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破孩子,谁爱要谁要!”
我把搪瓷缸子摔在桌上,茶水溅了郑高峯一脸。他顾不上擦,一把拽住我袖子:“哥,他智商一百四,测过的!”
我愣住了。
转头看向墙角——那个八岁的男孩正用一种看不懂的眼神盯着我,像在看一个笑话。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小时候蹲在村口等我爹回来,等到天黑也没等到。
惊醒后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打开床头柜,摸了摸那张存折。
十五万,我攒了五年的养老钱。
我不知道的是,这钱很快就会变成一张废纸,而那个我嫌是拖累的孩子,会彻底改变我的人生。
![]()
01
六月的天热得要命。
我正在工地上搬砖,后背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难受。
“耀华!耀华!”
郑高峯骑着摩托车冲进来,一个急刹停在我面前,车后座扬起的灰呛得我直咳嗽。
“你咋来了?”我放下砖头,擦了把脸上的汗,“今天不是跑货吗?”
郑高峯下了车,把头盔往车把上一挂,咧着嘴笑:“哥,我跟你说个好事。”
“你能有啥好事?”我掏出一根烟递给他,“又要借钱?”
“不是不是。”他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眼睛亮晶晶的,“我给你介绍个对象。”
我愣了一下,随即摆手:“别扯了。我这条件,谁看得上?”
我说的不是谦虚话。
三十五岁,退伍后干了五年包工头,没房没车,租在村里一个破院子里。
前妻嫌我没出息,三年前跟一个开超市的跑了,走的时候把家里唯一值钱的电视机都搬走了。
郑高峯跟我同年,比我小两个月,在部队的时候是我带的兵。
那年演习,一颗流弹飞过来,他一把推开我,弹片划了他腰上一条口子,留了块碗大的疤。
打那以后,他就老觉得欠我一条命。
“哥,你先别急着拒绝。”郑高峯掐灭烟头,凑近我,“我跟你说,这女的是真不错。我嫂子,林蓉,你见过的。”
我想起来了。
去年郑高峯他哥的葬礼上,有个穿黑色衣服的女人,跪在灵堂前哭得站不起来。
旁边站着一个男孩,大概六七岁,穿着一件明显大了的衣服,低着头不说话。
“你嫂子?”我皱眉,“她不是守寡了吗?”
“是啊。”郑高峯叹了口气,“我哥走了两年了。她一个人带着小宇,在村里当代课老师,日子过得苦。我想着,你俩都是实在人,凑一块过日子说不定挺好。”
我摇头:“不行不行。人家带着孩子呢,我这条件,哪养得活?”
“哥,你先见见再说。”郑高峯急了,一把抓住我胳膊,“我跟你说,林蓉这女人,你真的见了就知道了。她不像村里那些娘们,说话做事都体面。小宇那孩子也乖,不闹腾。”
“乖?”我笑了一声,“八岁的男孩,哪有乖的?”
“真的!”郑高峯拍着胸脯打包票,“哥,你要是见了不满意,我郑高峯以后再也不提这事。你就当帮我个忙,见一面,成不?”
我看着他那副着急的样子,心里有点过意不去。郑高峯这人,实诚,认死理。他既然开了这个口,肯定是真心为我好。
“行吧,”我叹了口气,“就见一面。”
郑高峯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拍着我的肩膀说:“那定在明天中午,镇上那个小饭馆,我请客。”
第二天中午,我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骑电动车去了镇上。
那小饭馆叫“好再来”,开了十来年了,老板是个胖大姐,做的酸菜鱼是一绝。
我到的时候,郑高峯已经坐在里面了,旁边坐着一个女人,还有一个男孩。
女人大概三十出头,皮肤白净,五官端正,扎着一个马尾辫,穿一件碎花衬衫。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长相,但看着舒服,像邻家姐姐。
“哥,来了!”郑高峯站起来,招呼我坐下,“这是林蓉,我嫂子。这是小宇。”
“你好。”林蓉站起来,冲我笑了一下,声音轻轻的,“高峯常提起你。”
“嫂子好。”我有点局促,在对面坐下。
小宇坐在林蓉旁边,低着头玩手里的一个魔方。他穿着一件白T恤,瘦瘦小小的,头发有点长,遮住了半个脸。
菜上来的时候,我偷偷打量了一下这孩子。长得挺秀气,眉眼像他妈,但那种气质不像。
太安静了。
从进门到现在,一个字没说,眼睛也不看我,只顾低头转那个魔方。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孩子,怕是不好相处。
02
菜上齐了,一盆酸菜鱼,一盘回锅肉,一盘炒青菜,一碗番茄蛋汤。
“哥,吃饭吃饭,”郑高峯给我夹了一块鱼,“这家的酸菜鱼最正宗了。”
“我自己来。”我端起碗,看了小宇一眼,“小宇,吃鱼不?”
