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
产检报告单在手里捏了一下午，边角都软了。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看着对面墙上贴的那张海报——"孕育新生命，从健康开始"。海报里的孕妇笑得很甜，肚子圆鼓鼓的，老公蹲在旁边，手贴在她肚子上。
我低头看自己的肚子。四个月，还不太显怀，穿宽松的衣服看不出来。
手机震了一下。
是丈夫许向明发来的消息："晚上别做饭了,我妈说让你直接过去。"
我回了个"好"。
收起手机的时候，产检报告从膝盖上滑下去，我弯腰去捡，突然闻到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很淡，但不知道为什么让我有点想吐。
护士站那边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走廊空荡荡的，还是能听见几个字："……不行啊，我爸那个情况，真的等不了了……"
我把报告单叠好，放进包里。
起身的时候腰有点酸，我扶着长椅站了一会儿。怀孕之前从来不觉得，原来光是站起来都能这么累。
走到电梯口，玻璃门上映出我的样子。脸色有点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最近睡得不太好，总是做梦，醒来记不清梦见了什么，只觉得心里堵着什么东西。
电梯下到一楼，经过大厅的时候看见急诊那边有人在哭。一个女人坐在轮椅上，旁边站着个男人，一直在跟医生说什么。
我快步走过去，不想听。
出了医院门，外面天已经暗下来了。十一月的风有点凉,我拉了拉围巾。
打车到婆婆家的路上，司机一直在听广播。主持人的声音很轻快，在说什么"家庭和睦最重要"。
我靠着车窗，看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婆婆发的："小苏啊，今天早点来，你爸的药要调整，医生说最近要多注意。"
我回："好的妈，我马上到。"
打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然后我又打了一行字："妈，我今天产检了，宝宝很健康。"
发送。
过了五分钟，婆婆没回。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继续看窗外。
车开到婆婆家楼下的时候，我看见客厅的灯是亮着的。透过窗帘能看见有人影在走动。
付了车费，我提着包上楼。
按门铃的时候，听见里面有说话的声音，很快就停了。
开门的是许向明。他穿着家居服，脸上没什么表情。
"回来了？"
"嗯。"我换鞋，"爸今天怎么样？"
"还行。"他转身往里走，"我妈在厨房，你去帮忙吧。"
我把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走进客厅。
公公许建国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正在换台。看见我进来，他抬了下眼皮。
"小苏来了。"
"爸。"我走过去，"您今天感觉怎么样？"
"能怎么样。"他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就那样。"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公公的脸色很差，眼窝深陷，嘴唇发白。这几个月病情一直在加重，上周住了五天院，回来之后整个人瘦了一圈。
肾衰竭晚期。
医生说必须尽快移植，否则随时有生命危险。
"小苏。"婆婆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个盘子，"来得正好，帮我把这个端进去。"
我接过盘子，跟着她进了厨房。
婆婆在水池边洗手，背对着我说："你许医生今天又来电话了，说配型的事可以加快，但是……"她停了一下，"但是家属供体是最好的选择。"
我手里的盘子差点没拿稳。
"妈……"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婆婆关了水龙头,转过身看着我，"我也不想为难你，可是你爸的情况你也看见了。"
她的眼睛有点红。
"小苏，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妈相信你。"
我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婆婆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孩子。吃饭吧。"
那天晚上的饭菜我一口都没尝出味道。
01
配型结果出来的那天，我正在家里叠衣服。
许向明下班回来，进门就把公文包扔在沙发上。
"结果出来了。"
我手里的衣服掉在地上。
"怎么样？"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你是最佳配型。"
我弯腰捡起那件衣服，动作很慢。衣服是许向明的白衬衫，领口有点泛黄，我已经洗过三次了，还是洗不掉。
"小苏。"他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我知道这对你来说……"
