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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是中秋前三天打来的。
"承远啊,叔叔想中秋去你那儿过节,行不?"电话那头,叔叔的声音带着试探。
我握着手机的手顿了顿,窗外的桂花香突然变得刺鼻起来。
"叔,您女儿家不是有六房三厅吗?那么大的房子,还空着呢。"我的声音很平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我能听见叔叔粗重的呼吸声,还有他家那台老旧电视机的杂音。五秒钟在安静的午后被无限拉长,长到我甚至能想象出叔叔此刻的表情——那张被岁月刻满皱纹的脸,此刻一定涨得通红。
"承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叔叔的语气变了,带上了一丝恼怒,"叔叔就是想和你这个侄子亲近亲近,怎么了?"
"叔,三年前村里征地,768万的补偿款,您全给了表姐。"我看着窗外的桂花树,语气依然平静,"当时我什么都没说。"
"那是叔叔自己的钱!叔叔愿意给谁就给谁!"
"对,是您的钱。"我笑了笑,"所以现在您想过节,也该去拿了您768万的人家里过,不该来我这个当年一分钱都没要的侄子家。"
叔叔的呼吸更粗重了:"你爸要是还在,听见你这么说话,得气活过来!"
我的手指收紧了。
提起我爸,叔叔还有脸提起我爸。
"叔,您说得对。"我深吸了一口气,"我爸要是还在,很多事情都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但我爸不在了,已经三年了。"
"承远,你..."
"我家就两室一厅,地方小,怕招待不好您。"我打断了他,"表姐家那六房三厅的大别墅,才配得上您的身份。中秋快乐,叔。"
我挂断了电话。
手机在桌上安静地躺着,屏幕渐渐暗下去。我盯着那块黑色的屏幕,突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夏天。
那时候爸爸刚走不到半年,村里就来了征地的消息。
我们老家在城郊,祖上传下来一块地,一直是爷爷的名字。爷爷过世后,按理说应该由我爸和叔叔两个儿子平分。但我爸去世早,一直没来得及办手续。
征地款下来的时候,叔叔拿着一份"协议",说爷爷生前立过字据,那块地归他一个人。
我看着那份所谓的"字据",爷爷歪歪扭扭的签名,日期是他去世前一个月。
"承远啊,你看,这是你爷爷亲笔签的。"叔叔当时就坐在我现在坐的位置,手里端着茶杯,"你爷爷说了,这地要留给我,让我给你表姐买房子娶媳妇用。"
我妈当时脸色煞白,手抖得连茶杯都端不稳。
"大哥,这字据..."我妈想说什么,但叔叔打断了她。
"弟妹,你是不是觉得叔叔骗你们?"叔叔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拍,"要不咱们去做个笔迹鉴定?"
我妈不说话了。
鉴定需要钱,需要时间,需要和叔叔这个长辈撕破脸。而我爸刚走,我妈一个人带着我和妹妹,已经够艰难了。
"叔叔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叔叔见我妈不说话,语气缓和了些,"这样,等征地款下来,叔叔给你们留十万,给承远娶媳妇用。怎么样?"
十万,对七百六十八万。
我看着我妈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茶杯里,我什么都没说。
最后那十万也没给。叔叔说表姐买房差钱,等表姐结婚后再给。
表姐结婚那天,我和我妈去了,包了一千块的红包。叔叔喝得醉醺醺的,拍着我的肩膀说:"承远啊,以后有什么难处,尽管找叔叔。"
我笑着说好。
现在,他要来我家过中秋。
手机又响了。
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表姐。
01
我没接表姐的电话。
手机响了三遍后自动挂断,紧接着又响起来。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表姐"两个字,最终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表弟,你怎么跟我爸说话呢?"表姐的声音带着责备,"他老人家想去你那儿过个节,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表姐,你家不是刚装修好吗?六房三厅,带花园游泳池的。"我靠在椅背上,"叔叔去你那儿过节不是更好?"
"我家是大,可我爸说了,他想去你那儿。"表姐的语气有些不耐烦,"承远,咱们是一家人,你别总揪着以前那点事不放。"
以前那点事。
768万,在表姐嘴里成了"那点事"。
"表姐,我没揪着不放。"我笑了笑,语气很平静,"我就是觉得,叔叔去你家更合适。毕竟那房子,是用叔叔的钱买的,不是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江承远,你什么意思?"表姐的声音冷下来,"那地本来就是我爷爷留给我爸的,我爸拿自己的钱给我买房子,碍着你什么事了?"