小宇没说话,摇摇头。
林蓉赶紧说:“他不爱吃鱼。”
“那吃点肉。”我夹了一块回锅肉放在小宇碗里。
小宇看着碗里的肉,没动筷子。
“吃啊。”我说。
他还是不动。
林蓉有点尴尬,小声说:“小宇,叔叔给你夹的,吃一口。”
小宇这才拿起筷子,把肉夹起来,咬了一小口,然后又放下了。
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郑高峯看出我脸色不对,赶紧打圆场:“小孩子嘛,认生,熟了就好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吃到一半的时候,小宇突然伸手去够那盆酸菜鱼。他的手太小了,够不到桌子中间的盆子,身子往前倾了一下。
“小心……”林蓉话没说完,小宇的手碰到了盆沿。
“哗啦”一声,整盆酸菜鱼翻倒在桌上,油汤顺着桌沿流下来,浇了我一裤腿。
“哎哟!”我跳起来,裤子上全是油,黏糊糊的,难受得很。
“对不起对不起!”林蓉赶紧站起来,拿纸巾给我擦,“小宇,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小宇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脸上看不出一点害怕,也看不出一点抱歉的表情。
就坐在那,看着我在那擦裤子。
我嘴上说“没事没事”,但心里窝火得很。
不是因为这盆鱼。是因为这孩子的反应。
太冷漠了。
一个八岁的孩子,打翻了东西,正常的反应不是应该哭,或者害怕,或者道歉吗?
他倒好,坐在那跟没事人似的。
林蓉擦了半天,我的裤子还是油乎乎的。最后我说算了,回家换一条就行。
回去的路上,我骑着电动车,郑高峯坐我后面。林蓉带着小宇坐公交车回去了。
“高峯,”我头也不回地说,“这事算了吧。”
“为啥?”郑高峯急了,“就为那盆鱼?”
“不是鱼的事。”我停下车,回头看他,“那孩子不对劲。你没看出来吗?”
“他认生!”郑高峯说,“小孩子都这样!”
“认生?”我冷笑一声,“认生是这样?打翻东西了也不哭也不道歉,就那么坐着看?”
郑高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跟你说实话吧,”我叹了口气,“我这人,命苦。我自己的日子都过得稀里糊涂的,哪养得起别人母子俩?再说了,那孩子看着就不好相处,我要是真跟林蓉在一起了,这孩子迟早是个事。”
“哥……”郑高峯还想说什么。
“别说了。”我摆摆手,“这事就这么定了。”
郑高峯没再说话。但我看到他眼圈有点红。
到了村口,我下车的时候,郑高峯突然叫住我:“哥,那孩子……测过智商。”
“什么?”我没听清。
“小宇,他测过智商。”郑高峯声音有点发抖,“在省城医院测的。”
“啥意思?”
