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1月18日下午三点,我被六位高层堵在会议室。
邓卫东把离职协议推到我面前,韩芹补充了补偿方案。
我拿起笔,在签名处写下“程冠玉”三个字,一个字都没犹豫。
邓卫东脸上的笑意还没收住,声音已经迫不及待:“小程,那个核心系统的密钥和库表结构,你也一块交接一下。”我慢悠悠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A4纸,铺平,放在桌上。
“邓总,忘了跟你们说,凌云1.0的软件著作权,去年9月就归我个人所有了。”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声。
杨伟站起来,脸涨得通红:“你他妈的疯了吧?”我笑了:“杨总,我爸当年被你们逼走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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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程冠玉,合众科技技术部的员工。
说好听点,我是技术部骨干。说难听点,我是这个部门最不受待见的人。
原因很简单——我不合群。同事们聚餐我不去,团建我请假,年终酒会我早退。在邓卫东眼里,我就是个“闷葫芦”,技术再好也白搭。
其实我不是不想去。我妈身体一直不好,我又是个单亲家庭长大的,下了班就得回去给她做饭。这事我从没跟公司提过,觉得犯不着。
但有些事你不提,别人就当你没难处。
那天我从医院回来,推开技术部的门,发现我的工位被挪了。原来靠窗户的位置给了个新来的年轻人,我的东西被堆在厕所旁边的角落。
“小程啊。”邓卫东端着茶杯走过来,笑眯眯的,语气跟哄小孩似的,“公司最近调整了下工位布局,你那个位置光线不好,我跟行政说了,给你换个清净点的地方。”
我看了看那个角落,旁边就是男厕所。清净倒是清净,就是味道有点大。
“行。”我说,把东西搬了过去。
邓卫东拍了拍我肩膀:“年轻人嘛,能屈能伸。”
我没吭声。
搬完东西,我去看了一眼那个新来的年轻人。
工牌上写着“杨梓豪”,年纪不大,二十七八岁,戴着黑框眼镜,正在操作我那台双屏电脑。
他操作得很生疏,连IDE界面都调不明白。
“这系统怎么启动的?”他问旁边的同事。
同事说:“你按F5。”
“哦。”
我站在后面看了一会儿,没说话,转身回了我的角落。
下午四点,邓卫东又来了。这次他带着韩芹,人事总监。
“小程,有个事想跟你聊聊。”邓卫东拉开我对面的椅子坐下,韩芹坐在旁边,翘着二郎腿,翻着文件夹,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你妈身体还好吧?”韩芹先开口,语气很平常。
“还行。”我说。
“听说你在医院待了两个月?”她把文件夹翻开,“你今年已经请了四个月假了。按照公司规定,超过三个月要扣发年终奖。我们是按劳分配的企业,不是慈善机构。”
我看着她的眼睛。
“我申请了停薪留职。”我说。
“申请,没批。”韩芹把文件夹合上,“程冠玉,公司也知道你家里的情况。但是你也得体谅体谅公司,对吧?你在这个岗位上的产出,说实话,不太能对得起你的工资。”
邓卫东接过话:“小程,我跟韩总商量了一下,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主动配合交接,把代码和文档都交给杨梓豪,公司给你正常结算工资,额外补偿三个月。第二,公司这边会有别的安排。”
“什么安排?”我问。
“调去清洁部。”韩芹头也不抬,“月薪两千八。”
我沉默了很久。
“我考虑一下。”我说。
“那尽快。”邓卫东站起来,“周五之前给我答复。”
他们走后,我在角落里坐了很久。男厕所冲水的声音每隔五分钟响一次,那股消毒水的味道飘过来,熏得眼睛发酸。
晚上九点,我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路过杨梓豪的工位时,他的电脑没关。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文件夹——凌云_核心算法_V3。
我的血一下子冲上脑门。
那是我花了两年写的核心代码。他什么时候拿到的?
