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姑把一沓资料拍在桌上,震倒了我的茶杯。
茶水在桌上漫开,我没顾得上擦。
照片上那个女人端庄大方,眉目含笑。
旁边印着几行字:傅韵寒,32岁,某公司总经理。
“年薪80万,房子车子全写你名下!”三姑的声音发着抖,“晋鹏,你捡着大便宜了!”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想象着后半辈子的生活,心跳得厉害。
见面那天,她比照片还好看。
说话温柔,点菜时照顾我的口味,连汤都先帮我盛好。
一顿饭下来,我脑补了未来二十年的日子。
正准备点头时,她端起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
“赵先生,我有三个要求,你要能答应,咱们就往下走。”
她说得很轻巧。
可三个条件一个接一个砸下来时,我的后背像被人塞了冰块。
咖啡厅的空调不知什么时候调低了。
我张了张嘴,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
01
三姑来的时候,我正在吃晚饭。
我妈做了红烧肉,我爸开着瓶啤酒,电视里放着天气预报。
挺平常的一个晚上。
赵建国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你妈今天手艺不错。”
“超市里五花肉打特价,才十二块九一斤。”我妈笑着说,“你多吃点,明天我就不做了,冰箱里还有饺子。”
就在这时,楼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晋鹏!晋鹏在家吗?”三姑的声音又急又大。
我爸放下筷子:“你三姑这人,三十年了还是老样子,进门先嚎一嗓子。”
三姑叫曾秀英,是我妈的亲妹妹,在文化站退了休。她这一辈子最大的爱好就是给人做媒,方圆十里未婚青年的底细她能倒背如流。
她冲进来时手里攥着一沓资料,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笑。
“哎哟,你们一家三口还搁这儿吃呢?”三姑一把把我从椅子上拉起来,“晋鹏,跟我进屋,我跟你有话说。”
“三姑,饭还没吃完呢。”
“吃饭什么时候不能吃?这个事比吃饭要紧一万倍!”
我妈看了我一眼:“去吧,你三姑找你有正事。”
我被三姑拽进卧室。
她把门一关,神秘兮兮地从包里掏出几张纸。
“你猜三姑给你找着啥了?”
“啥?”
“金饭碗!”
三姑把资料摊开。最上面是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女人三十出头,穿着白色西装,头发扎成马尾,五官端正,笑起来很温和。
下面写着几个字:傅韵寒。
“这个姑娘,人家自己开公司,年薪80万,离过婚,没孩子。”三姑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人家说了,只要人老实肯干,房子车子她全出,还写你名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三姑,你别跟我开玩笑。”
“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三姑拍着胸脯,“前天我在街上碰见傅韵寒她妈,聊了大半天。她妈说女儿离婚两年了,就想找个老实本分的过日子。我说我有个侄子,人老实,长得也不差。她妈当时就说,见面看看。”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半天。
“她条件这么好,为什么找我们这种普通人?”
“你这孩子,怎么老想东想西的?”三姑急了,“人家前夫是个赌鬼,把家都赌没了,她才离的婚。现在就想找个踏实的过日子。你以为谁都图钱?人家图的是人心。”
我没吭声。
三姑又说:“你跟那个何艺婷分手三个月了吧?人家嫌你没钱没房,现在倒好,一个不要房不要车的主动送上门,你还嫌这嫌那?”
“我没嫌。”
“那就见一面。明天下午,市中心的西雅图咖啡厅。想去也得去,不想去也得去。”
三姑把资料往我手里一塞,推门出去了。
客厅里传来我爸的声音:“三妹,怎么样?晋鹏同意没?”
“哥你放心,这事儿我来办。你儿子要是能娶上傅家的姑娘,你后半辈子就等着享福吧!”
我坐在床边,把那张照片翻来覆去地看。
照片上的女人笑得恰到好处,看不出任何破绽。
我忽然想起何艺婷分手时说的那句话:“赵晋鹏,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没钱。”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自己得找个有出路的法子。
只是没想到,出路来得这么快。
02
第二天一早,我爸就把我从床上拽起来。
“今天相亲,你穿什么?”
“就穿平时的。”
“放屁!”我爸翻箱倒柜,“你去年买的那件白衬衫呢?还有那条黑裤子?”
