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我蹲在长途车站的厕所隔间里,把彩票号码对了三遍。
三百零七万。
手机屏幕的光照得我脸发白。外头有人敲门,我慌忙把彩票折好,塞进袜子里。
那天晚上到了家,我妈端上热好的饺子。我咬了一口,韭菜鸡蛋馅的,咸了。
“哥,你在城里混得咋样?”弟弟吴磊坐在对面,给他媳妇使了个眼色。
我说工厂裁了,暂时没活儿。
“那存了点钱吧?”他媳妇卢桂芝笑着问。
“存啥钱,”我低头扒着碗里的饺子,“还欠了点债。”
一屋子的人都没说话。
我能感觉到他们看我的眼神变了。
那晚我躺在老屋的木板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压在枕头底下,银行短信的提示音在夜里特别清楚。
我不敢告诉他们。
可是我说了谎。
一个连我自己都没想到的谎。
01
长途车在镇上停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我从车上下来,拎着一个蛇皮袋。袋子里没装啥值钱东西,就几件换洗衣服和一双破皮鞋。坐了六个小时的车,屁股都麻了。
镇上的街道比记忆里窄了很多。
我就记得小时候这里有个供销社,门口摆着两排冰棍箱,一根五分钱。
现在那个供销社早没了,变成了一个超市,门面不大,招牌上落了一层灰。
我站在街口抽了根烟。烟是五块钱一包的红梅,在城里的时候一直抽这个,没换过。
过了十来分钟,一辆破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过来了。
车上是吴磊。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脸冻得通红,下了车朝我笑了笑。
“哥。”
“嗯。”
他把我的蛇皮袋接过去,绑在摩托车后座,拍了拍车座:“上来吧。”
从镇上到村里,骑摩托要二十分钟。
一路上他都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风很大,刮得耳朵生疼。
我搂着他的腰,能感觉到他瘦了好多。
二十年前他走的时候,这小子才十九岁,腰板挺直,现在搂着感觉跟搂个空架子似的。
到了村口,他把车停下来,指了指路边那棵老槐树:“树还在。”
“妈在家等你呢。”
他重新发动了摩托,突突突地开到老屋门口。
老屋还是那个老屋,红砖墙,瓦片顶,门前的水泥地裂了一道缝,缝里长出了几根草。院墙上贴着一张已经褪了色的春联,上头的字都看不清楚了。
我踏进门槛的时候,一股热气扑来。灶台上炖着东西,一进门就能闻到香味。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她看了我一眼,眼圈就红了。
“回来了?”
“回来了。”
“瘦了。”
“没瘦。”
她转回厨房,端出来一盆饺子,搁在堂屋的桌子上。饺子还冒着热气,皮儿有点软了,一看就知道是下好了等了一阵子的。
“吃吧。”
我坐下去,拿筷子夹了一个塞进嘴里。韭菜鸡蛋馅的,盐放多了。
我妈坐在对面看我吃,不说话,就一直盯着我。
吴磊也坐下了,他媳妇卢桂芝从外头进来,手里端着个碗,碗里盛了一碗汤。
“大哥,喝碗热汤。”她把汤放在我面前。
“谢谢嫂子。”
卢桂芝笑了笑,坐在吴磊旁边,看了一眼吴磊,又看了看我。
“大哥,在城里干得咋样?”
“还行。”
“厂里效益好吧?”
我把嘴里的饺子咽下去,端起汤喝了一口。汤是白菜豆腐汤,里头放了一点点姜丝。
“厂里……裁人了。我拿了补偿金,暂时不想找了,先回来待一阵子。”
卢桂芝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
“也好,回来休息休息。”
那天晚上,我躺在老屋的木板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头顶的灯泡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发黄的灯光照得房间里什么都看不真切。
我摸了摸枕头底下的手机。
屏幕亮了一下,银行短信还挂在那儿:尾号8888,余额2,407,561.23。
我把短信删了,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外头风很大,老屋的窗户关不严实,风从缝儿里钻进来,吱吱呀呀地响。
我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脑子里一个念头转了一百遍:要不要告诉他们?
然后又转了另一个念头:说了以后,这家还能像现在这样吗?
半夜的时候,我听见外头有人走动的声音。脚步声很轻,但老屋的木头地板瞒不住。
脚步声停在我的房门口。
我妈的声音传过来:“睡了吗?”
