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年七月初七,应天城的夜晚格外闷热。
紫金山方向隐隐传来闷雷声,像是老天爷在磨牙。皇宫里,朱元璋批阅着北伐军报,突然手一抖,朱笔在“常遇春”三个字上洇开一团血红的墨迹。他皱了皱眉,正想换个地方写字,殿外的太监急促地跑进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跪在地上:“陛、陛下……开平王……”
朱元璋抬眼看着太监,等着他说完。
太监似乎被某种巨大的恐惧扼住了喉咙,声音断断续续:“开平王……薨了。”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连灯烛的噼啪声都显得刺耳。朱元璋手中的朱笔滚落到御案上,殷红的朱砂泼溅开来,洇湿了半张军报。他愣了片刻,缓缓站起身来,似乎没听清楚:“什么?”
“常遇春将军……在柳河川……暴卒……”太监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话说完。
朱元璋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过了好久,他才慢慢地重新坐下,拿起那支已经被朱砂染红的笔,低下头,一个字一个字地批阅那份军报。批完了,他搁下笔,忽然抓起案头的玉圭,狠狠地砸向殿柱。
玉圭碎成几瓣,伴随着一声撕裂心魄的怒吼:“贼老天!夺我长城!”
满殿的宫女太监扑通跪了一地,没有一个人敢抬头。朱元璋站在碎玉中间,脸上的肌肉抽搐着。他想起那个叫伯仁的男人——二十五岁从采石矶一跃登岸,三丈高的石矶如履平地;鄱阳湖上,当张定边直冲帅船而来、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死的时候,是常遇春一箭射中了张定边,生生把他从鬼门关上拉了回来。
“当百万之众勇敢先登,摧锋陷阵,所向披靡,莫如副将军遇春信矣哉。”这句话是他亲口说的,那时候常遇春就站在他面前,黑脸上全是汗水和灰尘,笑得像个孩子。
朱元璋闭上了眼睛,一滴浑浊的泪珠顺着眼角的皱纹缓缓滑落。
常遇春死时四十岁。四十岁,正当壮年。战功赫赫,如日中天,却在柳河川的一片酷热中卸下铠甲,冷热交攻之下暴卒于“卸甲风”。朝野上下,谁信?谁不信?可《明史》就是这样记载的:“师还,次柳河川,暴疾卒,年仅四十。”那又能怎样呢?人已经死了。他所留下的,是三个尚未成年的儿子,和一个庞大的、遍布朝野的家族。这个家族与皇室的关联,几乎深到了无法切割的地步——女儿是太子朱标的太子妃,妻弟是悍将蓝玉,长子常茂的岳父是宋国公冯胜。
朱元璋追封常遇春为开平王,辍朝三日,命礼官议天子为大臣发哀礼,亲自为文祭奠。祭文是他亲手写的,一字一句,写着写着就停下来,想一会儿,再继续写。写到“将军在时,朕实所倚;将军既往,将谁与谋”时,他不由得停了笔,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不过临风兴慨,想其音容耳。”
这句话写完,朱元璋搁下笔,呆坐了许久。
二
常遇春灵柩从柳河川运到龙江那天,朱元璋亲自去迎接。五十多岁的皇帝一身素服,站在江边等候,身后文武百官黑压压地跪了一片。当灵柩缓缓靠岸,沉重的楠木棺材被抬上江岸,朱元璋忽然推开身边的太监,走上前去,一把掀开了棺材盖。
所有人都吓呆了。
棺材里,常遇春的面容已经枯槁,但轮廓依稀可辨。他穿着一身破烂的铠甲,胸口的甲片有一块凹陷下去——那是三年前替他挡过的一箭。朱元璋盯着那道凹陷看了许久,一句话也没有说。
“盖上吧。”他最终转过身去,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盖上。”
