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刚进十一月,大雪就没日没夜地下了三天。我们那个村子窝在太行山的褶皱里,十几户人家散落在山沟两侧,一到雪天就跟外面断了联系,连去镇上那条土路都被埋得严严实实,别说汽车了,牛车都走不动。
那年我十六岁,爹在镇上粮站扛麻袋,娘身体不好,常年咳嗽,家里的活儿基本都落在我身上。那天傍晚,天黑得特别快,雪片子密密麻麻地从天上往下倒,我正蹲在灶房门口劈柴,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像是铃铛,又像是铁片碰撞的声音。
我直起腰,抄起一根柴火棍走到院门口,扒开门缝往外看。雪地里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挑着一副担子,两头挂着大大小小的木箱子,箱子上盖着油布,上面已经积了厚厚一层雪。他身上穿的那件棉袄补丁摞补丁,颜色早就看不出来了,头上戴一顶狗皮帽子,帽耳朵耷拉下来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倒是挺亮,不像庄稼人那种浑浊,反倒有几分精明劲儿。
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
我们这一带偏僻,平时很少有货郎来,也就是逢年过节能碰上一两个。这大雪天的,他一个人挑着担子走在山路上,也不怕被狼叼了。我心里犯嘀咕,但看着他冻得嘴唇发紫的样子,还是把门打开了。
“小兄弟,行行好,让我借个宿吧。”他把担子放下来,搓着冻僵的手,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这雪太大了,实在走不动了,再走下去我怕是要冻死在山上了。”
我犹豫了一下。我娘从屋里探出头来,看见门口站着个人,问清楚了情况,二话没说就让我把人领进来。“出门在外不容易,这天寒地冻的,把人往外推是要遭报应的。”娘说着,又咳嗽了两声,扶着门框招呼货郎进屋。
我把货郎的担子搬进堂屋,他连声道谢,又从那堆木箱子里翻出一个油纸包,递给我娘,说是红糖,泡水喝能治咳嗽。我娘推辞了两下就收下了,让我去灶房多添把柴火,又让我把爹过年时留的半块腊肉拿出来蒸上。
货郎姓宋,他说叫他老宋就行。吃饭的时候,他话不多,但每句话都说得很得体,不像那些跑江湖的油嘴滑舌。我娘问他从哪里来,他说从河北那边过来的,本来打算赶在封山前翻过去,没想到雪来得太快,被堵在半路上了。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偶尔往我身后瞟一下,我当时没在意,后来回想起来,他看的应该是我家后墙。
吃过饭,我娘让我把西边那间放杂物的屋子收拾出来,给老宋铺了床被褥。老宋连声道谢,说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遇到这么好的人家。我娘摆摆手说:“将心比心的事,谁还没有个难处的时候。”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雪总算停了。阳光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老宋起了个大早,把他那些箱子收拾得整整齐齐,又把院子里我昨晚没劈完的柴全劈了,码得方方正正,比我爹劈得还齐整。我娘留他再住一天,说山上的雪还没化,路不好走。老宋笑着摇摇头,说趁着天晴得赶紧翻山,再耽误就赶不上年前最后一趟集了。
他挑起担子准备走的时候,我正蹲在院门口啃一个窝头。他从我身边经过,脚步顿了一下,突然压低声音叫了我一声:“后生。”
我抬头看他。
他弯下腰,凑近我的耳朵,声音轻得像是怕被风刮走一样:“小心你后山那户人家。”
说完这句话,他直起身子,冲我笑了笑,挑着担子吱呀吱呀地踩着雪往村口走了。狗皮帽子一晃一晃的,很快就消失在山路的拐角处。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窝头凉了都没发觉。
后山那户人家——他说的只能是周家。
我们村子小,统共就那么十几户人家,大家都住在山沟底下的平地上,只有周家住得远,单独在后山的半坡上,离最近的邻居也有小一里地。周家独门独院,周围全是荒坡和老坟地,平日里冷冷清清的,连狗叫声都少。村里人都说那块地风水不好,但周家的人从来不理会这些闲话。
说起周家,我心里其实一直有点发毛。
周家的当家人叫周德厚,五十来岁,是个精瘦精瘦的老头,脸上的皮贴着骨头,眼窝深陷,看人的时候眼珠子一动不动,像是能把你看穿似的。他女人姓刘,村里人都叫她周婶子,也是个沉默寡言的人,见了谁都不怎么说话,低着头走路,像是地上有钱似的。他们家还有个儿子,比我大两岁,叫周大庆,跟他爹一样不爱说话,在村里没什么朋友,见了我也就是点个头,嘴角扯一下算是打招呼。
这一家三口在村里从来不跟任何人红脸,谁家有个红白喜事他们也随礼,该出工的时候也出工,表面上看着跟谁都客客气气的。但也不知道为什么,村里人提起周家,都会下意识压低声音,像怕被谁听见一样。
我娘以前跟我说过,让我少往后山跑,尤其是天黑以后。我问为啥,她只说那地方以前是乱葬岗子,不太平。我再问,她就催我快吃饭,把话头岔开。
所以当那个货郎说出“小心你后山那户人家”的时候,我心里咯噔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潜意识里被翻了出来。他一个外乡人,头一回来我们村,连村子有几户人家都未必数得清,怎么偏偏就提起了后山那户?