“意思就是……”郑高峯深吸一口气,“这孩子的脑子和别人不一样。”
我没再问了。
骑电动车回家的路上,我脑子里一直在想这件事。
一个八岁的孩子,智商有问题。
难怪看着不对劲。
![]()
03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起床,就听见外面有人敲门。
开门一看,是郑高峯,旁边还站着他老婆秀梅。
秀梅是镇上超市的收银员,个子不高,嗓门大,说话跟吵架似的。
“耀华哥,你可得说说高峯这傻子!”秀梅一进门就嚷嚷开了,“他非要把林蓉介绍给你,我跟他说不行不行,他不听!”
“你别在这搅合!”郑高峯瞪了她一眼。
“我搅合?”秀梅指着郑高峯的鼻子,“你那嫂子是什么情况你不知道?那孩子是什么情况你不知道?你这不是坑耀华哥吗?”
“什么情况?”我问。
秀梅拉我坐下:“耀华哥,我跟你说实话吧。林蓉这人是不错,但那小宇,真的不好弄。你在村里打听打听,哪个小孩跟他玩?一个都没有。”
“为啥?”
“那孩子脑子有病!”秀梅说,“不是那种傻,是那种……我也说不上来。反正就是不对劲。他在学校也不跟同学说话,老师问他话他也不答。校长都找林蓉谈了好几次了。”
“你少在这胡说八道!”郑高峯急了,“小宇那是聪明!”
“聪明?”秀梅冷笑,“聪明到没人跟他玩?”
“好了好了,”我摆手,“你俩别吵了。这事我已经跟高峯说了,算了吧。”
秀梅一听,舒了口气:“那还行。耀华哥,你一个人过不是挺好?非要给自己找个拖累干嘛。”
“你说谁是拖累?”郑高峯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
“我说那孩子!”秀梅不甘示弱,“怎么,我说错了?”
“你……”
“够了!”我吼了一声。
两人都安静了。
“高峯,”我看着他说,“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亲事,我真的不成。你别逼我。”
郑高峯站在那里,眼圈红了。
突然,他伸出一只手,一拳一拳捶在自己胸口上。
“哥!”
“我这条命是你救的!”
“你信我这一次!”
“我拿命担保!”
“这娘俩……绝不是拖累!”
他越说越激动,捶胸口的力道也越来越大,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响。
秀梅吓坏了,赶紧拉住他:“你疯了?别打了!”
我也赶紧上前拽住他的手:“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郑高峯喘着粗气,眼泪掉下来了。
“哥,你信我一次。就一次。”
我看着他这个样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郑高峯这人,我认识他十几年了。他从来不当着我的面哭。
那次他在医院,腰上的伤口缝了十几针,哼都没哼一声。
现在为了这事,哭了。
“行,”我叹了口气,“我再处处看。”
郑高峯抹了一把眼泪,笑了:“哥,我保证,你不会后悔的。”
秀梅气得摔门走了。
04
那之后,我开始正式跟林蓉处对象。
说处对象,其实也就是隔三差五去她家吃顿饭,聊聊天。
林蓉的家在村东头,是郑高峯父母留下来的一间老瓦房。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挺干净。墙根种了两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满院飘香。
林蓉确实是个好女人。干活麻利,说话温柔,做的饭也好吃。
每次我去,她都会炒几个菜,不管我吃不吃,都要给我盛一大碗饭。
可那个小宇,还是那样。
不说话,不看我,不跟我亲近。
我去他家吃饭,他就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来。林蓉叫他,他就说“不饿”。
有时候我去的早了,看见他趴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写字,就凑过去看。
写的什么玩意儿,我一个都看不懂。
不像是汉字,也不像是英文,就是一些公式和符号。
“小宇,你在写什么?”我问。
“数学。”他头也不抬。
“你才八岁,就学数学了?”
“嗯。”
“学的是什么?”
“微积分。”
我愣了一下。微积分?那不是我高中都没学明白的东西吗?
“你懂?”我不信。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怎么说呢,不像一个八岁的孩子看大人的眼神。
更像是一个大人看一个傻子。
“还行。”他说完,继续低头写。
我站在旁边,感觉挺尴尬的。
后来有一次,我去他家,发现他的房间里面全是书。
《时间简史》《高等数学》《量子物理》……好多书我连名字都看不懂。
“这些书都是你的?”我问。
“你看得懂?”