按照朱元璋的旨意,常遇春被追封为开平王,葬在钟山草堂之原。他打破了明朝的所有惯例——十五岁的常茂直接承袭爵位,封郑国公,食禄二千石,与徐达、李善长并列为开国六公爵之一。
这个决定传出去的时候,朝堂上议论纷纷。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没上过战场,没立过寸功,凭什么站到那些浴血厮杀的开国元勋中间?可没有人敢说出这句话。谁都知道,皇帝这是把对常遇春的感情全部转嫁到了他的儿子身上。
常茂那时候还是个少年,瘦高个儿,眉眼像极了年轻时的常遇春。被太监带去见朱元璋的时候,他身上穿着宽大的孝服,显得整个人格外单薄。朱元璋坐在御座上,看见他就红了眼眶,招手让他走近一些。
“茂儿,过来。”
常茂低着头走过去,咚的一声跪下。朱元璋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从御案上拿起一块令牌,塞到他手里:“这是你爹的公爵令牌,从今以后,你替朕守着。”
常茂抬起头,眼圈微红,哽咽着说了一句:“谢陛下。”
朱元璋忽然笑了,眼眶里亮晶晶的:“叫什么陛下,叫姑父。”
三
常茂在朝堂上的日子,起初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他是开国六公爵之一,是太子朱标的妻弟,是朱元璋捧在手心里的人。他不需要做任何事——只要活着,就是皇帝对常遇春最大的告慰。
可恰恰是这种“不需要做任何事”的生活,慢慢把一个少年变成了另一个人。
常茂的生母是蓝氏的陪嫁丫鬟,他虽是长子,却是庶出。母亲身份卑微,他自小在府中的地位就尴尬。常遇春对这个庶长子也算疼爱,但军务繁忙,管教的时候并不多。常遇春暴卒之后,整个常府的权杖落到了年仅十五岁的常茂手上——一个从未接受过储相训练的豪门纨绔,突然就要管理一个公爵府门,要应对朝堂上那些如狼似虎的大臣,还要承受皇帝的殷切期盼。
他做不到。
他也不想做到。
《明史》里说他“骄稚不习事”,四个字概括了他的前半生。他整日带着一帮勋贵子弟走马游猎,不练兵法,不读兵书。酒桌上,他喝高了就拍着桌子叫嚷:“我爹是常遇春!”这话别人说不得,他说得。可越说,他的内心越空。
他在深夜里一个人醒着的时候,看着天花板,常常想一个问题:“父亲是怎么走到那一步的?”
他翻过父亲留下来的那些兵书,纸张已经发黄,每一页都有父亲用朱笔勾过的痕迹,有些地方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他认认真真地读了几页就放下了——读不懂。那些文字里讲的东西,对他来说就像天书。
他开始觉得,父亲无非是运气好罢了。赶上了一个时代,赶上了一位伯乐,所以能在战场上打出赫赫威名。常遇春的战场,那是沙场,是血肉横飞、刀光剑影。而常茂的战场,是朝堂,是看不见刀光却更加致命的修罗场。他不懂朝堂。他不知道那些对他微笑的大臣们心里在盘算什么,不知道哪些人真心对他好,哪些人不过是在利用他。
朱元璋看在眼里,急在心头。他明白常茂的毛病出在哪里——这孩子从小没人教,常遇春只教会他如何做一个将军的公子,却没有教会他如何做一个公爵。朱元璋决定用最直接的办法来解决问题:把常茂送到军中去历练,让他像父亲那样,从刀光剑影中学到真本事。
于是常茂被先后派去跟随汤和伐蜀、跟随沐英平云南、跟随冯胜北伐。然而一次又一次,常茂让他失望了。
第一次伐蜀,常茂带了三千人去。结果行军路上遇到暴雨,粮食被淹,常茂当场就慌了神,坐在帐篷里发呆半天,最后居然下令全军撤回。汤和听说之后气得直跳脚,但念及他的身份,只是关起门来训斥了几句。
第二次平云南,主帅是沐英,副将的身份远低于常茂。常茂因为沐英的爵位在自己之下,竟赌气拒绝出战,理由是“凭什么让我听一个侯爷的指挥?”沐英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在奏疏上写下了一笔。
