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欠债200万跳河,我拼命还债10年,银行取钱时当场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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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秋天,我爸的忌日快到了。

我从镇上棺材铺买了纸钱和元宝,绑在摩托车后座上,正准备回村,手机响了。

是银行短信,说我的账户收到三百万转账。

我以为是诈骗短信,想都没想就要删,结果周磊发来一条微信,说他爸周寿昌走了,留了封信给我。

我点开图片,信纸都发黄了,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是周寿昌的笔迹:永安老弟,那五万块哥没给你闺女,哥不是人,老宅子拆迁了,补偿款三百万,你闺女拿,密码是你身份证后六位。

我蹲在路边,纸钱撒了一地。

我妈打电话催我回去上坟,我张了半天嘴,才说出话来:“妈,我爸借给周叔那五万块,有消息了。”

01

我十八岁那年夏天,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我爸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鱼、油焖大虾,全是硬菜。

我吃得开心,没注意我妈脸色不好看,我爸一直笑,给我夹菜倒饮料,说闺女你有出息了,可那笑比哭还难看。

夜里我被吵醒,听见父母在隔壁吵架,我妈声音压得很低,但挡不住那股狠劲:“马永安,你疯了?两百万!”我爸没说话。

我妈继续说房子都抵押了你拿什么还,咱闺女还要上学。

我爸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说我就是想给家里挣点钱。

我妈说他挣钱把命搭进去都挣不回来,然后是一阵沉默,我听见我爸说了句对不起。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第二天一早我爸就出门了,说去朋友家坐坐,晚上回来,可晚上没回来。