"没碍着我。"我说,"所以我也没要那十万块,不是吗?"
"你!"表姐似乎被噎住了,"行,你有骨气。那你现在过得怎么样?还不是窝在那个破旧小区的两室一厅里?"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租住的房子。五十平米,老式装修,客厅里还能看见墙皮脱落的痕迹。
"是挺破的。"我承认,"所以更招待不起叔叔这样的贵客。"
"江承远,我警告你,我爸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表姐的声音突然拔高。
我愣了一下:"叔叔怎么了?"
"你还有脸问?"表姐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我爸最近身体不好,医生说要多陪陪家人。他就是想你了,想去你那儿住几天,你就这么对他?"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叔叔病了?"
"你管呢!"表姐啪地挂断了电话。
我盯着手机屏幕,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叔叔病了。
我应该关心吗?应该让他来家里住吗?
可是三年前的事,我真的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的桂花树开得正盛,香味透过纱窗飘进来。这个小区建了二十多年,绿化倒是不错,就是房子太老了。
我和我妈、妹妹就住在这里。两室一厅,我住小卧室,我妈和妹妹住大卧室。
三年前爸爸走后,我妈就病倒了。心脏不好,需要长期吃药。妹妹还在上高中,成绩很好,明年就要高考了。
我在市里的一家建材公司上班,月薪七千,刨去房租、生活费、我妈的药费、妹妹的学费,每个月能存下来一千多块就不错了。
如果当年那768万能分一半给我们...
我摇了摇头,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
可我又忍不住去想。
384万,哪怕只是一半。我妈就不用住在这个老旧的小区,可以住上有电梯的新房子,上下楼也方便些。我妈的病也能去更好的医院治疗,不用总是在社区医院排队拿药。妹妹也能上更好的补习班,不用每天为了省公交费走一个小时的路回家。
而我...
我也许能付个首付,买套小房子,娶个媳妇,像个正常的二十八岁男人一样生活。
而不是现在这样,每天精打细算,连谈恋爱都不敢。上次相亲认识的女孩,听说我还和妈妈妹妹住在一起,连微信都拉黑了。
但这些,叔叔不会知道。
他只知道他女儿住进了六房三厅的大别墅,开上了进口车,嫁了个开公司的老公。
他只知道他作为父亲很成功。
至于我们怎么样,他大概从来没想过。
或者说,他想过,但不在乎。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我妈打来的。
"承远,你叔叔打电话来了。"我妈的声音很小心,"说想中秋来咱家过节,我...我答应了。"
我闭上眼睛。
"妈,您怎么答应了?"
"承远,他毕竟是你叔叔,你爸的亲弟弟。"我妈的声音带着恳求,"而且他说他身体不好,想见见咱们。咱们总不能..."
"好,我知道了。"我打断了我妈。
我听出来了,我妈又心软了。
她总是这样,哪怕被人伤害了,只要对方服个软,她就会原谅。
"那...那你中秋回来吃饭吧。"我妈说,"我去买点菜,做你叔叔爱吃的红烧肉。"
挂断电话后,我站在窗前很久。
夕阳西下,桂花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只张牙舞爪的怪兽。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爷爷还在,每年中秋,我们两家都会聚在爷爷家。院子里摆一张大圆桌,桌上摆满了菜。爷爷坐在主位,我爸和叔叔坐两边,我和表姐这些小孩子就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那时候觉得,这就是家的样子。
后来爷爷走了,我爸也走了,家就散了。
叔叔拿走了征地款,表姐嫁进了豪门,而我们,还在这个老旧的小区里挣扎。
我转身回到桌前,打开电脑,搜索了一下表姐家的小区。
"江南水岸,独栋别墅,占地300平米,建筑面积420平米,六室三厅,带私家花园和室内游泳池..."
售价980万。
表姐当年结婚的时候,叔叔一次性付清了全款。剩下的两百多万,给表姐买了车,办了婚礼,还有嫁妆。
我关掉网页,靠在椅子上。
叔叔想来我家过中秋。
他要来看什么呢?看我们挤在五十平米的出租屋里?看我妈每天为了几块钱的菜价讨价还价?看我妹妹穿着三年前的旧校服?
