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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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赵海川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财务报表,已经看了四十分钟。
窗外的泉州港区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货轮的汽笛偶尔传来。办公室的旧空调发出沉闷的运转声,制冷效果越来越差,但他没心思叫人修。账面上的数字不会因为空调凉快就变得好看。
海川机电有限公司,这家他经营了十八年的企业,正站在悬崖边上。
三年前扩建的二号生产线,到现在还没完全收回投资。当初银行经理拍着胸脯说“前景广阔”,现在每个月催还贷款的电话打得比闹钟还准。原材料价格今年涨了两次,越南和印尼的同行报价比他们低了百分之十五。上个月,合作了十年的老客户转单了,理由是“综合成本考虑”。
赵海川揉了揉太阳穴,五十二岁,他觉得自己像六十二岁。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妻子王秀云发来的微信:“几点回来?汤在锅里。”
他看了看时间,晚上十点二十。回了句:“你们先睡,还要一会儿。”
其实“一会儿”可能是两三个小时。他得把下个月的工资表做出来,还得想想怎么跟供应商谈账期。车间主任老吴下午来找过他,小心翼翼地问这个月的加班费能不能按时发。厂里两百多号人,大多数跟着他干了十年以上,老吴的儿子去年结婚,婚房的首付是赵海川私下借的。
人情债比银行债更难还。
门被敲响了,没等他应声,孙启明就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打印纸。
“还没走?”孙启明把纸放在桌上,自己拖了把椅子坐下。他是公司的销售总监,也是赵海川二十多年的朋友,当年一起跑业务,睡过火车站,喝过自来水就馒头。
“你不也没走。”赵海川看了眼那沓纸,“什么东西?”
“你自己看。”孙启明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下午收到的邮件,我让人翻译打印了。”
赵海川拿起最上面一页。是英文,下面有手写的中文翻译。
发件人:Amir Al-Zabi(阿米尔·阿尔·扎比)
主题:询价——智能新风系统采购
内容:我们需要采购八千套智能新风系统,用于阿联酋“未来绿洲”智慧社区项目。要求符合欧盟A++能效标准,带智能温湿度控制模块。交货期十五周。付款方式:预付定金7.5%,余款到港付清。请报价。
落款处有一行小字:扎比家族办公室,阿联酋哈伊马角。
赵海川放下纸,看向孙启明:“八千套?”
“对,按我们现在的出厂价,一套两千二百美元左右,总货值大概一千七百六十万。美金。”孙启明吐出一口烟,“定金7.5%,就是一百三十二万美金。我们得先垫进去一千六百多万,等货到了他们港口,他们才付剩下的。”
“到港付款是中东那边的常规做法。”赵海川说。
“常规是百分之三十定金起步!”孙启明声音提高了些,“老赵,7.5%是什么概念?连核心零部件的采购款都不够!你知道我们要垫多少钱进去吗?把我们厂卖了都不一定够!”
赵海川没说话,又把那页纸拿起来看。他的目光停留在“智慧社区项目”那几个字上。
“我查了一下,”孙启明继续说,“这个阿米尔,自称是哈伊马角某个酋长的远房侄子,挂了个王室成员的名头。他在迪拜有家贸易公司,主要做建材进口。至于什么智慧社区项目,网上能查到一点消息,但都是当地小媒体的报道,真伪难说。”
“询盘怎么来的?”
“去年迪拜建材展,我们不是去了吗?留了资料。他们应该是从展商名录里找到我们的。”孙启明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老赵,这单子不能接。中东那边的单子,十个有八个尾款难收。定金越低,风险越大。7.5%?这摆明了是空手套白狼。”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的噪音。
赵海川往后靠进椅背,闭上了眼睛。一千七百六十万美元,如果做成,毛利按百分之十八算,是三百一十六万美元。换成人民币两千多万。这笔钱能还清银行贷款,能补上资金缺口,能让工厂再撑两年。
但如果尾款收不回来呢?
