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边日出西边雨”——刘禹锡《竹枝词》英译意境互鉴

作者 王永利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刘禹锡《竹枝词》以巴渝风物入诗，借“晴”与“情”谐音双关，把少女含蓄心事寄于东边日出西边雨的山水气象间，尽显唐诗委婉蕴藉之美。这句千古名句承载中式含蓄抒情美学，是中华诗词文化出海的绝佳载体，通过多版英译互鉴，让东方诗意跨越语言壁垒，向世界传递古典诗词的情志与韵味。

刘禹锡（772—842），唐代文学家、哲学家。字梦得，洛阳（今属河南）人，自言系出中山（治今河北定州）。贞元九年（793）中进士，贞元十一年登博学宏辞科。授监察御史。曾参加王叔文集团，反对宦官和藩镇割据势力，被贬朗州司马，迁连州刺史。后以裴度力荐，任太子宾客，加检校礼部尚书。世称刘宾客。其诗通俗清新，善用比兴手法寄托政治内容。《竹枝词》《柳枝词》和《插田歌》等组诗，富有民歌特色，为唐诗中别开生面之作。有《刘梦得文集》。

《竹枝词二首·其一》

（唐）刘禹锡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今天，我们首先来看看国外影响最大的英译（ Burton Watson 华兹生，美国汉学家）译本：

Bamboo Branch Song (I)

By Liu Yuxi (Tang Dynasty)

Translated by Burton Watson

Green willows; the river flows level.

I hear his song across the water.

Sun rises east, rain falls west—

Clear? Not clear. Yet clear, at heart.

（Burton Watson：The ColumbiaBook of Chinese Poetry: From Early Times to the Thirteenth Century，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1984，p. 268）

具体分析如下：

优点：

一是，意象忠实，画面感强。首句“Green willows; the river flows level”准确再现了原诗的视觉元素：杨柳青翠、江水平静。“level”一词既写实（水平如镜），又暗含平静的氛围，与后文的“歌声”形成动静对比。

二是，结构对应原作。译文保持四行，前两句写景与闻歌，后两句利用气象现象引出双关，与原作结构一致。第三句“Sunrises east, rain falls west”简洁对称，对应“东边日出西边雨”。

三是，巧妙处理双关。原诗“晴”与“情”谐音双关，是翻译难点。Watson用“clear”（晴朗/清晰）对应“晴”，并以“at heart”点出情感层面：“Clear? Not clear. Yet clear, at heart.”——前两个“clear”保留天气的模糊性（半晴半雨），最后的“clear at heart”转向内心情感的“明朗”与“不确定”并存，形式上再现了“道是无晴却有晴”的矛盾修辞。

可商榷之处：

首先，省略了“唱歌声”中的情感主体。原诗“闻郎江上唱歌声”明确歌者是“郎”（心上人），译文“I hear his song”中的“his”虽能指代男性，但失去了“郎”所携带的亲密、含羞的民间情歌韵味。原文通过“郎”字点出歌者与听者的潜在恋情，译文稍显中性。

其次，“level”略显生硬。“江水平”通常指江水平缓、无浪，译文“the river flows level”偏重几何意义上的“水平”，虽可理解，但不如“smooth”或“calm”自然。且“level”与“greenwillows”并置时缺乏动词连接，形成名词短语罗列，虽产生意象叠加效果，但也可能让英文读者感到突兀。

三是，双关的代价：语义清晰度下降。最后三行“Clear? Not clear. Yet clear, atheart.”。原诗双关的精妙在于：同一句话同时描述天气和心境，译文拆成了两步——天气的模糊与内心的明朗，失去了“一石二鸟”的瞬间领悟感。

总之，Burton Watson 的译本在有限篇幅内实现了意象移植和双关重构，展现了高超的翻译技巧，尤其第三四行的处理颇具创意。然而，原诗那种清新、调皮、借助谐音一触即发的情感张力，在译文中变得更为冷静和思辨。整体上，这是一个优秀但非完美的译本——它让英语读者理解了双关的存在形式，但未能完全复现民歌的声口与即时性的情感冲击。

接下来，我们看看许渊冲大师的译作：

Bamboo Branch Song

By Liu Yuxi (Tang Dynasty)

Translated by Xu Yuanchong

Between the willows green the river flows along;

My gallant in a boat is heard to sing a song.

The west is veiled in rain, the east enjoys sunshine;

My gallant is as deep in love as the day is fine.