第三天早上,我妈接到派出所的电话,说河边的监控拍到一个人半夜走过去,在桥上站了很久,然后翻过栏杆跳了下去。

我妈在医院躺了三天,我扶着墙站着,一步都走不动。

处理完后事,欠债的事就摆上了台面。

我妈收拾我爸的遗物,翻出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欠了多少钱、欠谁的钱。

最多的那个名字写着周寿昌,五十万,还有一个孙志伟,三万,剩下的是亲戚朋友,零零碎碎加起来一百多万。

我妈把本子拍在桌子上,说闺女咱不认。

我说妈,你不认人家也得找上门来。

第三天,周寿昌带着老婆来了,孙志伟扛着一根扁担也来了。

我家的客厅本来就不大,四个人一坐,连个转身的地方都没有。

周寿昌先开口,说弟妹,永安兄弟的事我也难过,可那钱是我半辈子的积蓄。

他老婆在旁边搭腔,说你们不还我们日子怎么过。

孙志伟不说话,就坐在门口抽旱烟,烟雾呛得人咳嗽,他也不管。

我妈从厨房出来,眼睛红红的,没说话,走到客厅中间突然跪下了,跪得很重,膝盖磕在地砖上咚的一声。

我愣住了。

我妈抬起头说,周哥,钱我认,我闺女来还。

周寿昌老婆哼了一声,说你闺女一个大学生拿什么还。

我妈慢慢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抄起案板上的菜刀。

她说谁再逼我闺女一下,我跟他拼命。

周寿昌老婆吓得往后缩,孙志伟也站了起来。

我妈从来没这样过,她是个小学老师,说话温柔,连学生都舍不得骂,可那天她拿着菜刀,头发乱糟糟的,像个疯子。

周寿昌站起来拉着老婆往外走,行,你们有种,可钱得还,我等着。

孙志伟走的时候把烟袋锅磕在门框上,说弟妹我不是逼你们,可那三万块是我卖猪的钱。

门关了,我妈放下菜刀蹲在地上哭了。

我走过去抱住她,说妈我来还。

我妈哭着说你才十八岁啊,我说十八岁不小了。

当天晚上,我把父亲的笔记本拿出来重新算了一遍,加上利息,总共欠了两百多万。

我家房子抵押了,值三十万,剩下的一百多万我得还。

我算了一夜,大学毕业四年,工作六年,省吃俭用,也许能还清。

第二天我就去退了大学宿舍,在学校旁边租了一个地下室,一个月一百五十块。

开学那天我妈送我到车站,从口袋里掏出五百块钱塞给我,说省着点花。

我点点头,没告诉她我兜里只剩八十三块。

02

大学生活和别人想的不一样。

白天上课,晚上去餐厅端盘子,周末去超市做促销,站着发传单一站就是八个小时。

第一周我累得端盘子时手抖,一碗热汤洒在一个客人身上,那是个中年女人,烫得跳起来,骂我长没长眼睛。

我弯着腰道歉,眼泪在眼眶里转。

经理过来打圆场,扣了我五十块钱。

月底发工资,一千二百块,我留两百当生活费,剩下的一千块先还了孙志伟。

那天下午我骑着自行车去了孙志伟家,他在村头一间土房子里,院子里堆着破烂。

我把一千块钱递过去,说叔先还你一部分。

孙志伟接过钱,手抖得厉害,数了数收进口袋,说闺女你爸欠我三万,我不急,你慢慢还。

我说叔我一定还你。

回来的路上我骑不动了,蹲在路边哭了一场,哭完擦擦眼泪继续骑车回学校。

日子就这么过。

大二那年冬天我得了重感冒,烧到三十九度还硬撑着去上课。

室友林佳怡看不下去了,拉着我去医院,挂号买药花了一百多,我心疼死了。

林佳怡偷偷往我书包里塞了五百块钱,我发现后要还她,她说你别还了当我请你的。

我说不行一码归一码,她急了,说你马依诺是不是傻。

我没说话,后来写了张欠条夹在她课本里,林佳怡看到后把欠条撕了,说你再这样我就不跟你做朋友了。

钱我没还成,但这个人情我一直记着。

过了半年,我被人骗去做传销。

一个老乡说有个兼职一个月能挣五千,我信了,坐了五个小时火车到了一个小县城,进了屋子就觉得不对,里面十几个人挤在一起口号喊得震天响。

我想走,门口有人拦着。

那三天我没吃没睡,后来趁他们交接班的空档翻窗跑了,拖着箱子走了二十里路才找到火车站。

回去后林佳怡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被人骗了,她没多问,给我泡了碗面。

我吃着面,眼泪滴在碗里,说佳怡我是不是很没用。

她说你比谁都牛,换我早疯了。

那碗面是我吃过最香的。

那几年我每个月雷打不动还债,少的时候还一两千,多的时候还三五千,到毕业那年算了算,还了三十多万,还欠一百多万。

毕业那天同学都去喝酒庆祝,我没去,去面试了。

一家金融公司招销售,底薪一千五加提成,经理姓刘,看了我简历问你是学财会的想做销售?

我说缺钱。

他笑了,说这理由实在。

我第二天就入职了。

销售比端盘子难多了。

每天要打几百个电话,大部分被挂断,有些人开口就骂骗子滚。

我咬着牙继续打。

第一个月打了将近两千个电话,被骂了将近两千次,有次一个客户骂了我五分钟,我一句话没说,挂完电话跑到厕所哭,哭完洗把脸出来继续打。

月底发了三千八百块提成,我全部还了债。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算账,按这个速度十年都不一定能还完,翻了个身把枕头压扁,想我爸了,想他做的红烧肉,想他说闺女有出息了。

那点念想,是我撑下去的东西。

03

日子一晃就是五年。

我从销售员做到了经理,底薪涨到五千,提成也多了,一个月能拿一两万。

省吃俭用,剩下的钱全还债。

亲戚的钱还完了,朋友的钱还完了,就剩周寿昌的五十万还了四十五万本金,还欠五万,还有孙志伟的三万还了两万,欠一万。

二零一八年秋天,我爸的忌日快到了,我买了车票回老家,先去镇上棺材铺买了纸钱和元宝,装了两大袋子绑在摩托车后座上。

回村的路上,手机响了。

就是那天,我收到了那条银行短信。

三百万。

周寿昌的遗书。

我爸留下的五万块钱。

一切都串起来了。

我蹲在路边,纸钱撒了一地,哭了十分钟才缓过来,擦干眼泪骑车回家。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妈坐在门口等我,眼睛红红的明显哭过。

我把手机给她看,我妈看了那封信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你爸那个老宅,抵押给你表叔的,你表叔一直没动等着咱们赎,后来拆迁了,你表叔找周寿昌要的钱,周寿昌拿了钱还了他,剩下三百万,他到死才拿出来。

我听着心里堵得慌,问我妈知不知道我爸那五万块钱的事。

我妈说知道,你爸走之前一天跟我说过,他拿着那五万去找周寿昌,说让他转交给你,我以为他给了。

我也以为他给了。

可周寿昌没给。

他老婆尿毒症,急等钱做透析,他拿了那五万块填了老婆的医药费,一瞒就是十年。

我打电话给周磊,问那封信的原件还在不在。

周磊说在,让我过去拿。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周磊家,他眼睛也是红的,递给我一个信封,信封皱巴巴的,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了。