海川机电的净资产大概四千万人民币,其中一半是厂房和设备。这笔订单的垫资需要差不多一亿一千万人民币。他得把能抵押的都抵押了,还得去求银行追加贷款,求供应商延长账期。如果失败,不只是破产,是负债累累,是二十年心血归零。
“你怎么想?”孙启明问。
“先别回绝。”赵海川睁开眼睛,“找人再查查这个阿米尔的底细,还有那个项目。要具体信息,比如项目批文号、开发商是谁、有没有动工的消息。”
“查这些有什么用?就算项目是真的,他不付尾款,我们还能去阿联酋打官司?”
“有用。”赵海川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昏暗的厂区,“如果我们能确认项目的真实性,就能评估风险。如果是政府背景的项目,违约成本会很高,他不至于为了这批货毁掉信誉。”
“你太理想化了。”孙启明也站起来,“中东那些王室旁支,靠空壳公司套货转卖的事儿多了去了。货一到港,他就说验出质量问题,要求打折,你不答应,货就压在港口,每天的滞港费就能把我们拖死。到时候你怎么办?打国际官司?律师费先花几百万,等三五年判下来,他公司早注销了。”
赵海川转过身:“所以更要查清楚。启明,我们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下个月工资发完,账上就剩不到五十万。银行的贷款下季度到期,如果我们没有大额进账,续贷根本批不下来。到时候怎么办?关厂?卖设备?”
孙启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这是一次机会。”赵海川声音平静,但握着窗框的手很紧,“高风险,高回报。我们现在没有低风险的路可走。”
“那你觉得风险有多高?”
“不知道。所以要去查。”赵海川走回办公桌,“明天你回复邮件,就说我们对项目很感兴趣,但7.5%的定金不符合我们的风控要求,希望能提高到百分之二十。探探他的口风。”
“他要是不同意呢?”
“那就再谈。”赵海川坐下,重新打开电脑,“先按这个办。”
孙启明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行,听你的。但老赵,我得把话说在前头——如果最后出了事,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不会怪你。”赵海川盯着屏幕,“是我做的决定。”
孙启明走了,轻轻带上门。
赵海川对着电脑屏幕,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拿起手机,给一个在海关工作的老朋友发了条微信:“老陈,帮忙查个事,阿联酋哈伊马角那边最近有没有大批量建材设备的进口记录?特别是新风系统类的。”
发完信息,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赌,还是不赌。
二、
三天后,各种信息陆续汇集到赵海川这里。
海关的朋友回复说,今年以来从中国出口到阿联酋的新风系统确实有增长,但单笔超过五千套的订单只有两单,都是知名大厂接的。哈伊马角港口的进口记录里,最近半年没有“未来绿洲”项目的相关设备报关。
公司外贸部的小郑,一个二十六岁的小伙子,英语好,也会用各种海外网站。他整理了一份十二页的报告,里面包括阿米尔那家贸易公司的注册信息、股权结构、过往参与的项目清单,还有“未来绿洲”项目的媒体报道截图。
报告显示,阿米尔的“扎比贸易”公司成立于五年前,注册资本五十万美元,参与过几个小型住宅项目的建材供应。公司看起来正常,没有明显的法律纠纷记录。
“未来绿洲”项目在哈伊马角当地媒体上有过报道,说是要打造“可持续发展的智慧社区”,规划两千套住宅,配套商业和学校。报道里提到了阿米尔的公司是“指定供应商之一”,但没有具体说供应什么。
赵海川把报告看了三遍。
疑点很多。项目规模两千套住宅,为什么要采购八千套新风系统?平均每套房子装四套?这不合理。媒体报道的深度不够,像是公关稿。阿米尔的公司规模不大,能否消化一千七百多万美元的订单也是问题。
但同时,也有几个细节让他犹豫。
一是阿米尔的公司虽然小,但五年来运营正常,没有不良记录。如果是骗子,通常会频繁更换公司主体。
二是项目报道中提到了具体的开发商——哈伊马角投资发展局,这是政府背景的机构。如果阿米尔敢冒用政府项目名义行骗,风险极大。
三是小郑在领英上找到了阿米尔的个人主页,上面有他和当地官员的合影,时间跨度有几年,不像临时伪造的。
就在赵海川研究报告时,孙启明进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邮件回了。”他把打印出来的邮件放在桌上,“你自己看。”
