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夹菜的手停在了半空。
明熙坐在对面,说完那句话,又低头扒饭,像刚说的只是“给我倒杯水”一样稀松平常。
薛雨薇坐他旁边,正拿手机对着桌上的菜拍照,拍完又低头鼓捣手机,连眼皮都没抬。
三千块。我一个月的养老金是四千二。
他没说借,说的是“也给”。
我把筷子放下了,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心里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像老屋房梁上那根承重的木头终于裂了道缝。
当晚送走他们,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黑了好久。
老钟摆来摆去,咔咔响着,跟老伴走那年一模一样。
我拨通了银行电话,说:“那张附属卡,给我停了。”
电话那头的小姑娘问:“先生,您确定吗?”
我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确定。”
挂断电话,我喘了口长气。
窗外路灯昏黄,照在对面那栋楼的墙上。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铁烟盒,里面还剩三根烟。
老伴活着的时候不让我抽,说她走了以后我再抽。
她走了七年。我攒了七年的话,没人说。
那张副卡,我给明熙办了五年。五年,十八万。
够买一辆车了。
够把咱家这漏水的老屋顶翻修三遍了。
可我没心疼。那是我孙子。从小没爹疼没妈管,就剩我这个老家伙了。
只是我没想到,他长大了,会变成这样。
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我低头一看,屏幕上映着“明熙”两个字。
我没接。
手机震了七八下,停了。又震起来。这回是“国强”,我那个在省城开出租车的儿子。
我还是没接。
手机第三次响起来的时候,屏幕上蹦出一条短信。我眯着眼睛凑近了看,上面写着——
“爷爷,你真把卡停了?!你怎么这么狠心!”
狠心。
我把烟点着,深深吸了一口。烟雾钻进嗓子眼儿,有点呛。我咳了两声,眼睛湿了。
不是被烟熏的。
这五年,我每月雷打不动往那张卡里打三千块。
自己呢?
买菜买最便宜的,一把青菜分三顿吃。
秋裤穿破了缝了又缝,舍不得买新的。
去医院挂号来回步行四十分钟,就为了省下打车的三十块钱。
我不是没钱。我只是觉得,把这些省下来,孙子能过得好点。
可现在想想,我这五年省下来的,到底是钱,还是他心里的那点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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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菜市场这会儿人最多。
我挤在卖豆角的老刘头跟前,把那一把蔫了吧唧的豆角翻了翻,问:“这个多少钱一斤?”
老刘头扫了我一眼,说:“建国叔,您就别挑了,两块五,要就给。”
我掂了掂,大概一斤多点,三块钱。想想冰箱里还有半颗白菜,就说:“一块五行不行?”
“您又来了。”老刘头摇摇头,“您那孙子一个月三千块的零花钱,您跟我这儿为五毛钱磨叽。”
我没吭声,掏出两块钱给了他,“拿去,别找了。”又捡了两根葱,让他搭进去。
老刘头递葱的时候叹口气,“我说叔,您自己也得吃好点。您这省下来的钱都给了孙子,他不一定知道您这一块钱是怎么省的。”
我笑了笑,没接话。
回到家,我把豆角洗干净,准备中午炒了吃掉半把,剩下半把留着明天。冰箱里确实还有半颗白菜,还有前天剩的两根腊肠。
老伴活着的时候就常说,我这个人,对自己扣,对别人大方。
她说得对。
我把饭蒸上,坐在客厅里等着。客厅不大,十几平米,摆着老式的三人沙发,茶几上铺的塑料桌布已经磨出了洞,我一直没换。
墙上挂着老伴的遗像,黑白照片,她笑得挺好看的。
我对着照片说:“今天菜市场豆角两块五,比昨天便宜两毛。”
照片上的人不说话,只是笑。
“明熙说周末要带女朋友回来,那姑娘长得倒是白净。”
我还是没等到回应。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的时候,看见沙发缝里掉出一张皱巴巴的火车票。
拿起来一看,是去年秋天儿子国强从省城回来的票根。
他一年回来一趟,待两天就走了。
我把票根叠好,塞进铁盒子里。
那里面还放着明熙小时候的照片、他上小学的奖状、他写给我的第一张生日贺卡。
贺卡上歪歪扭扭写着“祝爷爷身体健康”。
他那时候写的字不好看。
但那是真心话。
下午三点,门响了。保姆贾姐来了,手里拎着一袋子自家腌的萝卜干。
“建国叔,今儿给您带点小菜。”贾姐换上拖鞋,进屋就开始收拾。
她叫贾秀华,五十五,住在隔壁小区,每周来两次,帮我做饭打扫。
我本来说不用,是明熙硬让找的,说怕我一个人在家出事。
工钱一个月八百,明熙说他出一半。
后来我才知道,他说的那一半,是从我给他的三千块里扣的。
“叔,您这秋裤又破了。”贾姐从洗衣机里掏出我刚换下来的秋裤,膝盖那儿磨了个洞,“您这都穿几年了?买条新的吧。”
我摆摆手,“还能穿,缝缝就行。”
“您就抠吧。”贾姐坐在小板凳上,扯出针线,一边缝一边念叨,“您每个月三千块给明熙,自己连条秋裤都不舍得买。您说您图什么呢?”
