛盯着他手里的信封,嘴唇抿得紧紧的。
他撕开封口。
里面只有一张折起来的信纸,普通的横格纸,纸页有点发黄。老周把纸抽出来,展开。
开头第一行写着:爸,妈,你们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老周的手抖了一下。
刘桂芬抢过信纸,眼睛飞快地往下扫。扫了两行,她忽然停下,抬起头看老周,眼神是空的,好像没看懂上头写的什么。她又低下头,继续看,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老周站在那儿,没动。他看着刘桂芬的脸,看着她的表情一点点凝固,嘴唇开始哆嗦,手指捏着信纸的边缘,捏得指节发白。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窗外有小孩跑过的笑声,远远的,模模糊糊的。
刘桂芬看完了。她把信纸按在胸前,低着头,肩膀开始抖。一开始是轻轻的颤,后来颤得厉害了,整个人都在抖。她没出声,就那么抖着,眼泪一颗一颗砸在信纸上,晕开了蓝色的字迹。
老周伸出手,从她手里拿过信纸。
他的手也在抖。
他低下头,看那几行字。字写得工整,一笔一画的,是儿子从小练出来的字。他看得很慢,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那些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的意思他也明白,可就是觉得不对,像是看错了,或者理解错了。
他把信纸举到眼前,凑近了看。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信纸从老周手里飘落,轻飘飘地,打着旋儿落在地板上。
老周站着,没弯腰去捡。他盯着那张纸,盯着纸上的字,那些字在视线里模糊,又清晰,又模糊。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种声音,像是喘不过气来,又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刘桂芬瘫坐在地上,手撑着地板,肩膀一耸一耸的。她终于哭出了声,那声音压着,闷着,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受伤的动物。
老周慢慢蹲下身,捡起信纸。他的手指碰到纸面,冰凉。他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又把信封对折,放进外套内袋,贴着胸口的位置。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
床垫又发出嘎吱一声。
他坐着,眼睛看着窗外。窗帘没拉严,露出一条缝,能看见外头灰蒙蒙的天,还有对面楼房的窗户。有几扇窗亮着灯,黄的,暖的。
刘桂芬还在地上哭。
老周没去扶她。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是钉在了床沿上。脑子里是空的,又好像塞满了东西,乱糟糟的,嗡嗡响。那些字在眼前晃,一句一句,来回地晃。
七年了。
原来是这样。
他想起七年前的那个下午,周明远提着箱子推开门的样子。那天是个阴天,云压得很低,儿子进门时带进来一股凉气。他说,爸,我辞职了,干烦了,想在家歇一阵子。
歇一阵子。
这一歇就是七年。
老周抬起手,捂住脸。手掌糙,有茧,磨在皮肤上有点疼。他捂了一会儿,放下手,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别哭了。”他说。
声音哑得厉害。
刘桂芬的哭声小了点,但还在抽噎。她扶着床沿站起来,腿有点软,晃了一下。老周伸手扶住她,把她拉到床边坐下。
两人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
屋子里越来越暗,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也沉下去了。邻居家的炒菜声停了,电视声大起来,隐约能听见新闻联播的开场音乐。
老周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客厅的灯打开。灯光从门框涌进来,照亮了卧室的一半。他又走回来,坐在刘桂芬旁边。
“信上写的,”刘桂芬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是真的?”
老周没说话。
“他怎么能……”刘桂芬说不下去了,又捂住脸。
老周从内袋里掏出那个信封,又打开,把信纸抽出来。他展开,递到刘桂芬面前。
“你再看看。”他说,“仔细看。”
刘桂芬接过信纸,手还在抖。她把纸凑到灯光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很慢,看了一遍,又从头看。
看完第二遍,她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一直在骗我们。”她说。
“嗯。”
“七年,他一个字都没说。”
“嗯。”
“他怎么能这样……”刘桂芬的声音又带上了哭腔,“我是他妈啊,他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非要……非要走到这一步?”
老周没接话。他接过信纸,又看了一遍。这次他看得更仔细,看那些字的笔画,看那些句子的停顿。他看到儿子写,爸,妈,对不起。看到儿子写,我试过了,真的试过了。看到儿子写,我撑不下去了。
撑不下去了。
老周闭上眼睛。
他想起这七年的很多个瞬间。想起儿子关着门不出声的白天,想起他凌晨还亮着灯的夜晚,想起他吃饭时低着的头,想起他说“有些事,现在不能说,说了你们也接受不了”时的表情。
他当时以为,儿子是工作上遇到了难处,或者欠了钱,或者感情上受了伤。
他怎么就没想到是这种。
“同性恋。”刘桂芬忽然说出这三个字,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老周睁开眼。
“信上是这么写的。”刘桂芬盯着信纸,“他说他是……他说他喜欢男人。”
屋子里又静下来。
远处有车开过的声音,轮胎碾过路面,唰的一声,由近及远,消失了。
“怪不得。”刘桂芬喃喃地说,“怪不得他一直不找对象。我催他,你催他,亲戚催他,他就说忙,说没遇上合适的。我还以为他眼光高,看不上一般的姑娘……”
她停住,摇了摇头。
“我早该想到的。”她说,“他从小就跟别的男孩不一样。不爱跟男孩子疯跑,就爱一个人待着。上学那会儿,班里男生追女生,他从来不掺和。我还以为他是懂事,知道用功……”
老周听着,没插话。
他也想起来了。儿子小时候,确实不太一样。别的男孩在院子里踢球,他坐在台阶上看书。别的男孩打架闹事,他躲在一边。那时候他和刘桂芬还高兴,觉得儿子乖,不惹事。
后来儿子长大了,更安静了。高中三年,大学四年,工作好几年,从来没往家带过女朋友。问起来,就说忙,说没空,说遇不上。
他们着急,托人介绍,安排相亲。儿子去过两次,回来就说没成,说没话说。再后来,连去都不去了,电话打过去,他就嗯嗯啊啊地应付,然后挂断。
“我要是早点问,”刘桂芬说,“我要是逼他说出来……”
“你逼他,他就会说?”老周打断她。
刘桂芬愣了一下。
“他不会说的。”老周的声音很低,“他要能说,早就说了。”
他又想起儿子说“说了你们也接受不了”时的眼神。那时候他不懂,以为儿子是遇到了什么天大的难事,不敢说。现在他明白了,儿子不敢说的,是这个。
这个在他们看来,天大的事。
“那他现在……”刘桂芬的声音颤得厉害,“他现在人在哪?信上只说不在了,没说去哪了,没说……是死是活。”
老周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头全黑了,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晕在地上摊开一片。楼下有个人影走过,低着头,缩着脖子,走得很快。
“找。”老周说。
“上哪找?”
