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
十一月的风钻进楼道，冷得刺骨。
我守着饭桌上的泡面发呆，电视里放着什么我压根没注意。
手机响了，是条微信好友申请。
我点开一看，头像是个干净利落的年轻小伙，备注写着：“刘哥，我是以前打球的老赵家的大侄子，好多年没见了。”我琢磨了半天也没想起这个人，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通过了。
我做梦也想不到，这个决定，会把我后半辈子的平静日子搅得天翻地覆。
01
退休第三个月，我发现自己成了个没用的人。
以前在厂里当质检员，每天八小时，忙起来连口水都顾不上喝。虽然累，但心里踏实。退休之后，时间多得像不要钱的白开水，怎么花都花不完。
每天早上六点醒，在床上赖到七点。
起来煮个稀饭，就着咸菜吃了。
然后下楼遛弯，在小区门口看人下棋。
中午回家，要么下面条，要么热剩饭。
下午再遛一圈，晚上看看电视，九点半上床。
日子过得跟复印机似的，一天和一天没区别。
那天刮大风，我没出门。泡了碗泡面当午饭，正吃得没滋没味，手机响了。
我眯着眼看屏幕，微信上有人加我好友。
头像是个小伙子，穿着一身西装，看着挺精神。
备注写的是：“刘哥，我是以前打球的老赵家的大侄子，好多年没见了，听说您退休了？”
我想了半天。
以前在厂里确实跟一个姓赵的同事打过篮球，但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老赵后来调走了，再也没联系过。
他家的大侄子？
我连老赵有几个侄子都不清楚。
不过人家都找上门了，也不好不理。
我点了通过，回了条消息：“你是？”
那边秒回：“刘哥，我是赵伟祺，小时候您还抱过我呢，不记得了？”
我笑了：“那都是哪年的事了，你现在多大了？”
“二十九了，刘哥。”
二十九？那老赵调走都有二十年了。我心里算了算，这孩子那时候才八九岁，确实有可能见过。
他又发了一条：“刘哥，听说您退休了，我正好也在咱们市发展，想着联系联系老熟人。”
我说行啊，有空出来坐坐。
那天下午，我们断断续续聊了不少。
他问我退休了干嘛，我说没什么干的，就是待着。
他问我孩子呢，我说闺女在外地工作。
他问我老伴呢，我说走了三年了。
他发了个抱抱的表情：“刘叔，您一个人多保重身体啊。”
看见“刘叔”这两个字，我心里暖了一下。这小伙子，嘴巴挺甜。
晚上躺床上，我又翻出那条消息看了看。
头像上的赵伟祺西装革履，笑得阳光灿烂。
我想起自己二十三岁进厂，干到五十五岁退休，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现在闺女在外地，一年回来两次。
过年回来待三天，初四就走了。
我关灯，翻了个身。
屋里黑漆漆的，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第二天一早，赵伟祺又发消息了：“刘叔，早上好，今天天气不错，出去走走对身体好。”
我看了看窗外，确实出太阳了。我回了个“好”，穿上外套出了门。
从那以后，赵伟祺每天都会给我发消息。
早上问好，中午提醒我吃饭，晚上问我今天过得怎么样。
有时候还给我发一些养生小文章，说什么“人到中年要注意血压”，“冬天泡脚对身体好”。
我闺女都没这么关心过我。
有一回我跟他说我脚有点疼，他第二天就发了个按摩视频过来，说让我照着做。
我说你这孩子怎么啥都懂。
他说：“刘叔，您一个人住，我得替您闺女多操心操心。”
看着这句话，我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老伴走了以后，这个家就我一个人。
每天早上起床，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闺女忙，打电话也是说不了几句就挂。
我不怪她，年轻人有自己的生活，我不能拖累她。
但赵伟祺不一样，他不嫌我烦。
我跟他聊以前在厂里的事，他听得津津有味。
我说我年轻的时候干过木匠，他说“那您手真巧”。
我说我以前代表厂里打篮球拿过奖，他说“刘叔您真厉害”。
这些话我闺女都不爱听，说我都讲八百遍了。
但赵伟祺每次都像第一次听一样。
大概过了半个月，有天晚上他忽然问我：“刘叔，您退休金够花吗？”
我说够，一个人花不了多少。
他又问：“那您有没有想过让钱生钱？”