这件事我没有跟任何人说,包括我娘。但自从老宋走了以后,我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一件不对劲的事情。
我家的鸡,开始少了。
我家养了十几只芦花鸡,每天傍晚我都要把它们赶回鸡窝里关好,早上一只只放出来。爹不在家,这些鸡就是我娘的药钱,少一只都心疼得不行。以前从来没有丢过,可就在老宋借宿之后的第四天早上,我打开鸡窝,数了一遍,少了一只。我以为是自己数错了,又数了一遍,还是少一只。十三只变成了十二只。
我围着院子找了一圈,院墙好好的,鸡窝的门也是我亲手关的,不可能跑出去。我在后院的柴火垛旁边发现了几根鸡毛,还有一小摊血迹,血迹已经被雪水冲淡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鸡毛旁边有几个脚印,不是人的脚印,也不像狗的,倒是有点像……我不太确定,像是某种爪子很尖的东西。
当天晚上,我留了个心眼,睡前特意检查了鸡窝的门,还搬了块石头顶住。后半夜我听见院子里有动静,像是鸡在扑腾,声音不大,很快就安静了。我壮着胆子爬起来,抄起放在床边的柴刀,蹑手蹑脚走到窗户边,扒开一条缝往外看。
月光很亮,院子里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我家的鸡窝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推开了,一个黑影正蹲在鸡窝旁边,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我一开始以为是个人,但那东西的姿势很奇怪,蹲在地上像一团蜷缩的影子,月光照在它身上,轮廓模糊得像蒙了一层雾气。
我大气不敢出,攥着柴刀的手心里全是汗。那东西在院子里蹲了大概几分钟,然后站起来,用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翻过了我家后院的矮墙,消失在通往后山的方向。
我后知后觉地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柴刀,刀刃上全是雾气凝成的水珠,而我浑身上下的汗毛,一根根全竖了起来。
第二天早上我去数鸡,又少了一只。
这回我没有声张,连我娘都没告诉。她的咳嗽最近又加重了,我不想让她跟着担惊受怕。但我心里那个疙瘩越拧越紧,货郎老宋的话像个咒语一样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小心你后山那户人家”。
我决定自己去看看。
那天下午,我趁着天还没黑,拿上柴刀,沿着后山那条小路往上走。雪化了大半,山路泥泞不堪,走起来一脚深一脚浅的。周家的房子在半山腰的一个平台上,三间土房围成一个小院,周围全是光秃秃的槐树,槐树之间零零散散地能看到几座老坟,墓碑歪歪斜斜的,上面的字早就风化了。
我还没走到周家门口,就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臭味,而是一种很奇怪的、说不上来的气息,像是生肉放久了的那种甜腻腻的铁锈味,又混着泥土的腥气。越靠近周家院子,这股味道就越浓。
院门关着,我绕到侧面,踮起脚从墙头上往里看。院子里空荡荡的,正房的窗户拉着帘子,什么都看不见。但我注意到院子里有一块地是新翻的土,跟周围踩实的硬土颜色不一样,面积不大,也就一张桌子那么大。新土的边缘,露出一点深褐色的东西,看着像是——羽毛。
芦花鸡的羽毛,黑白相间的那种。跟我家养的品种一模一样。
我的心跳得咚咚响,正准备凑近点看,突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你在这儿干啥呢?”