“那件衬衫穿着像卖保险的。”
“像卖保险的总比像要饭的强!”
我妈在厨房听见了,擦着手走出来:“衣柜里那件浅蓝色的,你表弟结婚时买的,一直没穿。穿那个吧。”
那件浅蓝色衬衫是我为了参加表弟婚礼买的。花了三百多,觉得挺贵,后来再没穿过。
穿上一看,还挺精神。
我爸上下打量了一遍,点点头:“还行,能见人。”
我正准备出门,手机响了。
三姑打来的。
“晋鹏,你出门没?”
“马上。”
“我跟你说,你今天见了傅小姐,说话注意点。别说你工资多少,别说你没房。人家要是问,你就说公司发展挺好的,有前途。”
“三姑,这不是骗人吗?”
“什么叫骗人?谁规定相亲得说实话?”三姑急了,“你就说你公司有上升空间,那也没错嘛!行了快去吧,别让人家等。”
我挂了电话,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骑上电动车往咖啡厅走时,我心里反复想着何艺婷的脸。
她跟我分手那天,哭得很厉害。
“赵晋鹏,我不爱财。但我怕穷。”
“穷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盼头。”
这话刺得我疼。
后来我想过,她也没说错。我一个月6000块,房租1500,吃饭1000,剩下的钱给父母一点,自己存一点,一年到头剩不了两万。
这样下去,十年也买不起房。
可傅韵寒不一样。
她有房有车,一年挣的钱我要干十几年。
我越想越觉得,这就是命里该有的转折。
咖啡厅在市中心,一个不起眼的小门面。
我把电动车停在门口,推开门。
里面很安静,就坐着两个客人。
一个女人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对着我。
她穿着一件淡米色的针织衫,头发披在肩上。
我走过去,她转过头来。
比照片好看。
她的五官很柔和,妆很淡,但很精致。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的,看起来特别真诚。
“赵先生?”她站起来,伸出一只手,“我是傅韵寒。你好。”
她的手很软,很凉。
“你好你好。”我握了握,手心出了汗。
她笑了:“别紧张,坐。”
我坐下来,她帮我倒了杯水。
“三姑说你挺老实的,一看还真是。”
“我……我确实比较普通。”
“普通好,普通的人踏实。”傅韵寒说,“我前夫看着挺精明,最后证明是个人渣。我现在就喜欢踏实的人。”
她说话声音不大,很温柔。
像棉花一样。
我又心动了。
![]()
03
那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
傅韵寒问了我很多事。工作、家庭、朋友、平时喜欢干什么。
我本来挺紧张的,但她说话很有分寸,不会让你觉得被审问。
“你父母身体还好吗?”她问。
“还行,我爸退休了,我妈在小区的物业做保洁。”
“做保洁?挺辛苦的。”
“是辛苦,早上六点就要出门。冬天冷,夏天热,有时候还要被人骂。”
“以后要是咱们成了,就别让阿姨做了。”傅韵寒说,“老人家该享福了。”
我心里暖了一下。
这话听着舒坦。
她又问:“你现在做什么工作?”
“在一家小公司做技术员,平时修修机器,偶尔出差。”
“工资呢?”
“6000多点。”
她点点头:“还行,够自己花的。”
“就是存不下钱。”
“男人不靠工资发家。”她说,“要有平台,有资源。等你到了我公司,我教你。”
她说这话时,眼神很自信。
饭快吃完时,她突然叹了口气。
“赵先生,我也不瞒你。我结过婚,那段婚姻挺失败的。前夫赌博,把两套房子都输光了。离婚后我一个人撑着公司,表面看着光鲜,其实挺累的。”
她说这话时,眼神有点暗淡。
“有时候看到别人一家三口逛街,我就想,什么时候我也能有个家。”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说不出话来。
她笑了笑:“瞧我,说什么呢。第一次见面说这些,你别介意。”
“不介意,不介意。”
“那就好。”她看了眼手表,“时间不早了,我一会儿还有个会。”
“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开车。今天挺高兴的,认识了你。要不咱们加个微信?”