我坐在沙发上喝茶,没答话。
图什么呢?
图他过得好。
我这一辈子,没读过多少书,也没什么大本事。老伴走得早,儿子又不着家。就这一个孙子,从小拉扯大,跟我的感情比跟他爸都深。
我想着,等我老了,没了,我这点东西能留给他,也不枉我们祖孙一场。
至于我自己,穿破点吃差点的,又不是不能活。
贾姐缝完秋裤,抬头看了我一眼,“叔,不是我爱多嘴。明熙那孩子最近变了,您没觉得?”
我端着茶杯的手一顿,“怎么变了?”
“我上次在商场看见他,跟那个姓薛的姑娘一起,买的东西大包小包的。那姑娘穿得花里胡哨的,一看就不是个省油的灯。”贾姐压低声音,“我听说她花起钱来没个数,明熙那点工资哪够啊?”
我没说话。
我知道。
明熙上个月找我借过两千块,说是有个什么培训要交钱。我没多想,就给他了。
后来我才知道,是给那姑娘买了个什么精华液。
一瓶两千。
我干了大半辈子,一瓶水两千块。
我把茶杯放下,起身去阳台抽烟。
夕阳西下,红彤彤的,挂在对面楼的屋顶上。
我抽着烟,想着贾姐的话。
明熙确实变了。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小时候,我带他去菜市场,他会帮我拎菜。
他上学的时候,考试考好了会第一个打电话告诉我。
他工作以后的第一份工资,给我买了双棉鞋,虽然码数不对,还是我喜欢的。
那双鞋我穿到现在。
可现在呢?
他打电话来,十次有八次是问我要钱。
来看我,也是带着薛雨薇一块儿来,待不到俩小时就走。
我有时候想,是我把他宠坏了?
可我又觉得,他没爸没妈的,我不宠他,谁宠?
我掐灭烟头,回了屋。贾姐已经走了,桌上放着缝好的秋裤,叠得整整齐齐。
我拿起秋裤看了看,膝盖那儿缝了一块补丁,针脚细密。
我穿上试了试,挺暖和的。
02
明熙打电话来说周六中午带女朋友回家吃饭。
我一大早就去了菜市场,买了排骨、活鱼、虾,还有一把新鲜的韭菜。回来的时候我不小心滑了一下,塑料袋破了,虾掉了一地。
我蹲在地上捡虾,路过的人看了我一眼,没谁帮我捡。
我捡完虾,又去买了袋面粉。老伴活着的时候爱包饺子,明熙小时候也爱吃。他虽然这两年不提了,但我记得。
回到家里,我开始收拾屋子。沙发上的旧报纸归拢到一起,茶几擦了两遍,地拖了三遍。又把卧室里的床单换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我看着收拾好的屋子,总觉得差点什么。
后来想起来了,窗台上的那盆吊兰养了三年,该换盆了。
我没换,想着等下回再说。
十一点多,门响了。
我赶紧去开门,看见明熙站在门口,旁边站着薛雨薇。
“爷爷。”明熙喊了一声,提着一盒点心想往屋里进。
“叔好。”薛雨薇跟着叫了一声,声音甜甜的。
我笑着让他们进来,接过了点心盒子,放在茶几上。薛雨薇一进门就在打量屋子,从客厅到走廊到阳台,眼睛来回转。
明熙坐到沙发上,掏出手机刷。
薛雨薇也坐下,但坐了一会儿就站起来了,在屋里走来走去。
“叔,您这房子多大啊?”她问。
“七十多平,两室一厅。”我说。
“那还可以。”她点点头,“这地段不错,学区房吧?”
