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十点多,我在万达门口接了一单。
两个女孩子,看着二十出头,一个穿白裙子,一个穿格子衫,拉开车门的时候还笑嘻嘻地跟我说了声“师傅好”。我应了一声,挂挡起步。结果车还没开出五十米,一股味儿就从后座翻上来了。
怎么形容呢,不是那种垃圾没扔的馊,也不是抽烟留下的焦油味,更不是香水喷多了熏人。那是一种……又酸又腥、带着潮湿的腐败感,像夏天放了三天的死鱼,又像下水道返潮,浓得几乎有了形状,直往鼻子里钻。我把车窗摇到底,外面的夜风灌进来,吹了两秒,那股味不但没散,反而被风搅得更均匀了,整个车厢像一个密封的罐子,而我在罐子里。
我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
然后我傻眼了。
那个穿白裙子的女孩正弯着腰,从随身的帆布袋里往外掏东西。一件、两件、三件……全是那种沾满泥垢和不明黏液的海鲜贝壳,有的上面还缠着黑乎乎的海草。帆布袋底部大概已经浸透了,她掏一个放在座椅上,座椅上就印出一个湿漉漉的圈。旁边的格子衫女孩浑然不觉,正低头专心致志地抠一个牡蛎壳上的藤壶,抠下来了还要凑到鼻子跟前闻一闻,然后露出满意的微笑。
“美女,”我实在忍不住了,“你们这……什么东西?”
白裙子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献宝似的兴奋:“大叔,我们刚从海边回来!这是赶海捡的,你看这个海螺,这么大一个!还有这个猫眼螺,挤水可解压了,你要不要看看?”
她把一个拳头大小、表面糊满了泥巴的东西举到我面前,距离近到我能看见上面还在蠕动的细小生物。我下意识地往后一躲,方向盘跟着歪了一下,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
我深吸一口气,默默把车窗升上来——不是为了挡风,是不想祸害路人。
“你们去海边了,”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然后把这些……海鲜,直接装在布袋子里,带回来了?”
“对啊!我们还坐了地铁呢!”白裙子一脸骄傲,“地铁上人可多了,我们都挤不进去,就站在门口那个角落里,我跟你说大叔,那个角落里风特别大,吹了一路也没人说臭,就是旁边有个阿姨一直干呕,可能是晕车。”
我沉默了。我在想那个阿姨。
“那你们怎么又打到我的车了?”
“因为地铁到万达那一站的时候,上来两个保安,说不让带气味过大的东西乘车,把我们请下来了。”格子衫终于放下了手里的牡蛎,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我们也没觉得有多大味儿啊。”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座椅上已经积了一小滩浑浊的水渍,地毯上散落着几根海草和一团被碾碎的贝壳碎屑。那股味道已经浓烈到了一个临界点,再往上加一点,后座的顶灯大概都要变色了。
我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们不是故意的,她们是真的不觉得臭。那种不觉得,跟没礼貌是两回事,是一种浑然天成的年轻,是一种还没被城市驯化过的野生感。她们可能在海边挖了一下午的泥巴,提着战利品挤地铁、被保安撵、最后钻进一辆陌生人的车里,满心欢喜地要给这个世界展示她们捡到的大海螺。
车子拐进一条老小区的小巷,后座的两个女孩开始收拾东西,把那些湿漉漉黏糊糊的海鲜一个个塞回帆布袋里,帆布袋已经装不下了,格子衫就把外套脱下来兜着。她们下车的时候,白裙子扒着车窗,把那个拳头大的猫眼螺放在副驾驶座上,螺壳上还沾着泥,泥蹭到了座椅的皮革上。
“大叔,谢谢你送我们回来!这是给你的,你拿回去放水里,它会自己钻出来,可好玩了!”
我还没来得及拒绝,她拉着格子衫撒腿就跑,拖鞋啪嗒啪嗒地拍着水泥地,白裙子上全是一块一块的泥印子,帆布袋滴滴答答地漏着水,两个人追着路灯底下的影子跑出巷子,笑声像一串被风吹散的铃铛。
我把车停在路边,看着副驾驶座上那个泥乎乎的海螺,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拿起来摇了摇。螺壳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沉甸甸的。
我把它放进杯架里,发动了车。
第二天一早我去洗车,洗车店的老板围着后座看了三圈,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哥,你这是拉海鲜去了?”
我说没有,拉了两个人。
他看我一眼,没再多问。洗完车结账的时候,他特意给我多打了八折,还送了张车内消毒的体验券。
我开着焕然一新的车回到家楼下,拉开杯架一看,那个海螺还安安静静地待在里面。我端了盆自来水把它放进去,过了五分钟,它真的动了。先是探出一点触角,然后是整个软塌塌的身体,慢悠悠地贴着盆壁往上爬,留下一道亮晶晶的黏液痕迹。我蹲在那盆水前面看了很久,像个傻子一样。我今年四十六了,开滴滴开了六年,这一行不缺奇葩乘客,但昨晚那两个人,不算奇葩。她们就是单纯的、不加掩饰的快乐,像这个海螺一样,背着壳,软塌塌的,但是活的,会动的,知道往上爬。
手机响了,又来了一单。
我擦了擦手,拿起钥匙下楼。走到车门边,站住了。
杯架里那个海螺不见了。我回头看了一眼家里的窗户,窗台上放着一盆水,盆边上沾着一小片泥巴。水面上漂着一颗泡泡。
猫眼螺不知道什么时候爬到了盆沿上,正悬在半空中,伸着触角,东张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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