我掏出手机,扫了她的二维码。
她加完微信后,拎上包往外走。
我跟在她后面,看到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奥迪。
她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赵先生,咱们改天再约?”
“好,好的。”
她开车走了,我还愣在原地。
回到家,我爸第一时间迎上来:“怎么样?聊了多久?”
“两个多小时。”
“两个多小时!”我爸一巴掌拍在我背上,“那必须成了!我儿子有出息!”
我妈也笑了:“这姑娘怎么样?对你好不好?”
“挺好的,挺温柔的。”
“那就好。”我妈说,“你三姑说了,人家是真心的。你要是看上了,就好好处。”
晚上,我给傅韵寒发了条微信:“今天很开心。”
她秒回:“我也是。”
我抱着手机,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半天。
心里说不上什么感觉。
但还是甜的。
04
接下来一个星期,我跟傅韵寒又见了两面。
一次吃饭,一次看电影。
她很体贴,每次都会提前定好位子,点的菜也都是我喜欢的口味。
看电影时她选了爱情片。看到感人的地方,她轻轻靠在我肩膀上。
我整个人僵住了。
但我没推开她。
回家的路上,她说:“晋鹏,你这个人挺好的。”
“哪里好?”
“跟你在一起不累。像我们这种人,天天被人算计,就想要个踏实的人。你给得起这个。”
这话说得我飘飘然。
可回到家后,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越想越不对劲。
她条件那么好,大把有钱的男人不找,为什么非找我?
我打电话给三姑。
“三姑,傅韵寒她……为什么要找我?”
“你这孩子怎么疑神疑鬼的?人家喜欢你,不就行了?”
“可她条件那么好。”
“人家条件好就不能找个普通人了?她前夫条件好,结果呢?她图的就是人品。你要是天天想着配不上配不上,那就是你自卑。”
三姑说得理直气壮。
我没话说了。
可心里那根刺还在。
那天晚上,我刷手机时无意中刷到一个新闻:某地产公司老板傅某因涉嫌非法集资被立案调查。
我心里一跳。
傅某?
姓傅?
不会是傅韵寒的亲戚吧?
我点了进去,新闻里没说太多,只说傅某曾经是个地产商,现在被拘留了。
我没多想,关了手机睡觉。
第二天下午,我约了一个人出来。
他叫张毅,是我大学同学,现在在律所实习。
我把傅韵寒的事跟他说了。
张毅听了半分钟没说话。
“晋鹏,这事没那么简单。”
“什么意思?”
“一个年薪80万的女人,跟你相亲三次,就说要跟你结婚,还主动提出买房买车写你名下。你不觉得太好了?”
“可我三姑说她前夫是赌鬼。”
“前夫是赌鬼关她什么事?”张毅皱眉,“你查过她吗?她的公司是真的假的?她名下有没有债务?”
“没查过。”
“你应该查一下。有些事情,眼见也不一定为实。”
张毅的话像一盆冷水。
回家后,我在网上搜了“傅韵寒”三个字。
没搜出什么。
我又搜了她父亲的名字,傅金宝。
这次我愣住了。
傅金宝,原XX地产公司法人,因涉嫌非法吸收公众存款被立案调查。
新闻配图是一张模糊的照片。
但那轮廓,那眉眼,跟傅韵寒一模一样。
我盯着屏幕,手开始抖。
![]()
05
我约了傅韵寒第二天下午见面。
“老地方,西雅图咖啡厅。下午三点。”
电话那头,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好,我收拾一下就过去。”
下午三点,我准时到了。
她已经到了。
今天她穿了一件白裙子,比平时还要漂亮。我坐下后,她先开了口。
“晋鹏,咱们也见过好几面了。我觉得你人不错,要不咱们往下走?”