“他常去的地方,他朋友,他同事,能问的都问。”
“他哪有什么朋友。”刘桂芬说,“这七年,你见他带过谁回家?接过谁的电话?”
老周沉默了。
确实,儿子这七年,几乎断了所有联系。手机很少响,偶尔响了,他看一眼就挂断。过年过节,也没见有同学朋友来找他。他就像个孤岛,把自己圈在房间里,谁也不让靠近。
“那也得找。”老周转过身,“明天一早,我去他以前的公司问问。你留在家里,看看他还有什么东西,能找着线索的。”
刘桂芬点点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那今晚……”她看向那封信。
“今晚先这样。”老周说,“你也别想了,想多了没用。睡吧,明天再说。”
刘桂芬没动。她看着老周,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老周,你是不是……早就猜到了?”
老周没立刻回答。
他走回床边,坐下,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然后他弯下腰,解鞋带。鞋带有点紧,他解了好几下才解开。
“没猜到。”他说,“但有时候觉得,不太对劲。”
“怎么不对劲?”
老周直起身,看着刘桂芬。
“你还记不记得,他上大学那会儿,有次暑假回来,我带他去澡堂洗澡。”他说,“那会儿他十八九岁,进了澡堂,磨磨蹭蹭不肯脱衣服。我说你咋了,他说没事,就是有点不习惯。后来洗的时候,他一直背对着人,躲着。”
刘桂芬想了想:“是有这么回事。我当时还说,孩子大了,知道害臊了。”
“不是害臊。”老周说,“他是……不喜欢。”
“不喜欢什么?”
“不喜欢在男人面前光着身子。”
刘桂芬愣住了。
“还有,”老周继续说,“他工作以后,有回过年,你表哥家的闺女来串门,那姑娘对他有意思,明里暗里地暗示。他倒好,躲到屋里不出来,吃饭都不上桌。后来人家姑娘走了,我问他,你咋这么没礼貌。他说,爸,我不喜欢女的。”
“他说过这话?”刘桂芬瞪大眼睛。
“说过。”老周说,“我当时以为,他是说不喜欢那个姑娘,没往别处想。”
现在想来,儿子那话的意思,明明白白。
是他没听懂。
或者说,是他不愿意听懂。
刘桂芬又不说话了。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绞得很紧,指节泛白。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泪,但没掉下来。
“老周,”她说,“要是……要是他真是那样,咱们……”
她没说完。
老周知道她想问什么。要是儿子真是同性恋,他们能接受吗?能当没这回事吗?能像以前一样对他好吗?
他不知道。
他活了六十五年,在东北这座老工业城市长大,在化工厂干了四十年,身边都是糙老爷们,说的都是家长里短,骂的都是婆媳妯娌。同性恋这三个字,他只在电视上听说过,在报纸角落的小新闻里看到过,总觉得那是很远的事,是别人的事,是城里那些时髦年轻人的事。
从来没想过,会落在自己儿子头上。
“先找人。”老周说,“别的,以后再说。”
刘桂芬点点头,站起来,开始铺床。她从柜子里拿出被褥,都是洗干净的,带着樟脑丸的味道。她铺得很慢,很仔细,把被角抻平,把枕头拍松。
老周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自己老了,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皱纹深了,眼袋垂着。他盯着镜子看了会儿,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回到卧室,刘桂芬已经躺下了,背对着他。老周关了灯,在她旁边躺下。床板硬,三年没睡过了,有点不习惯。
两人都没睡着。
黑暗中,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很轻,但清晰。
“老周。”刘桂芬忽然开口。
“嗯?”
“你说,他会不会……想不开?”
老周没马上回答。他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黑乎乎的,从这头延伸到那头。
“不会。”他说。
“你怎么知道?”
“信上没说死。”老周说,“他说不在了,可能是走了,去别的地方了。”
“那他为啥不告诉我们去哪了?”
“怕我们找他。”
刘桂芬翻了个身,面对老周。黑暗里,她的眼睛亮着。
“他一个人,能去哪?”她说,“他身上有钱吗?有地方住吗?吃饭怎么办?他那么多年没出门了,外面现在什么样,他还认得路吗?”
老周没说话。
这些问题,他也在想。
儿子三十二岁,在家待了七年。七年,足以让一个人跟社会脱节。他不知道现在坐公交车要扫码,不知道买菜可以用手机付钱,不知道路上到处都是摄像头。他就像个从过去穿越来的人,懵懵懂懂,跌跌撞撞。
要是真出了门,能活下来吗?