我打开,抽出里面两张纸,一张是周寿昌的遗书,一张是我爸的笔迹,上面写着:闺女,爸给你留了五万,别恨爸。

字很轻,像没力气写的。

我眼泪又下来了。

周磊说他爸走的时候,把那天晚上的事都跟他说了。

永安叔跪在我家门口,求我爸收下那五万,说让你上大学用。

我妈那时候正等着钱救命,我爸就留下了。

周磊低着头说马姨对不起。

我说别说了,钱我收了,你爸也不容易。

周磊看着我,问我不恨他爸。

我摇摇头,恨有什么用,我爸也走了,周寿昌也走了,活着的人得活着。

从周磊家出来,我先去银行存了钱,三百万一分没动,存进我妈的养老金账户。

我妈说闺女这钱是你爸留给我的,我不拿。

我说妈,我爸留给我的就是让我好好照顾你。

我妈没说话,转过头去擦眼泪。

存完钱,我去邮局买了一个大信封,装了五万块现金,一张一张点好装进去封口。

我想起孙志伟,他借给我爸三万块是卖猪的钱,他养了十年的一头母猪,卖了钱给我爸。

我爸跳河后他追债追得最凶,去学校闹过,来我家砸过门,可他也是个可怜人,一辈子没娶老婆孤零零一个人,那三万块是他全部的家当。

我还了他两万,还剩一万,可一年前他走了,心脏病倒在村口的路上,我想给他送终可来不及。

我开车去了他坟前。

山坡上一个小土包,连墓碑都没有。

我蹲下来把五万块放在坟前,说叔,我爸欠你的我还清了。

风很大,吹着信封哗啦啦响。

我磕了三个头,说叔下辈子别把钱借人了,好好攒着娶个媳妇。

风停了,我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往回走,天快黑了,村子里炊烟升起来,家家户户做饭了。

我骑着摩托车,风吹得眼睛发酸,可心里是暖的。

十年了,终于还完了。

04

回到家,我妈做好饭等我,一盘红烧肉,一盘炒青菜。

我妈说今天是你爸忌日,多做几个菜。

我说妈我去烧纸,我妈摆摆手说去吧早去早回。

我骑着摩托车去河边,那是我爸跳河的地方,桥还在,水还在流。

我拿出纸钱点上,火苗跳着,纸灰被风吹得到处飞。

我说爸钱还完了,周叔也走了,你留下的五万我拿到了,三百万我存我妈卡里了,你放心。

火灭了,我站起来看着河面,水很清,映着天上的月亮。

我突然想起我爸那天晚上站在这座桥上一定想了很久,他怕死,可他更怕连累我,他留下五万块想让我过得好一点,可他不知道那五万块被别人拿了,也不知道他的闺女十年后才拿到,更不知道那五万变成三百万。

人生就是这样吧,有些事你永远算不到。

日子还得过。

我把那三百万的事告诉了林佳怡,她听完愣了好半天说,所以你爸留给你五万,被周寿昌私吞了,然后拆迁补偿了三百万,周寿昌临终前还给你了,是这意思吧。

我说是。

林佳怡叹了口气,说你爸要是活着该多好。

我没接话,我爸要是活着,我宁愿不要这三百万,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那三百万我一直没动,不是我大方,是我觉得那钱烫手,那是周寿昌的愧疚钱,是我爸的买命钱。

我想来想去,决定把钱拿来做点正事。

我在老宅那块地上盖了一间茶馆,茶馆不大,七八张桌子,装修简单,白墙水泥地,院墙刷成白色,种了一棵桃树,取名永安。

开张那天我妈来了,坐在院子里泡茶,墙上挂着那张泛黄的信纸复印件,是我爸写的闺女爸给你留了五万别恨爸。

我妈倒了一杯茶泼在地上,说老马这杯是你的。

她倒第二杯自己喝了,说老马你闺女长大了。

我在旁边听着,没说话。

茶馆开业后生意不算好,一天来三五个人,都是附近的老人来喝茶聊天。

我不指望挣钱,就想有个地方,让我妈有事做,让我有地方待。

过了一个月周磊来了,带着一箱水果一壶好茶,说马姨恭喜你开张。

我说谢谢。

他坐下来,我妈给他倒了杯茶。

周磊喝了一口说,马姨有件事想跟你说,我爸走的时候还留了一样东西,说等你茶馆开张了再给你。

他从口袋掏出一个信封,我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我爸和周寿昌,坐在一家小饭馆里,两人都笑着,举着酒杯。