赵海川拿起来看。是阿米尔亲自回复的,英文原文,下面有翻译。
“尊敬的赵先生:感谢您的回复。关于定金比例,我必须说明,7.5%是我们王室采购的标准流程,所有供应商都遵循这一规定,无法调整。我们选择贵公司,是基于在迪拜展会上对贵公司产品的认可。如果这一条件贵公司无法接受,我们只能表示遗憾,并转向其他供应商。越南和马来西亚的厂家已经向我们报了更具竞争力的价格。请于四十八小时内确认是否接单。期待您的回复。——阿米尔·阿尔·扎比”
语气强硬,没有回旋余地。
“还有这个,”孙启明又递过来一张纸,“这是对方发来的技术附件,你看第三条。”
赵海川接过来看。附件里详细列出了技术规格要求,其中第三条写着:“所有系统必须集成‘诺森泰克N-700型’智能节能主控模块,该模块需从德国原厂采购,并提供原产地证明。”
他心里一沉。
诺森泰克是德国一家专做楼宇自控的高端品牌,N-700是他们最新的型号,价格昂贵,采购周期长。更重要的是,海川机电现有的产品结构是基于国产控制器设计的,要换装N-700,意味着要重新设计电路板、改写控制程序、调整外壳结构。
这不仅是成本问题,更是时间和技术的挑战。
“他是故意的。”孙启明说,“先用低价定金引我们上钩,再用苛刻的技术要求逼我们加价,或者干脆以‘不符合技术要求’为由拒收。典型的套路。”
赵海川没接话,他拿出手机,搜索诺森泰克N-700的信息。官网显示,该模块的采购交货期是八到十二周,而整批货的交货期只有十五周。这意味着如果他们接单,必须立刻下单采购模块,否则根本来不及。
“你怎么想?”孙启明看着他。
赵海川放下手机,沉默了一分钟。
“接。”他说。
孙启明愣住了:“老赵,你疯了?这不明摆着是坑吗?”
“是不是坑,跳下去才知道。”赵海川站起来,“启明,你算过账吗?如果我们接下这单,哪怕最后尾款只收到百分之八十,我们也能保本。如果全收到,我们能赚三百万美元。如果失败了……”
他顿了顿:“如果我们现在什么都不做,下个月发完工资,银行催贷,供应商催款,我们一样要完。区别是,接这单是主动跳崖,还可能抓住一根藤蔓;不接是被动等死,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那你有没有想过,”孙启明声音发紧,“如果失败了,你抵押房子、抵押工厂,背上一屁股债,秀云和孩子怎么办?厂里这两百多号人怎么办?”
“我想过。”赵海川看着窗外,“所以我更得接。只有这条路,有可能让大家都有活路。”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最后孙启明移开目光,摇了摇头:“行,你是老板,你说了算。但我保留意见,所有会议记录上我会写明反对。”
“可以。”赵海川点头,“现在通知财务周姐、技术部老李,还有车间主任老吴,半小时后开会。”
三、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财务总监周春华五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做事一板一眼。她听完赵海川的简要说明,直接拿出计算器,噼里啪啦按了一通。
“赵总,我直说了。”她抬起头,“按目前的情况,我们要完成这批订单,需要垫资大约一亿一千万人民币。其中诺森泰克模块的采购,按八千套算,每套预估成本三百美元,就是二百四十万美元,约合一千七百万人民币。这笔钱必须现付,德国人不会给我们账期。”
“公司账上现在有多少可用资金?”赵海川问。
“不到四百万。下个月十号发工资,需要一百二十万。下季度银行利息到期,五十八万。”周春华推了推眼镜,“也就是说,如果我们接单,需要在两周内筹措至少一亿资金。这还不包括可能出现的原材料涨价、生产损耗、汇率波动等风险储备。”
技术部主管老李插话:“赵总,技术层面也有问题。诺森泰克N-700的接口协议是加密的,我们需要他们的技术授权才能开发驱动。就算现在联系,走完流程至少要一个月。而且我们的生产线要全部调整,模具要改,工人的操作培训也要时间。十五周……非常紧张,几乎不可能完成。”
车间主任老吴是个老实人,搓着手说:“老板,工人们听说有大单,都挺高兴的,说加班有加班费。但……但要是最后钱收不回来,工资发不出,我怕……”
他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明白。
赵海川等所有人都说完,才开口。
“周姐,如果我把个人房产、我岳父岳母留下的那套老房子都抵押了,能贷出多少?”
