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个习惯,每天晚上十点,在跑步机上跑五公里。
不是为了减肥,也不是为了什么健康指标。就是单纯喜欢那种感觉——耳机里放着音乐,脚下有规律的震动,窗外的城市灯光一点点暗下去。跑完洗个澡,倒头就睡,一天就这么结束了。
这个习惯保持了三年。
跑步机是我三年前失恋后买的,当时想着总得做点什么,不能一直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现在想想,它可能是我这些年买过最值的东西。放在客厅阳台边,不占地方,用起来也方便。
我住在老小区的六楼,顶楼。上面没人,下面是个常年出差的单身老哥,见面也就点点头。很安静,很适合我。
那天晚上,我照例十点上了跑步机。
跑到第三公里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我瞟了一眼,是楼下邻居发来的微信。
那个老哥从来不发消息的。
我放慢速度,拿起手机。
"兄弟,能不能晚上别跑了?楼板震得我睡不着。"
我愣了几秒,手指悬在屏幕上。
跑步机确实有声音,但我一直以为不至于影响到楼下。而且我每次都垫了减震垫,还特意买了静音款。
我关掉跑步机,站在原地,突然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特别清晰。
外面的街很安静。偶尔有车经过,路灯把树影打在墙上。
我回了一句:"抱歉,我不知道。以后我注意。"
对方秒回:"谢了。"
我看着跑步机,它杵在那里,黑色的跑带上还有我刚才的脚印。
关掉了音乐,房间里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走到阳台,点了根烟。小区楼下的花坛边,有个老人牵着狗在散步。狗突然停下来,冲着某个方向叫了几声,老人扯了扯绳子,狗才继续走。
我掐掉烟,回到客厅。
跑步机还在那里。
三年了,第一次有人说它吵。
01
第二天下午,物业打来电话。
"赵先生,您家里是不是有跑步机?"
声音是物业的小刘,年轻小伙,平时见面挺客气。
"有啊,怎么了?"
"是这样,有业主投诉说您晚上使用跑步机声音太大,影响休息。您看能不能调整一下时间,或者……"他顿了顿,"减少使用频率?"
我靠在沙发上:"我知道了,昨晚楼下邻居跟我说过。"
"那就好,您能理解就行。这种事确实不好处理,大家都是邻居嘛。"小刘松了口气。
挂了电话,我盯着跑步机看了一会儿。
也不是什么大事。理解理解,换个时间跑就是了。
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点堵。
我打开二手平台,拍了几张照片,写了个简介:跑步机,九成新,静音款,1200元自提。
发出去不到半小时,就有人私信问地址。
"今天下午能来看货吗?"
"可以。"
下午四点,门铃响了。
我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三十多岁,脸色有点苍白,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穿着宽大的运动服。她站得离门有点远,眼神有点飘。
"您好,我是来看跑步机的。"声音很轻。
"进来吧。"
她进门,目光快速扫过客厅,然后落在跑步机上。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扶手,又蹲下看了看底座。
"可以试一下吗?"
"可以。"
她脱了鞋,站上跑步机,按下启动键。机器开始运转,她跟着跑了起来。
速度不快,但步子很稳。她盯着前方,表情专注,像是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跑了大概五分钟,她停下来。
"我要了。"
"行,那您……"
"现在可以付款吗?我找人来搬。"她打断我,掏出手机。
"可以。"
交易很快完成了。她转完账,说师傅一小时后到,然后就站在跑步机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气氛有点尴尬。
我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她还保持着那个姿势。
"您,要喝水吗?"
她转过头,愣了一下:"不用,谢谢。"
又是一阵沉默。
我随口问:"您住哪栋啊?"
"这栋。五楼。"
我心里咯噔一下。
五楼,那不就是我楼下吗?
"哦,那挺近的。"我干笑了一声。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一小时后,搬家师傅到了。两个壮汉,把跑步机搬上小推车,一路推进电梯。
我送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谢谢。"
"不客气。"
电梯门关上,我站在走廊里,听着电梯下行的声音。
停在五楼。
02
接下来几天,我晚上都没跑步。
不是不想跑,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看电视也坐不住,刷手机也没意思,整个人像缺了个出口。
第四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两点,我起来喝水。
走到客厅,突然听到楼下传来声音。
很有节奏的,咚咚咚的震动。
我愣了几秒,反应过来——那是跑步机的声音。
凌晨两点,楼下在用跑步机。
我站在客厅中间,听着那个声音。不吵,但能听见。像有人在地板下面很用力地跑,一下一下,特别清晰。
跑了大概二十分钟,停了。
我回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那个节奏。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买早餐,在楼道里碰到物业的小刘。
"赵哥,早啊。"
"早。"
"对了,您家跑步机的事解决了吧?"