"什么时候？"我打断他。
"啊？"
"什么时候手术？"
许向明愣了一下，"医生说越快越好，最好这个月就……你，你同意了？"
我把衬衫叠好，放进柜子里。
"他是你爸。"
许向明站起来，突然伸手抱住我。
"小苏，谢谢你。"
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带着点颤抖。我站在那里，手悬在半空，最后还是放下了，没有回抱他。
"我去做饭。"我从他怀里退出来，"你先休息一下。"
走进厨房的时候，我扶着料理台站了一会儿。
冰箱里的食材是昨天买的，西红柿、鸡蛋、一小块牛肉。我把它们拿出来，放在案板上。
刀切下去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产检报告还在包里。
我没告诉许向明那次产检的结果。
医生说，是双胞胎。
但同时也说，我的体质不太适合怀双胞胎，孕期要格外小心，任何剧烈运动或者创伤都可能导致流产。
更不要说手术。
我切着西红柿，汁水溅到手背上，凉凉的。
那天晚上，许向明吃饭的时候一直在跟我说手术的事。
"医生说你的身体条件很好，手术风险很小。"
"术后恢复大概需要一个月。"
"我已经跟公司请好假了，到时候我在家照顾你。"
我低头扒饭，嗯嗯地应着。
"小苏，你听我说话了吗？"
我抬起头，"听着呢。"
他放下筷子，"你是不是有什么顾虑？"
"没有。"
"那你……"
"我说了，没有。"我站起来，"我吃饱了，你慢慢吃。"
端着碗走到厨房，背后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许向明跟了过来。
"小苏，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他站在厨房门口，"孩子的事，医生说了，只要注意休息，不会有影响的。"
我把碗放进水池，打开水龙头。
"而且……"他顿了一下，"而且你才四个月，还早着呢，以后还可以再要。"
水流冲着碗，发出哗哗的声音。
"可是我现在怀的是这个。"我关了水，转身看着他，"不是以后那个。"
许向明张了张嘴，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早，躺下没多久就开始打呼。
我躺在他旁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卧室的窗帘没拉严，外面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细细的白线。
我把手放在肚子上。
四个月的肚子，隔着睡衣能摸到一点点弧度。很轻微，如果不注意，根本察觉不到。
两个孩子。
医生说，是龙凤胎。
我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湿了一片枕头。
第二天，婆婆打电话让我过去一趟。
到她家的时候，公公正在卧室休息，客厅里只有婆婆一个人。
"小苏，坐。"她给我倒了杯水，"向明跟我说了，你同意捐肾的事。"
我端着杯子，没喝。
"妈知道这让你为难了。"婆婆坐在我对面，"可是你爸这个情况，真的等不了了。上次住院，医生就下了病危通知……"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妈。"我放下杯子，递了张纸巾过去。
"妈没用。"她擦了擦眼睛，"当初就应该早点查，也不至于拖到现在。"
"不怪您。"
婆婆握住我的手，"小苏，妈就这一个请求，求你救救你爸。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这个家就散了。"
她的手很凉，握得很紧。
"妈，我会配合医生的。"我说，"您别担心。"
"好孩子。"婆婆拍着我的手背，"等你爸好了，妈一定好好补偿你。"
从婆婆家出来，我在小区门口站了很久。
天空灰蒙蒙的，不知道是不是要下雨。
我掏出手机，翻出产检报告的照片，看着上面那两个小小的黑点。
医生说，现在还看不出来性别，但是胎心都很好，很健康。
我把照片放大，盯着看了很久。
手机突然响了。
是医院打来的，说让我明天去做术前检查。
我说好。
挂了电话，手机页面还停留在产检报告的照片上。
我盯着那两个小黑点，突然按了删除键。
对话框弹出来："确定要删除这张照片吗？"
我的手指停在"确定"上面，停了很久。
最后还是按了取消。
02
术前检查排了三天。
第一天是抽血，抽了七八管，胳膊上扎出一片青紫。护士说这是常规操作，要查肝功能、肾功能、凝血功能，还有一大堆我记不住名字的指标。
抽完血出来，我坐在走廊上等结果，旁边坐着个女人，肚子比我大得多，看起来有七八个月了。她老公蹲在前面,端着个保温杯,一勺一勺喂她喝水。
"慢点，别呛着。"
"不喝了，喝饱了。"
"再喝一口，医生说要多喝水。"
女人笑着推开他的手，"你烦不烦。"
男人也笑，"我这不是关心你吗。"
我转过头，看向另一边。
那边墙上贴着宣传画，"关爱肾脏健康，从日常做起"。画上是一颗卡通肾脏，笑眯眯的,旁边写着一行小字："肾脏是人体的过滤器，请善待它。"
我盯着那颗卡通肾脏看了很久。
"苏念女士？"护士叫我的名字。
我起身去取报告。
"血检结果都正常。"护士把一沓报告递给我，"明天做B超和心电图，后天做CT。"
"好的，谢谢。"