周春华想了想:“按现在的估价,大概能贷六百万。”
“工厂的二期土地使用权呢?”
“那已经抵押给银行了,不能再抵押。”
“设备呢?”
“部分核心设备可以,但评估价不会高,最多三百万。”
赵海川点头:“那就是九百万。还差一个亿。”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我会去找钱。”赵海川继续说,“民间借贷、供应链金融,什么渠道都试试。老李,你今天就联系诺森泰克中国办事处,问技术授权和模块采购的事,价格可以谈,但交货期不能拖。老吴,你回去安抚工人,就说公司接了大单,只要按时完工,奖金加倍。但也要说清楚,这段时间会很苦,三班倒,没有休息日,愿意干的留下,不愿意的可以走,不勉强。”
“赵总……”周春华欲言又止。
“周姐,我知道风险。”赵海川看向她,“但我们现在没有别的选择。要么赌这一把,要么等死。我选择赌。”
他站起来:“现在表决。同意接单的举手。”
没有人举手。
赵海川等了三秒,自己举起手:“一票通过。散会。”
四、
定金在一周后到账了。
一百三十二万美元,分三笔从不同账户汇入。随款附上了正式的采购合同,以及一份哈伊马角投资发展局出具的“供应商授权函”,上面有阿拉伯文和英文对照,盖着红章。
文件看起来是真的,但赵海川知道,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钱能不能在十四周后收回来。
生产从收到定金的第二天就开始了。
整个工厂像一架被抽紧发条的机器,疯狂运转起来。三条生产线全天不休,工人分三班倒,车间的灯光彻夜通明。赵海川把办公室搬到了车间二楼的隔间,吃住都在厂里,每天睡不到四小时。
第一道难关是资金。
周春华跑遍了泉州所有的银行,答复都一样:新增贷款可以谈,但需要时间审批,至少一个月。而工厂等不了一个月,诺森泰克的模块采购款必须在十天内支付,否则交货期来不及。
第七天晚上,赵海川接到了一个电话,是本地一个做建材的老板介绍的,姓胡,做民间借贷。
两人在一家茶楼见面。胡老板四十多岁,手腕上戴着串佛珠,说话慢条斯理。
“赵总的情况我听说了。一个亿,不是小数目。”他泡着茶,“抵押物估值九百万,缺口九千一百万。按行规,这种大额短期借贷,月息三分。”
赵海川心里算了算:月息三分,一亿本金每个月利息三百万。生产周期三个半月,利息就要一千多万。
“胡老板,利息能不能低点?两分?”
胡老板笑了:“赵总,两分是给有充足抵押的客户的。您这抵押率不到百分之十,风险太高。三分已经是看朋友面子了。而且……”他顿了顿,“我听说您这单生意,定金才7.5%,对方还是中东的。说实话,要不是介绍人可靠,我连面都不会见。”
赵海川沉默了一会儿:“除了利息,还有其他条件吗?”