“睡吧。”老周说,“明天早点起。”
刘桂芬嗯了一声,又翻回去,背对着他。
老周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睡着。可一闭眼,就是儿子的脸。是小时候趴在他背上咯咯笑的脸,是考上大学拿着通知书冲他笑的脸,是辞职回来时那张木然的脸,是他说“爸,对不起”时可能有的脸。
一张一张,在黑暗里晃。
不知过了多久,刘桂芬的呼吸变得均匀了,像是睡着了。老周悄悄起身,披上外套,轻轻带上门,走到客厅。
他在沙发上坐下,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三年没在家抽烟了,刘桂芬闻不得烟味,在工厂宿舍也不让抽。这会儿他实在憋不住了,需要点什么东西压一压。
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他抽得很慢,一口一口,让烟雾在肺里转一圈,再慢慢吐出来。烟雾散在空气里,带着股焦苦的味道。
抽到一半,他站起来,走到儿子卧室门口,推开门,开了灯。
屋里还是老样子。
他走进去,在书桌前坐下。桌子是旧的,漆面掉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木头茬子。他拉开抽屉,把里头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摆在桌上。
旧电池,回形针,超市小票。一本过期的台历,一支没水的圆珠笔,几张皱巴巴的收据。
他把每个抽屉都清空了,摆在桌上,一样样检查。收据是超市的,买的是泡面和矿泉水,日期是半年前。台历是前年的,上头用笔圈了几个日子,看不清是什么。
老周把东西归拢好,放回抽屉,又站起来,走到衣柜前。
他打开柜门,把里头的衣服全拿出来,堆在床上。然后他伸手进去,摸柜子的底板,摸隔板,摸每一个角落。手指碰到个硬东西,在柜子最里头,贴着背板。
他掏出来,是个铁盒子,比床头柜上那个大一点,也更旧,锈迹斑斑。
老周把盒子拿到书桌上,打开。
里头是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几枚硬币,一个褪色的红领巾,一张小学毕业照。照片上周明远站在最后一排,瘦瘦小小,对着镜头笑,露出一口不整齐的牙。
老周拿起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六年二班,周明远,1998年6月。
那会儿儿子十二岁,刚上初中。他记得那天,儿子穿着新衬衫,背着新书包,站在校门口朝他挥手,说爸,我进去了。他说,好好学,听老师话。儿子点点头,转身跑进教学楼,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老周把照片放回去,继续翻。
盒子底下压着个笔记本,塑料封皮,边角磨毛了。他拿出来,翻开。
里头是些零散的笔记,有的页上写着数学公式,有的页上画着电路图,是儿子大学时用的。翻到中间,有一页是空的,只写着一行字:我好像和别人不一样。
字迹很轻,铅笔写的,有点模糊。
老周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往前翻,往后翻,再没有类似的句子。就这一行,孤零零的,写在一堆数学公式中间,像是无意中落下的,又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写出来的。
我好像和别人不一样。
老周合上笔记本,放回盒子里。
他又在屋里转了一圈,检查了床底下,检查了书架后面,检查了窗帘后面。什么都没找到。儿子把这间屋子清理得很干净,除了那封信,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关于他去向的线索。
就像他从来不曾在这里生活过七年一样。
老周关掉灯,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天快亮了,窗外的天色泛出一点灰白,能看见对面楼房的轮廓。
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乱,但比刚才清楚了一点。他知道明天要做什么:先去儿子以前的公司,问问还有没有联系得上的同事。再去派出所,报个人口失踪。然后……
然后怎么办,他也不知道。
走一步看一步吧。
天亮的时候,刘桂芬从卧室出来,眼睛肿着,显然是哭了一夜。她看到老周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你没睡?”
“睡了一会儿。”老周站起来,“我去弄点吃的,吃完出门。”
刘桂芬点点头,进了卫生间。
老周去厨房,打开冰箱。里头空荡荡的,只有那两包挂面和那盒臭鸡蛋。他把鸡蛋拿出来,扔进垃圾桶,又拿出挂面。橱柜里还有半包盐,一点酱油。他烧了水,煮了两碗清汤面,滴了几滴酱油。
刘桂芬洗漱完出来,坐到桌边,看着那碗面,没动筷子。
“吃点。”老周说。
“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老周把筷子塞进她手里,“今天事多,不能空着肚子。”
刘桂芬接过筷子,挑起几根面,送进嘴里,嚼得很慢,像在嚼蜡。老周自己也吃,大口大口地,把一碗面全吃完了,连汤都喝干净。
吃完,他收拾了碗筷,洗了,擦干,放回碗柜。
“我出去了。”他说。
“我也去。”刘桂芬站起来。
“你在家待着,万一他回来,或者有电话。”
刘桂芬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点点头,坐回椅子上。
老周穿上外套,换了鞋,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刘桂芬坐在餐桌旁,低着头,手指抠着桌沿,抠得很用力,指节发白。
他没说话,带上了门。
楼道里很安静,这个点,该上班的上班了,该上学的上学了。老周下了楼,走出单元门,外头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他裹紧外套,往公交车站走。
儿子以前的公司,在城南的软件园。老周记得地址,七年前送儿子去上班时去过一次,那会儿公司在一栋很气派的写字楼里,玻璃幕墙亮晃晃的,能照出人影。
他倒了三趟公交车,花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地方。
写字楼还是那栋写字楼,但门口的公司牌子换了。老周站在大堂里,看着墙上的楼层指示牌,找了一圈,没找到儿子以前那家公司的名字。
他走到前台,问那个穿制服的姑娘。
“请问,星科软件公司还在吗?”