还是来炫耀他女儿有多成功,他作为父亲有多骄傲?
我想起电话里叔叔说的那句话:"你爸要是还在,听见你这么说话,得气活过来!"
对,我爸要是还在,很多事情都不会是这样。
但我爸不在了。
而我,必须保护好我妈和妹妹。
02
中秋节前一天,我提前下班回家。
刚进小区门,就看见门卫老张在和人说话。看见我,老张招了招手:"小江,你叔叔来找你了!"
我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
门岗旁边站着的,确实是叔叔。三年没见,他老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手里拎着一个老旧的帆布包,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夹克。
"承远啊!"叔叔看见我,脸上挤出笑容,"叔叔来看看你。"
我站在原地,没动。
"叔,您怎么来了?"
"你妈不是说了让我来过节嘛。"叔叔笑着往前走了两步,"叔叔寻思提前一天来,也能帮你妈干点活。"
我看着他,没说话。
老张识趣地回到门岗室去了。
"叔,我记得我跟您说过,我家地方小。"我说。
"哎,一家人,挤挤就行了。"叔叔摆摆手,"叔叔又不讲究,地上铺个褥子就能睡。"
"表姐不是让您去她家吗?"
"你表姐...你表姐家最近在装修,住不了人。"叔叔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些飘。
装修?表姐三个月前刚发朋友圈说装修完了,还晒了一堆照片。
我没拆穿他,只是说:"那也不方便,叔。我明天还要上班,家里只有我妈和妹妹。"
"正好,叔叔可以帮忙照看你妈。"叔叔说着,就要往里走,"你妈身体不好,叔叔也懂点中医,可以给她看看。"
我拦住了他。
"叔,您还是回去吧。"我的语气很坚决,"改天我和我妈去看您。"
叔叔的脸色沉了下来。
"江承远,你什么意思?"他盯着我,"叔叔就是想来看看你们,你这是要把叔叔拒之门外?"
"不是拒之门外,是真的不方便。"
"怎么不方便了?"叔叔的声音大了起来,"你妈都答应了!"
我深吸一口气:"叔,您找我妈要过那十万块吗?"
叔叔一愣。
"什么十万块?叔叔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三年前,您说等表姐结婚后给我们十万块。"我看着他的眼睛,"现在表姐都结婚三年了,那十万块呢?"
叔叔的脸涨红了:"你...你怎么还记着那点钱?叔叔现在手头紧,等宽裕了就给你们!"
"那等您宽裕了,再来我家做客吧。"我说完,转身就走。
"江承远!你给我站住!"叔叔在后面喊,"你爸要是知道你这么对叔叔,他会寒心的!"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
"我爸要是知道,叔叔拿了768万一分钱都不给我们,他会更寒心。"
说完这句话,我头也不回地往楼上走。
回到家,我妈正在厨房忙活。看见我回来,她擦了擦手:"承远,你叔叔到了吗?我刚才接到他电话,说已经到小区门口了。"
"他来了,我让他回去了。"
"什么?"我妈急了,"你怎么能这样?他大老远来一趟..."
"妈!"我打断她,"您忘了三年前的事了?"
我妈沉默了。她低着头,手指绞着围裙,半天才说:"可他毕竟是你叔叔,你爸的亲弟弟..."
"我爸的亲弟弟,拿了我爸该得的钱,连十万块都不给我们。"我的声音有些发抖,"妈,咱们为什么要对这样的人好?"
"可是..."
"没有可是。"我说,"他要是真想见我们,大不了改天咱们去他家。但让他来咱家住,我不同意。"
我妈还想说什么,妹妹从房间里出来了。
"哥,我支持你。"妹妹抱着书,眼睛红红的,"当年要不是叔叔拿走了那些钱,妈妈也不用这么辛苦,你也不用每天加班赚钱。凭什么他现在想来就来?"
我妈看看我,又看看妹妹,最后叹了口气。
"那...那我给你叔叔打个电话,就说家里真的住不下。"
我点点头。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突然响了,是表姐发来的微信。
"江承远,你太过分了!我爸一个老人家,大老远跑去你那儿,你居然把他赶走了?你还有没有良心?"