我装睡,没吭声。
外头安静了一会儿,脚步声又响了,一点一点地走远了。
我翻了个身。
枕头底下压着的手机,在夜里亮了一下。
02
第二天一早,我被公鸡打鸣吵醒了。
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照进来,照在地板上,亮光光的一小片。
我爬起来,穿好衣服出了房间。
堂屋里已经有人在说话了。
我走过去一看,是邻居卢芳。她坐在我妈旁边,翘着二郎腿,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跟我妈聊得正欢。
“哎呀,吴浩回来了?我昨儿就听说了。”卢芳一见我,马上堆了一脸笑,“在城里干得咋样?听说工厂效益不好,把你给裁了?”
我一愣,看了我妈一眼。
我妈没看我,端着茶缸喝茶,脸色平静。
“嗯,裁了。拿了补偿金,先回来待一阵子。”我说。
卢芳脸上的笑更深了:“那敢情好,回来养老呗。你一个人在城里,也怪不容易的。村里现在不比城里差,空气好,吃的东西也新鲜。”
她说了一堆,我没怎么搭腔。
卢芳坐了一阵就走了。她走的时候,我在门口看见她跟隔壁院子里的另一个人说了几句话,那人听着听着就笑了,回头看了一下我家门口。
我心里头不太舒服。
吃早饭的时候,我妈才开口:“卢芳那个人,你知道的。嘴快,没坏心。”
“村里人都知道了。”我妈把一碟咸菜推到我跟前,“说什么的都有。有说你得了绝症回来的,有说你在外头犯了事跑回来的。”
我夹了一筷子咸菜,咬了两口,咸得发苦。
“妈,你别往心里去。”
“我不往心里去。”她看着我说,“我心疼我儿子。”
吃了饭,我帮着收拾碗筷。我妈洗碗的时候,我站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她的手比上次见的时候更粗糙了,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
“妈,我弟呢?”
“去镇上了,店里有事儿。”
吴磊在镇上开了个五金店,卖些钉子、水管、电线什么的。店面不大,一个月能挣个几千块,但也挣不多。
“生意咋样?”
“也就那样。你弟那人,你知道的,不爱跟人争。”我妈叹了口气,“他媳妇心里总是不痛快,说他不争气。两口子常为钱的事吵架。”
我没接话。
下午的时候,吴磊从镇上回来了。
他骑摩托回来的,后座上绑着几个塑料袋,是他的店里的东西。
他下了车,没急着回自己屋里,先到老屋来了一趟。
“哥,你在家干啥呢?”
“没事儿干,发呆。”
吴磊在堂屋里坐下,从兜里摸出一包烟,递给我一根。我接过来,点上。
兄弟俩面对面坐着,抽烟,谁也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吴磊开口了:“哥,我问你个事儿。”
“你说。”
“你真欠债了?”
我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烟烧了半截,灰掉了裤子上,我拍了拍。
“欠了一点。”
“多少?”
“不算多。”
吴磊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那你……手上还有没有钱?”
我心里一紧。
“咋了?”
“没咋。”吴磊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就是店里最近压了一批货,手头紧了点。你要是手头宽裕,借我几万周转一下。”
我沉默了几秒。
“兄弟,我现在手里也没多少。那钱……还债去了。”
吴磊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行,那我先回去了。”
他走到门口,突然又转过头来:“哥,你要是真没钱,跟我说一声,我这儿还有点。”
他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墙外头。
心里头堵得慌。
![]()
03
腊月二十八到了年三十,年里年外,日子哗啦啦地就过去了。
开春以后,村里开始忙春耕了。我妈在屋后头种了一片菜地,萝卜、白菜、葱,啥都种点。她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就帮着翻了翻地。
手上起了茧子,磨得生疼。
在城里的厂里,干了二十年质检员,手指头从来没这么粗过。
一天下午,我从地里回来,洗了把手,就听见院墙外头有人在喊我。
“吴浩!你老同学来看你了!”
我出去一看,门口站了一个男人。
四十出头,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站在我家门口,笑容满面。
“吴浩,好久不见。”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愣是没认出来。
“不认识啊?我,张晓波,初中同学,坐你后排那个!”
我想起来了。
初中后排那个座位,坐着的是个又矮又瘦的男生,外号叫“猴子”。
现在站在我对面这个人,高大,壮实,头发白了一半,但精神很好。
“张晓波?你咋变了这么多?”