照片后面写着:永安,哥欠你的,下辈子还。

我看着照片,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

我爸和周寿昌从小一起长大,穿开裆裤的交情,小时候一起偷西瓜,长大了一起喝酒,谁家有事另一个肯定帮忙。

可最后为了钱翻脸,一个跳河,一个愧疚到死。

我把照片贴在茶馆墙上,和我爸那封信贴在一起。

周磊说马姨,我爸要是知道你原谅他了,他在那边也能安心。

我说我早原谅他了,他自己原谅不了自己,要不也不会拖到死才还钱。

周磊点点头没再说话,喝完茶就走了。

他走后我妈问,闺女你真不恨周寿昌。

我说恨有什么用,我爸死了他也死了,他们的帐他们自己算,我过好我的日子就行了。

我妈看着我,眼眶红了,说闺女你真的长大了。

我笑了,说妈我都二十八了。

我妈说还小。



05

后来林佳怡来看我,带了男朋友来,是个在银行上班的小伙子,话不多人挺实在。

我做了几个菜,四个人围在一起吃饭。

林佳怡说你该找个对象了,我说不急,她说都二十八了还不急,我说急什么茶馆才开张。

林佳怡撇撇嘴说你就知道茶馆。

我说茶馆挺好的,有个茶馆有个妈,日子就够了。

林佳怡叹气,说你呀太能吃苦了,应该对自己好点。

我说我现在就挺好的。

吃完饭送走林佳怡和她男朋友,我妈收拾桌子,我在院子里浇花。

桃树开花了,粉粉的很好看,风吹过来花瓣落了一地。

我放下水壶坐在树下的椅子上,茶馆的灯还亮着,透过窗户照在院子里。

我突然想起我爸,想起他做的红烧肉,想起他说闺女有出息了,眼泪不知道为什么就下来了。

十年了,我欠的钱还清了,我爸的债也还清了,可我爸回不来了。

我低头看着地上的花瓣,那桃树是我爸走的那年种下的,我妈说那是我爸的魂,花开的时候就是他来看我了。

我伸手接住一朵花瓣,软软的凉凉的,说爸你来看我了。

风忽然大了一下,吹得树枝摇摇晃晃。

我笑了。

有些事,我信。

日子一天天过,茶馆的生意慢慢好起来,来的都是熟客,每天都来坐坐。

我妈也认识了几个老姐妹,天天来茶馆喝茶聊天,我有时候在厨房忙着,听她们在外面说话,说谁家儿子结婚了谁家姑娘考上大学了,说物价涨了天气热了。

普普通通的日子,普普通通的话,可我觉得特别踏实。

第二年春天桃树开花了,比去年开得还多,满院子都是粉色的。

我在树下摆了一张桌子,泡了一壶茶放了两只杯子,一只我自己喝,一只放在对面,那是我爸的。

我妈看见了没说话,她走过来坐在我对面,端起那只茶杯抿了一口,说老马你闺女给你泡的茶你尝尝。

我笑了,我妈也笑了。

我们娘俩坐在桃树下喝了一下午的茶。

后来有个老太太来喝茶,问这茶馆什么来历,我说是祖宅改的。

老太太问你爸是个好人吧。

我说是,他是好人。

我没说比特币的事,没说两百万的事,没说我爸跳河的事,那些事不用跟外人说,我心里有数就行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茶馆里,灯都关了,就剩院子里那盏小灯亮着。

我拿着我爸那封信看了又看,闺女爸给你留了五万别恨爸。

爸,我不恨你,你是我爸我怎么恨你,我只恨自己那时候太小,没办法帮你没办法救你。

但也谢谢你,谢谢你留给我五万块,谢谢你来过。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站起来走到门口,风吹过来桃树沙沙响。

我关了灯锁上门,站在院子里看着月亮,圆圆的像我爸的脸。

我说爸我挺好的你放心。

月亮没说话,但我觉得他听到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开门,发现茶馆门口放着一束花,白色的菊花用报纸包着,没有卡片,不知道是谁放的。