我愣了一下：“啥意思？”
他说：“刘叔，我现在在一家金融公司做投资顾问，最近有个好项目，收益挺高的。您要是感兴趣，我可以带您玩玩。”
我下意识就回绝了：“算了算了，我这把年纪了，折腾不起。”
他没勉强，反而笑着说：“没事，刘叔，您先考虑考虑。我就是觉得，您那点钱放着也是放着，还不如赚点零花钱，给闺女减轻点负担。”
给闺女减轻点负担。
这句话戳到我了。
02
我闺女叫刘薇，今年二十八，在一家会计公司上班。
她从小就懂事，学习不用操心，大学毕业后自己找了工作，从来没让我给她花过大钱。
她结婚那会儿，我给她拿了十万块钱当嫁妆，她说什么都不要，最后硬是塞回去了。
但我知道她压力大。
她们公司在裁员，她天天加班到八九点。
上回打电话，声音都哑了，说是感冒还没好。
我问她要不要回来休息两天，她说“忙，走不开”。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赵伟祺那句话老在我脑子里转悠：“给您闺女减轻点负担。”
我这点退休金，二十五万，存银行利息低得可怜。要是真能赚点，闺女也能轻松点。
但我还是不太放心。
现在骗子多，电视上天天演，小区门口也贴着反诈宣传。
张玉兰那个大喇叭，隔三差五就在楼下喊：“大家小心啊，别让骗子把钱骗走了！”
张玉兰是我邻居，五十三岁，离异，一个人住。她这人热心肠，但嘴碎得要命，什么事到她嘴里都能说出花来。
有天我在楼下碰见她，她问：“老刘，最近咋样？”
我说还行。
她说：“我看你天天抱着手机笑，是不是谈对象了？”
我说没有，就是认识了个小伙子，挺聊得来。
她凑过来：“谁啊？在哪认识的有对象没？”
我赶紧摆手：“你别瞎想，就是网上认识的一个朋友。”
她表情立刻变了：“网上的？你可别让人骗了，现在网上骗子多着呢。”
我说我知道。
她还不放心：“你那养老金可别乱动，那是你的棺材本。”
我说行行行，知道了。
但我心里其实有点烦她。她管得也太宽了，我自己的钱，我自己能不清楚吗？
那天晚上，赵伟祺又找我聊天了。
他说：“刘叔，我跟您说个事。我今天带一个客户操作，他投了五万，一天就赚了三千。”
我说真的假的？
他发过来一张截图。上面是一个账户界面，显示余额五万三，收益三千多。
我看不太懂，但数字是实打实的。
他又说：“刘叔，您要是不放心，我先带您玩模拟盘，一分钱不用花，就当练练手。”
我问：“模拟盘是啥？”
他说：“就是虚拟资金，跟真实行情一模一样，赚了亏了都是假的，但是流程跟真的没区别。”
我想了想，反正不花钱，试试也行。
他让我下载了一个APP，叫“金盈宝”。我注册了账号，他给我转了十万虚拟资金，然后教我操作。
“刘叔，您看我给您选的这支股票，今天肯定涨。”
我按他说的买了。过了两个小时，账户里真的多了五百块。
我挺兴奋，截图给他看：“真涨了！”
他说：“那当然，刘叔，相信我没错的。”
接下来一个礼拜，我每天都跟着他操作。他让我买我就买，他让我卖我就卖。一周下来，那十万虚拟资金变成十一万二，赚了一万二。
我心里痒痒的，这要是真钱该多好。
但我还是没松口。我说我再看看。
他也不着急，说：“没事，刘叔，您慢慢想。”
有天晚上，他忽然问我：“刘叔，您过生日是啥时候？”
我说十二月十五号，咋了？
他说：“没事，我就问问。”
我生日那天，我自己都忘了。
早上起来，照常煮稀饭。手机响了，是我闺女发了个红包，写着“爸生日快乐”。我打开一看，两百块。
我回了个“谢谢闺女”，她回了个笑脸，就没下文了。
中午我正准备下挂面，门铃响了。
我开门一看，一个外卖小哥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大盒子。
“刘建国先生是吗？您的外卖。”
我说我没点啊。他看了看单子：“没错，就是您。”
我打开盒子，是一个蛋糕。上面的奶油写着：“刘叔，生日快乐！”
我正纳闷，手机响了，是赵伟祺打来的。
“刘叔，蛋糕收到了吗？”
我愣了一下：“是你送的？”
他笑着说：“是啊，刘叔，您一个人过生日，总得有点仪式感。您闺女忙，我替她给您过过。”
我端着蛋糕，半天说不出话。
“刘叔？您还在吗？”
我清了清嗓子：“在，在呢。那个……谢谢你啊，伟祺。”
“别客气刘叔，您高兴就好。您吃蛋糕的时候拍张照发我，我也想沾沾喜气。”
挂了电话，我看着那个蛋糕，眼眶有点发热。
