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
“姐，你才602分啊？我690分，咱俩差着将近一百分呢。”堂妹雅琳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扬着那份烫金的录取通知书，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以后到了大学，姐你就跟着我混呗，我罩着你。毕竟……你懂的，分高就是实力。”
我爸端着碗的手抖了一下，筷子掉在桌上，声音很轻。
我妈没说话，低着头往嘴里扒饭，眼眶却已经红了。
一屋子亲戚都在笑。
那种笑声，我从小说到大。
我没说话，只是把那碗饭吃完，站起来说了句：“我去洗碗。”
堂妹在后面喊：“姐，你倒是说句话啊，拿到通知书了不庆祝一下？”
我没回头。
走进厨房，我把水龙头拧到最大，水声盖过了外面的笑声。
手指在水里泡着，冰凉冰凉的。
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
因为我知道，过不了多久，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01
高考出分那天，村口的大槐树下挤满了人。
大伯吴大海早就放出话了，说他闺女雅琳肯定能上县里的喜报。
结果真让他说中了。
雅琳690分，排在光荣榜第一个，名字后面跟着三个感叹号。
大伯站在荣誉榜前，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
大伯母程秀兰嗓门最大，隔着老远都能听到：“我们家雅琳从小就聪明，三岁就会背唐诗了，不像有些人，读书读不进去，还非要硬撑。”
旁边有人搭腔：“你家雅静考了多少啊？”
我妈站在人群外围，声音很小：“602分。”
“602？那也不错了，够上大学的。”
大伯母哼了一声：“602分能上什么好学校？现在这社会，不上个好大学，出来也只能打工。”
我妈没接话，拉了拉我的袖子：“走吧，回家。”
那天晚上，大伯在家里摆了酒席。
三张桌子摆在院子里，请了半个村子的人。
我爸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里面装了两百块钱，递给我妈：“你给大哥送去。”
我妈接过红包，看了我一眼。
“闺女，你……”
“妈，没事，你去吧。”
我妈咬了咬嘴唇，转身往大伯家走去。
我跟在后头，远远地看见大伯接过红包，掂了掂，眉头皱了一下：“建国呢？他怎么不来？”
我妈说：“他……他身体有点不舒服。”
大伯母在旁边冷笑：“不舒服？怕是觉得雅静考得不好，没脸来吧。”
我妈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站在门口，手攥得紧紧的。
指甲掐进肉里，生疼。
但我没说话。
堂妹雅琳端着一杯饮料走过来，看到我，露出一个笑：“姐，你来啦？进来坐啊，站着干嘛。”
我跟着她走进去，找了个角落坐下。
桌上摆满了菜，鸡鸭鱼肉都有。
但那顿饭，我一口都吃不下。
堂妹坐在上席，被亲戚们围着，笑着接受祝贺。
“雅琳真厉害，以后就是大学生了！”
“是啊，咱们村多少年没出过重点大学的学生了。”
“老吴家祖坟冒青烟了。”
堂妹笑得甜甜的，嘴巴也很甜：“谢谢叔叔伯伯，我会努力的。”
吃了一会儿，她端着杯子走到我面前。
“姐，你也来啦？我敬你一杯。”
我拿起面前的水杯，跟她碰了一下。
“姐，以后咱们一个学校，你可得多照顾我啊。”
旁边有人笑了：“雅琳，你成绩那么好，应该是你照顾你姐才对。”
堂妹笑了笑，没有说话。
但那笑意里带着的东西，我看得很清楚。
是得意。
是从小到大，她看我的那种眼神。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爸坐在院子里抽烟。
一根接一根。
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到他身边。
“爸，我没事。”
他没说话，又抽了一口烟。
“真的没事。”
他终于开口了：“闺女，爸对不起你。”
“有啥对不起的？”
“爸没本事，让你跟着受气。”
“爸，”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别这么说。”