“哈哈哈,老了嘛!你也不年轻了!”
我们就在门口寒暄了几句。他说他回老家过年,听说吴浩回来了,顺路来看看。
“你混得好啊,”他看了看我的老屋,“听人说你发财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发啥财啊,混口饭吃。”
“别谦虚了,咱老同学谁跟谁啊。”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有空找你喝酒,好好聊聊。”
他走了以后,我站在门口,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晚上我妈问起这事,我说是老同学来看看她。
“哪个老同学?”
“张晓波。”
“哦。”我妈想了想,“那孩子在镇上开了个建材店,生意做得挺好的。村里人都说他有钱。”
我没吱声。
过了两天,张晓波真的来找我喝酒了。
他开车来的,一辆黑色的越野车,瞧着挺气派。他带了一大袋子菜,有烧鸡、卤肉、花生米,还有两瓶白酒。
“今晚咱哥俩好好叙叙旧。”
我妈做了一桌子菜,我跟张晓波就在堂屋里喝上了。他酒量好,一杯接一杯,我都跟不上他的节奏。
喝了半瓶酒,他开始问我了:“吴浩,说实话,你现在手里到底有多少钱?”
我夹了一块卤肉,嚼了半天。
“真没钱。”
“别骗我。”他笑了,“我在镇上听说你中奖了。”
我的筷子顿住了。
从他嘴里蹦出“中奖”两个字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僵了。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谁告诉你的?”
“村里都这么传。”张晓波笑得很轻松,“说吴浩在城里买了彩票,中了头奖,几百万。”
“没有的事。”
“真没有?”
“没有。”
张晓波盯着我看了几秒,又笑了:“没有就没有呗,我就是顺嘴一问。来来来,喝酒。”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的时候,翻来覆去睡不着。
张晓波怎么会知道?
第二天一早,我在村口碰上了卢芳。
她正在跟几个老太太聊天,见我过来,笑得特别热情:“吴浩,昨晚你同学来找你喝酒了?那小伙子现在可有钱了,在镇上开了个大公司,还给村里捐过路呢!”
我笑了笑,没接话。
卢芳又说:“你们老同学关系挺好的吧?他经常回村来看你吗?”
“就见过这一次。”
“那也难得。”卢芳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人家有钱了,还记得你这个老同学,说明人家够意思。”
我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回到家,我把院门关上,靠在墙上。
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掏出来一看,是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发来的:“吴浩,老同学关照你,有好生意带带你,不信你就一辈子穷吧。”
我盯着这条短信,手心出了汗。
04
清明前那几天,我妈的腰疼又犯了。
她犯老毛病,躺在床上动弹不得。我跟吴磊带她去镇上的卫生院看病。医生说是腰椎间盘突出,得住院。
我妈一听要住院,当场就急眼了:“我不去,花那个冤枉钱干啥?熬两天就好了。”
“妈,你这是毛病,得治。”吴磊说。
“我不治,回家躺两天就好。”
她犟起来,谁也拦不住。最后我硬是去办了个住院手续,预交了两千块押金。
交钱的时候,我的手有点抖。
不是心疼钱。是怕。
怕露馅。
我妈住院那几天,我在医院陪护。白天给她打饭、倒水、扶着上厕所,晚上就趴在病床边眯一会。
第五天早上,我妈坐在床上喝粥,突然说了一句:“你跟你弟,小时候打架的事,还记得吗?”
“记得。”
“你为了一个弹珠,打了他一巴掌。他哭了一下午。”
“那时候不懂事。”
“现在懂事了?”她抬头看我一眼,“你是大哥。”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我愣了一下,看着她。
我妈把粥碗放在床头柜上,盯着我的眼睛。她的眼神很平静,像老屋外头那口井,表面没什么波澜,底下深的很。
“你心里有事,甭瞒我。”
“没有,妈。”
“你是我儿子,你一撒谎,嘴就往右边歪一下。”她叹了口气,“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我心里一揪,没说话。
“你手里到底有钱没钱,我不管。你有钱,那是你的。你没钱,也不丢人。”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但你得记住,甭管有钱没钱,兄弟之间,不能藏心思。藏了,就怕了。怕了,就远了。”
我低下头,盯着地板上的瓷砖缝。
“妈,我知道了。”
“知道就好。”
那几天我一直在想我妈说的话。
趁着陪床的空档,我偷偷查了一下银行卡的余额。
二百四十多万,一分没动。
我能拿这个钱干点啥?