紧接着,她又发来一条:
"我告诉你,我爸现在身体很不好,医生说了,要静养,要开心。你要是把我爸气出个好歹来,我跟你没完!"
我看着这两条信息,回了一句:
"那您把叔叔接到您家静养啊,六房三厅,够宽敞了。"
表姐秒回:
"我家现在在装修!"
"哦,那等装修完了再接叔叔去住。"
"你!"
表姐没再回复,大概是气得够呛。
我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一直回想着下午看见叔叔的场景。
他确实老了很多,背驼了,头发也白了。站在门岗旁边,拎着那个旧帆布包,看起来有些可怜。
但我一想起三年前,他拿着那张字据,理直气壮地说"这地是你爷爷留给我的",我的心就硬了。
我不是铁石心肠,我也知道他是我爸的弟弟,是我的叔叔。
但有些事,真的过不去。
第二天是中秋节,我没回老家,就在市里陪我妈和妹妹。
中午,我们三个人简单吃了顿饭。我妈做了我爸生前爱吃的红烧肉,还有桂花糕。
吃饭的时候,妹妹突然说:"哥,你说叔叔为什么突然想来咱家?"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想啊,"妹妹放下筷子,"三年了,他从来没主动联系过咱们。表姐结婚的时候,咱们去了,他也就是客套两句。怎么突然就要来咱家住了?"
我妈也停下了筷子。
"你这么一说,确实有点奇怪。"我妈皱着眉,"而且你表姐还说你叔叔身体不好..."
"会不会是缺钱了?"妹妹说,"表姐家那么大的别墅,装修、维护都要钱吧?"
我心里一动。
对啊,叔叔当年拿了768万,全给了表姐。表姐买房、买车、办婚礼,这些都要钱。就算剩下一些,这三年表姐一家的开销也不小。
如果钱花光了,叔叔手里没钱了...
"那他来咱们家干什么?"我问,"咱们家更没钱。"
"养老啊。"妹妹说,"表姐有钱的时候供他享福,没钱了就把他推给咱们,让咱们养老。"
我妈的脸色白了:"不会吧..."
我没说话,但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如果真是这样,那叔叔这次来,就不是简单的"想我们"这么简单了。
他是来试探的,看看我们会不会接收他。
手机又响了。
还是叔叔的电话。
我犹豫了一下,按下了接听键。
"承远啊,"叔叔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叔叔知道昨天的事是叔叔唐突了。但叔叔是真的想见见你们。要不,中秋你们来叔叔家吃个饭?叔叔给你们做红烧肉。"
我看了一眼桌上我妈做的红烧肉。
"叔,不用了。我们已经吃过了。"
"那...那改天?"
"再说吧,我最近比较忙。"
"承远,"叔叔的声音突然变得恳切,"叔叔有些话想跟你说。关于你爸的,还有当年那块地的事..."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
"什么事?"
"电话里说不清楚,"叔叔说,"你找个时间来叔叔家一趟,叔叔当面跟你说。"
我沉默了几秒:"好,等我有空了,会去的。"
挂断电话,我看着手机发呆。
关于我爸的事?关于那块地的事?
叔叔这是要说什么?
03
一周后,我还是去了叔叔家。
不是因为我心软了,而是因为我必须要知道,叔叔到底想说什么。
叔叔住在老家的镇子上,一栋三层的自建房。当年拿了征地款后,叔叔花了五十万把老房子推倒重建,剩下的钱全给了表姐。
我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秋日的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上,红彤彤的果实挂满枝头。
叔叔正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看见我来,立刻站了起来。
"承远!你可算来了!"他的脸上堆满笑容,"快进来坐。"
我走进院子,打量着四周。
三层小楼,外墙贴着瓷砖,看起来挺气派。院子里种着各种花草,收拾得很整齐。和我们租住的老旧小区相比,这里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坐坐坐,叔叔给你泡茶。"叔叔殷勤地招呼我。
我在藤椅上坐下:"叔,您说有话要跟我说?"