“你考了602分，已经很好了。”
“我知道。”
“但你大伯他们……”
“爸，”我打断他，“我不在乎他们说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眼眶有点红。
“闺女，你长大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亮了一下，是直播间管理员发来的消息：“小静老师，今晚开播吗？”
我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
回复：“开。”
我从床上爬起来，打开那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
开机等了五分钟，风扇嗡嗡响。
我调好麦，点开了直播。
直播间渐渐进了人。
一百个，两百个，五百个。
弹幕开始刷起来。
“小静老师今天讲什么？”
“求教Python基础！”
“老师声音好好听。”
我清了清嗓子：“今天讲循环结构，大家准备好笔和纸。”
外面静悄悄的，整个村子都睡了。
只有我这间小屋里，屏幕亮着。
我对着镜头，一行一行地敲代码。
讲到凌晨三点，下播。
看了一眼今天的收入，三百多。
我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没关系。
再过一阵子，就不一样了。
02
暑假刚开始的时候，我去镇上找了份兼职。
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两千五。
堂妹听说后，特地跑到超市来看我。
她穿着一身新买的碎花裙子，手里拿着冰激凌，站在收银台前笑嘻嘻地看着我：“姐，你这工作也太累了吧？一天站八个小时，才挣几个钱？”
我没抬头：“够用就行。”
“够用？怎么够用？”她吸了一口冰激凌，“大学学费加生活费，一年至少两万块，你这一个月两千五，得攒到什么时候啊？”
“我存了点钱。”
“存了点钱？”她笑了一声，“你存的那点钱够干嘛的？要不我跟我爸说一声，借你点钱？”
“不用了。”
“姐，你别不好意思啊，咱们是亲戚。”
“真不用。”
她站在那里，又说了几句，见我一直不抬头，觉得没意思了。
“那行吧，姐你忙吧。”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姐，我暑假报了个英语班，两个月一万二，我妈让我提前适应大学英语教学。”
“挺好的。”
“那你好好干活吧，我走了。”
她走了。
我继续扫码，收钱，找零。
她不知道，那个她口中的“英语班”，我一个月的收入就能付三个。
她也不知道，我教一个学生编程的课费，是她那个英语班一整个月的学费。
但这些话，我没必要跟她说。
有些人，只有在结果面前才会闭嘴。
我到超市打工的第三天，我妈来看我。
她站在超市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闺女，妈给你做了点汤，你趁热喝。”
我接过来，打开盖子，是排骨汤。
“妈，你怎么跑这么远过来？”
“妈怕你吃不惯外面的饭。”
“妈，我吃得惯。”
她看着我喝汤，眼睛里都是心疼。
“闺女，你别太累了。”
“妈，我不累。”
“你要是缺钱，妈这里还有点。”
她从兜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钞票，用橡皮筋捆着。
“这是妈攒的，一千块，你拿着。”
我看着那些钱，鼻子一酸。
我知道我妈的钱是怎么攒下来的。
她给人做保洁，一天挣八十块。
这一千块，是她干了大半个月攒的。
“妈，我有钱。”
“你哪有钱？”
“我真的有。”
“闺女，你别骗妈。”
我放下汤碗，握着她的手：“妈，你放心，我保证，开学那天你就知道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些疑惑。
但她没再问。
她只是摸了摸我的头：“闺女，妈信你。”
那天晚上下班回家，我走到村口，看见大伯母正跟几个邻居聊天。
看到我，她声音更大了：“我家雅琳那个英语班，老师是外教，一节课好几百呢。”
“真贵啊！”
“是啊，不过为了孩子，花多少钱都值。有些孩子想花这个钱，还没那个资格呢。”
她说着，看了我一眼。
我没停下脚步，直接走过去了。