我掏出手机,快速拍了三张照片。然后装作什么都没看见,转身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我把照片放大看了看,心跳得厉害。
原来,他们早就在动这个心思了。
02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几张照片。
杨梓豪的电脑上为什么会有我的代码?
邓卫东到底想干什么?
他们安排这么一个人进来,目的就是顺理成章地把我踢走,然后让他接手整个凌云系统。
凌云1.0,是合众科技最核心的业务系统。
这个系统管着公司百分之九十的业务数据,年流水过亿。
没有它,公司就跟瞎了一样。
我花了两年的时间。
每天加班到十一点,周末也不休息。
没有一个同事帮过我,因为他们都嫌这活儿太苦太累。
我扛下来了。
但这个系统,我从头到尾,一个人写的。每一行代码都不假他人之手。
所以我很清楚一件事——凌云1.0,是我的。不是公司的。
当然,这话不是随便说的。
去年这个时候,公司说要申请软件著作权。
邓卫东让我准备材料,说是申请下来,对公司的发展有利。
我按要求准备了,填了申请表。
但在最后一步,我留了个心眼。
我没有把“申请人”写成公司。
我写的是自己的名字。
那会儿我还没想太多。
只是觉得,万一哪天离开合众,这个系统是不是还能换个好价钱。
父亲生前总说,打工就是给别人做嫁衣。
你累死累活,最后什么也带不走。
我没反驳过他。因为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第二天一早,我给代理公司打了个电话。
“喂,您好,我是程冠玉。去年申请的那个软著,现在下来了吗?”
“我查一下……哦,去年9月申请的,证书早就下来了。但是您一直没有来签字,所以一直卡在我们这边。”
“我现在过去,能签吗?”
“可以。您带上身份证,来一趟就行。”
我请了半天假,去了代理公司。在那张纸上签了字,拿到了一张回执。
“正式证书大概两周内寄到您手上。”工作人员说。
“能加急吗?”我问。
“可以,多付两百块。”
“那就加急。”
从代理公司出来,我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
这是我戒烟三年后,第一次重新抽。烟雾被风吹散,我抬头看天,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手机响了,是母亲的号码。
“冠玉,你下午能来一趟医院吗?医生说要跟你谈谈。”
“谈什么?”
“他说,让我转院。”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为什么?”
“他说,咱们这个医保,报销比例太低了。医院觉得不划算。”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妈,你别担心,我想办法。”
“你还有什么办法?”母亲的声音很低,“你爸走的时候,把家里的钱全花光了。妈不想拖累你。”
“妈,你听我说——”
“我听不了。”她挂了电话。
忙音嘟嘟响着。我站在路边,手里的烟烧到了手指,烫得我一激灵,才回过神来。
我掏出手机,打给邓卫东。
“邓总,我想预支两个月的工资。”
“预支工资?”邓卫东那边声音很杂,“小程,公司有公司制度。这种事得走流程。”
“我母亲要转院,急需用钱。”
“那我也没办法。”邓卫东压低声音,“实话跟你说吧,你那个申请,杨总那边卡着呢。我能做的,就是给你多争取几天缓冲时间。”
“缓冲什么?”
“你自己想想。”邓卫东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限。
03
三天后,人事部的邮件发到了我邮箱。
内容不长,核心信息就一条:程冠玉,因长期请假、工作态度不积极,本月绩效考评为“不合格”,扣除当月全部绩效奖金。
我看了下表上的金额,6298块,变成2230块。
但程可馨不干了。她是我妹妹,比我小四岁,今年刚毕业,在律所实习,脾气比我硬得多。
“哥,你还在那儿干?你是傻子吗?”她打电话过来,嗓门大得我手机快拿不住。
“我有我的打算。”我说。
“你有什么打算?你看不出来吗?他们就是想逼你走!”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忍着?”