“有。”胡老板递过来一份事先准备好的协议,“如果到期您还不上,海川机电的百分之五十一股权归我。当然,我希望用不到这一条,大家都是求财,不是求灾。”
股权抵押。这意味着如果失败,赵海川不仅会失去工厂,还会背上巨额债务。
他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字。
钱在第二天上午到账。看着银行短信里那一长串数字,赵海川没有感到轻松,反而觉得胸口像压了块石头。
第二道难关是技术。
诺森泰克的中国办事处很配合,但德国总部效率低下。技术授权协议来回修改了五稿,等最终签下来,已经过去了十二天。模块的采购订单下了,但交货期从承诺的八周变成了“尽量十周内”。
老李带着技术部连夜改设计。电路板要重新画,控制程序要重写,外壳模具要调整。连续一个星期,技术部没人回家,困了就在椅子上眯一会儿,醒了继续干。一个年轻工程师在连续工作三十六小时后晕倒了,送去医院打了点滴,第二天又回来了。
第三道难关是供应链。
新风系统的其他零部件,风机、滤网、外壳塑料件,都需要同步采购。由于订单量大,几家核心供应商都要求提高预付款比例,从百分之三十提到了百分之五十。赵海川不得不从胡老板借来的钱里,又拨出两千万付出去。
资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
第四周,周春华拿着最新的资金表来找赵海川,脸色发白。
“赵总,按现在的消耗速度,我们撑不到第十周。除非……”她顿了顿,“除非原材料到货后,我们立刻投入生产,成品一下线就发给客户,加快回款。但客户要求是所有货一起到港,分批发他们不收。”
“那就加快生产,但成品先存在仓库,等凑齐了一起发。”赵海川说。
“仓库放不下八千套。而且我们也没钱租额外仓库了。”
赵海川揉了揉眉心:“我想办法。”
办法是求人。他找到一个开物流公司的老同学,好说歹说,借用了对方一个闲置仓库三个月,答应事后付租金。老同学看他难,没收钱,只说“等你挺过来再请我喝酒”。
生产磕磕绊绊地进行着。第五周,第一个样品做出来了,测试通过。工人们松了口气,觉得看到了希望。
但第六周,出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孙启明接到一个同行电话,说“听说你们接了中东的大单,定金才七个点,胆子真大”。话里话外都是嘲讽。接着,又有两家原材料供应商打电话来,语气委婉但意思明确:听说你们资金紧张,后面的货能不能现款现货?
消息漏了。有人把海川机电的底细透出去了。
赵海川把几个核心管理人员叫到一起开会:“谁透的消息,我不查,也没时间查。但我要说一句:这单成了,大家都有好处;这单黄了,所有人都倒霉。如果谁觉得撑不下去,现在可以走,我补三个月工资。如果留下,就管住自己的嘴。”
没人走。
第二件事更棘手。阿米尔发来邮件,说“项目设计微调”,其中两千套系统需要从基础款升级到豪华款,增加空气净化模块和智能语音控制。
这意味着已经生产的一部分要返工,未生产的要调整设计,新增的模块要紧急采购。
孙启明看到邮件时,气得把杯子摔了。
“这是得寸进尺!他就是吃定我们不敢翻脸,一步步加码!老赵,不能再退了!”
赵海川盯着邮件看了很久。邮件里有一句话:“因规格变更产生的额外成本,我们将在尾款中一并支付。”
“答应他。”赵海川说。
“什么?”
“答应他。但要他出具正式的变更确认函,注明补偿金额和支付方式,同样要盖章。”赵海川看向老李,“技术调整要多久?”
“至少两周……而且新增的净化模块,我们没现成供应商,得找。”
“找。多少钱都找。”赵海川站起来,“启明,回复邮件,语气客气点,就说我们全力配合项目需求,但请他们尽快发确认函。”
孙启明看了他几秒,摇头苦笑:“老赵,你真是……疯了。”
“疯不疯,等货到港才知道。”
五、
接下来的几周,赵海川觉得自己在泥潭里跋涉,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艰难。
新增的净化模块找到了供应商,但价格比预期高了百分之二十,而且要先付全款。赵海川又找胡老板借了三百万,利息涨到了三分五。
工厂里的气氛也越来越压抑。连续的高强度工作,让工人们疲惫不堪。虽然加班费加倍,但人不是机器,总有极限。第八周,两个年轻工人因为操作失误,导致一批半成品报废,损失十几万。车间主任老吴骂了他们,两人当晚就辞职不干了。
更糟的是,行业内的谣言越传越凶。
一个叫“中东外贸警示群”的微信群里,有人指名道姓地说:“泉州海川机电接了哈伊马角的单,7.5%定金,八千套新风系统,货都快做完了。等着看戏吧,血本无归的那种。”
下面跟着一串回复:
“7.5%也敢接?这老板怎么想的?”