我闺女工作三年了，从来没给我过过生日。她总是在微信上发个红包，说句生日快乐就完了。我不是怪她，她是真忙，可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赵伟祺一个才认识一个月的“网友”，反倒记得我这个生日。
我把蛋糕放在桌上，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他回：“刘叔，吃蛋糕的时候许个愿，保您心想事成！”
我坐在桌前，对着那个蛋糕，忽然觉得自己挺不是东西。人家小伙子对我这么好，我还防着他，显得我太多心了。
那天晚上，我主动给他发了条消息：“伟祺，你说的那个投资，我想试试。”
03
赵伟祺说：“刘叔，您终于想通了。不过咱不急着投，我先给您做一个风险评估。”
我说啥叫做风险评估？
他说就是了解了解您的个人情况，看看您适合投多少钱。
他问我退休金多少，我说一个月三千多。问我手里有多少积蓄，我说二十五万。他问这些钱有没有急用，我说没有，闺女成家了，不用我操心。
他说：“刘叔，您的承受能力不错。不过我的建议是，别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您先投五万试试水，等赚了再追加。”
我说行，听你的。
他又让我填了一份“风险告知书”，都是手机上操作的。密密麻麻的字，我也没仔细看，就点了同意。
他说：“刘叔，这叫正规流程。我们公司是持牌机构，受国家监管的。”
我问他你们公司叫啥名字。
他说“金鑫资本”，总部在深圳，是个老牌公司。他发了营业执照的照片给我看，上面盖着红章。
我看了看，觉得挺正规的。
他说：“刘叔，您现在可以往平台里充钱了。我教您操作。”
我按他说的，把五万块钱从银行卡转到那个APP里。操作还挺顺利，没几分钟就到账了。
“刘叔，看到了吗？五万块到账了。您现在跟着我操作，咱们买一支好股票。”
他给我推荐了一支股票，叫“XXXX”，说今天肯定涨。我买了，五千股。
那天下午，我一直在看手机。那个红色的数字一会上，一会下，我的心也跟着一上一下。
到了收盘的时候，一看，赚了三百块。
我兴奋得差点跳起来。一天三百块，一个月就是九千，比我退休金多两倍！
我赶紧给赵伟祺打电话：“伟祺，真赚了！三百块！”
他笑了笑：“刘叔，这才哪到哪。您跟着我，以后赚的更多。”
那几天，我整个人都不一样了。早上起来精神头足，吃饭也有胃口。每天盯着手机看盘，比上班还积极。
张玉兰在楼下碰见我，问：“老刘，最近气色不错啊，有啥好事？”
我说没事，就是心情好。
她说：“你是不是谈对象了？”
我说没有没有，你别瞎猜。
她半信半疑地看了我一眼，走了。
我心想，等我把钱赚了再告诉她，让她知道我不是那么好骗的。
但那几天，确实赚了不少。五万块本金，一周下来变五万五。赵伟祺说：“刘叔，您这运气真好，买的股票都涨。”
我说是你指导得好。
他说：“刘叔，您现在信我了吧？”
我说信了，彻底信了。
他说：“那咱们可以追加投资了。您那二十五万，放着也是放着，不如全投进来，一个月就能翻番。”
一个月翻番？二十五万变五十万？我心里算了一下，手都在抖。
我说：“行，那我剩下的二十万也转进去。”
他说：“刘叔，您在平台上操作一下。”
我又转进去二十万。这次动作比上次还快，手指一点，二十万就没了。
我当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觉得钱马上就能变多了。
04
二十五万全进去了。
说没压力是假的。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老想着那些钱。万一亏了怎么办？那可是我一辈子的积蓄。
但第二天一早，赵伟祺就给我发消息了：“刘叔，今天有大行情，您跟着我操作，肯定赚。”
他让我买了一支叫“XXXX”的股票，说今天肯定涨停。
我买了，全仓。
上午开盘，果然涨了。涨了百分之五。我那个高兴啊，中午多吃了半碗饭。
下午开盘，突然跌了。一路向下，从涨五个点变成跌三个点。
我急了，赶紧给赵伟祺打电话：“伟祺，怎么跌了？”
他说：“刘叔别急，这是正常的回调，明天肯定会涨回去的。”
我信了。
第二天，又跌了。
第三天，还是跌。
三天下来，二十五万亏了两万多。
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给赵伟祺打了好几个电话。他每次都安慰我，说很快就涨回来。
我心里开始打鼓了。
那天晚上，我在小区楼下碰见张玉兰。她正跟几个老太太聊天，看见我，就问：“老刘，你脸色咋这么差？”
