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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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来源《陈独秀传》(唐宝林著,安徽人民出版社) 《陈独秀全传》(王树棣著,香港社会科学出版社有限公司) 《陈独秀的最后岁月》(朱洪著,广东人民出版社,2004年) 《流亡岁月——陈子美旅美亲历记》(林保华著,香港开放出版社)
1970年9月,初秋的大鹏湾,夜风已经带了凉意。
岸边的草丛里,黑暗中有人蹲伏着,双手飞快地收紧一节一节的麻绳。
脚边摆着五只装过食用油的空铁皮桶,桶身锈迹斑斑,在微弱的夜色里泛出暗沉的光。
绳子把铁皮桶一只一只穿在一起,再一圈一圈缠上腰,缠过腹,勒紧扣死。
那个人站起来,皮肤被麻绳勒出了深红的印子,她没有停下来查看。
这个女人叫陈子美,年五十八岁,广州居委会从前的扫盲老师,在看守所里待过整整十四个月,两段婚姻都没有走到最后,五个孩子各散天涯。
她的父亲是陈独秀,是《新青年》的创办者,是五四运动的重要旗手,是那个年代名字被印进课本里的人物。
可那个夜晚,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脚边的五只铁皮桶,和身侧这个跟着她蹲伏在草丛里的小儿子。
前方是大鹏湾,黑水滚滚,浪声一阵压着一阵。湾的那头是香港,对于她来说,那是唯一还能看见一线光亮的方向。
她没有回头,拉紧了孩子的手,踩进海水里,走进了那片漆黑的深处。
这一夜,她把这条命,连同那五只铁皮桶,一起押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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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父亲的名字,是她这辈子最重的东西
1912年,陈子美出生于安庆,是陈独秀与第二任妻子高君曼的幺女。
那一年的陈独秀,正四十三岁,风头正劲。
笔杆子在手,满腔抱负无处安放,他在上海办刊物,写文章,把那些锋利的字句丢进乱世里,激起的水花一圈比一圈大。
三年后,他创办的《新青年》问世,"德先生"与"赛先生"的呼声越喊越响,陈独秀的名字随之传遍大江南北。
再之后,五四运动的浪头打来,他站在浪的最高处,振臂高呼,举国皆知。
可高君曼带着幼小的陈子美,住在逼仄的弄堂宅子里,靠着翻译稿件贴补家用,等着一个时常不回家的男人。
陈子美与父亲聚少离多,却偏偏是父亲最宠爱的那个孩子。
她是家里唯一一个能闯进陈独秀书房、把那些珍贵的书稿翻得乱七八糟,而他竟然不动气的人。
兄长陈延年、陈乔年打小便跟着父亲的步调走,后来去法国勤工俭学,回国投身革命,走的是一条血与火的路,最终以年轻的生命埋进了那段岁月里——陈延年1927年牺牲于上海,陈乔年1928年牺牲于上海龙华。
陈子美留在母亲身边,没有兄长们那样轰轰烈烈的人生轨迹,却也没能逃开那个姓氏所携带的一切。
1925年,父母感情走到了尽头。
高君曼心灰意冷,带着十三岁的陈子美和年幼的弟弟陈鹤年,黯然离开上海,迁居南京,从此与陈独秀形同陌路。
陈独秀每月寄来三十元的生活费,高君曼的药费就要占去大半,剩下的钱维持母子三人的日子,捉襟见肘。
在南京,昔日陈独秀家眷的光辉早已微茫不再,那个名字在这里只是一块背在身上看不见的石头,压着,却没有任何好处可言。
高君曼体弱多病,肺结核一点一点掏空了她的身体,一年比一年沉。
陈子美看着母亲的模样,过早地懂得了生活不等人这件事。
她1927年因生活所迫辍学,进入上海职业学校学收发电报技术,后又在一所学费全免的医学院里攻读妇产科,半工半读,把自己和弟弟从贫困里一点点往外拽。
就在陈子美即将学成的那一年,1931年,高君曼在南京病重离世,走的时候才四十三岁。
那是陈子美人生里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失去依靠。
母亲不在了,父亲本就不在身边,弟弟陈鹤年也有了自己的去向。
她独自面对的,是一个空空荡荡的世界,和一双什么都得靠自己的手。
命运这个东西,有时候是一点一点磨的,有时候是一刀一刀割的。陈子美的前半生,两样都经历了。
1931年,她结识了张国祥。
张国祥在南京的一家银行任职,比她年长十岁,器宇轩昂,稳重可靠,是那种在一个孤立无援的年轻女人面前,极容易让人产生依靠感的男人。
两人感情升温,结成婚姻。陈子美带着张国祥去南京老虎桥第一监狱——那时候陈独秀刚被捕入狱,判刑关押——把婚事告诉了父亲。
陈独秀听完,不悦,厉声斥了一句:年幼无知,后果不堪设想。
这句话,让张国祥耿耿于怀了许多年,也成了他后来阻止陈子美去江津探望父亲的缘由之一。
而这句话,后来一字不差地成了真。