“嗯,旁边就有小学中学。”
她眼睛一亮,看了眼明熙。
我没多想,去厨房开始炒菜。
排骨焯水的时候,我听见他们在客厅说话。声音不大,但我耳朵尖,能听个大概。
“你看,我没骗你吧。”这是明熙的声音,带着点得意的味道。
“还行。”薛雨薇的声音淡淡的,“不过你爷爷这装修也太老了,得重新弄弄。”
“慢慢来嘛。”
“什么慢慢来,我跟你说,他要是不愿意重新装修,以后咱俩生孩子住这儿也不行啊。”
我锅里的油溅了出来,烫了我一下。
我缩回手,看了看那道红印子,没吭声。
饭菜端上桌的时候,薛雨薇在拍照。她把每道菜都拍了一遍,又自拍了几张,然后低头捣鼓手机。
“吃饭吧。”我说。
“好嘞。”明熙拿起筷子,给薛雨薇夹了一块排骨,“爷爷做的排骨可好吃了。”
薛雨薇尝了一口,点点头,“还行。”
我夹了块鱼肉,嚼着,觉得没什么味道。
“明熙,最近工作怎么样?”我问。
“还行吧。”他含含糊糊地说,“挺忙的。”
“忙点好,年轻人嘛。”
“对了爷爷,”明熙放下筷子,“薇薇最近看上双鞋,不贵,就几百块。我自己工资够,就是手头有点紧,您要不先帮我垫上?”
我顿了顿,问:“多少?”
“八百。”
我看着他那张脸,跟小时候问我要一块钱买辣条时一模一样。
但那会儿他要的是辣条。
现在要的是给女朋友的鞋。
我从兜里掏出钱包,数了八百块递过去。
“谢谢爷爷。”明熙接过钱,塞进兜里。
薛雨薇在旁边看着,嘴角翘了翘,没说话。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薛雨薇坐在沙发上没动,明熙也没动。
我从厨房探头看了一眼,看见薛雨薇正翻我茶几下面的抽屉。
“哎,你爷爷这儿还有老照片呢。”她拿出我老伴那张合影,翻过来看了看。
“那是爷爷奶奶结婚照。”明熙说。
“你奶奶长得还行,就是你爷爷……”她撇撇嘴。
我缩回头,把碗洗完。
那之后,她又问了房子的价格、我的养老金、还有我存了多少钱。一会儿说要置办结婚的东西,一会儿又说中老年人的存款不花白不花。
我应付着,心里越来越不舒服。
送走他们,我坐在沙发上,翻出那张结婚照。
老伴笑得真好看。
我对她说:“你说,这姑娘是不是有点不踏实?”
她当然没回答我。
但我知道她要是活着,肯定会说:“老蔡,你孙子得擦擦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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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之后,我心里没那么安稳了。
我试着说服自己,年轻人嘛,谈恋爱都是这样的。
薛雨薇长得好看,又能说会道,明熙喜欢她也很正常。
只要他们俩好好的,我这个当爷爷的,帮衬点是应该的。
可我总想起那天她翻我抽屉的样子。
那眼神,像在打量一块待价而沽的肉。
礼拜三下午,我出门去超市买酱油。
走到楼下,看见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司机按了下喇叭,我没在意。又按了一声,我扭头看了一眼。
车窗摇下来,露出蔡国强的脸。
“爸。”
我愣了下,走了过去,“你怎么回来了?”
他熄了火,下了车,站在我跟前。
四十八的人了,头发稀疏了大半,肚子也鼓了。
穿着一件半旧不新的夹克,脸上的皱纹比我上次见他的时候多了不少。
“顺路过来看看。”他递给我一根烟,我没接。
“进屋坐?”我问。
“不了,还得回去跑夜班。”他靠车上,自己把烟点着,“明熙那小子最近没惹您生气吧?”
我顿了顿,说:“还行。”
“那就行。”他吸了口烟,“那小子现在谈了个女朋友,我听说了。那姑娘家里条件怎么样?”