第三次北伐,常茂跟着岳父冯胜出征。那一次,他闯的祸最大。
四
洪武二十年,朱元璋命冯胜统兵二十万征讨北元太尉纳哈出。纳哈出是元朝开国功臣木华黎的后裔,在辽东经营多年,拥兵二十万。朱元璋不想再打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决定采取招抚政策,一再叮嘱:“纳哈出有恩于我朝,不可伤他性命。”
冯胜和蓝玉连连点头。常茂站在旁边,表面上恭恭敬敬,心里却另有一套盘算。
他二十多岁了,出仕这么多年,寸功未立。朝堂上下,所有人的眼光都落在他身上,有的是期待,有的是嘲笑,有的是等着看他笑话。徐辉祖、邓铭这些后起之秀一个个都崭露头角,唯独他常茂,这个开平王的长子、郑国公,像一朵开在悬崖上的花,看上去绚烂夺目,实际上离凋零只有一步之遥。
他太想立功了。这种渴望像一条毒蛇,日夜噬咬着他的心。
谈判那天,纳哈出带着十几个亲信来到明军大营。蓝玉摆酒设宴款待,席间推杯换盏,气氛很是融洽。蓝玉喝到高兴处,脱下自己的衣服要赏赐给纳哈出,意思是要表达“兄弟情义”。纳哈出的脸色却一下子变得难看起来。
他是元朝太尉,是黄金家族的重臣。就算已经决定投降,也不能在公然场合接受一个敌将的赐衣——这有辱他的身份和尊严。蓝玉大概是真的喝醉了,根本没有注意到纳哈出的不悦。纳哈出无奈,起身对亲信用蒙语吩咐了几句,大概的意思是“我们该回去收拾行礼”。
常茂身边有一个半吊子的通译官,蒙语学得半生不熟,又喝了几杯酒,一听纳哈出开口说话,立刻就慌了,凑到常茂耳边说:“不好!他们要跑!”
常茂的酒意、怒火和立功的渴望瞬间炸开了。
他甚至没有给对方解释的机会。只见刀光一闪,常茂拔出佩刀,一刀砍伤了纳哈出的手臂。
投降现场瞬间大乱。纳哈出的亲兵们拔出刀来,险些当场哗变。冯胜急调大军弹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稳住局面。二十万大军的招降计划,就这样毁于一旦。
消息传回南京,朱元璋震怒。可更让朱元璋没想到的是,常茂不但不认错,反而倒打一耙,上书弹劾冯胜“贪污战马、藏匿珍宝”。冯胜气得浑身发抖,立刻上书回应,揭发常茂激变军情。翁婿之间撕破了脸皮,互相揭短,把一个朝廷弄得乌烟瘴气。
最终朱元璋各打五十大板:收回冯胜兵权,将常茂削爵流放广西龙州。
离京那天,常茂独自站在城门口。应天城灰蒙蒙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没有一个人来送他。
曾经前呼后拥的郑国公,如今孤零零地站在风中,手里攥着那枚冰凉的免死铁券——那是他父亲用命换来的,如今却像一块冰冷的大石,沉重地压在他身上。
他忽然想起父亲当年带他去见朱元璋时的情景。他坐在御座上,慈祥得像一个姑父:“从今以后,你替朕守着。”
他什么都没有守住。他把郑国公的爵位弄丢了,把父亲的颜面弄丢了,把朱元璋的信任也弄丢了。他什么都没有剩下,只留下一个“虎父犬子”的笑柄,供朝野上下谈论。
五
龙州在广西边陲,群山环抱,瘴气弥漫。常茂被安置在城中的一座宅子里,虽然衣食无忧,但那种从云端跌入泥潭的落差,让他无时无刻不感到窒息。
赵贴坚是当地土司,对常茂表面恭敬,实则戒备。他知道常茂身份特殊——既是皇帝流放至此的罪人,又是前公爵、皇亲,不能怠慢,但也不能亲近。常茂就在这种不冷不热的处境中,一日复一日地熬着。
他开始酗酒。白天喝,晚上喝,喝到烂醉如泥。醉了就冲着空无一人的院子大喊大叫,喊他父亲的名字,喊他娘的名字,喊那些早就不记得他是谁的人的名字。清醒的时候,他就坐在窗前发呆,看着远处的青山,看一天。有时候雨水从窗户打进来,打在他的脸上,他也不躲,就那么坐着。
