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西北军阀里,有三个姓马的,把甘肃、宁夏、青海搅得天翻地覆,但有一个很奇怪的现象:青海的马步芳外号“土皇帝”,宁夏的马鸿逵人称“宁夏王”,而夹在中间的马鸿宾,老百姓却管他叫“马善人”。
同一个时代,同一个地区走出来的人,口碑天差地别,这就不仅仅是时势造英雄的问题了,更是一个人在时代的浊流里,究竟选择了守住什么、舍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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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这段历史,咱们先把这三个人的关系彻底捋清楚。
民国时期盘踞西北的马家军,根子都在甘肃河州,也就是今天的临夏回族自治州。河州这地方,地处青藏高原与黄土高原的过渡地带,历史上就是多民族杂居、教派林立的区域,民风彪悍,武人辈出。
马家军的发迹,要从晚清同治年间的西北回民大起义说起。那场持续十余年的战乱,几乎摧毁了西北的社会秩序,但也催生了一批以军功起家的回族武装首领,其中最重要的有三家——马占鳌家、马海晏家和马千龄家。
马占鳌在太子寺一战中以"黑虎掏心"战术大败清军左宗棠部,随后主动请降,被左宗棠收编,其子马安良后来成为西北回族武装的龙头老大。
马海晏是马占鳌的部将,也跟着一起降清,他的儿子马麒后来接了马安良的班,成为青海马家军的奠基人,马步芳正是马麒的儿子,这便是"青马"一系的来路。
第三家就是马千龄家。与马占鳌、马海晏不同的是,马千龄当年没有参与反清起事,反而在动乱中保护过当地汉民,因此在河州回民中属于"温和派"。
马千龄有两个儿子名震天下——长子马福禄、四子马福祥。马福禄生马鸿宾,马福祥生马鸿逵,这便是"宁马"一系的根脉。
三大家族同出河州,论起来都是世交故旧,彼此联姻通好,但在权力和地盘面前,这些交情比纸还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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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来说马鸿宾和马鸿逵这对堂兄弟。
他们的父亲马福禄和马福祥是亲兄弟,但命运截然不同。
马福禄生于1854年,自幼习武,光绪二年中武举人,光绪六年中武进士,是河州回族中少有的科班出身将领,他先后在甘肃、青海带兵,参与过平定河湟事变,在西北军界根基深厚。
1900年庚子之变,八国联军进犯北京,马福禄奉命率甘军简练军驻守北京正阳门,正阳门是北京内城的正南门,战略位置极其关键。
八月十三日,英军以重炮轰击正阳门城楼,马福禄率部在城楼上死战不退,亲自燃放大炮还击,毙伤英军多人。激战中,一枚炮弹击中城楼,马福禄当场阵亡,同时殉国的还有他的从弟马福贵、马福全,侄子马耀图、马兆图以及百余甘军将士。
这一仗打得异常惨烈,马福禄时年四十六岁,尸骨无存,家人只寻得他的一缕头发和几片衣甲,带回河州老家安葬,清政府追赠他为振威将军,谥"忠烈"。
马福禄战死时,他的独子马鸿宾年仅十六岁。按照那个年代西北回族武装的惯例,父死子继是理所当然的事,但马鸿宾还太小,撑不起他爹留下的摊子。于是,马福禄的四弟马福祥接手了兄长的部队和家业。
马福祥这个人,跟他那刚烈勇武的哥哥不同,性格圆融,善于交际,长袖善舞。他十四岁就跟着大哥马福禄在军营里滚打,深知"朝中有人好做官"的道理。接掌兵权后,他不但在西北稳住了阵脚,还逐步打通了与北洋政府的关节,先后担任宁夏护军使、绥远都统,把势力从河州一隅扩展到了宁夏平原和河套地区。在北洋军阀混战的乱世里,马福祥在各大势力之间周旋自如,为自己的家族打下了牢固的地盘基础。
马福祥对大哥留下的这根独苗,确实尽了做叔叔的本分。
他把马鸿宾接到自己府中,与亲生儿子马鸿逵一同教养,请了河州最有学问的阿訇和汉族儒生来教他们读书识字,既学四书五经,也学阿拉伯文和伊斯兰经典。
马鸿宾从小就显出一种跟马鸿逵截然不同的性情——马鸿逵活泼外向,争强好胜,什么事都要抢第一;马鸿宾则沉稳内敛,寡言少语,做事一板一眼,像个小大人。
马福祥不止一次当着众人的面夸这个侄子"沉静有为,能成大器",甚至在给北洋政府的公文里,也毫不掩饰对马鸿宾的器重。
民国十年,马福祥给大总统徐世昌的呈文中写道:"臣侄马鸿宾,忠烈之后,练达老成,堪当方面之任。"这种公开的赞誉,让渐渐长大的马鸿逵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
在马鸿逵看来,自己才是亲儿子,凭什么父亲总把最好的话留给堂兄?他私下里跟自己的亲信发牢骚,给马鸿宾起了个外号叫"我家圣人",这个"圣"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没有半点尊敬,全是酸溜溜的嘲讽。这句"我家圣人"后来在宁夏军政两界流传开来,成了马鸿宾一个半开玩笑半带刺的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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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二十世纪二十年代,马家内部的关系变得更加微妙。