“听说把房子都抵押了,借了高利贷。”
“完了,又一家要倒。”
孙启明把截图拿给赵海川看时,手都在抖:“老赵,现在全行业都在看我们笑话。连我以前的老客户都打电话来问,说要不要帮忙介绍个律师,提前准备破产清算。”
赵海川看着那些刺眼的文字,没说话。
手机响了,是他在非洲做贸易的老朋友,姓刘。
“海川,听说你接了个中东的大单?”老刘的声音很急,“我在这边做了十几年,中东的生意碰都不敢碰。那边的人,付定金时是爷爷,收尾款时你得跪着求。你现在撤还来得及,货没发吧?”
“已经发了一部分。”赵海川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会儿,老刘叹了口气:“海川,保重。要是……要是真过不去,来非洲找我,这边虽然苦,但饿不死。”
挂了电话,赵海川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天阴着,像是要下雨。厂区里,工人们推着物料车在雨中快步走着,没人打伞。为了赶工,下雨天装卸照常。他知道很多人心里在骂,在怨,但为了工资,为了养家,他们还得干。
王秀云来厂里看过他一次,带了换洗衣服和炖汤。看到他憔悴的样子,她没说什么,只是把汤盛出来,看着他喝完。
“家里没事吧?”赵海川问。
“没事。孩子住校,周末才回来。爸妈那边我也瞒着,就说你出差了。”王秀云收拾着保温桶,“就是昨天,有个银行的人上门,说贷款的事。我说你不在,他留了张名片。”
她把名片放在桌上。赵海川看了一眼,是银行信贷部的。
“秀云,”他叫住要走的妻子,“如果……如果这次我赌输了,房子可能就没了。我对不起你。”
王秀云转过身,看着他:“二十年前你开这个小作坊的时候,我们就住出租屋。后来买了房,我以为能安稳了。但我知道,你这人安稳不了。你想做事,想带着厂里这些人往前走。输了就输了,房子没了,人还在就行。”
她顿了顿:“但你要答应我,不管输赢,都要好好的。别硬撑,实在不行,我们回老家,种地也行。”
赵海川鼻子一酸,点了点头。
妻子走后,他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然后他拿出手机,给孙启明发了条信息:“通知货代,最后一批货明天装柜,全部发运。”
孙启明很快回复:“确定?现在反悔还来得及,至少能保住已经生产的货,拆了卖零件也能回点血。”
赵海川回:“发。”
就一个字。
六、
货发出去后的第十四天,赵海川接到了阿米尔助理的电话。
电话里是个说英语的男声,语气公事公办:“赵先生,阿米尔殿下将亲自到泉州港提货。请于明日上午九点前抵达港口三号泊位,配合完成交接手续。”
赵海川问:“需要我们准备什么文件?”
“不需要。殿下会带齐所有文件。另外,殿下此行有随行团队,请提前与港口方面沟通,确保通行便利。”
“随行团队多少人?”
“一百二十人左右。具体由安保负责人与港口接洽。再见。”
电话挂断了。
赵海川放下手机,看向坐在对面的孙启明和周春华。
“他要来。带一百二十个人。”赵海川说。
孙启明脸色变了:“一百二十人?他想干什么?抢货?”
“不至于。在泉州港抢货,他跑不了。”周春华推了推眼镜,但声音也有些紧,“但带这么多人,要么是摆排场,要么是施压。赵总,我们要不要也带些人?”