他写了一封密信,派人秘密送往南京。信中说龙州土官赵宗寿图谋不轨,派他监视赵贴坚。他不知道的是,这封密信被赵贴坚截获了。赵贴坚大怒,下令将常茂软禁,禁止他与外界有任何接触。
至此,常茂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孤家寡人。
六
洪武二十六年,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告发蓝玉谋反。
消息传到龙州的时候,常茂正在喝酒。他从送信人的口中听说了舅舅被凌迟处死、剥皮实草的消息,整个人僵在原地,杯子从手中滑落,摔碎了。
“牵连多少人?”常茂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送信人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一公、十三侯、二伯,文武官员……牵连一万五千余人。”
常茂沉默了许久。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他想起了朱标——那个温和宽厚的太子,一直是皇权与功臣之间的润滑剂。只要朱标在,朱元璋就会顾及父子之情,下手不会太狠。可朱标几年前就已经病死了,那个常家的靠山倒了。新立的皇太孙是朱允炆,跟常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蓝玉也不是他的什么舅姥爷。
朱标一死,常家就成了无根的浮萍。
常茂忽然想到一个更可怕的问题:父亲常遇春,当年是怎么死的?真的是卸甲中风吗?他还不到四十岁,又正值盛夏暑热,怎么会轻易暴卒?
他没有证据,但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常遇春若活到今日,以他的赫赫战功和在朝野的巨大威望,能安然无事吗?他的弟弟常升,就因为和蓝玉这层牵连,被卷进了冤狱,在《逆臣录》中被列为逆党,最终被处死。
他常茂,在龙州,离南京那么远。皇帝手伸不到这么远,但他一样可以派人来。一道圣旨下来,他就得死。
在这个龙州的宅院里,常茂独自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无眠的夜晚。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沉闷而有力,像战鼓。他想起父亲曾经对他说过的话:“做人要堂堂正正,死也要死得轰轰烈烈。”
父亲果然死得轰轰烈烈——至少,在所有人的眼中,他是这样死的。柳河川暴卒,天下震动,皇帝辍朝三日,满朝文武哭作一团,比他活着的时候还要风光。
常茂想:我如果也轰轰烈烈地死一次呢?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摁不回去了。
七
随从第二天一早发现常茂的时候,他已经没了气息。房中的桌子上摆着一个空了的药碗——那是他之前病中常用的汤药,他在碗底添加了什么,已经无从查证。
消息传到南京,朱元璋正在批阅奏折。他听说常茂服毒自尽的时候,手指猛地一紧,把手中的象牙箸折成了两截。
太监跪在地上,看到皇帝的牙关咬紧了,脸上的肌肉一阵阵抽搐,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平静。过了许久,朱元璋站起来,椅子往后退了几步,撞上了屏风,发出闷闷的声响。
“备马!朕要亲眼看看这对父子!”
深更半夜,应天城的宫门咚咚作响。那些值守的太监和禁军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看到皇帝一身便衣,红着眼眶冲了出来,呼啦一下跪了一地。
“把门打开!快!”