“不清楚。”
“您也得多问问。”他吐了口烟,“别让那小子被人骗了。”
我看了他一眼,心想,你自己倒是挺会说。
他离婚那年,明熙才六岁。他要了抚养权,可没带几天就扔给了我。后来又娶了张桂芳,有了新家,就更顾不上明熙了。
一年回来一趟,待两天,给明熙塞两百块钱,就算尽过爹的责任了。
我从来没说过他什么。
可我心里,是有疙瘩的。
“爸,”他掐灭烟头,“我听说您每月给明熙三千块?”
“嗯。”
“太多了。”他说,“您自己也得留点。那小子都工作了,不能老靠您。”
我看着他,觉得有点蹊跷。
平时一年到头不打电话的人,今天突然跑上门,又是给烟又是说好话的。
“桂芳让你来的?”我问。
他脸色变了变,“不是,我就是……”
“是桂芳让你来的吧。”我又问了一遍。
他沉默了一会儿,闷声道:“她听说您每个月给明熙三千块,说这钱不应该这么花,说您老糊涂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说,家里她现在管的服装店要周转,想让您把每个月的钱存起来,存够一笔了借给她周转。”他说完这句话,脸都涨红了。
我靠在墙边没说话。
张桂芳,他的第二个老婆,比我小二十岁。
当初她带着一个女儿嫁给他,我就觉得这女人太精明了。这些年她经营一家服装店,也是靠着蔡国强的钱撑起来的。
现在,她把主意打到了我这点养老钱上。
“爸,您要是不同意就算了。”蔡国强低下头,“我就是来问问。”
我看着他,这个在省城开出租车的男人,这个一年只回来一趟的男人。
他不是个坏人,他只是懦弱。
“国强。”
“嗯?”
我把手背在身后,走进楼道,“回去告诉你媳妇,我的钱,怎么花,我说了算。”
“爸——”
“还有,明熙那孩子的事,我自己看着办。你别管了。”
楼梯间很暗,我走得慢,但没有回头。
我知道蔡国强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最后他上车开了门,引擎响了,出租车开走了。
我站在二楼窗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口。
当天晚上,我坐在沙发上,翻出铁盒子,把明熙小时候的照片一张张翻出来。有一张是他七岁时的照片,穿着一件格子衬衫,露着豁牙冲我笑。
我现在想想,他有多久没冲我这么笑过了?
那个会跟我撒娇、会给我倒水、会帮我拿老花镜的明熙,去哪了?
我合上铁盒子,闭上眼睛。
梦里有个人叫了我一声“爷爷”,声音轻轻的,像是在很远的地方。
04
周六下午,明熙又带着薛雨薇回来了。
这次是他主动打电话说要来的,说他女朋友想吃我做的红烧肉。
我一大早就去菜市场,挑了一块最好的五花肉。回来的时候,看见小区门口停着一辆挺新的车,白色,亮堂堂的。
我没在意,拎着肉上楼。
等我炒完红烧肉,门响了。
“爷爷,我们来了。”
明熙进门,手里提着个果篮,比以前大方了点。
薛雨薇跟在后面,穿着一条新裙子,头发扎起来了,看着确实挺漂亮。
“叔好。”她叫了一声,甜甜的。
我应了一声,把他们让进屋。
饭桌上,明熙一直给薛雨薇夹菜,殷勤得很。薛雨薇今天话不多,吃了两口红烧肉说不错,然后就不怎么动了。
“明熙,你最近工作怎么样?”我找话聊。
“还行吧,准备升主管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有点底气不足。
我看了一眼薛雨薇,她没反应,低头刷手机。
“爷爷,”明熙放下筷子,“那个,有个事想跟您商量。”
“你说。”
“我跟薇薇准备订婚了。”
我一愣,“这么快?”
“不快。”薛雨薇终于抬头了,“我们都谈了快一年了,也该定下来了。”
“那……婚事怎么安排?”我问。
“她家那边要求,得有彩礼,三金,婚纱照这些。”明熙说,“我算了一下,大概要十万块。”
“十万?”