“带什么人?”赵海川苦笑,“带工人去打架?输了进医院,赢了进派出所。没必要。”
“那万一他动粗……”
“他不会。”赵海川站起来,“他要真想赖账,根本不会来。远程扯皮就行,何必亲自跑一趟。他来,就说明这事还有得谈。只是不知道他想怎么谈。”
那天晚上,赵海川几乎没睡。他在脑海里把所有的可能性都过了一遍:阿米尔当场付清全款,皆大欢喜;阿米尔以各种理由要求打折,砍价百分之二十、三十甚至五十;阿米尔直接说货有问题,拒收,要求退货退款……
每一种可能对应的应对策略,他都想了。但想得越多,心里越没底。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策略的作用有限。对方是王室成员,带一百二十个保镖,而他只是一个押上全部身家的小老板。
天快亮时,他给妻子发了条信息:“今天提货,顺利的话晚上回家吃饭。”
王秀云很快回复:“好,炖了你爱喝的汤。注意安全。”
注意安全。简单的四个字,让赵海川眼眶发热。
上午七点,他和孙启明就到了港口。深秋的早晨,海风带着湿冷的咸味。三号泊位上,一百多个集装箱整整齐齐地堆着,每个箱体上都印着“海川机电”的标识。
这是八千套新风系统,是他三个月不眠不休的心血,是工厂两百多人的希望,也是他押上的全部赌注。
孙启明递给他一根烟,两人点上,默默地抽着。
“老赵,”孙启明忽然开口,“要是今天拿不到钱,你打算怎么办?”
赵海川看着海面:“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昨天算了笔账。”孙启明吐了口烟,“如果尾款收不回来,我们欠胡老板连本带利大概一亿两千万,欠银行六百多万,欠供应商八百多万。工厂设备卖了,能还一部分,但剩下的……够我们下半辈子还了。”
“连累你了。”
“说什么屁话。”孙启明把烟头扔地上,踩灭,“二十年兄弟,要完一起完。我就是有点憋屈,妈的,辛辛苦苦干了一辈子,最后被个毛头小子坑了。”
“还没到最后。”赵海川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港口开始忙碌起来,货轮鸣笛,吊机轰鸣,卡车进进出出。但三号泊位这一片,像是被隔开了,安静得让人心慌。
八点五十,港口入口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声。
一支车队缓缓驶入。打头的是两辆黑色路虎,接着是三辆奔驰商务车,最后又是两辆路虎。全部是黑色,车窗贴着深色膜。
车队在泊位前的空地上停下。车门几乎同时打开。
黑衣人一个接一个下车。清一色的深色西装,白衬衫,黑皮鞋,戴着通讯耳麦。他们下车后迅速散开,站位有序,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没人说话,动作整齐划一,像受过严格训练的军队。
赵海川数了数,确实有一百二十人左右。这些人把整个提货区域围了起来,港口的工作人员被礼貌但坚决地请到外围。
孙启明站在赵海川旁边,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低声问:“老赵,你腿抖吗?”
“不抖。”赵海川回答。
“我他妈快抖了。”孙启明声音发紧。
赵海川没笑,他全神贯注。人群中心,一个年轻人走了出来。他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穿着剪裁合体的浅灰色西装,没打领带。个子很高,步伐稳健。周围所有人的姿态都表明他是核心。
他走向赵海川,伸出手。
“赵总。”他的中文发音标准,带一点不明显的外国口音。
两人握手。对方的手掌干燥有力。
“阿米尔先生。”赵海川说。
阿米尔微微一笑,说:“赵总,您比我想象的年轻。”
赵海川怔了一下,回道:“您比我想象的更…直接。”
阿米尔笑了笑,示意集装箱的方向:“可以看看货吗?”
赵海川点头,引领前往。他们穿过沉默肃立的保镖行列。走近了,赵海川看到这些保镖的西装领口上都别着一枚小小的金色徽章,图案是鹰和弯刀。每个集装箱前都站着两名保镖,手背在身后,目光平视前方。
走到集装箱堆放区的中央,阿米尔在一排集装箱前停下,转身面对赵海川。
“赵总,今天我亲自来,是想当着你的面,做一件事。”
赵海川的心骤然收紧。
他要做什么?
当众付款?还是当众退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