“可馨,我不忍着,母亲那边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母亲那边,我来想办法。”她说,“你不能在那儿待下去了。你要是真当自己是男子汉,就给我硬气一回。”
“怎么硬气?”我苦笑着。
“你不是一个人写了个系统吗?那是你的东西,他们想拿走,门儿都没有。”
“你怎么知道的?”
“你忘了?你喝醉的时候跟我说过。”
我确实忘了。那是三年前的事了。我刚入职合众科技,压力很大,喝了几瓶啤酒,跟可馨打电话说这公司是个烂摊子,全靠我一个人撑着。
“哥,你得想想爸。”可馨说。
我愣住了。
“你跟我说实话,你进合众科技,是不是故意的?”她问。
“什么故意的?”
“你知道爸当年是怎么离开合众的吗?”
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
我爸,程宏达,曾是合众科技的元老。
2008年金融危机,公司说要“优化人员”,把他那批四十五岁以上的老员工全辞了。
没做任何补偿。
他们签了协议,拿了最后一个月工资,灰溜溜地走了。
我爸咽不下这口气。
那段时间,他每天坐在客厅里发呆,不说话,也不吃饭。母亲劝他,他挥挥手说没事。但他心里有事。
两个月后,他查出胃癌。
拖了两年,走了。
那年我刚上大二。
父亲走那天,我趴在病床边,握着他瘦得只剩骨头的手。
他闭着眼,气息断断续续,像是随时要散。
突然,他睁开眼,看了我一眼,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儿,别……别替我做傻事。”
说完,手就松了。
我当时没懂。可现在我懂了。
他知道,我总有一天会走到这一步。
“哥,你还记得爸的工牌吗?”可馨问。
“记得。”
“那个工牌我一直留着。上面写着‘程宏达,技术部’,字都磨花了,但还在。”
“你留着干什么?”
“提醒我自己,有一天,我要替爸讨个公道。”
“可馨,你等我。”
“等你干什么?”
“等我拿到那个证。”
04
一周后的周末,我回了趟老家。
那是我爸走了之后,我一直没回去过的地方。房子很久没人住了,院子里长满了草,窗台上落了一层厚灰。
我打开门,一股霉味儿冲出来。
客厅里的陈设和我走的时候一模一样。桌子上压着一张老照片,我爸穿着白衬衫,抱着刚满月的我,笑得憨厚。
我忍住没看,直接去了他的卧室。
床头柜里有一个铁皮箱子。我上次见它,还是十年前。
我打开箱子,里面有我爸的一些旧东西。老式收音机,坏的;铜钱,不值钱;一本笔记本,记着他当年的工作笔记。最底下,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几张A4纸。纸已经发黄发脆,但字迹还能看清楚。
第一张,是一份离职协议。上面写着“同意自愿离职”几个字。下面是我爸的签名,还有邓卫东的签字。
第二张,是一份承诺书。内容是离职后,我父亲不得在任何场合谈论公司的任何项目、技术及人事变动,若有违约,公司将追究法律责任。
第三张,是一盒磁带。上面贴着标签,写着“邓卫东谈话记录,2008.7.15”。
我去邻居家借了个录音机,把磁带放了进去。
磁带发出沙沙的声音。先是一阵安静,然后是我爸的声音。
“邓总,我在公司干了十五年,从程序员做到技术总监。你凭什么一句话就把我清退?”