“嗯,我的积蓄只有两万,还差八万……”
他说到这就不说了,看着我。
我明白了。
他是想让我出这个钱。
“爷爷,”薛雨薇接话,“您放心,等我们结婚以后,我们会好好孝敬您的。明熙说了,到时候把您接过去一起住。”
我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半天,没品出什么味道。
“这八万块……”我开口了。
“您先帮我们垫上,”明熙赶紧说,“等我以后发达了,一定还您。”
我看着他那张脸,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但那会儿他的眼睛是亮的。
现在是浑的。
吃完饭,薛雨薇起身去了趟厕所。回来的时候,她没直接进客厅,拐进了我房间。
我本来没注意,等我收拾完碗筷,走到卧室门口,看见她在翻我抽屉。
“你干什么?”我问。
她被吓了一跳,转过身,脸上带着尴尬的笑,“我……我找张纸巾。”
我那抽屉里根本没有纸巾。
她手机反扣在床上,屏幕还亮着。我看了一眼,上面是个相册页面,里面是我老伴的遗照。
我走过去,把抽屉合上,“这些东西,别乱翻。”
“知道了,叔。”她讪讪地说。
等她出去了,我一个人站在房间里,看着那张结婚照。
我老伴叫赵凤兰,活到六十五岁,病死的。
她走得那天,我哭了一整夜。
这张照片,是我们结婚那天拍的。她穿着碎花裙子,我穿着中山装,两个人笑得跟傻子似的。
现在,这个姑娘管它叫“破玩意儿”。
我深吸一口气,走出卧室。
“明熙,你过来一下。”
他跟着我进了厨房。薛雨薇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挺大。
“明熙,”我压低声音,“那姑娘,你了解她吗?”
“当然了解了,爷爷。”他有点不耐烦,“我们都谈了一年了。”
“她家是什么情况?她做什么工作?”
“她做美甲,家里条件一般,有个弟弟。”
“那你有没有想过,她可能……”
“爷爷,”他打断我,“你别想太多。薇薇对我挺好的。”
我看着他那副护犊子的样子,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行,你们的事你们自己看着办。”
“那八万块钱……”
“到时候再说。”
他有点失望,但也没再说什么。
送走他们的时候,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们的背影。薛雨薇走在前头,挺胸抬头的。明熙拎着东西跟在后头。
那画面,我怎么看怎么别扭。
晚上我坐在沙发上,翻着铁盒子里的照片。
有一张是明熙小学毕业时的照片,站在我旁边,脑袋只到我胸口。他仰着头看我,眼神清亮,像刚下过雨的晴天。
我忽然有点怕。
我怕有一天,我再看着这双眼睛。
里面已经找不到当初那个孩子了。
05
转机发生在一个周三的下午。
我去银行取这个月的养老金。柜台的小姑娘看着我递过去的存折,噼里啪啦敲了一通键盘,抬头跟我说:“蔡叔,您这张卡里只剩八百块了。”
我愣在那。
“怎么可能?我上个月还有四千的。”
“您看一下明细。”她把单子打出来给我看。
上面清清楚楚地列着:每月10日自动划转3000元,到孙子蔡明熙的附属卡。
这笔账,五年,六十个月,一共转了十八万。
我在银行大厅的椅子上坐了半天。
十八万。
够翻修我那个漏水的老屋顶了。
够把老楼的外墙维护一下了。
够我养老活好几年的了。
这些年,我一直觉得这三千块不多。每个月给他,每个月再省,总觉得自己还供得起。
可现在一看这个数字,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走出银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秋天的风有点凉,吹在我脸上,有点疼。
我看着街上的人群,年轻人都走得很快,每个人都急匆匆的。我突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
是心累。
我在路边溜达了一个小时,也不知道去哪。
最后走到一家小面馆,要了一碗素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我看着碗里漂着的葱花,想起明熙小时候最爱吃我做的葱花面。
他每次都能吃两碗。
吃完面,我走回家,天已经有点黑了。
路灯还没亮,楼道里很暗。我走着走着,在二楼的拐角看见一个人蹲在那。
我走近了,才看清是明熙。
他蹲在那,抱着头,肩膀在抖。
“明熙?”