"解决了,卖掉了。"
"那就好,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大家互相体谅嘛。"小刘笑着说,"您人挺好说话的。"
我点点头,正要走,突然想起来:"对了,昨晚有人投诉吗?"
"投诉?"小刘疑惑地看着我,"没有啊,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
下楼的时候,我路过五楼。
那扇门紧闭着,门口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接下来一周,那个声音每天凌晨都会响起。
不是固定时间。有时候两点,有时候三点,有时候四点。但都会响,每次持续二十分钟到半小时。
我失眠了。
不是声音吵,是我知道楼下有人在跑,就睡不着。我会躺在床上,听着那个节奏,想象她的样子——穿着运动服,盯着前方,一圈一圈地跑。
为什么要在凌晨跑?
第八天晚上,我在阳台抽烟,听到楼下又响了。
这次是凌晨三点。
我掐掉烟,决定下楼看看。
走到五楼,站在她门口。
门缝里透出灯光,能听见跑步机的声音,还有她的呼吸声,很急促。
我抬起手,想敲门。
但手停在半空中。
敲门说什么?说她吵到我了?可我已经把跑步机卖给她了,我有什么立场说她?
说关心她?我们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手放下来。
我转身上楼,走到三楼和四楼之间的时候,突然听到楼下传来一声很响的撞击。
像是有人摔倒了。
我停下来,等了几秒。
跑步机的声音停了。
然后是一片安静。
我又等了一会儿,没有别的声音。
回到家,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
五楼的灯还亮着。
03
第二天早上,我遇到了楼上的李姐。
她住七楼,是这栋楼的"消息通",什么事都知道。
"小赵啊,你那个跑步机卖了?"李姐拎着菜问。
"卖了。"
"卖给谁了?"
"五楼的一个女的。"
李姐的表情变了变:"五楼新搬来那个?"
"应该是吧。"
"哎哟,那个人啊……"李姐压低声音,"你知道她天天半夜跑步吗?"
我心里一紧:"你也听到了?"
"可不是!我住七楼都能听见,你六楼肯定更清楚。"李姐凑过来,"而且她白天都不出门的,也不知道干什么。"
"可能工作性质特殊吧。"
"什么工作要半夜跑步啊?"李姐摇摇头,"我跟你说,小区里好几个人都在讨论她呢。上次我在电梯里碰到她,她那个眼神啊,瘆人。"
我没接话。
李姐又说了一会儿,见我不感兴趣,就拎着菜走了。
下午,物业的小刘又打来电话。
"赵先生,又要麻烦您了。"
"什么事?"
"是这样,五楼的业主……就是买您跑步机那位,她使用跑步机的时间比较特殊,有其他业主投诉。您当时卖给她的时候,有跟她说过使用时间的问题吗?"
"我……没有。"
"这样啊。"小刘叹了口气,"那您方便跟她沟通一下吗?毕竟跑步机是从您那里买的,她可能更听您的话。"
我沉默了几秒:"我试试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
其实我心里清楚,这事跟我没关系。我把跑步机卖给她,交易就结束了。她怎么用,是她的事。
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该去说点什么。
晚上八点,我下楼,站在五楼门口。
这次我敲了门。
等了一会儿,没人应。
又敲了一次。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
她站在门后,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更苍白了。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头发乱糟糟的。
"有事吗?"声音很沙哑。
"我是……楼上的,卖跑步机给您那个。"
她愣了一下:"哦。"
"我想跟您说一下,您用跑步机的时间……有点晚。有邻居投诉,说影响休息。"
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不是说不能用,就是能不能换个时间?比如白天,或者晚上早一点?"
"不能。"
"为什么?"
"我只能那个时候用。"
"可是……"
"这是我的家,我买的跑步机,我想什么时候用就什么时候用。"她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一点,"你卖给我的时候,没说不能晚上用。"
我被噎住了。
"对不起,打扰了。"
她看了我一眼,关上门。
我站在门口,听到里面传来锁门的声音。
回到楼上,我给小刘发了条消息:"沟通过了,她说只能那个时候用。"
小刘回复:"好的,我知道了。"
当天晚上,凌晨三点,跑步机的声音又响了。
这次持续了一个小时。
04
一周后,物业再次上门。
这次来的不是小刘,是物业经理老张。他四十多岁,说话很客气,但表情严肃。
"赵先生,五楼业主的事,您应该知道吧?"