我拿着报告往外走，经过妇产科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诊室的门开着，里面有个孕妇正在做检查。医生把探头放在她肚子上，屏幕上出现模糊的黑白图像。
"看，这是宝宝的手。"医生指着屏幕，"在动呢。"
孕妇笑得很开心，"真的在动！"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了。
第二天做B超的时候，我主动跟医生说："我怀孕了，四个月。"
医生抬头看我，"怀孕？那你来做肾脏B超……"
"是捐肾。"我说，"给家人。"
医生的手停在键盘上，"你知道怀孕期间做移植手术的风险吗？"
"知道。"
"那你还……"
"医生，可以开始了吗？"我打断她，"我时间有点紧。"
医生看了我一会儿，最后什么都没说，继续操作。
躺在检查床上，我看着天花板。探头在肚子上移动，凉凉的，带着点黏糊糊的触感。
"情况还不错。"医生说，"肾脏功能正常，大小、形态都符合捐献标准。"
"那……"我犹豫了一下，"对孩子会有影响吗？"
医生停下动作，"你是说手术？"
我点点头。
"实话说，有风险。"医生的声音很平静，"手术创伤、麻醉药物，这些都可能影响胎儿。而且你还是双胞胎……"
"你怎么知道？"我猛地坐起来。
医生指了指电脑屏幕，"我刚才看到了。两个孕囊，很明显。"
我盯着屏幕,上面确实有两个黑色的圆形区域。
"你之前的产检医生没告诉你吗？"
"告诉了。"我躺回去，"我只是……我以为B超看不出来。"
"四个月已经很清楚了。"医生继续检查，"不过双胞胎的话，手术风险会更高。你真的决定要做这个手术？"
我没回答。
医生也没再问，默默地做完了检查。
拿到报告的时候，医生突然叫住我。
"如果可以的话，"她说，"还是再考虑考虑吧。"
我握着报告，"谢谢医生。"
走出检查室，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手机响了好几次，都是许向明发来的消息，问我检查得怎么样。
我没回。
第三天做CT的时候，医生让我签了好几张知情同意书。
"辐射可能对胎儿造成影响，你确定要做吗？"
我拿着笔，在签名栏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做完所有检查，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我坐在医院大厅的椅子上，把所有报告拿出来，一张一张看。
血常规、肝功能、肾功能、心电图、胸部CT……
每一张报告上都写着"未见明显异常"。
我把报告收起来，装进包里。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婆婆发的："小苏，检查都做完了吗？结果怎么样？"
我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两个字："正常。"
婆婆很快回复："那就好，那就好。医生说下周就可以安排手术了，你这几天好好休息，别太累。"
我关了手机屏幕，靠在椅背上。
大厅里人来人往，有人在挂号，有人在等电梯，有人推着轮椅匆匆经过。
我闭上眼睛，突然很想哭。
但是没有眼泪。
03
手术日期定在了下周四。
这几天婆婆每天都会打电话过来，问我吃得怎么样，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许向明也比以前更关心我了，每天下班回来都会问我想吃什么，然后亲自下厨做给我吃。
只是有一次，我看见他在书房里打电话。
门虚掩着，我经过的时候听见他说："……我知道，我会看着她的……放心，不会出问题……"
我停下脚步,想听得更清楚一点，但他很快就挂了电话。
"小苏？"他打开门，看见我站在外面，"怎么了？"
"没事，就是路过。"我说，"刚才谁的电话？"
"哦，医院的。"他很自然地说，"确认手术时间。"
"这样啊。"
我转身要走，他突然叫住我。
"小苏，你是不是……"他顿了一下，"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我回头看他，"没有啊，怎么了？"
"没什么。"他笑了笑，"我就是觉得你这几天好像有点心事。"
"可能是有点累吧。"
"那你早点休息。"他走过来，想抱我，但我往旁边挪了一步。
"我去喝杯水。"
他的手停在半空，最后放了下来，"好。"
那天晚上，我趁许向明洗澡的时候，偷偷进了他的书房。
书桌上摆着一堆文件，我一份一份翻看。工作资料、银行账单、保险单……
最下面压着一个牛皮纸袋。
我抽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份协议。
《生育协议书》。
我看着那几个字，手开始发抖。
"甲方：许向明
乙方：苏念
鉴于甲方父亲许建国因病需要肾脏移植，经配型检测，乙方与许建国配型成功。双方经协商，达成如下协议：
一、乙方同意在婚姻存续期间为甲方生育子女……"
我快速往下翻。
"三、乙方承诺在必要时为许建国提供肾脏移植……"
"五、如乙方违反本协议任何条款，甲方有权……"
最后一页有两个签名。
一个是许向明的，另一个是……
婆婆的。
日期是三年前。
我结婚前一个月。
身后传来脚步声。
我迅速把协议塞回袋子里，放回原位。
"小苏？"许向明站在门口，头发还是湿的，"你在找什么？"
"我……"我站起来，"我想找个文件夹，公司要用。"