姑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星科?早搬走了。”
“搬哪去了?”
“不知道,好像倒闭了吧,都好几年了。”
老周心里沉了一下。
“那……以前在那里上班的人,您有认识的吗?”
姑娘摇摇头:“我是去年才来的,不清楚。”
老周道了谢,走出写字楼。外头风更大了,刮得他有点站不稳。他在台阶上站了会儿,掏出手机,翻通讯录。翻到一半,停住了。
他没有儿子同事的电话。
一个都没有。
儿子从来没往家带过同事,也没提过同事的名字。过年过节,也没见有同事打电话来拜年。他就像个孤岛,在职场上也没有朋友。
老周站在风里,想了半天,最后决定去派出所。
派出所不远,走路二十分钟。他进去,说明来意,值班的是个年轻警察,给他倒了杯水,让他坐下说。
“失踪多久了?”
“三天。”老周说,“不,可能更久。我们昨天刚回来,发现人不在,留了封信。”
“信上说什么?”
“就说……说不在了,让我们别找他。”
警察低头在纸上记着:“有照片吗?”
老周从钱包里掏出一张照片,是儿子大学毕业时拍的,穿着学士服,戴着学士帽,对着镜头笑。那是他笑得最开心的一张照片,后来就很少见他那么笑了。
警察接过照片,看了一眼,又抬头看老周。
“您儿子多大了?”
“三十二。”
“成年人了,有自主行动能力,留信出走,这不构成失踪立案条件。”警察说,“得失联超过四十八小时,或者有证据表明可能发生危险,我们才能立案。”
“他现在就可能危险。”老周说,“他在家待了七年,没出过门,什么都不会,身上可能也没钱……”
“大爷,您别急。”警察打断他,“这样,我先给您登记一下,留个联系方式。您也再找找,问问亲戚朋友,看看他常去的地方。要是过两天还没消息,您再来,我们帮您查监控。”
老周知道再说也没用,点点头,填了表,留了电话。
从派出所出来,已经中午了。他在路边摊买了两个包子,一边走一边吃,脑子里想着下一步去哪。
亲戚朋友。
儿子有朋友吗?老周仔细想,想了很久,想到一个人。
高中同学,叫李伟。那会儿两家住得近,两个孩子常一块上下学。后来李伟考去了南方,联系就少了。但前几年,好像听儿子提过一次,说李伟回来了,在本地开了个修车店。
老周拿出手机,翻通讯录。没有李伟的电话。他想了想,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汽修一条街。”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哪家?”
“随便,到地方就行。”
车开了二十多分钟,停在一片汽修店门口。老周下车,一家一家问。问了三家,第四家的伙计说,认识李伟,就在前面拐角那家“伟子修车”。
老周走过去。店面不大,门口停着两辆待修的车,地上油污斑斑。里头有个男人正蹲在地上卸轮胎,背对着门口,穿着工装裤,身上都是油。
“请问,李伟在吗?”
男人回过头,三十来岁,国字脸,皮肤黑,看见老周,愣了一下,站起来。
“我是李伟,您找我?”
老周走过去,说明来意。
李伟听完,皱起眉头。
“周叔,我和明远……好久没联系了。”他说,“高中毕业后就没怎么见过,他上大学,我打工,后来我去了南方,他留在这儿。前几年我回来开店,倒是碰见过他一次,在超市,打了个招呼,也没多聊。”
“他那时候……看着怎么样?”
李伟想了想:“挺瘦的,脸色也不太好。我问他最近干嘛呢,他说在家待着。我说待着干啥,他说没想好。我也没好多问,就寒暄了两句,走了。”
他顿了顿,看着老周:“周叔,明远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老周摇摇头,又点点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最后他说:“他走了,留了封信,没说去哪。我找他,你有他联系方式吗?”
李伟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摇头:“没有,早没了。”
老周心里那点希望,又灭了。
“周叔,您别急。”李伟说,“我再帮您问问别的同学,有消息我联系您。”
老周道了谢,留了电话,转身要走。李伟叫住他。
“周叔。”
老周回头。
李伟犹豫了一下,说:“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我那次在超市碰见明远,他……他看着不太对劲。”李伟斟酌着词句,“也不是说生病,就是……整个人很沉,像是背着很重的东西。我跟他说话,他眼睛都不怎么看人,就盯着地上。我说你没事吧,他说没事。但我总觉得,不像没事的样子。”
老周点点头:“谢谢。”
“您要是找着他,替我带句话。”李伟说,“就说,老同学都惦记着他,让他好好的。”
“好。”
老周离开修车店,沿着街走。风刮在脸上,干冷干冷的。他走了很久,走到腿发酸,走到天擦黑,走到不知道该往哪去。
手机响了,是刘桂芬。
“老周,你在哪?”
“外面。”
“找到什么了吗?”