"知道。"
"现在不只是一两个业主投诉了,整栋楼好几户都来反映。她每天凌晨三点开始跑步,一直跑到下午一点,中间只休息几个小时。这已经严重影响到其他业主的正常生活了。"
我愣住:"每天凌晨三点到下午一点?"
"对。"老张拿出一份记录,"这是这半个月的投诉记录,您看。"
我接过来,上面密密麻麻记了十几条:
7月3日,凌晨3:12下午1:40
7月4日,凌晨2:58下午1:15
7月5日,凌晨3:25下午12:50
每一条都标注了时间段,还有投诉人的楼层。
"她一天跑十个小时?"
"对。我们也觉得不可思议,但确实是这样。"老张说,"而且她根本不开门,我们敲门她也不应。您是跟她有过接触的,能不能帮忙再劝劝?如果再这样下去,我们只能报警了。"
我把记录还给他:"我试试。"
老张走后,我站在门口,脑子里一片混乱。
凌晨三点到下午一点。
十个小时。
谁会每天在跑步机上跑十个小时?
那天晚上,我没睡觉。
凌晨三点,声音准时响起。
我下楼,站在五楼门口,这次没敲门,就站在那里听。
跑步机的声音很稳定,一下一下,像某种机械在运转。偶尔能听到她的呼吸声,很重,但节奏不乱。
我一直站到五点。
声音没停。
天亮了,我回楼上洗了把脸,然后继续下楼。
七点,声音还在响。
九点,还在响。
中午十二点,还在响。
下午一点半,终于停了。
我靠在楼道的墙上,感觉整个人像被掏空了。
她真的跑了十个小时。
为什么?
傍晚,我再次敲她的门。
这次她开得很快。
她站在门口,脸上全是汗,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眼睛通红,但很亮,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很兴奋。
"又来干什么?"
"您不能这样。"
"我怎样了?"
"您一天跑十个小时,这不正常。"
"关你什么事?"
"整栋楼的人都在投诉,您知道吗?"
她冷笑了一声:"我知道。所以呢?"
"您总得给个理由吧?为什么非要在凌晨跑?为什么要跑这么久?"
她看着我,眼神突然变得很空洞。
"因为只有跑的时候,我才能睡着。"
我愣住了。
"您说什么?"
"我说,只有跑的时候,我才能睡着。"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有严重的失眠症,吃药也没用。只有在跑步机上跑到精疲力尽,我才能睡几个小时。"
"那您可以去看医生……"
"看过了。"她打断我,"所有医生都看过了,没用。"
"可是这样您的身体会受不了的……"
"我知道。"她说,"但我没有别的办法。"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关上门。
我站在门口,听到里面传来脚步声,然后是跑步机启动的声音。
才晚上七点。
她又开始跑了。
05
我回到家,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失眠症。
只有跑到精疲力尽才能睡着。
所以她每天凌晨三点开始跑,一直跑到下午,然后睡几个小时,醒来继续跑。
这是什么样的人生?
手机响了,是老张打来的。
"赵先生,情况怎么样?"
"她……她有失眠症,只能靠跑步入睡。"
"这个理由我们也听她说过,但这不能成为打扰其他业主的借口。"老张的语气很坚决,"如果她还是不改,我们只能采取强制措施了。"
"什么强制措施?"
"报警,或者联系她的家人。"
"您知道她家人的联系方式吗?"
"不知道。她入住的时候只留了她自己的电话,紧急联系人那栏是空的。"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
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楼下,跑步机的声音还在响。
我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站在跑步机旁边,眼神专注地看着前方。
当时我没觉得有什么异常。
现在想想,那个眼神很奇怪。
不像是在看跑步机,更像是在看某个不在那里的东西。
深夜十一点,我躺在床上,听着楼下的声音。
它变成了某种背景音,像钟表的滴答声,或者远处的火车鸣笛。
我闭上眼睛,渐渐睡着了。
凌晨三点,我被一个声音吵醒。
不是跑步机的声音。
是哭声。
很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从楼下传来。
我起身,走到客厅,声音更清楚了。
她在哭。
哭得很伤心,但又像是在极力压抑,不想让人听见。
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
五楼的灯亮着。
哭声持续了很久,然后渐渐停了。
又是一片安静。
过了一会儿,跑步机的声音又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