朱元璋骑上马,鞭子抽得火星四溅。马鞍上还挂着那根被折断的象牙箸,随着马背的颠簸一上一下地跳动。身后的太监和禁军乱成一团,各种灯笼、火把、仪仗撒了一路,可谁也跟不上皇帝的身影。
六十一岁的朱元璋骑着马在紫金山的官道上飞奔,两鬓的银发被吹得竖了起来。
他在想什么呢?他在想二十年前常遇春灵柩运到龙江的场景,他想起了那件胸口有凹陷的铠甲。他在想常茂第一次进宫时的样子,那个穿着孝服的少年瘦高个儿,眉眼里全是他父亲的影子。
他当初拍着胸脯对常遇春的遗像发过誓:“朕定会待你儿子如己。”可结果呢?他把常茂派去军中历练,派去一个他根本应付不来的地方。他把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捧上高位,却没有教会他如何在那个位置上存活。他在常茂闯祸之后流放他,用最残酷的方式让他承受代价。
他以为这是在磨砺常茂,可他从来没有想过——也许常茂根本不需要任何磨砺。他只需要活下去,只需要好好地活着,就足够了。
八
朱元璋赶到龙州的时候,天还没有亮。
他看到常茂的灵柩,掀开棺材盖,看到了那个瘦削得不成人形的年轻人。常茂的脸已经变了形,手臂上满是自杀留下的伤口,嘴角还留着黑血。他的手里紧紧地攥着半块虎符——那是常遇春当年从军中带回来的遗物,也是常茂唯一的念想。
朱元璋伸手去掰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掰开了,把虎符拿了出来。那是一块普通的铜虎符,早已磨损得看不出花纹了。他把虎符贴在自己脸上,冰凉的铜铁触感让他不由得一哆嗦。
“滚出去。”朱元璋对身后的人说。所有人都退了出去,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两副棺材之间。一副是常遇春的衣冠冢,另一副是常茂的尸体。
他先拍拍常遇春的衣冠冢:“老常,北伐还没完呢。”声音里带着些哽咽,像是在和多年老友聊天,“你的儿子……朕没护住。”
然后转身面对常茂的遗容,伸手摸了摸那冰冷的脸颊:“傻小子……你爹最疼的就是你,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没有人能回答他。屋子里只有惨白的烛光,映着两张已经死去的人脸。朱元璋独自坐在灵堂里,看着这对父子的灵位,看着烛火一跳一跳地燃烧,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他想起了多年前,常遇春第一次把常茂带进宫时的场景——那孩子才几岁大,穿着开裆裤,在御书房里跑来跑去,爬到他腿上抱着他的脖子喊“姑父”。
那时候朱元璋想,这就是他老朱家未来的栋梁。
二十年后,这栋梁在他面前变成了尸体。连同着那个“姑父”的称呼,也变成了冰冷的回忆。
九
离开龙州之前,朱元璋把常茂的灵柩安排妥当,让礼部按国公之礼安葬。可那晚的龙州驿馆,他又做了一件事。他命人备了纸钱和酒,在一个偏僻的院子里,对着常遇春和常茂的牌位烧纸。
纸灰在夜风中飘起来,忽高忽低地飞舞,像无数只黑蝴蝶。朱元璋盘腿坐在地上,倒了两碗酒,一碗洒在地上,一碗捧在自己手里。
“老常,朕来晚了。”他端着酒碗说话,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清,“你走的时候,朕没来得及跟你说一声——你是个好兄弟,这辈子跟了朕,是朕的福分。朕记着呢,这辈子都记着。”
他仰头喝干了一碗,又倒一碗,洒在地上。
“你那两个儿子,朕……没护住。”朱元璋的声音断断续续,“朕是皇帝,谁都不敢跟朕说真话。连你那个傻儿子,都不敢在朕面前说实话。他怕朕。”
纸灰飘到了他的衣袖上,他没有拂去。他低头看着那些燃烧殆尽的纸灰,忽然抬起头望着星空,自言自语道:“老常,你要是活着,你会怕朕吗?”