“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回来吧。”刘桂芬说,“我做点饭。”
“嗯。”
老周挂了电话,拦了辆公交车。车上人挤人,他抓着扶手,看着窗外闪过的灯光,一盏一盏,连成线,又断掉。
回到家,刘桂芬已经做好了饭。一盘炒白菜,一盘土豆丝,两碗米饭。两人面对面坐下,默默吃。
吃到一半,刘桂芬放下筷子。
“我今天在家,又翻了一遍。”她说,“在明远床垫底下,找到这个。”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递过来。
老周接过,翻开。
是个日记本,很薄,只有十几页。前面的页撕掉了,只剩最后几页有字。字迹很潦草,写得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看不清。
老周凑到灯下,仔细看。
“3月12日。又熬过一天。妈打电话来,问我在干嘛,我说在吃饭。其实没吃,不饿。外面在下雨,屋里很冷,我把暖气开到最大,还是冷。不知道他们在南方怎么样,应该也冷吧。听说那边没暖气,冬天屋里比外头还冷。我对不起他们。”
“3月15日。梦见爸了。梦见小时候,他背我去看冰灯。我趴在他背上,他走得很稳,我一点儿也不怕。醒来枕头是湿的。我很久没哭了,以为自己不会哭了。”
“3月20日。李医生今天说,我再这样下去不行,得吃药。我说我不吃,吃了也没用。他说不吃会更糟。我不知道什么叫更糟,还能糟到哪去。我已经在地狱里了。”
“3月25日。撑不下去了。真的撑不下去了。每天睁开眼,都觉得是折磨。为什么要醒来?为什么还要活着?我这样的人,活着有什么意义?除了拖累爸妈,除了让他们丢脸,我还能做什么?”
“4月1日。愚人节。要是这一切都是个玩笑就好了。要是我明天醒来,发现这一切都是梦,我其实是个正常人,有喜欢的人,有工作,有朋友,该多好。可是不是。我是怪物。从里到外,都是怪物。”
“4月5日。清明。给爷爷扫墓。站在坟前,想哭,哭不出来。爷爷要是知道我是这样的人,会不会不认我这个孙子?爸要是知道,会不会不要我了?妈要是知道,会不会哭死?我不敢想。”
“4月10日。决定了。就这几天吧。把该处理的处理了,该留的留了,然后就走吧。去哪都行,只要不在这里。或者,哪都不去,也挺好。”
日记到这里就断了。
后面是空白的页。
老周盯着最后那几行字,盯了很久。那些字在眼前晃,晃得他头晕。他合上本子,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什么时候的?”他问。
“看日期,是今年春天。”刘桂芬的声音在抖,“那时候我们还在南方,他还接我电话,还说没事,还说都好……”
她说不下去了,捂住脸,肩膀又开始抖。
老周把本子放在桌上,手按在上面,按得很用力。纸张的边缘硌着手心,有点疼。
“李医生是谁?”他问。
刘桂芬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不知道。没听他提过。”
“得找到这个李医生。”
“怎么找?”
老周想了想,翻开本子,又看了一遍。在3月20日那页,除了“李医生”三个字,没有其他信息。没有姓氏,没有地址,没有电话。
“明天我去医院问问。”他说。
“哪家医院?”
“能问的都问。”
刘桂芬点点头,擦了擦眼睛。
“老周,”她轻声说,“你说,他写这些的时候,该有多难受。”
老周没回答。
他不知道。他想象不出来,一个人每天醒来都觉得是折磨,是什么感觉。他活了六十五年,苦过累过,被人瞧不起过,也挣扎过,但从没觉得活着本身是种折磨。
儿子却觉得是。
他觉得活着是折磨,因为他是“怪物”。
老周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全黑了,只有几盏路灯亮着,在地上投出昏黄的光晕。有个人影从光里走过,低着头,走得很快,像在逃。
他看了很久,直到那个人影消失在黑暗里。
“睡吧。”他说。
第二天,老周起了个大早。
他煮了粥,煎了鸡蛋,叫刘桂芬起来吃。刘桂芬眼睛肿得厉害,显然又是一夜没睡好。两人沉默地吃了早饭,老周收拾碗筷,刘桂芬坐在桌边,盯着那个日记本。
“我跟你一起去。”她说。
“你在家等着,万一……”
“没有万一。”刘桂芬打断他,“他要是想回来,早就回来了。不会留那封信,不会写这些。”
老周看着她。
刘桂芬站起来,走进卧室,换了身衣服,又出来。
“走吧。”她说。
两人出了门,先去了最近的社区医院。挂号处的人听了描述,摇头,说没有姓李的医生。又去了区医院,问了一圈,也没有。接着是市医院,中医院,精神病院,能想到的都去了,都说没有。
中午,两人坐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啃着早上带的馒头。
“会不会是心理医生?”刘桂芬忽然说。
老周愣了一下。
“日记里写,李医生让他吃药。”刘桂芬说,“心理医生才开药。”
老周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他掏出手机,搜“心理咨询”,跳出来一堆结果。他挨个打电话,问有没有姓李的医生。打到第七个,对方说,有,李医生,全名李建华。
“您有预约吗?”电话那头是个女声。
“没有,我想咨询点事。”
“李医生今天不上班,您明天再来吧。”
“那他什么时候在?”
“周三周五下午在,其他时间不在。”
今天就是周三。
老周问清楚地址,挂了电话,对刘桂芬说:“找到了,下午去。”
地址在城南的一个小区里,不是正规诊所,就是个居民楼的一楼,改了改,挂了块牌子,写着“心理咨询”。老周和刘桂芬按了门铃,等了一会儿,门开了,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戴着眼镜,穿着毛衣,看着挺温和。
“是李医生吗?”
“我是,您二位是?”
“我们是周明远的父母。”
李医生的表情变了变,侧身让开:“进来吧。”
屋里布置得很简单,几张沙发,一个茶几,几盆绿植。墙上挂着几幅风景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
李医生请他们坐下,倒了水。
“明远他……”她斟酌着词句,“还好吗?”