（许渊冲译《唐诗三百首》，海豚出版社，2015年，第68页）

具体分析如下：

优点

一是，韵律工整，朗朗上口。许译采用英诗经典的双韵体，结尾押韵：along/song，sunshine/fine。这种明快的节奏与原作民歌的流畅感相符，易于诵读和记忆。

二是，巧妙转化双关。原诗“晴”与“情”谐音。许译转为比喻结构：“asdeep in love as the day is fine”。“fine”既指天气晴朗，也暗含“美好”；“deep in love” 明确表达深情；整个比较结构（as...as）让天气与情感平行，读者自然联想到“看似无晴（天气不佳）却有情（爱意深）”——因为西边雨（无晴）而东边日（有晴），整体仍可称“fine day”，类比对方的感情虽若晴若雨，实则深厚美好。这一处理保留了矛盾修辞中的“既非又似”的韵味。

三是，明确译出“郎”的身份与情感。“My gallant” 既点明男子身份（心上人、情郎），又带有一丝古典浪漫色彩，比Watson 的 “his” 更具情感指向。“in aboat” 合理补充了“江上”的具体场景（虽原文未明写船，但唱歌自然可假设在船上）。

四是，对仗式意象转换。第三句 “The west is veiled in rain, the eastenjoys sunshine” 用 “veiled” 和“enjoys” 形成拟人化对比，既忠实于“东边日出西边雨”的地理景象，又增添了英文的诗意动感。

可商榷之处：

首先，丢失了原诗“道是无晴却有晴”的猜谜趣味。原诗最精彩处是借天气的双关让听者（女子）心里嘀咕：“他唱的歌里说‘无晴’还是‘有情’？”——是一种半遮半掩、含蓄俏皮的试探。许译将谜底直接点破：“我的郎君就像晴朗的日子一样深情”，变成直抒胸臆的肯定句，失去了原作的暧昧性和对话感。那个“道是……却……”的转折语气也消失了。

其次，添加了原文没有的“船”与“东/西”的情感褒贬。“in a boat” 虽合理但非必要。更关键的是，“the west isveiled in rain”，“the east enjoys sunshine”。原诗对东、西并无情感倾向，只是客观陈述天气差异。这种附加评价会引导读者过早偏向“有情=好天气”，而原作那种“你说它无晴，但它又有晴”的辩证趣味被削弱了。

总之，许译在形式美感（押韵、节奏）和情感明确性上非常出色，尤其用比喻转换双关的策略体现了译者丰富的创造力和对英诗传统的把握。然而，这种“明确化”也付出了代价：失去了原作的含蓄、谐音游戏和欲说还休的民歌口吻。

绝知此事要躬行，笔者才疏学浅，不揣谫陋，斗胆试译此诗，向大诗人刘禹锡以及所有翻译过此诗的译者致敬。

Bamboo Branch Song (I)

By Liu Yuxi

Translated by Wang Yongli

Green willows wave; the river glides smooth and slow.

I hear my love’s song from the boat below.

The east sees sunshine, west showers in haze;

Not clear，the sky? My love is clearall my days.

笔者力图还原保留了原诗“闻郎江上”的空间关系——听者在岸上或楼上，船在下面，视角合理。glides smooth and slow：glides 比 lies 或waves 更有流水动态，同时保留“平缓”之意；smooth and slow 押头韵且朗朗上口。原诗“道是无晴却有晴”的核心是：表面说天气无晴，实则内心有情。Not clear, the sky? Mylove stays clear all my days.其中Not clear, the sky? 既是问句（道是天气不晴？），又承接上文“东边日出西边雨”的矛盾；staysclear 中的 clear 同时指“天气晴朗”和“情感明朗、坚定不移”；

整个句子保留了原作的反问、转折和口语感，比许译的直抒胸臆（as deep in love as the day isfine）更忠实于原诗的含蓄俏皮。

笔者顺带把竹枝词其二也翻译一下：

竹枝词（其二）

唐·刘禹锡

楚水巴山江雨多，巴人能唱本乡歌。

今朝北客思归去，回入纥那披绿罗。

Bamboo Branch Song (II)

By Liu Yuxi

Translated by Wang Yongli

O'er Chu River and Ba Mountain rains pour down;

The Ba people sing their native songs of the town.

Today this northern guest longs to return;

To join the Hena melody, in green silk robe I'll turn.

押韵：采用 AABB 式(down/town, return/turn）,与第一首的押韵方式完全一致。

信（忠实度）:保留了楚水巴山Chu River and BaMountain。纥那音译为Hena（唐代曲调名，亦作踏歌名）。“披绿罗” 译为in greensilk robe，“turn”既押韵，又暗含“转身起舞”或“融入其中”的动态，与“回入”的动作呼应。

达（流畅自然）：每行约9-11音节，节奏与第一首相近。用词简单，没有生僻词或倒装过度。末句I'll turn 略带双关：字面“转身”（加入舞蹈），也可理解为“转变身份”（北客变为歌者），保留原诗的余味。

雅（诗意与韵味）：O'er Chu and Ba产生悠远的地理空间感。turn轻盈、含蓄，与第一首末句 stays clear all my days 的肯定语气形成对照，一刚一柔，各得其妙。

当然，笔者水平有限，译作存在不足，敬请方家不吝赐教。笔者愿意尽绵薄之力，为中华文化出海减少“文化折扣”做出些许贡献。

综上所述，今天我们比对许渊冲、海外汉学家及原创三个英译版本，各取所长、互补得失。以诗译诗、以韵传韵，还原东边日出西边雨的朦胧意境，让古典名句跨越山海隔阂，在跨文化传播中落地生辉，为唐诗英译典藏与文化出海留下优质范本。（王永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