我拿起来闻了闻,有一种淡淡的清香。

我把花摆在桃树下,倒了杯茶放在旁边。

茶馆旁边的老槐树上落了几只鸟,叽叽喳喳叫着。

天亮了。

又是一个普通的日子。

我走进茶馆,烧了壶水,把茶具摆好。

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墙上的信纸复印件轻轻飘动了一下,我爸的字迹在白纸上一笔一划写着:闺女,爸给你留了五万。

别恨爸。

我倒了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有点苦,但回甘。

就像这十年。

我放下茶杯,拿起抹布开始擦桌子。

茶馆门外有人喊了一声,马老板,来壶铁观音。

我说好嘞,马上来。

日子就是这样,该干嘛干嘛,活着的继续活着,走了的留在心里。

我爸留给我的,不光是那五万块变成的三百万,还有一种东西,说不清道不明,可这东西让我撑过了这十年。

茶馆门口那棵桃树在风里摇着,花瓣飘进来,落在桌子上,落在我手边。

06

二零一九年夏天,茶馆开了快一年了。

生意稳定下来,每天都能见到几张熟面孔。

有几个老人干脆把这里当成了据点半,每天下午准时来,自己带茶杯,自己挑位置。

我妈也习惯了这样的日子,早上买菜做饭,下午来茶馆坐坐,跟我聊聊天,或者跟老姐妹打打牌。

她的头发白了不少,但精神头比以前好了,有时候还能听见她哼几句老歌。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平静地过下去。

可有些事,你永远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找上门来。

那天下午两点多,我正坐在柜台后面算账,门口进来一个人。

我抬头一看,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瘦高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他站在门口,看了看墙上的照片和信纸复印件,又看了看院子里那棵桃树,然后转头看向我。

我愣住了。这个男人我认识。

他是我爸的表弟,也就是当年我爸把老宅抵押给的那个表叔。

他叫马金生,一直在外省做生意,很多年没回来过了。

我最后一次见他是在我爸的葬礼上,他当时说了句节哀就走了,之后再也没联系过。

我没想到他会来。

马金生走到柜台前,把塑料袋放在上面,从里面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看着我,还没说话,先叹了口气。

依诺,表叔对不起你。

他把信封递过来。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银行存折,上面的余额是二十万。

我看看马金生,又看看存折,有点懵。

马金生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低头搓了搓手,半天才开口。

你爸当年把那块宅基地抵押给我,借了五万块。

后来他走了,我想着这宅基地就当是我花钱买的,不亏。

后来拆迁了,补偿了三百二十万,你表叔我拿了二十万,剩下三百万全给了周寿昌,让他转交给你。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完了。

马金生抬起头看着我,眼睛有点红,可后来我听说,周寿昌那三百万不是他自己掏的,是老宅的拆迁款。

这事一传开,村里人都知道我拿了二十万,他们都说我心黑。

我晚上睡不着,越想越觉得这钱不该拿。

这二十年我一直惦记这事,现在总算还上了。

我看着那张存折,心里五味杂陈。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开口,说表叔,这钱你拿回去吧,宅基地是你花钱买的,拆迁补偿你拿二十万不过分。

马金生摆摆手说不行,这钱我不能拿,拿了心里不安。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表叔走了,你好好过日子,你爸在天上看着呢。

我还没说完,他已经转身出了门。

等我追出去,他已经骑上摩托车走了。

我站在茶馆门口,手里拿着那个信封,看着摩托车扬起一阵灰尘,拐过村口的弯就不见了。

当天晚上,我给我妈打了电话,说了这事。

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你表叔这人,一辈子就那样,心眼不坏,就是爱计较。

这二十万他要还你就收着,不拿他心里不踏实。

我说那行,这钱我留着,给茶馆添点东西。

到了秋天,茶馆门前的桃树开始掉叶子了。

我把落叶扫成一堆,装进编织袋里。

我妈从屋里端了杯水出来,坐在树下的椅子上,看着我忙活。

她说你爸那年种这棵树的时候,说桃树好活,等闺女嫁人的时候就能吃上桃子了。

我笑了笑,说妈你记性真好。

我妈摇摇头说有些事记得清楚,有些事记不住了。

人老了,就这样。

我放下扫帚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院子里的夕阳照着老槐树,影子拉得很长。

我说妈,你说我爸要是活着看到现在,会不会高兴。

我妈想了想说,你爸那个人,一辈子没享过福,他要是活着,肯定一天到晚催你找对象,嫌你瘦,让你多吃点,整天唠叨得你烦。

我笑了,说我爸以前话不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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