"哦，文件夹在柜子里。"他走进来，从书柜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我，"这个可以吗？"
"可以，谢谢。"
我接过文件夹，快步走出书房。
回到卧室，我靠在门上，心跳得很快。
那份协议……
三年前。
结婚前一个月。
所以从一开始，他就……
手机突然响了，我吓了一跳。
是婆婆打来的。
我深吸一口气，接起来。
"喂，妈。"
"小苏啊，明天有空吗？陪我去趟医院，你爸要调药。"
"好的。"
"那明天上午十点，在医院门口见。"
"嗯。"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手里的文件夹。
文件夹是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
就像我们的婚姻。
第二天，我提前到了医院。
婆婆还没来,我在门口等她。
阳光很刺眼，我站在树荫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个女人牵着个小孩，小孩手里拿着棒棒糖，蹦蹦跳跳的。
"妈妈，我要吃冰淇淋。"
"不行，吃了糖就不能吃冰淇淋了。"
"那我不吃糖了。"小孩把棒棒糖举起来，"给你。"
女人笑着接过来，"好，那妈妈给你买冰淇淋。"
她们走远了，笑声还在空气里飘着。
我低头看自己的肚子。
还是不太显怀，穿着宽松的外套，谁也看不出来。
"小苏！"婆婆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我转身，她提着个保温桶走过来。
"等很久了吧？"
"没有，我也刚到。"
"那进去吧。"婆婆挽着我的胳膊，"你爸在病房等着呢。"
我们一起进了医院。
电梯里很安静，婆婆一直低着头看手机。
我偷偷瞄了一眼,她在看微信聊天记录。
最上面的一条是许向明发的："妈，放心，我会处理好的。"
婆婆在打字，手指动得很快。
电梯到了，她收起手机。
"走吧。"
病房在七楼，走廊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推开门，公公躺在病床上,脸色比上次见到的时候更差了。
"爸。"我走过去。
公公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点点头。
"小苏来了。"
"嗯。"我把带来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您感觉怎么样？"
"还行。"他的声音很虚弱，"就是没什么力气。"
婆婆打开保温桶，"我炖了排骨汤，你喝点。"
公公摆摆手，"不想喝。"
"喝一点嘛，补身体。"
"我说了不想喝。"公公有点烦躁，"你别烦我。"
婆婆愣了一下，把保温桶盖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
"小苏。"公公突然叫我。
"嗯？"
"手术的事，向明都跟你说了吧？"
我点点头。
"谢谢你。"他说，"等我好了，一定好好补偿你。"
我看着他，突然问："爸，如果我不同意呢？"
房间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婆婆猛地抬起头，公公也愣住了。
"你……你在说什么？"婆婆的声音有点抖。
"我是说，"我慢慢地说，"如果我不同意捐肾，会怎么样？"
"小苏！"婆婆站起来，"你怎么能这么说？"
"我就是问问。"
"你这是什么态度！"婆婆的声音提高了，"你爸都病成这样了，你居然……"
"够了。"公公打断她，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小苏，是不是向明对你不好？"
我摇摇头。
"那你为什么突然……"
"我怀孕了。"我说，"双胞胎。"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婆婆和公公对视了一眼。
"双胞胎？"婆婆的表情有点奇怪，"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上次产检。"
"那你怎么不早说？"
"我以为你们知道。"我看着婆婆，"毕竟所有的检查报告，向明都会给你们看，不是吗？"
婆婆的脸色变了。
"小苏，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站起来，"我只是想说，医生说了，双胞胎孕期风险很大，任何手术都可能导致流产。"
"那……那就先保胎。"公公说，"等孩子生下来再……"
"医生说你等不了那么久。"我打断他。
房间里又是一片寂静。
我看着他们，突然笑了。
"所以，你们选什么？"
04
从医院回来，我一个人走了很久。
手机响了无数次，许向明的，婆婆的，都没接。
最后在一个公园的长椅上坐下，天已经快黑了。
公园里有人在跑步，有人遛狗，还有几个老人在打太极。
一切都那么正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打开手机，未接来电显示28个。
还有十几条微信消息。
许向明："小苏，你在哪？"
许向明："我妈说你从医院走了，到底怎么回事？"
许向明："你快回个信息，我很担心。"
婆婆："小苏，你先别生气，有什么事我们好好谈。"