接着是邓卫东的声音,带着惯用的漫不经心。
“老程啊,公司也需要新鲜血液。你看你这把年纪,思维跟不上年轻人了。与其让公司为难,不如你自己体面点退。”
“我要补偿金。”
“补偿金?你想多了。我手里有你去年那批代码的bug清单。你不走,我就交给老板。到时候,你连这个月的工资都拿不到。”
“你……”
“我不能商量?老程,别犯糊涂。你闺女刚上大学,你儿子还小。你老婆身体也不好。你现在走,至少还能体面。你要是拖下去,整栋楼都知道你技术不行。”
磁带里,我爸没再说话。
很久很久,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我按下暂停键,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桌子上。
一个人欺负另一个人,原来可以这么明目张胆。
十五年的付出,换来的是一张bug清单的威胁。
我爸那天晚上回到家,什么都没说。
他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电视,节目演什么他都不知道。
他一定在想,他怎么就混到了这个地步。
一个技术总监,被一个刚升上来的经理捏着脖子。
我把磁带、协议、承诺书都装进包里。
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桌上的老照片还在。
我爸还在笑,笑得那么无忧无虑。
好像那个被逼走的人,不是他。
05
2020年11月18日,星期三。
那天早上我起得很早,刷牙洗脸,穿上母亲给我买的那件深蓝色西装。镜子里的我,眼眶有点肿,但眼神很亮。
我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路上我一直在想——如果我爸当年也穿上最好的一件衣服去公司,结果会不会不一样?大概不会。因为欺负你的人,从来不看你的衣服。
上午十点,我到了公司。
前台小姑娘看到我,有点意外:“程哥,你今天穿这么正式?”
“有点事。”
我上了电梯,按下技术部的楼层。
电梯上行的时候,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到办公室坐下,打开电脑,把邮箱里最后几封工作邮件看了。
然后我拿起桌上的那个牛皮纸档案袋,里面装着软著证书和那份离职协议。
我知道他们今天会来。果然,还没到十一点,韩芹就过来了。
“程冠玉,下午三点,小会议室,你过来一下。”
“好。”
韩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爽快。她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下午两点五十分,我拿着档案袋,走进小会议室。
门一推开,六个人坐在里面。邓卫东,韩芹,杨伟,财务总监,运营总监,还有一个董事长特助,姓王,我跟他没打过几次交道。
六张脸,六种表情。
有的严肃,有的不耐烦,有的像在看戏。
邓卫东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沓文件。
韩芹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签字笔。
杨伟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一脸不耐烦。
“坐。”邓卫东指了指我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把档案袋放在桌上。
“程冠玉,”邓卫东开口,“你也知道我叫你来是为了什么。公司在发展,技术部也需要新鲜血液。你在公司待了三年,做得不错,但公司的需要……你也理解。”
我没说话。
“我们给你两个选择。”韩芹接过话,“第一,你主动签字离职。公司给你三个月的补偿金,外加一个月的考勤补贴。第二,你要是不签,公司调整你的岗位,调你去清洁部,月薪两千八。你考虑一下。”
她把一份离职协议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写着“甲方:合众科技有限公司,乙方:程冠玉”字样,下面列了几条条款。补偿金,社保,竞业限制条款齐全。
“程冠玉,你考虑好了吗?”杨伟开口了,语气有点冲,“我们一堆人陪你耗着,不是没事干。”
“考虑好了。”我说。
然后我拿起笔,翻到签名处,在上面写下“程冠玉”三个字。没有犹豫,没有停顿,一笔一划,写得端端正正。
韩芹接过协议,看了一眼签名,点了一下头。
邓卫东脸上的肉松了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变得和缓:“小程,工作交接的事,你也配合一下。凌云系统的密钥、库表结构、部署文档,都交给杨梓豪。你走之前,把这些准备好。”
“好。”我说。
“那密钥是多少?”邓卫东问。
“我回去写给你。”
“现在写。”杨伟说,“你今天把交接清单签了,明天就不用来了。”
我没动。
“杨总,密钥我可以给你。”我慢慢地说,“但凌云1.0的软件著作权,你也要给我。”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什么意思?”邓卫东的声音变了。
我从档案袋里抽出软著证书,铺平,放在桌上。
“邓总,凌云1.0的软件著作权,去年9月申请通过的。申请人是我,不是公司。你用我的系统,得给我授权费。一年四十八万,按月结算。”
会议室里像被按了暂停键。
杨伟第一个站起来,脸涨得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