我说没事，没睡好。
她凑过来小声说：“你是不是亏钱了？我听说你在搞什么投资？”
我心里一惊：“你咋知道的？”
她说：“我在你手机上看过那个啥APP，我儿子以前也搞过，亏了好几万。你可得小心点。”
我说没事，我心里有数。
但那天回去，我越想越不对劲。
我给闺女排了条消息：“最近忙不忙？”
过了半小时她才回：“还行，咋了爸？”
我说没事，问问。
她说：“你要是有事就说，别憋着。”
我说真没事。
她没再回。
我盯着手机，心里酸酸的。闺女从小就不爱跟我聊天，有什么话都闷着。后来工作了，联系更少了。有时候我想她，但不知道说什么。
那天晚上，赵伟祺又发消息了：“刘叔，明天有个好消息，您等着看。”
我没回他。
第二天一早，我打开手机一看，吓了一跳。
银行卡里多了三十万。
三十万！
我揉了三遍眼睛，确定没看错。余额从五万变成三十五万，整整多了三十万。
我赶紧给赵伟祺打电话：“伟祺，你给我打钱了？”
他笑了：“刘叔，这是我们公司给优质客户的体验金。您之前投了二十五万，是我们的大客户，公司特别批的。”
我说啥叫体验金？
“就是让您体验一下真实收益。这笔钱您操作三天，赚的都是您的，本金还给我们公司就行。”
我听着有点懵：“你的意思是，这三十万是给我玩的？”
“对，刘叔，您就放心用。三天后把本金转回来就行，赚的算您的。”
我挂了电话，盯着那三十万，心跳得厉害。
这不是骗子吧？哪有骗子给你三十万的？
但我又一想，万一是真的呢？三百块我都赚了，三十万岂不是能赚更多？
那天我坐立不安，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
我想跟闺女商量商量，但打电话她没接，可能在上班。
我想跟张玉兰说，但一想她那嘴，还是算了。
最后我决定，报警。
万一这钱有问题，我报警了也能说清楚。要是没问题，我再退回去也不迟。
第二天一大早，我揣着手机去了派出所。
05
派出所不大，一个柜台，几张椅子，墙上贴着反诈宣传画。
一个四十来岁的民警坐在柜台后面，正在看电脑。我走过去，他抬头看我：“您好，有什么事？”
我说：“我要报警。”
他让我坐下，拿出笔和本子：“说吧，什么事？”
我掏出手机，把那条银行转账记录给他看：“有个骗子给我转了三十万。”
他愣了一下：“你说啥？”
“骗子给我转了三十万，当诱饵，想骗我的养老金。”
他看了看转账记录，又看了看我：“你这个情况有点特殊，你从头跟我说。”
我坐下来，把赵伟祺怎么加我的微信，怎么带我玩模拟盘，怎么让我投钱，最后怎么给我转三十万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我说：“我拿到钱就来报警了，我够聪明吧？这下他偷鸡不成蚀把米。”
民警听完，没说话。他拿起我的手机，看了看那个转账信息，又看了看赵伟祺的微信号。
“你等一下。”他站起来，走进里面的办公室。
我坐在那里等了大概十分钟。
这十分钟我一直在想，等会警察会不会表扬我。
要是上报了，我还能上个新闻，到时候闺女看见了，肯定对我刮目相看。
民警出来了，表情有些复杂。
他坐下，说：“老同志，你确定这个钱是那个赵伟祺转给你的？”
我说肯定啊，不然谁给我打三十万？我闺女都没这么多钱。
他叹了口气：“这个账户，我们已经盯了很久了。”
“你说啥？”
“这个账户是涉诈资金的中转账户。你收到的这三十万，不是赵伟祺本人的。是其他受害人被骗后，被犯罪分子转来转去洗钱用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你说啥？”
“这三十万是黑钱。犯罪分子用你的账户当洗钱工具，把你当‘洗钱帮凶’了。”
我感觉天旋地转，手扶着柜台才没倒下。
“那我那二十五万呢？”
“你的二十五万，被转到了境外账户，已经追不回来了。”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这三十万怎么办？”
“我们得冻结你的账户，配合调查。你的养老金也得暂时冻结三个月。”
我说：“那我不是白丢了二十五万，还搭上自己？”
民警看着我，眼神里有点同情：“老同志，这种骗局我们见得多。犯罪分子先把黑钱打到你账户，等你把它转出去，你就成了洗钱的一环。要是你报警，他们就说你非法占有了这笔钱，一样脱不了干系。”
我瘫在椅子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