“还行。”
我拿起一本《高等数学》,翻了翻。里面全是公式和图形,字迹密密麻麻。
“这是你写的?”我问。
“不是。”他指了指书上的空白处,“这些是我写的。”
我仔细一看,那些空白处确实有铅笔写的批注,字很小,但很工整。
“你学的懂?”我有点不信。
“挺简单的。”他说。
这孩子,怕不是真的有毛病。
不是那种傻的毛病,是那种……太聪明的毛病。
后来我问林蓉,小宇到底是什么情况。
林蓉支支吾吾的,说孩子爱看书,别的没多说。
但我留了个心眼。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没睡着,给郑高峯打了个电话。
“高峯,你跟我说实话。”
“小宇到底是什么情况?”
郑高峯沉默了一会,说:“哥,我跟你说实话吧。小宇他,智商一百四。”
“一百四是多少?”
“就是……天才。”郑高峯说,“省城医院测的。医生说这孩子的大脑发育比同龄人快很多,智商超过百分之九十九的人。”
我握着电话,半天没说话。
“还有一件事,”郑高峯声音低了下来,“林蓉的娘家,不是一般人。”
“什么意思?”
“她爸是开公司的,”郑高峯说,“省城那种大公司。林蓉当年考上大学,学的是中文系,本来能找个好工作的。结果她非要跟我哥在一起,她爸不同意,她就跟家里断了关系,跑到我们村里来了。”
“那她爸现在呢?”
“还在找人。”郑高峯说,“尤其是小宇。他爸知道小宇是天才,想把小宇弄回去当接班人。”
“那你们怎么办?”
“躲着呗。”郑高峯叹了口气,“哥,我跟你说这些,是想让你知道,林蓉和小宇,不是拖累。”
“他们是被人惦记的宝贝。”
05
那天收工比较早,我买了两条鱼,想去林蓉家做顿酸菜鱼吃。
上次那盆鱼打翻了,我一直想着再请她娘俩吃一顿。
到了门口,我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是个男人的声音。
“林蓉,你躲五年了。你爸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两周之内带小宇回去。不然,别怪我用法律手段。”
我站在门口,手里的鱼掉在地上。
“你敢!”林蓉的声音发抖。
“我查过了,”那男人冷笑,“跟你们来往的那个许耀华,他是什么人?一个包工头,有前妻,没房没车。他现在跟你走得这么近,你觉得……”
“你觉得我要是告他一个‘拐骗妇女儿童’,他扛得住?”
我站在门口,血一下子冲上脑子。
“你卑鄙!”林蓉带着哭腔喊。
“卑鄙?”那男人说,“我只是在帮你爸做事。你爸说了,只要把小宇带回去,过去的事既往不咎。你要是不答应,那许耀华就有麻烦了。”
我攥紧拳头,正要推门进去。
突然,一只手拉住了我的胳膊。
是小宇。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手里拿着一个手机。
“叔叔,”他小声说,“你别怕。”
“我有办法。”
06
那天晚上,我没走。
林蓉在屋里哭了很久,我坐在院子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小宇坐在我旁边,也不说话。
“小宇,”我弹掉烟灰,“那个男的是谁?”
“我妈以前的男朋友。”小宇说,“外公想让我妈嫁给他。”
“你外公呢?”
“他在省城。”
沉默了一会,我又问:“小宇,你想回去吗?”
“不想。”
小宇抬头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里有种让人心疼的东西。
“那里没有我妈。”
我心里一酸,没再问了。
第二天天刚亮,我骑着电动车去了镇上,找到银行。
我把存折递进去:“取钱。”
柜员问:“取多少?”
“全取。”
十五万块,我一分不剩地全取了出来。
我把钱装在塑料袋里,扎紧口子,放在电动车踏板上。
回到林蓉家的时候,她已经做好早饭了。粥,咸菜,两个煮鸡蛋。
“耀华,你……”林蓉看到我手里的袋子,愣住了。
“里面是什么?”