他抬头,眼眶红红的。
“爷爷。”他声音哑哑的,“薛雨薇她跟我分手了。”
我一愣,“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他说,“她说她喜欢上别人了,说我没本事。”
我心里一沉,但没说话。
“爷爷,”他突然抓住我的手,“你能不能借我五千块?我最近手头紧,周转不过来。”
我看着他手上的手表。
那是我去年给他买的生日礼物,两千多块。
他腕上还有一串手链,是银的,一看就不便宜。
“你上班多久了?”我问。
“两年多了。”
“每个月工资多少?”
“四……四千五。”
“那你每个月怎么不够花的?”
他低下头,“我……我房租两千,吃饭一千,剩下的……”
“都给她花了?”
他没说话。
我挣开他的手,往楼上走。
“爷爷!”他在身后喊,“你就帮我这一次,最后一次!”
我停住脚步,转身看着他。
他蹲在楼道里,可怜巴巴的。
就像他小时候摔倒了,哭着求我抱他。
“明熙。”
“从小到大,爷爷对你怎么样?”
“好。”他说,“爷爷对我最好。”
“那你觉得,爷爷应该一直这样对你好吗?”
他张着嘴,没说出话来。
我转身上了楼。
06
我停卡那晚,差不多九点。
我从铁盒里找出那张附属卡的卡号。那张卡我拿了五年,上面的数字我记得很熟。我把它看了很久,然后翻出银行电话。
接通后,电话那头是个年轻姑娘的声音:“您好,这里是××银行,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说:“我有一张附属卡,要停掉。”
“先生,麻烦您提供一下卡号和身份信息。”
我把卡号和身份证号报了过去。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说:“先生,您名下的这张附属卡,本月已划转3000元,如果现在停卡,该笔资金将无法继续使用。您确定要停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确定。”
“先生,停卡后将无法恢复,请您确认。”
“我确认。”
电话那头“滴”了一声,女声再次响起:“先生,您的附属卡已成功停用,卡号6228已注销。感谢您的来电,祝您生活愉快。”
我放下电话,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
屏幕上的时间显示21:07分。
我关了灯,躺在床上。
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把天花板映出一道昏黄的影子。
我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
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膛里慢慢裂开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我就醒了。这不是我平常醒的时间。平常我六点半才起。但今天,我不想睡。
我去厨房煮了壶水,泡了杯茶。端着杯子坐在阳台上,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
清晨的空气很凉,我把外套裹紧了点。
六点十五分,手机响了。
我看了一眼,是明熙。
手机震了七次,终于停了。我以为他放弃了,结果刚放下手机,它又震了。
这次是一条微信消息。
我点开。
“爷爷,卡怎么刷不了了?提示说卡片已注销。”
我没回。
紧接着又来了一条。
“爷爷,是银行系统出问题了吗?你帮我查一下。”
我还是没回。
过了两分钟,第三条消息来了。
“爷爷,你看到消息了吗?”
接下来半小时,他打了十二通电话。我一个都没接。
然后他又开始发微信,从“爷爷你干嘛?”到“你是不是真把卡停了?”到“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我一个都没回。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厨房煮了碗粥。
粥煮得很稀,米粒在水里飘着。我喝了一口,没什么味道。
八点半,手机又开始震了。
这回是他爸——蔡国强。
我接了。
“爸!”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你把卡停了?”
“你疯了?!”他吼起来,“那是你孙子!你把他卡停了,他怎么办?”
“他上班,有工资。”
“他那点工资够什么?他还要谈女朋友,要结婚,要买房……”
“那是他的事。”我说,“我把钱给了他五年,也够了。”
“国强,”我打断他,“你多久没给我打电话了?”
那头安静了。
“你还记得上次你回来是什么时候吗?”
“爸……”
“去年秋天。待了两天,走了。”
“我那不是忙嘛……”
“忙。”我重复了这个字,“行,你先忙吧。”
我挂了电话。
坐在沙发上,我盯着茶几上的铁盒子,心里空落落的,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九点十分,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我点开一看,上面写着:“老蔡头,你孙子养你这么多年,你现在把他卡停了,你还有良心吗?你们老蔡家就这一个根,你也舍得下手!”
落款是薛雨薇。
我看完短信,把手机又放下了。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把我电话号码拿到手的。我更不知道,我养了明熙这二十年,怎么就成了她嘴里“明熙养我”?
我站起来,走到老伴的遗像前,给她上了一炷香。
香的味道淡淡的,飘在屋里。
我对她说:“你看,我是不是做错了?”
她没有回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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