婆婆："你在哪里？我让向明去接你。"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扔进包里。
天彻底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坐在那里,看着公园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我一个。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在旁边坐下。
是许向明。
他没说话，就那么坐着。
我们俩谁都没开口，沉默了很久。
"你怎么找到我的？"我先打破沉默。
"手机定位。"他说，"你一直不接电话，我怕你出事。"
"哦。"
又是一阵沉默。
"我妈跟我说了。"许向明说，"关于双胞胎的事。"
我没接话。
"小苏，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有区别吗？"我转头看他，"早说晚说，结果不都一样？"
"不一样。"他的声音很低，"如果我早知道……"
"如果你早知道，你会怎么样？"我打断他，"让我打掉？还是放弃手术？"
许向明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说不出来，对吧？"我笑了，"因为你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选。"
"小苏……"
"许向明，我问你一个问题。"我看着他的眼睛，"你当初为什么娶我？"
他愣住了。
"是因为爱我吗？还是因为……"我停了一下，"我的肾？"
"你在说什么？"
"你书房里的协议，"我说，"我看见了。"
许向明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所以是真的。"我点点头，"从一开始，你就是冲着这个来的。"
"不是的，小苏……"
"那是什么？"
"一开始确实是……"他深吸一口气，"是我妈的主意。我爸当时已经查出肾病了，医生说需要做好移植准备。我妈就想找一个合适的人……"
"所以你就找到了我。"
"不只是这样。"许向明握住我的手，"小苏，后来我是真的爱上你了。那份协议，我早就后悔了，一直想找机会跟你说清楚……"
我抽回手。
"后悔？"我看着他，"那你为什么不撕掉它？为什么还留着？"
他沉默了。
"因为你还需要它，对不对？"我站起来，"因为你从来没打算放弃。"
"小苏！"许向明也站起来，想要拉住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
"别碰我。"
"小苏，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了。"我转身要走。
"那孩子呢？"他在背后喊，"你打算怎么办？"
我停下脚步。
"我会生下来。"
"那手术……"
"我不知道。"我回头看他，"我真的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在外面随便找了个酒店住下。
躺在陌生的床上，我摸着肚子，一遍一遍地问自己：该怎么办？
手机一直在震，我关了机。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第二天早上，有人敲门。
我以为是清洁人员，开门一看，是婆婆。
"小苏。"她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跟妈回家吧。"
我没说话。
"妈知道你心里委屈。"她走进来，"这都是妈的错，是妈当初出的主意，你要怪就怪妈。"
我靠在墙上，看着她。
"可是小苏，你爸真的等不了了。"婆婆的眼泪掉下来，"医生说，最多还有一个月……"
"所以呢？"我打断她，"所以我就必须捐？必须拿我的孩子去冒险？"
"不是的，小苏……"
"那是什么？"我的声音也大了起来，"你告诉我，这个世界上，有什么比我肚子里的孩子更重要？"
婆婆愣住了。
"他们是两条命。"我指着自己的肚子，"两条命，你明白吗？"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你不知道！"我的情绪彻底爆发了，"你只知道你老公要死了，你只知道你需要一个肾，但你从来没想过，我也是一个人，我也会怕，我也想保护我的孩子！"
婆婆站在那里，泪流满面。
"小苏……"
"你出去。"我转过身，"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身后传来脚步声，然后是关门的声音。
我靠着墙慢慢滑下去，抱着膝盖，把头埋进去。
手机响了。
是医院打来的，问我明天能不能去做最后一次术前检查。
我说可以。
挂了电话，我给许向明发了条消息。
"明天陪我去医院。"
他很快回复："好。"
第二天,我们一起去了医院。
路上谁都没说话,气氛很沉默。
到了医院，医生让我做了全面的身体检查。
"各项指标都正常。"医生看着报告，"可以安排手术了。"
"医生。"我突然说，"如果手术失败，孩子会怎么样？"
医生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的许向明。
"保不住。"她说得很直接，"双胞胎本来就是高危妊娠，加上手术创伤……基本上是保不住的。"
"那如果不手术呢？"