“他走了。”老周说,“留了封信,不见了。我们在他的日记里看到您,所以来问问。”
李医生沉默了一会儿,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他最后一次来,是三个月前。”她说,“那天他状态很不好,我建议他住院治疗,他不肯。他说住院也没用,治不好。”
“治不好什么?”刘桂芬问。
李医生看着他们,眼神里有种复杂的东西。
“抑郁症。”她说,“重度抑郁,伴随焦虑。他来我这里一年多了,一直断断续续地治疗,吃药,做咨询。但效果……不太好。”
屋子里很静,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的声音。
“为什么?”刘桂芬的声音发颤,“他为什么会抑郁?他有什么好抑郁的?我们没打他没骂他,他要什么我们给什么,他……”
“桂芬。”老周打断她。
李医生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
“抑郁的成因很复杂,有时候不一定是外部原因。”她说,“明远的情况,我了解一些。他跟我谈过很多,关于他的……性取向。”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但很清晰。
刘桂芬的脸色白了。
老周坐在那儿,没动。
“他说,他从小到大,都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李医生继续说,“上中学时,别的男生讨论女生,他没兴趣。上大学,室友谈恋爱,他不敢谈。工作后,家里催婚,他压力很大,相过几次亲,每次都很痛苦。他说,他试过去喜欢女孩,但做不到。”
“后来他辞职,回家,把自己关起来,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这个。”李医生说,“他觉得无法面对社会,无法面对家人,无法面对自己。他说,他每天醒来,都希望自己是个‘正常人’,可他不是。他改变不了,也接受不了。”
“所以他抑郁。”老周说。
“是。”李医生点头,“抑郁只是表象,深层的原因是他无法接纳真实的自己,也无法在现实中找到自己的位置。他觉得自己是个错误,是个不该存在的人。”
刘桂芬捂住嘴,眼泪涌出来。
“这半年,他的情况越来越糟。”李医生声音低下去,“有几次咨询,他几乎不说话,就坐在那儿,一坐就是半小时。我问他在想什么,他说,在想怎么死比较不痛苦。”
老周的手握成了拳,指甲抠进手心。
“我劝过他,也联系过他的家人,但他不肯给我联系方式。”李医生说,“他说,不想让父母知道,不想让他们难过。他说,父母养大他不容易,他不能给他们丢脸。”
“丢什么脸?”刘桂芬哭出声,“他是我儿子,有什么丢脸的?”
李医生看着她,眼神温和,但带着悲悯。
“对他来说,这是天大的事。”她说,“他从小就是个懂事的孩子,不想让父母失望。可这件事,他改变不了,也隐瞒不了。他卡在中间,进退两难。”
老周想起儿子说“说了你们也接受不了”时的表情。那时候他不明白,现在他明白了。儿子不是不相信他们,是不敢赌。他怕说出来,连最后这点亲情都保不住。
“他最后一次来,说了什么?”老周问。
李医生想了想。
“他说,他决定了。”她说,“我问决定什么,他不说。只是说,以后不来了,谢谢我。我问他要去哪,他摇头,说不知道,走到哪算哪。我劝他再考虑考虑,他说,考虑了七年了,考虑够了。”
她顿了顿,看着老周和刘桂芬。
“我问他,要不要告诉父母。他说,不告诉,就让他们当我死了吧,当我没存在过,这样对大家都好。”
刘桂芬的哭声大起来,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
老周坐在那儿,一动不动。他盯着茶几上的水杯,水是满的,冒着热气,热气慢慢上升,散在空气里。
“李医生,”他说,“您觉得,他会去哪?”
李医生摇头。
“我不知道。”她说,“但以他现在的状态,一个人在外面,很危险。他需要帮助,需要治疗,需要有人陪着。”
“我们陪他。”刘桂芬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我们陪他,我们治,花多少钱都治……”
“现在的问题不是治不治。”李医生说,“是他愿不愿意被治。他把自己封闭得太久了,不相信有人能接受他,也不相信自己值得被接受。”
她站起来,走到书桌旁,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老周。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找到他,随时给我打电话。另外,我建议你们报警,虽然他成年了,但现在的情况,可以申请协助查找。”
老周接过名片,道了谢。
两人离开咨询室,走在小区里。天阴着,像是要下雨。风刮过来,带着湿气,凉飕飕的。
刘桂芬一直哭,走几步就停一下,擦眼泪。老周走在她旁边,没说话,也没扶她。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儿子小时候趴在他背上笑的样子,一会儿是儿子说“爸,对不起”的样子,一会儿是李医生说的“他想怎么死比较不痛苦”。
走到小区门口,刘桂芬忽然站住,抓住老周的胳膊。
“老周,我们去找他。”她说,“不管去哪,不管花多少钱,我们去找他。他还活着,一定还活着,我们得找到他,带他回家。”
老周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点了点头。
“找。”他说。
接下来的几天,老周和刘桂芬跑遍了能想到的所有地方。
他们去火车站,去汽车站,去机场,查监控,问工作人员,有没有见过一个三十来岁、瘦高、脸色苍白的男人。没有结果。
他们去儿子可能去的公园,去江边,去郊区,拿着照片问路人,有没有见过这个人。没有人见过。
他们印了寻人启事,贴在大街小巷,电线杆上,公告栏上,超市门口。照片是那张毕业照,下面的字是刘桂芬写的:明远,回家吧,爸妈等你。留了电话。
电话响过几次,有说在城东见过的,有说在城西见过的,老周和刘桂芬每次都跑去,每次都是空跑。有一次有人说在桥底下看到一个像的,他们赶过去,是个流浪汉,不是儿子。
一周过去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那天晚上,老周和刘桂芬坐在客厅里,谁也没开灯。窗外有月光,冷冷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块白。
“老周,”刘桂芬忽然开口,“你还记不记得,明远小时候,最喜欢去哪?”
老周想了想。
“江边。”他说,“夏天带他去游泳,他能在水里泡一下午。”
“还有呢?”