我猛地转过身,周大庆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背后,离我不到三步远。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棉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眼珠子一动不动,跟他爹一模一样。他手里提着一个麻袋,麻袋鼓鼓囊囊的,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
我嗓子眼发紧,挤出一句:“没啥,上山转转。”
周大庆没说话,就那么盯着我看了好几秒钟。那几秒钟里,我后背的汗把棉袄都浸透了。最后他嘴角往上一扯,露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怎么看怎么不像笑,更像是某种动物在龇牙。
“转完了就早点回去吧,”他说,“天黑以后,后山不安全。”
他提着麻袋从我身边走过,进了院子,随手把院门关上了。门板合拢的那一瞬间,我看见院子角落里那块新翻的土上面,又多了几根带血的鸡毛。
我几乎是跑着回家的。
到家以后,我坐在灶房门口发了很久的呆。晚霞烧红了半边天,后山的轮廓在暮色中看起来像一头趴着的巨兽,山腰上周家的灯光亮起来了,远远望去只有黄豆大的一点,在满山的黑暗里显得格外扎眼。
那天晚上,我把鸡窝的门堵得死死的,还在院子里撒了一圈草木灰。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周大庆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还有他说的那句话——“天黑以后,后山不安全。”
他说的不是“山里不安全”,而是“后山不安全”。后山是什么地方?后山是他们周家住的地方。
第二天一早,我决定去找村里年纪最大的赵爷爷问个清楚。赵爷爷今年八十三了,是村里唯一一个经历过民国十八年大饥荒还活着的人,村里的大事小情,前因后果,他都门清。
赵爷爷坐在他家院子里的石墩上晒太阳,听我问起后山周家的事,他眯着眼睛看了我半天,然后掏出烟袋锅子,不紧不慢地填了一锅烟丝,划了根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被风吹散了。
“周家啊,”赵爷爷的声音又干又哑,像砂纸在木头上磨,“周德厚这个人,你知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
“种地的吧?”我说。
赵爷爷摇了摇头,眼皮耷拉下来,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调说了两个字:“杀猪的。”
我愣了一下:“杀猪的?”
“嗯。以前在镇上杀猪,后来出了事,才搬到咱们村后山住的。”赵爷爷弹了弹烟灰,火星子溅了一地,“那是六几年的事了,他在镇上杀猪,有一回跟人起了口角,拿杀猪刀把人捅了。捅的不是外人,是他亲哥。”
我手心一凉。
“他亲哥没死,但落了个残废,后来没两年就没了。周德厚因为这个事进去蹲了几年,放出来以后在镇上待不下去了,就搬到了咱们村,选了后山那块地盖房子。”赵爷爷说到这里,突然压低了声音,“后山那块地,你知道以前是什么地方吗?”
我摇头。
“乱葬岗子。”赵爷爷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饥荒那年,饿死的人没地方埋,全都丢在那片坡上,一层摞一层,数都数不清。村里没人愿意靠近那块地方,就他周德厚胆子大,把死人骨头刨出来,平整了地,在上面盖了房子。你说这种人,他怕什么?”
我听得头皮发麻,但我还是把昨天晚上看到的事情跟赵爷爷说了。说到那个蹲在鸡窝旁边的黑影时,赵爷爷的手顿了一下,烟袋锅子差点掉在地上。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最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像是怕被风传到后山去似的:“你说的那个东西,以前也有人见过。”
“什么东西?”
“没人说得清。”赵爷爷摇了摇头,“早年间,周德厚刚搬来那年,村里的鸡就开始丢。大家一开始以为是黄鼠狼,后来有人半夜起来上茅房,看见一个黑影子蹲在周家门口,跟你想说的一样,蹲在地上,缩成一团,像个……”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
“像个人,又不像是个人。”
赵爷爷说,后来丢鸡丢得厉害了,村里几个胆子大的后生夜里埋伏在周家附近想看个究竟。天快亮的时候,他们看见周德厚打开院门出来,身后跟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那东西四肢着地走路,但时不时能站起来,用一种怪异的姿势往周德厚身边蹭,像狗又像人。周德厚伸手摸了摸那东西的脑袋,说了句“回去”,那东西就缩回了院子里,再没出来。
“那几个后生吓得魂都没了,第二天就去找了村长。但村长上门去问,周德厚推得干干净净,说他们家从来没养过什么动物,连条狗都没有。村长也不好说什么,毕竟没抓着现行,这事就不了了之了。”赵爷爷把烟袋锅子收起来,看着我,浑浊的眼珠子里闪着一种我看不太懂的光,“后来丢鸡的事慢慢少了,大家也就忘了。你今天要是不提,我都快想不起这茬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嗓子眼干得像着了火。赵爷爷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叹了口气说:“后生,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听我一句劝,别往后山跑了,鸡丢了就丢了,命丢了可就找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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