"那要看患者那边能不能等。"医生合上病历，"不过据我所知，患者的情况不太乐观。"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许向明一直跟在我后面。
"小苏……"
我停下脚步。
"你想说什么？"
"我……"他犹豫了一下，"我想说，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我转身看着他。
"真的？"
"真的。"
"那如果我选择不捐呢？"
许向明的脸色变了变，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那也是你的选择。"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在撒谎。"我说，"你根本不是这么想的。"
"小苏……"
"算了。"我摆摆手，"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05
手术定在了周四上午九点。
这几天，婆婆每天都来看我，每次都带着各种补品。
"小苏，这是燕窝,你多吃点。"
"这是阿胶，补血的。"
"这是核桃，对孩子好。"
我看着满桌子的东西，什么都不想吃。
许向明也每天守着我，像看着什么易碎品一样。
"小苏，你想吃什么？"
"小苏，要不要出去散散步？"
"小苏，你怎么又不吃饭？"
我烦他烦得要命，但又说不出什么。
终于到了周三晚上。
明天就要手术了。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夜景。
许向明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紧张吗？"
"不知道。"
"医生说了，手术很安全，你不用担心。"
我没接话。
"小苏，"他握住我的手，"谢谢你。"
我抽回手。
"别谢我。"
"为什么？"
"因为我还没决定要不要做。"
许向明愣住了，"什么？"
"我说，"我转头看着他，"我还没决定要不要做这个手术。"
"可是明天……"
"明天我会去医院。"我打断他，"但去了之后怎么样，我还没想好。"
许向明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小苏，你在开玩笑吗？"
"我看起来像在开玩笑吗？"
"可是你……你都答应了……"
"我什么时候答应了？"我站起来，"从头到尾，都是你们在替我做决定。你们问过我吗？问过我想不想做吗？"
"我们当然问过……"
"你们没有！"我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你们只是告诉我，你爸需要一个肾，然后呢？然后就理所当然地认为我会给！"
"小苏……"
"你知道吗，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我的眼泪掉下来，"我梦见我躺在手术台上，医生说孩子没了。我梦见我抱着空空的肚子，一个人坐在医院的走廊上哭……"
许向明站起来，想要抱我。
我推开他。
"别碰我。"
"小苏，你听我说……"
"我不想听。"我转身要走。
"那我爸怎么办？"他在背后喊，"你让他去死吗？"
我停下脚步。
"所以在你心里，"我回头看他，"你爸的命，比我的孩子更重要，对吗？"
许向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回答我。"
"我……"他的声音很低，"小苏，你别逼我……"
"我没有逼你。"我擦掉眼泪，"我只是想知道，在你心里，到底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许向明低着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
"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一直坐在床上，摸着肚子。
"宝宝，"我轻声说，"妈妈该怎么办呢？"
肚子里没有任何回应。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周四早上七点，我起床洗漱，换上宽松的衣服。
许向明已经在客厅等着了。
"我们走吧。"他说。
"好。"
到医院的时候，婆婆和公公都在。
公公躺在病床上，看起来更虚弱了。
"小苏来了。"婆婆迎上来，"别紧张，很快就好了。"
我点点头。
护士过来，说要带我去准备。
"等一下。"我说。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有话要说。"
婆婆的脸色变了，"小苏……"
"我会做手术。"我看着他们，"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许向明问。
我深吸一口气。
"其实，"我慢慢地说，"我怀的是双胞胎。"
房间里一片寂静。
我看着许向明,看着他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看着他瞬间煞白的脸，"我微笑，"我想问，这种情况下……"
我停了一下。
"还捐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