“公园,有猴山那个,他喜欢看猴子。”
“还有呢?”
老周沉默了。他努力想,想儿子小时候的样子,想他喜欢去哪,喜欢玩什么。可时间太久了,很多细节都模糊了,想不起来了。
“他喜欢安静的地方。”刘桂芬说,“不喜欢人多。带他去庙会,他拽着我衣角,躲在我身后,说人太多,吵。”
“他喜欢看书。小时候一去书店就不肯走,坐在地上看,看到书店关门。”
“他喜欢猫。楼下有只野猫,他天天去喂,后来猫不见了,他哭了好几天。”
“他喜欢吃我做的打卤面,每次都能吃两大碗。”
“他怕黑,小时候睡觉要开着小夜灯,开到上初中才敢关。”
刘桂芬一句一句地说,说得很慢,像是从记忆深处一点点往外挖。老周听着,没插话。那些细节,有些他记得,有些他不记得。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儿子的了解,原来这么少。
少到儿子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害怕什么,他都不知道。
不,他知道一些,但知道得不够深,不够细。他知道儿子喜欢安静,但不知道他为什么喜欢安静。他知道儿子不爱说话,但不知道他为什么不爱说话。他知道儿子把自己关起来,但不知道他关起来的时候,在想什么。
“老周,”刘桂芬的声音很轻,“我们是不是……从来就没真正了解过他?”
老周没回答。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月光慢慢移动,从地板移到沙发上,移到他们身上。老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搬过砖,扛过水泥,握过铁锹,打过儿子一次——那是他六岁的时候,偷了邻居家的钱,被他发现,按在腿上打了一顿。儿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再也不敢了。
那是他唯一一次打儿子。
后来儿子长大了,他没再动过手。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怎么管。儿子越来越沉默,越来越远,他伸出去的手,总是够不着。
“明天我去派出所问问监控。”他说,“看看能不能查到他去哪了。”
刘桂芬点点头。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去睡觉。躺在床上,都睡不着。老周盯着天花板,刘桂芬侧着身,背对着他。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
不知过了多久,刘桂芬轻声说:“老周,要是找不着他,怎么办?”
老周没说话。
“我有时候想,他是不是故意躲着我们。”刘桂芬说,“他留那封信,就是不让我们找。他写那些日记,就是不想让我们知道。他走了,就是不想再见了。”
“别瞎想。”
“我不是瞎想。”刘桂芬翻过身,面对老周,“我是他妈,我了解他。他打小就这脾气,什么事都憋在心里,憋不住了,就躲。小时候跟同学吵架,躲屋里不出来。高考没考好,躲同学家三天不回家。现在,他躲到一个我们找不着的地方去了。”
老周听着,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他想让我们当他死了。”刘桂芬说,“这样他就不欠我们的了,我们也不用惦记他了。两清了。”
“胡说。”
“我没胡说。”刘桂芬的声音带着哭腔,“他就是这么想的,我看出来了。那封信,那日记,字字句句,都是这个意思。他觉得他是累赘,是负担,是丢脸的事。他走了,我们就轻松了,就不用为他操心了。”
她停住,吸了吸鼻子。
“可他不知道,他走了,我们更操心。他活着,好歹人在那儿,我能看见他,能听见他说话,能给他做饭。他走了,我连他在哪都不知道,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枕头里,哭声闷闷的。
老周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背。一下,两下,很轻。刘桂芬的背在抖,抖得很厉害。他拍着,拍着,像拍小时候哭闹的儿子。
拍着拍着,他的手停住了。
他想起儿子很小的时候,有一次发高烧,夜里哭个不停。他抱着儿子,在屋里走来走去,一边走一边拍,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儿子哭累了,在他怀里睡着,小脸贴着他的胸口,湿漉漉的。
那会儿儿子多小啊,一只手就能托住。
怎么一转眼,就这么大了,就这么走了。
老周收回手,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能看见外头黑沉沉的天,和一点点微弱的光。那是远处街灯的光,穿过重重黑暗,照到这里,已经弱得几乎看不见了。
他盯着那点光,看了很久。
第二天,老周去了派出所。
接待他的还是那个年轻警察,看到他,愣了一下。
“大爷,您儿子有消息了?”
“没有。”老周说,“我来问问,能不能查监控。”
警察面露难色:“大爷,这个有规定的,得立案才能调监控。您儿子这种情况,确实不符合立案条件。”
“他都留遗书了,还不符合?”
“遗书?”警察坐直了身子,“您上次没说有遗书。”
“我以为那封信不算遗书。”老周说,“他说他不在了,让我们别找他。”
警察想了想,说:“您把那封信拿来我看看,如果内容确实显示有自杀倾向,我们可以按特殊情况处理。”
老周赶回家,拿了那封信,又赶回派出所。警察看完信,眉头皱紧了。
“这信……确实有点问题。”他说,“但光凭这个,还是不够。您有没有其他证据,比如日记、聊天记录之类的,能证明他有轻生念头?”