婚后,陈子美与张国祥先在杭州电信局落脚,后来生了五个孩子:两个儿子张肇山、张肇君,三个女儿张树仪、张树德,以及另一个女儿。
1937年,战火烧到,一家人跟着人潮避难重庆,1939年又经昆明、香港辗转回上海,颠沛流离,始终没有散。
可婚姻里的裂缝,一旦开了,就堵不住。
张国祥与人出轨,感情彻底破裂。陈子美带着孩子另租房分居,1945年与张国祥正式离婚。
张国祥不给她和孩子任何生活费,走投无路之下,陈子美忍痛割爱,留下了四个孩子,一个人离去,重新靠"跑单帮"谋生,独自在乱世里摸爬滚打。
上海解放后,她成了里弄接生员,因没有正规文凭,进不了大医院,只能在街巷里靠着一双手积攒口碑。
后来嫁给推土机司机李焕照,育有两子,家里靠大儿子张肇山时不时接济才能维持。
1958年,次子张肇君考入华东师范大学,举家随之迁居广州。
陈子美在居委会安排下做了扫盲老师,日子清苦,但算是有了落脚之处,算是稳下来了。
她以为广州是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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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广州的日子,越过越往绝路上走
广州的生活平静了没几年,特殊时期开始了。
运动一来,居委会里的邻居们翻起了旧账。
陈子美的出身被捅了出来——陈独秀的女儿,这个名字,在那个年代等同于一枚炸弹,随时都能炸开。
陈独秀早在1942年便在四川江津溘然长逝,可他留下的那些"名头"在此后的岁月里被反复翻检、重新定性,一顶顶帽子越扣越重。
他的女儿活在广州,自然便成了最近在手的标靶。
批斗从小范围开始,慢慢蔓延。
大字报贴满了街道两旁的墙,陈子美的名字写在最显眼的地方,配着浓墨重彩的罪状,字一个比一个大,一句比一句狠。
游街,批斗,被推上台,被迫低头认罪,台下人群的喧嚣声混成一片。
那些场面,陈子美后来从来不细说,只是偶尔提起时,嘴角会往下压一下,然后迅速恢复平静。
一个从小在颠沛里长大的女人,不是没见过苦,只是把苦藏得比别人深,压在身体最底下的那层,不轻易让它浮出来。
被关进看守所,她在里面整整待了十四个月。
十四个月,没有音讯,没有自由,没有一点喘气的空间。
出来之后,"右派"的帽子依然扣在头上,如同一道走到哪里都甩不掉的影子。
街坊邻里见了她,能绕道的绕道,不能绕的低头快走。居委会里再没有她做老师的位置。夫家的压力压到了李焕照身上,他扛不住,为了自保,向陈子美提出了离婚。
这是她人生里第二次被丈夫抛弃。
第一次被骗婚,第二次被弃离。两段婚姻,两条走进死胡同的路。
五个孩子,各散天涯,各有各的艰难,顾不上她。父亲的名字,这辈子没给她带来一分好处,却把她压进泥里压了大半辈子。
一个近六十岁的女人,独自站在广州的街道上,身后是那个反复折磨过她的看守所,脚下是那片把她踩进泥里又踩了一遍的土地。
退路已经没有了。
陈子美心里有了一个决定。她开始带着两个儿子,悄悄下水,学游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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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出逃,是走投无路的人最后的路
那个年代,从广东偷渡香港,是许多人最后的出口。
从大鹏湾下水,对面就是香港的海岸线,直线距离不算太远,可那片海不是平静的内湾,深流暗涌,稍有差池便是葬身之地。每年都有人悄悄下水,也有人再也没能浮出来。
陈子美算过这笔账。她算过活着到对岸的可能,也算过死在水里的可能,两种可能摆在面前,再回头看看广州的日子,她没有犹豫太久。
决定一旦做下,她便开始有条不紊地准备。
她通过辗转打听,秘密联系了一个能帮人安排偷渡的中间人。
打点的费用,她把家里最后几件还值钱的首饰悄悄变卖了,换成了出行所需的资本。
那些首饰里,有几枚金戒指,有一条据说是当年母亲高君曼留下来的金项链,一直藏在衣物里舍不得动,最后也一并交了出去,再没有留下半点家底。
五只装过食用油的空铁皮桶,是托人悄悄弄来的。
铁皮桶密封、空心,绑在身上能托起足够的浮力,是当年从广东偷渡香港的人摸索出来的土法救生具。
陈子美找来旧布袋和麻绳,夜里一个人在屋里反复试绑,测试绑紧之后还能不能保持足够的活动余地。五只桶的重量加在腰腹上,沉甸甸的,走路都费力气。
她同时在学游泳,学了不短的时间。
从一个不会水的人,练到能在水里扑腾着维持住不沉——这对于一个年近六十、关节僵硬、体力早已大不如前的女人来说,每一次下水都是一场消耗。
她咬着牙撑下去,一次一次,直到觉得那点底气够用。
准备工作全程在极度谨慎中进行,不走漏一点风声。
1970年9月,一切就绪。
一个深夜,陈子美带着小儿子,悄悄来到大鹏湾边。