邻居在后面小声说：“程秀兰那张嘴，可真够厉害的。”
另一个邻居：“人家闺女考得好，有底气。”
“也是，不过雅静那孩子也够苦的，天天去镇上打工。”
“听说了，在超市做收银员呢。”
“哎，人和人没法比。”
我走远了，那些声音也远了。
我摸了摸兜里的手机，里面躺着这个月刚到账的七千块钱。
算了，跟她们计较什么。
不值当。
03
暑假过了一半的时候，大伯买了辆新车。
黑色的轿车，停在村口，特别扎眼。
大伯在大树底下摆了一排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子。
村里人都围上来看。
大伯站在车旁边，红光满面：“这车二十万，全款，一次性付清。”
“老吴发财了啊！”
“二十万，我干十年都攒不到。”
“那是你，人家老吴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肯定有钱。”
大伯母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我们家雅琳开学的时候，就坐这车去学校。”
“那可风光了！”
堂妹站在车旁边，穿着新裙子，一脸骄傲。
我骑着自行车路过，大伯母叫住我。
“雅静，你过来看看，你大伯新买的车。”
我停下车，走过去：“大伯买车了，恭喜。”
“恭喜啥啊，就一辆代步工具。”大伯嘴上谦虚，脸上的得意藏不住，“雅静啊，你以后要是想学车，可以让你大伯教你。”
“我会开。”
“你会开？”大伯愣了一下，“什么时候学的？”
“去年暑假，在驾校学的。”
“考到驾照了？”
“考到了。”
大伯母在旁边说：“考驾照有什么用？又没车开。”
堂妹笑了：“姐，要不你先拿我家这车练练手？万一刮了蹭了，你赔得起吗？”
旁边有人笑了。
我笑了笑：“不用了，我自己有车。”
“你有车？”堂妹愣了一下，“什么车？”
“开学的时候就知道了。”
她以为我在开玩笑，撇了撇嘴：“姐，你什么时候学会吹牛了？”
我没有多解释。
下午回到家，我在房间里打开电脑，登录4S店的官网。
翻到那辆我已经看好的车，白色的，二十万出头。
销售顾问发来消息：“吴小姐，您定的车已经到了，什么时候来提车？”
“开学前两天。”
“好的，到时候您直接过来就行。”
我关掉聊天窗口，打开自己的网银页面。
余额显示：三十六万八千。
三年，一千多个夜晚，几十万个代码。
换来这个数字。
我关掉页面，躺到床上。
天花板很旧，已经发黄了。
墙角的墙皮也掉了好几块。
我小时候，总觉得这个家很破，很想逃离。
现在却觉得很踏实。
因为我知道，我可以改变它了。
04
升学宴那天，大伯又请了全村的人。
这次比上次还热闹，在镇上的饭店包了一个大厅。
我爸和我妈坐在角落那桌，我坐在他们边上。
大伯母端着杯子，挨桌敬酒。
走到我们这桌，她笑眯眯地对我妈说：“弟妹啊，你们家雅静考得也不错，以后到了学校，姐妹俩互相照应。”
我妈点点头：“大姐说的是。”
“雅琳那孩子从小就懂事，以后工作了，不会忘了你们家雅静的。”
我在旁边没说话。
堂妹也端着饮料走过来：“姐，我敬你一杯。”
我端起杯子：“恭喜你。”
“姐，你也加油，以后当个好老师。”
“嗯。”
她喝了一口饮料，然后压低声音说：“姐，上回你说你买了车，到底是个什么车？”
“开学你就知道了。”
“不会是什么二八大杠吧？”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
我也笑了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升学宴快结束的时候，我爸喝了两杯酒，话多起来。
他拉着大伯的手：“大哥，我这辈子没啥本事，但我不服气。我闺女不比别人差。”
大伯拍了拍他的肩膀：“行行行，你家雅静也好。”
“真的，她真的很好。”
“知道了知道了。”
我爸还想说什么，被我妈拉住了。
“建国，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我说的都是实话。”
回家的路上，我爸走路都有点打飘。
我扶着他走，他突然停下来看着我：“闺女，爸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爸，你又说这话。”
“是真的。你从小学习就好，是爸没本事，没法送你去好学校，没法给你请家教。让你在那个家里受委屈。”
“爸，我不委屈。”