不会。常遇春不会怕他。常遇春会站在他面前,像从前一样,黑着脸说:“陛下说啥就是啥!”然后转头去执行命令,不问为什么。
可常茂怕了。常茂把那种恐惧带进了骨子里,带进了灵魂里。那种恐惧最终酿成了这碗毒药。
朱元璋一路南巡,回到南京之后大病了一场,高烧不退。
太医院的太医们束手无策,只能反复用冷毛巾敷在他滚烫的额头上。朱元璋烧到迷迷糊糊的时候,嘴里反复说着一句话:“常家小子怕朕……怕朕……”
这句梦话后来传到了汤和耳朵里。汤和沉默了很久,什么也没有说。他了解朱元璋,也了解常遇春。这是一个死结,谁也解不开。
十
朝中大臣们议论纷纷,说皇帝把常遇春的儿子逼到了绝路。这话说得很大胆,但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说出口。大家都在等,等朱元璋自己说点什么。
朱元璋什么也没有说。他烧得厉害,连水都喝不下,整个人就那样躺着,偶尔睁开眼看看天花板,然后又闭上。退烧之后,他也不再提常茂这个名字了。他只是时常在半夜醒来,穿上衣服,一个人走到御书房里,坐在烛火前,翻看常遇春当年写来的军报。
那些军报上的字迹已经发黄变淡,但依然能看出常遇春的字迹——“臣遇春叩首”——那个一撇一捺写得极其认真,像是刻上去的一样。
他把军报一张一张摊在桌面上,看了很久,然后一张一张叠好,放回匣子。
汤和后来跟人说,他从不知道皇帝会这样伤心。朱元璋是铁石心肠,杀伐果断。胡惟庸案、蓝玉案,一杀就是几万人,眼睛都不眨一下。可常茂的死,让他哭了。他真的哭了。一个快六十岁的老人在黑暗的灵堂里放声大哭,哭得像个孩子。
那一刻他不是皇帝,只是一个失去兄弟和侄子的老人。
十一
常茂服毒自尽的消息传遍朝野,却没有一个人敢写。谁写谁死。
朱元璋此后再也没有公开提起过常茂的名字。太庙里的牌位上,“常遇春”三个字依然光彩照人,而那个曾被皇帝捧在手心里的年轻人,却像是从历史上凭空蒸发了一样。
只是偶尔在深夜里,当整座皇宫都沉寂下来,朱笔御批声中会突然停住。皇帝坐直身体,忽然自言自语:“茂儿,你爹是英雄,你怎么就……”
没有人接他的话。殿外的太监竖着耳朵听着,想听听皇帝还要说什么,却只听到一声深深的叹息,然后是一阵又一阵的沉默。
那沉默比哭泣更可怕,比怒吼更让人心悸。
历史学家们在后世的著作里提到常茂,用的多是“骄纵”“无能”之类的字眼。可那些史书里的每一个字背后,都藏着一个真实的人——一个在权力漩涡中挣扎、在天子宠爱中窒息、最终选择了最懦弱也最决绝的方式来证明自己清白的年轻人。
十二
多年以后,朱元璋又一次路过钟山。
他停下銮驾,远远地望着常遇春的墓地。满山的松柏在风中飒飒作响,仿佛在诉说着什么。他忽然想起了自己曾经写下的那篇祭文——“将军在时,朕实所倚;将军既往,将谁与谋?”
那时候他写的是对常遇春的哀悼。可是现在,他觉得这句话更适合用来写常茂。
那个年轻人,生前怕他,死后依然怕他。他怕到要用装死来躲避他的眼线,怕到要用一辈子的沉默来换取一个莫须有的安全。而朱元璋呢?他知道了这一切,却什么也做不了。他只是派人去找那具“尸体”,其实是想找到那个活着的人。
可惜,他没有找到。
常遇春死后不久,常茂服毒自尽而亡。朱元璋说,立即找到他的尸体。
他以为找到了尸体,就能找到答案。他没有想到,所有被他辜负过、亏欠过的人,最终都会变成一种暗号,盘旋在他的帝国上空,像那些灰烬一样,一吹就散,再也落不到实处。
这也许就是权力的代价吧。
你得到了天下,得到了江山,得到了至高无上的权力。但你失去的一切,却再也回不来了。常遇春回不来了,常茂也回不来了。那些在战场上喊你“万岁”的人,在史书里变黄变淡的墨迹,在白夜里变成纸灰的记忆……都回不来了。
钟山的风还在吹,吹过常遇春的墓,也吹过常茂的墓。风吹过的时候,那些松柏的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有说。
洪武二十八年的秋天,朱元璋最后一次站在钟山上。风沙很大,吹得他的眼睛直流泪。他眯着眼看向北方,仿佛看到柳河川的烟尘里,一个高大的身影正缓缓转身向他走来。
他本能地伸出手去。
什么都没有抓到。
他缩回手,搓了搓冰凉的指尖,转身走下钟山。銮驾缓缓驶出山门,消失在南京城的方向。风沙还在吹,吹散了车马扬起的尘土,也吹散了一个皇帝心中,最后一点属于常家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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