帮我弟还债?给他开店?给我妈治病?
这些念头翻来覆去地在脑子里打转。
有一次,我拿着手机,真的想给吴磊打了个电话。
可是铃声响了三声,我又挂断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弟,哥有钱,能帮你?”
“你咋不早说?”
“我……”
咋解释?
出院那天,我跟我妈坐吴磊的摩托车回家。到了村口,我看见一个眼熟的身影。
是张晓波。
他站在村口的路边,身边还站着一个戴墨镜的男人。
“吴浩!”他一看见我,就快步走过来,“我听说阿姨住院了,来看看。”
他说着,从车里拿出一箱牛奶,一提水果,塞给我妈:“阿姨,你多保重身体。”
我妈连连道谢:“你太客气了,这人情太大了。”
“没事没事,我跟吴浩是老同学。”
张晓波笑着,看了我一眼:“吴浩,晚上有空?我有点事想找你聊聊。”
我心里头警铃大作。
但当着亲妈的人情面,我没法拒绝。
“行,晚上聊。”
那天傍晚,天快黑的时候,张晓波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没开他那辆黑色越野车,骑了一辆电动车,到了我家院子里才停下。
“咋回事?”
“进去再说。”
我把门打开,他跟着进了堂屋。
他坐下以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子上。
“啥东西?”
“一个合同。”张晓波笑了笑,“我想跟你合伙做个生意,稳赚不赔。”
他把合同推到我跟前。
我接过来看了看。密密麻麻的字,我看了半天,只看到了一行数字:投资金额二十八万元。
我的心跳快了两格。
“二十八万?”
“对。你出钱,我出人、出渠道、出客户。三个月回本,半年翻倍,一年发大财。”
张晓波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吴浩,咱做这个生意,用不了多少钱。你手头拿得出来吧?”
他看着我,那眼神好像已经把我看穿了。
我的手心全是汗。
我慢慢地放下合同,抬头看着他。
“我没钱。”
“别逗了吴浩。”张晓波的笑容没变,“村里都传遍了,你中了三百多万,辞职回乡养老来了。”
“那都是瞎传的。”
“真是瞎传的?”他收起笑容,“吴浩,咱俩老同学,你跟我还藏着掖着?”
“我确实没钱。”
“那行。”
张晓波站起来,把合同折好放回口袋。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吴浩,我跟人打了包票,说你肯定能出这笔钱。你现在跟我说没钱,我很为难。”
他说完走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后背贴着一股凉意。
我已经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个谎,可能圆不下去了。
![]()
05
卢桂芝跟我说女儿学费的时候,是在四月中旬的一个下午。
她从镇上回来,直接来了老屋,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说是她妈家养的鸡下的。她把鸡蛋搁在灶台上,然后坐到了堂屋里,半天不说话。
我妈不在家,去地里了。
我跟卢桂芝面对面坐着,大眼瞪小眼。
最后她先开口了:“大哥,我跟你说个事。”
“叶美琳今年高考,考得上的话,九月份就要上大学了。”
“挺好的。”我说,“这孩子成绩一直不错。”
“是挺好。”卢桂芝的声音有点低,“可是上大学的学费……差了一万五。”
她看了看我。
我心里一顿。
一万五,这个数我拿得出来。
可我没法大声说出来。
“嫂子,我……”我刚要开口,卢桂芝就摆了摆手。
“大哥,我知道你也不宽裕。但这回我真没法了。”她垂下头,“吴磊那个店,压了十几万的货款,这个月连电费都交不起了。”
“美琳那孩子懂事,说要自己去打工。可她还有两个月就高考了,这个时候打工,不是要她命吗?”
她说到最后,声音都抖了。
我看着她,心里头一阵酸。
“嫂子,你别急。”我说,“我去想想办法。”
“你能有啥办法?”
“我去借。”我说,“我就不信借不着一万五。”
卢桂芝抬头看我,眼眶红红的:“大哥,你别为难自己。”
“不为难。”
她走了以后,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然后我骑上吴磊的摩托,去了镇上的银行。
柜台的姑娘问我要转多少,我说转五千到一个账号。她问要借据吗?
“不要。”
五千块钱,当天下午就到了卢桂芝的卡上。
晚上她给我打了电话,声音里带着哭腔:“大哥,谢谢你。”
“别谢。”
挂了电话以后,我坐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