1921年,马福祥升任绥远都统,宁夏镇守使一职空缺出来,按资历按年龄,这个位置都该轮到马鸿宾。
马福祥也确实向北京政府推荐了侄子,于是马鸿宾在1921年出任宁夏镇守使,开始了他在宁夏的第一段执政生涯。
这一下,马鸿逵心里的疙瘩彻底变成了解不开的死结。马鸿逵从小就被父亲带在身边历练,当过袁世凯总统府的侍从武官,在北洋军界混了个脸熟,满心以为宁夏这块地盘迟早是自己的,结果父亲把最肥的肉先给了堂兄,他这个亲儿子反而被晾在一边,心里的怨恨可想而知。
不过马鸿逵也不是省油的灯。1925年,冯玉祥的国民军进入西北,马福祥审时度势,率部归附了冯玉祥。冯玉祥把宁夏的部队改编为国民军第七师,马鸿逵当上了师长,马鸿宾反成了他名义上的下属。马鸿逵逮住这个机会,处处跟堂兄别苗头。
有一次马鸿宾的部队路过宁夏境内,按规定要经过马鸿逵的防区,马鸿逵居然下令关闭城门,不许马鸿宾的部队通过。这件事被马福祥知道后,狠狠骂了马鸿逵一顿,但兄弟俩的关系从此再也回不去了。
1930年中原大战后,冯玉祥败北,蒋介石的势力伸入西北。
马福祥抓住时机投靠了蒋介石,被任命为蒙藏委员会委员长,成了南京政府里的西北事务红人。他利用自己在中央的位置,不遗余力地为子侄们争取地盘。正是在他的运作下,蒋介石在1930年任命马鸿逵为宁夏省主席,但与此同时,马福祥又向蒋介石极力推荐侄子马鸿宾出任甘肃省主席。
蒋介石有些犹豫,毕竟马鸿宾当时手里只有一个师的兵力,甘肃局面复杂,怕他镇不住。马福祥拍着胸脯担保,说这个侄子"老成持重,必能胜任",于是1931年1月,马鸿宾正式就任甘肃省代理主席,8月又实授主席。一家兼两省主席,马家叔侄在西北的势力达到了巅峰。
可谁能想到,正是这次甘肃任职,成了马鸿宾军事生涯中最大的滑铁卢。
甘肃的局面比宁夏复杂得多。宁夏当时人口不过百万,地广人稀,马家的根基又深,管起来相对顺手。甘肃则不然,各地小军阀林立,雷中田、高振邦这些人各有各的算盘,谁也不服谁。马鸿宾虽然名义上是一省主席,实际上政令出不了兰州城。
更要命的是,他这个人是真想做点事的——他在甘肃推行廉政,要求公职人员降薪,部队核减军饷,把省下来的钱拿去做地方建设。
想法是好的,但得罪的人实在太多了。甘肃的军政官员们跟着前任主席捞惯了油水,突然来个清廉的主官要断他们的财路,这还了得?1931年8月25日,驻扎兰州的国民军暂编第八师师长雷中田联合兰州警察局长高振邦,趁马鸿宾不备发动政变。
马鸿宾毫无防备,在省府公署被叛军扣押,随即被软禁在兰州一处宅院里,这一关就是三个多月。
消息传回南京,蒋介石勃然大怒——堂堂一省主席被人说抓就抓,这成何体统?他严令雷中田放人,但雷中田仗着背后有冯玉祥旧部的势力撑腰,对南京的命令置若罔闻。
最后还是马福祥在南京多方奔走,托了吴佩孚出面斡旋,雷中田才在当年12月释放了马鸿宾,但经此一劫,马鸿宾颜面尽失,甘肃主席也当不下去了,灰头土脸地返回了宁夏。
这场政变,后来在西北被称为"雷马事变",是民国甘肃史上的一段公案。
灰溜溜地回到宁夏后,马鸿宾发现自己的处境更加尴尬。
马鸿逵已经是宁夏省主席,军政大权在握,对这个曾经压自己一头的堂兄自然不会客气。他把马鸿宾的部队限制在宁夏南部的中宁、中卫两个小县,补给卡得死死的,不许他染指宁夏核心地盘的军政事务。
马鸿宾倒也认了,在中宁、中卫一带老老实实地练兵,养精蓄锐,等一个翻身的机会。
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
1933年,日军侵占热河,进逼察哈尔。冯玉祥在张家口组织察哈尔民众抗日同盟军,华北震动。
蒋介石担心冯玉祥借抗日之名东山再起,急调各路人马围堵。马鸿逵奉命率部东调,马鸿宾的部队被编入第三十五师,也奉命开赴绥西地区驻防。
这一驻,就是好几年。
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后,马鸿宾所部被改编为国民革命军第八十一军,他任军长。八十一军在绥西一带构筑工事,与盘踞包头的日军隔黄河对峙。1939年冬至1940年春,第八十一军参加了著名的绥西战役,马鸿宾率部配合傅作义的第三十五军,在五原、临河一带与日军激战。
日军的装备和训练远在马家军之上,但八十一军的士兵多是河州子弟,吃苦耐劳,熟悉西北的地形和严寒,在冰天雪地里跟日本人打起了游击,打得顽强。
是役,八十一军伤亡千余人,但成功迟滞了日军的进攻,为中国军队最终收复五原立下了功劳。这场仗打完,马鸿宾在前线对部下说过一句话:"咱们跟日本人打,是为国尽忠,不是为了谁升官发财。"话虽朴素,在当时的杂牌军将领里,算是难得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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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有必要专门说说马鸿宾治军的做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