五只铁皮桶按之前试绑的方式,一只一只系紧,分别缠在两个人腰上。秋夜的大鹏湾,海风已经透着凉意,浪声在黑暗里一阵大过一阵。
她把最后一个扣结拉死,抬头看了看眼前那片黑沉沉的海面。
脚迈进了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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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九个小时,生死之间
入水的一瞬,冰凉彻骨。
秋夜的大鹏湾,水温远比白天低得多,海水像是预谋好了一样,从四面八方灌了进来,顺着颈口往下渗,顺着袖口往里钻,把身上的每一寸皮肤都浸透了。
陈子美稳了稳身形,确认腰间的铁皮桶托住了身体,不往下沉,深吸一口气,开始往前扑腾。
天上没有月亮。
那片海,黑得像是一块没有边界的布,前方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浪头在黑暗里一波一波涌过来,推着人往侧面走,要把人从正确的方向上拨开。
陈子美靠着事先记住的大概方位,一遍遍把身体调正,一下一下往前蹬。
她不敢停,停下来就意味着在浪涌里随波逐流,意味着方向彻底失控,意味着力气耗尽之后,两个人一起沉进这片黑水里,从此再不出来。
五只铁皮桶让她保持着漂浮,却也成了累赘。
桶体在水中随浪摆动,彼此碰撞,发出低沉的咣当声,在寂静的黑夜里格外清晰。
绳索随着浪涌时松时紧,松的时候铁皮桶东倒西歪、浮力分散;紧的时候绳子猛地勒进皮肉,那种感觉像是刀划,又像是烫铁,钻进皮肤里,钻进骨缝里。她侧过头,在黑暗里找到小儿子的轮廓,确认他还在,继续往前。
第一个小时,勉强撑得住。手脚的感觉还在,腰腹还有力气,方向还能辨认,浪头打来,调整,继续游。
第三个小时,双腿开始迟钝了。
踩水的动作慢了下来,靠铁皮桶的浮力半漂半游,用手划着水往前挪动。
海水反复打在脸上,咸涩的腥气灌进口鼻,呛了出来,再灌进去。
她吐出来,不停地吐,嘴里全是那股咸苦的味道,久久散不去。天还黑着,什么都看不见,四周只有浪声和铁皮桶碰撞的声音。
第五个小时,意识开始模糊起来。
身体的感觉变得断断续续,像是收音机在信号不好的地方,时断时续地传着声音。
她说不清自己游出了多远,也说不清离对岸还有多远,唯一能确定的,是身侧那个小小的人影还在,还在水里扑腾,还没有沉下去。
铁皮桶已经被浪拍歪了好几次,每次她都吃力地把它们重新压正,消耗的是最后那点储备的力气。
第七个小时,体力几乎耗尽。
整条腿已经提不起来了,踩水的动作退化成了机械的颤动,已经谈不上有多大的推进作用,只是靠着铁皮桶的浮力,半躺在水面上,任由海流把身体往前带。
嘴唇早已发紫,脸色铁青,海水泡了那么久,皮肤皱起一层一层的白。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小儿子往自己身边拢,两个人靠在一起,漂在那片黑水里。
外面的天,还是黑的。
第九个小时之后,不知道过了多久,脚底下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沙子。
粗砺的,真实的沙子,就在脚底下。
陈子美整个身体愣了一下,像是一个在黑暗里行走了太久的人,突然被一束光打到了脸上。
她用双手在水里扒着,把自己和小儿子一点一点往岸上拖,膝盖跌在湿沙上,手掌插进沙里,双腿已经完全使不上力气,就这么爬着,爬着,直到整个身体都离开了水,趴在湿透的沙滩上。
漂了九个多小时,大鹏湾,她渡过来了。
她喘着粗气,侧过脸,看了小儿子一眼,他还在,蜷在她身边,眼睛睁着,一声不吭。她把腰间的麻绳扯松了一点,铁皮桶跌在沙地上,发出一声钝响。
四周静得出奇。
天边已经有了一丝泛白的迹象,鸟鸣声从远处隐隐传来,浪声反而比海中时平缓了许多。
她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不是海水的腥咸,是陆地上潮湿的草木气,混着泥沙的味道。
就是这里了。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人影,正朝这边一步一步走来。
那个人穿着笔挺的制服,步伐沉稳,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片刻也没有偏移。
是香港的巡警。
五只铁皮桶还挂在身上,湿透的衣服黏在皮肉上,偷渡者的身份,清清楚楚地写在脸上,想抵赖都抵赖不了。
陈子美跪坐在沙地上,脸色惨白,一动不动,等着那个警察开口。
而当那个巡警走到她面前,弯下腰,把目光落在这个浑身湿透、腰缠铁皮桶、已经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的老妇人脸上——他停住了,静静地看了她很久,很久,就像是在等一个答案,也像是在做一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