她说着,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
“这是我拟的协议,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我这边就可以开始准备了。”
我接过那沓纸,翻开。
第一页,标题是三个大字:婚前协议。
第一条:乙方(赵晋鹏)同意本协议的全部条款。
若男方在本协议生效后三年内主动提出离婚,需无条件放弃所有婚内共同财产,并向甲方(傅韵寒)支付赔偿金,金额按甲方年薪的150%计算。
我接着往下翻。
第二条:结婚后,乙方需辞去现有工作,到甲方公司担任总经理助理。
月薪由甲方根据公司经营状况决定,不得低于3000元。
乙方的个人收入,由甲方统一管理。
乙方每月可向甲方申请零花钱,上限为3000元。
第三条:婚后双方不得生育子女。双方与原生家庭的经济往来需在合理范围内,单次超过2000元的送礼或金钱往来,须经甲方批准同意。
第四条:甲方有权对乙方的工作、生活、社交活动进行监督和管理,乙方不得提出异议。
第四条是最长的,密密麻麻写了半页纸。
我看完最后一页,把协议合上了。
白纸黑字,我的名字还没签。
傅韵寒坐在对面,优雅地叠着腿,端起咖啡杯:“看完了?”
“看完了。”
“那你的意思呢?”
我没有回答。
咖啡厅里很安静。空调吹出来的冷风打在我脸上,我全身都是凉的。
“傅总,”我终于开口,“这是结婚,还是签合同?”
傅韵寒放下杯子,看着我的眼睛。
“对我来说,都一样。”
“你的意思是,婚姻就是合同?”
“任何感情,最后都要落到契约上来。”她说,“我不相信爱情,但我相信合同。你签了,房子车子就是你的。不签,咱们就到此为止。”
她说得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威胁。
甚至带着一点点真诚。
我深吸一口气:“傅总,你跟我说实话。你公司的真实情况,你爸的事,还有你前夫的事。”
她的脸色微微一变。
“你查我了?”
“不算查,只是了解了一下。”
傅韵寒沉默了很久。
“我爸确实在打官司。”她说,“但这跟我没关系。我的公司是我自己的,清清白白。”
“那你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好管。”她笑了,“赵晋鹏,你是个老实人。老实人好掌握,不会出乱子。”
这句话像一把刀。
扎得我生疼。
06
协议我没签。
我说要考虑一下,傅韵寒没说什么,只是要了我的联系方式。
她说:“三天,我等你三天。”
我回到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抽了一包烟。
我爸下班回来,看到满屋子的烟灰,伸脚踢了我的凳子一脚:“你发什么神经?”
“爸,傅韵寒让我签婚前协议。”
“婚前协议?”我爸愣了一下,“什么婚前协议?”
我把大概说了一遍。
我爸听完,沉默了几秒钟。
“你不会真傻到不签吧?”
“爸,她让我每个月只拿3000块零花钱。还不让我生孩子,不让我给你们钱。”
“那怎么了?”我爸一拍桌子,“你现在一个月6000块,还完房租吃饭能剩几个钱?她给你3000零花,包吃包住,这不是比现在强?”
“可那是她的钱。”
“她的钱怎么了?她的钱不就是你的钱?你跟她结婚,她就是你的老婆。老婆的钱,不就是你的钱?”
我爸的逻辑让我无话可说。
可我总觉得不对。
晚上我妈趁我爸去洗澡时,悄悄塞给我一个信封。
“儿子,这里面有5000块,你先拿着。万一以后有什么不对劲,就当留着后路。”
“妈……”
“别说话,你爸听见又该骂我。”我妈压低声音,“你爸那个人你知道,一辈子目光短浅。可妈不傻。那姑娘条件这么好,又离过婚,凭什么把房子车子都写你名下?人家又不是傻子。”
我心里一酸。
“妈,我知道了。”
“记住,不管签不签协议,你先拿着钱。女人靠不住,但家里人永远靠得住。”
那晚我失眠了。
凌晨两点,我拿起手机,给张毅发了条消息:“帮我查一下傅韵寒公司的底。”
第二天一早,张毅回了电话。
“晋鹏,我刚查到一点皮毛。傅韵寒的公司,表面是日化用品贸易,实际上做的是投资担保业务。”
“投资担保?”
“就是吸收社会存款,然后放贷。她爸就是这么做的,现在她也跟着学。”
“那公司现在怎么样了?”
“银行把她爸的账户冻结了,连带她公司的资金也受到影响。我听说,她的公司现在资金链很紧张。如果三个月内不能还清贷款,就要破产清算了。”
我放下手机,心凉了半截。
原来她找我,不是为了结婚。
是为了找人背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