“你委屈，爸知道。”
他站在那里，高大的身子微微佝偻着。
我突然发现，我爸老了。
他的头发白了好多。
“爸，你相信我，以后不会了。”
“以后，咱们家会好的。”
他看着我，眼角的泪终于滑了下来。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坐在房间里，打开电脑。
登录直播账号，开始准备今天的内容。
弹幕开始刷：“小静老师今天好晚。”
“等你好久了！”
“今天讲什么？”
我说：“今天不讲技术，今天跟大家聊聊天。”
“难得啊，小静老师要聊什么？”
“聊一聊，被人看不起是什么感觉。”
弹幕停了停。
然后开始疯狂刷起来：“我懂。”
“太懂了。”
“同事天天阴阳怪气。”
“亲戚说我大专毕业没前途。”
我笑了笑：“但是没关系，只要你自己相信你自己，总有一天，他们会看到的。”
“小静老师你也被人看不起过吗？”
“现在呢？”
我看着屏幕，想了想。
“现在，我准备让他们看到了。”
那天晚上，直播间格外热闹。
一直聊到凌晨两点才下播。
关了电脑，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再过两个星期。
就两个星期了。
05
开学前一天晚上，我正在房间里收拾行李。
我妈在旁边帮我叠衣服，一边叠一边掉眼泪。
“闺女，从小到大你都没离开过家，在学校要照顾好自己。”
“妈，我知道了。”
“天冷了要加衣服，别着凉。”
“好。”
“吃饭别省着，妈每个月给你打生活费。”
“妈，我自己有钱。”
“你有钱是你的事，妈给你的是妈的心意。”
我没再说，点了点头。
我妈又把那件新买的棉袄放进箱子里：“这个带到学校，秋天来了就穿上。”
衣服一件一件放进去，动作慢得舍不得停下来。
“妈，明天你送我去学校吗？”
她看了我一眼：“你爸说要去，但他那辆三轮车太破了，怕给你丢人。”
“不丢人。”
他跟我爸说：“明天我自己走。”
“你自己怎么走？坐大巴？”
“我有办法。”
这时候门突然被推开了。
堂妹雅琳站在门口：“姐，我来借个充电器。”
“在桌上，自己拿。”
她走进来，眼睛在我房间里扫了一圈。
看到我桌上那台电脑，她多看了两眼：“姐，你这台电脑还没换呢？都卡成啥样了。”
“还能用。”
“我爸说要给我买一台新的，带独显的，打游戏不卡的那种。”
“你打游戏？”
“不打，但配置好，看着就舒服嘛。”
她说着，走到我桌边，目光瞟了一眼屏幕。
她的笑容突然僵住了。
“姐，这是什么？”
我转头一看，后台的数据页面忘了关。
粉丝数：127万。
累计收入：378，000。
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着，说不上话。
“姐，这……这是你的？”
我没说话。
“这个账号是你的？小静老师？”
她声音里带着不可置信。
“你怎么知道？”
“我……我关注你了啊！去年我刷到过你的视频，你讲的那个循环结构，我还觉得讲得挺好的……”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但这个号是你？你什么时候开始做的？”
“三年前。”
“三年前？三年前你才多大？”
“十五岁。”
“你……”她张着嘴，“那你一直在瞒着我？”
“你不是也没问过吗？”
她站在原地，整个人仿佛愣住了。
过了好久，她才开口：“那你……买车了？”
“多少钱的车？”
“二十多万。”
堂妹脸色白了几分：“姐，你……”
“怎么了？”
“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什么？”
“说你有钱，说你有那么多粉丝！”
我看着她：“说了又怎么样？让你继续笑话我？”
她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她转身跑了出去。
没一会儿，就听到大伯母的声音从隔壁传过来。
“什么？她有个一百多万粉丝的号？！”
我轻轻关上了房门。
外面闹腾了一阵儿，又安静了。
我妈局促地坐在床边看着我：“闺女，你挣那么多钱？”
她低下头：“妈一直觉得你在网上搞啥正当事呢，原来这么厉害。”
她抬起头，眼圈更红了：“妈对不起你，这些年让你吃苦了。”
我握着我妈的手，笑了笑。
“不苦。熬过来就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