老周把日记本也拿来了。
警察翻开,看了几页,表情越来越严肃。看完,他合上本子,抬头看老周。
“大爷,您等等,我去找领导汇报一下。”
他拿着信和日记本进了里屋。老周坐在外面的长椅上等,等了一个多小时,警察才出来,后面跟着个年纪大点的,像是领导。
“大爷,您儿子的情况我们了解了。”领导说,“我们马上安排人手,调取相关监控。您把您家的地址,还有您儿子可能去的地方,都写下来。”
老周写了,写得密密麻麻,写了满满一页纸。
“我们会尽快查,有消息马上通知您。”领导说,“您也先别太着急,回家等消息。”
老周道了谢,走出派出所。外头阳光很好,刺得他眼睛疼。他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车和人。
每个人都行色匆匆,都有自己的去处。
只有他不知道,他的儿子去了哪。
他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往家走。路过菜市场,他进去买了点菜。刘桂芬这几天没好好吃饭,瘦了一圈,得补补。
回到家,刘桂芬不在客厅。老周喊了一声,没应。他放下菜,走进卧室,看见刘桂芬躺在床上,面朝里,像是睡着了。
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桂芬。”
刘桂芬没动。
老周伸手,碰了碰她的肩膀。刘桂芬转过身,眼睛是睁着的,红红的,没哭,但眼神是空的。
“派出所那边,答应查监控了。”老周说。
刘桂芬点点头,没说话。
“我买了菜,一会儿做点吃的。”
“嗯。”
“你想吃什么?”
“随便。”
老周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刘桂芬叫住他。
“老周。”
他回头。
刘桂芬看着他,看了很久,才轻声说:“要是找不着,咱们怎么办?”
老周站在门口,没回答。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日子一天天过去,监控查了,没结果。儿子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坐车,没住店,没出现在任何一个有摄像头的地方。派出所那边说,可能走了小路,或者用了别人的身份证,查起来有难度。
老周和刘桂芬继续找。印更多的寻人启事,贴更远的地方。问更多的人,跑更多的地方。钱花得像流水,但没人计较这个。刘桂芬把存折拿出来,取钱,一张一张地取。老周没拦着,他知道,这时候钱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人。
找到人,比什么都强。
那天下午,老周从外面回来,看见刘桂芬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个相册,一页一页地翻。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相册是旧的,塑料膜都黄了。里头是儿子从小到大的照片:百天照,周岁照,幼儿园毕业照,小学毕业照,初中毕业照,高中毕业照,大学毕业照。一张一张,记录着儿子怎么从一个皱巴巴的婴儿,长成清瘦的少年,再长成沉默的青年。
刘桂芬的手指停在一张照片上。
那是儿子十岁生日拍的,穿着新衣服,戴着生日帽,对着镜头笑,缺了两颗门牙。老周记得那天,他下了夜班,特意去蛋糕店买了个蛋糕,上面写着“明远十岁快乐”。儿子吹蜡烛的时候,一口气全吹灭了,然后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说,爸,我许愿了。
“他许的什么愿?”刘桂芬忽然问。
老周愣了一下。
“我问他许的什么愿,他不说,说说了就不灵了。”刘桂芬的声音很轻,“现在想想,他那时候许的愿,是不是就是……当一个正常人?”
老周没说话。
刘桂芬继续翻相册。翻到后面,照片少了,间隔也长了。儿子上高中后,就不爱拍照了,每次拍照都躲,说不上相。大学毕业那张,是硬拉着他拍的,他站在同学中间,笑得很勉强。
最后一张照片,是七年前,儿子辞职回来不久,刘桂芬拉着他拍的。那是个周末,阳光很好,刘桂芬说,明远,咱们拍张照吧。儿子说,拍什么拍,没意思。刘桂芬硬拉他过来,站在窗前,用手机拍了一张。
照片里的儿子,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嘴角向下撇着,没有一点笑模样。刘桂芬挨着他,努力笑着,但眼睛里全是担忧。
那是儿子最后一张照片。
刘桂芬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相册,抱在怀里。
“老周,”她说,“我想他了。”
老周伸出手,把她搂进怀里。刘桂芬靠在他肩上,没哭,但身体在微微发抖。老周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拍小时候的儿子。
窗外天色暗下来,黄昏的光线斜斜地照进来,把屋子染成暖黄色。远处传来炒菜的声音,锅铲碰着铁锅,刺啦刺啦的。谁家孩子在哭,声音尖尖的,一会儿又停了。
这个世界还在照常运转。
只有他们家,停在了某个地方,再也转不动了。
那天晚上,老周做了个梦。
梦见儿子小时候,大概五六岁,骑在他脖子上,去看元宵灯会。人很多,挤来挤去,他怕儿子摔着,两只手紧紧抓着儿子的腿。儿子一点不怕,兴奋地大叫,指着远处的龙灯,说,爸,看,龙!
龙灯很大,很亮,在夜色里游动,鳞片闪着光。
儿子看得入迷,小手抓着他的头发,抓得很紧。
后来儿子大了,不让他扛了。有一次他蹲下来,说,来,爸扛你。儿子躲开,说,爸,我都多大了。他讪讪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梦里,他又蹲下来,说,来,爸扛你。
儿子走过来,趴在他背上。很轻,像一片羽毛。
他站起来,往前走。周围是黑漆漆的夜,没有灯,没有人,只有他和背上的儿子。他走啊走,走啊走,不知道要去哪。儿子在他背上说,爸,我冷。
他说,不怕,爸在。
儿子又说,爸,我错了。
他说,你没错。
儿子说,我错了,我不该那样。
他说,你没错,是爸错了。
然后他就醒了。
睁开眼睛,天还没亮,屋子里黑漆漆的。刘桂芬在身边睡着,呼吸均匀。老周轻轻起身,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茶几上放着那封信。
他拿起来,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又看了一遍。那些字他都能背下来了,但还是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是要从字缝里看出点什么。
看到最后,他的目光停在最后一行。
“爸,妈,对不起。下辈子,我争取当个正常人,当你们的好儿子。”
下辈子。
老周盯着那三个字,盯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信,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眼泪终于流下来,顺着眼角,流进鬓角,凉冰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