“钱。”我把袋子放在桌上,打开给她看。
一沓一沓的百元大钞,整整十五万。
林蓉看着那些钱,眼睛瞪大了:“你哪来这么多钱?”
“攒的。”我说,“五年,一分一分攒的。”
“你疯了?”林蓉的声音发抖,“这是你的养老钱!”
“我知道。”
“那你拿出来干什么?”
“打官司。”
“打什么官司?”林蓉眼眶红了,“你要跟谁打官司?”
“你爸。”
林蓉张了张嘴,眼泪掉下来了。
“耀华,你不用这样的。这事跟你没关系。”
“谁说没关系?”我看着她,声音有点哑,“我想娶你。”
这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有点意外。
林蓉愣住了,眼泪哗哗地流。
小宇站在门口,看着我们,没说话。
但我看到他嘴角动了一下。
好像在笑。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汽车的声音。
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了门口。
门开了,两个穿警服的男人走了进来。
“谁叫许耀华?”其中一个警察问。
“我。”
“有人报案,说你涉嫌拐骗妇女儿童,请你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
林蓉冲过来:“不是!不是这样的!”
“别怕。”我拦住她,拉了一下她的胳膊,“拘留顶多24小时。”
“等我回来。”
07
在派出所待了一夜。
审问室里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四面白墙。
警察问了我一堆问题,我照实回答。
我没骗人,也没啥好骗的。
林蓉是郑高峯介绍给我的,我跟她处对象,她住在我家,我还想娶她。
就这么简单。
第二天早上,我被放了出来。
走出派出所大门的时候,我看见林蓉和小宇站在门口。
林蓉的眼圈都是红的,明显哭了一夜。
小宇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叔叔,”他把杯子递给我,“我妈熬的粥。”
我接过来,打开盖子,粥还是热的。
我低头喝了一口,眼泪差点掉下来。
回村的路上,林蓉跟我说了更多的事。
她爸叫董家兴,在省城开了个地产公司,资产上千万。
小宇出生后,董家兴发现这孩子智商异常,就动了心思。
他想把小宇培养成接班人,等小宇长大了,让他接管公司。
林蓉不愿意。
她不想让孩子变成工具。
所以她带着小宇躲到了村里,躲了五年。
可董家兴不肯放弃。
他派了董刚捷——就是那天来找林蓉的那个男人,他是董家兴的助理,也是林蓉的前男友——来逼她回去。
“这次你必须回去。”林蓉说,“他告你拐骗妇女,就是想要挟我。”
“我知道。”我说。
“那你还要帮我?”
我看着林蓉,笑了:“我都把你钱都取出来了。总不能白取吧?”
林蓉愣了一下,然后哭了。
后来,法院的人来了。
董家兴起诉了林蓉,说她“恶意遗弃老人”,要求把小宇的抚养权判给他。
调解那天,我去了法院。
林蓉的父亲没来,来的是董刚捷,还有三个穿西装的律师。
我一个包工头,连律师都请不起。
“你就是许耀华?”其中一个律师问我,“你有什么资格抚养这个孩子?”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能给孩子更好的生活?”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一个月挣多少钱?”
“你有房吗?”
“你有车吗?”
“你能给孩子提供什么教育?”
“够了。”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他从人堆里走出来,站到了我身边。
“法官,”他声音很平静,“我想说几句话。”
法官点了点头。
小宇转身看向董刚捷,一字一句地说:“我不跟许叔叔走。我也不跟我外公走。”
“我想跟我妈在一起。”
“我在哪都多余。”
这话砸在法院里,砸在所有人耳朵里。
全场鸦雀无声。
董刚捷的脸色白了。
法官愣了。
我也愣了。
我看着小宇,看着他那张稚嫩的脸,心里涌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不是心疼。
是敬佩。
一个八岁的孩子,在他的世界里,早就知道自己是多余的。
但他从来没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