"哎,不急不急。"叔叔去屋里拿了茶具出来,"先喝口茶,这是叔叔托人从老家带来的毛尖,可贵了。"
我看着他给我倒茶,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还是我第一次来叔叔的新家。当年房子盖好后,叔叔办了个乔迁宴,请了很多人,但没请我们。我妈想去,我拦住了她。
现在坐在这里,看着这宽敞的院子,明亮的房子,我心里五味杂陈。
如果当年那块地平分,我们家也能盖一栋这样的房子。
"承远啊,"叔叔递过茶杯,"叔叔知道,你心里对叔叔有意见。"
我端起茶杯,没说话。
"那块地的事,叔叔承认,处理得确实不太妥当。"叔叔叹了口气,"但叔叔也有苦衷啊。"
"什么苦衷?"
"你爷爷生前,确实说过要把地给叔叔。"叔叔说,"因为你爸那时候在城里上班,有工资,日子过得还不错。而叔叔一直在乡下种地,手头紧。你爷爷心疼叔叔,就说了,将来这地归叔叔。"
我放下茶杯:"口说无凭。"
"所以叔叔才让你爷爷写了字据。"叔叔说,"那字据是真的,承远,叔叔没骗你们。"
"就算是真的,"我看着他,"那您当时不是也说了,要给我们十万块吗?"
叔叔的脸色有些尴尬:"这个...叔叔确实说过。但你也知道,你表姐买房、结婚,花了很多钱。叔叔手头确实紧。"
"所以就不给了?"
"不是不给,是暂时给不了。"叔叔赔着笑,"等叔叔宽裕了,一定给你们。"
我笑了:"叔,这话您三年前就说过。"
叔叔沉默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秋风吹过石榴树的声音。
半晌,叔叔才开口:"承远,叔叔今天叫你来,是有件事想求你。"
我心里一紧:"什么事?"
"叔叔...叔叔想来你们家住一段时间。"叔叔说得很小心,"就一段时间,不会太久。"
果然。
妹妹猜对了。
"为什么要来我家住?"我问,"您这房子不是挺好的吗?"
"这房子...这房子叔叔要卖了。"叔叔低着头,"你表姐她老公的公司出了点问题,需要钱周转。表姐让叔叔把房子卖了,钱给她。"
我愣住了。
卖房子?
"叔,这可是您的房子,您卖了住哪儿?"
"所以叔叔才想去你们家住啊。"叔叔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承远,叔叔也不想麻烦你们,可叔叔真的没办法了。你表姐说了,她那边暂时住不下,让叔叔先去你们那儿。等她那边宽裕了,就把叔叔接过去。"
我看着叔叔,突然觉得很可笑。
当年拿了768万,全给了女儿。现在女儿要他卖房子,他也照办了。
连自己的住处都没了,还要来投奔我们。
"叔,"我深吸一口气,"您给表姐的那些钱,没留一点吗?"
"都给她了。"叔叔说,"你表姐是叔叔的女儿,叔叔不给她给谁?"
"那我们呢?"我盯着他,"我爸也是您的亲哥哥,我妈也是您的嫂子,我和妹妹也是您的侄子侄女。我们就不是您的亲人了?"
叔叔语塞了。
"当年您拿了768万,一分钱都不给我们。现在您要卖房子了,女儿住不下您,就想起我们了?"我站起身,"叔,您觉得这样合适吗?"
"承远..."
"我爸去世后,我妈身体垮了,需要长期吃药。妹妹还在上学,每个月的开销都是我一个人扛。"我的声音有些颤抖,"如果当年那384万能给我们,我妈现在不用住在老旧的小区,我也不用每天加班到深夜。可您什么都没给我们,现在却要来我们家养老?"
"可你爸...你爸生前说过,让叔叔以后有困难就找你们。"叔叔急了,"你爸说,你们是一家人,要互相帮助。"
我愣住了。
"我爸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就在你爸...走之前。"叔叔的眼泪流了下来,"你爸那时候已经不行了,躺在病床上,拉着叔叔的手说,叔叔啊,以后你要是有难处,就去找承远。承远是个好孩子,会照顾你的。"
我的眼眶一热。
这确实是我爸会说的话。
我爸生前最看重兄弟情义,总说兄弟要互相扶持。他临终前,一定会嘱咐叔叔,也会嘱咐我。
可是...
"叔,我爸让您有难处找我们,不是让您把所有钱都给表姐,然后来我们家养老。"我努力控制着情绪,"如果您当年给了我们该得的那份,我们现在的日子也不会这么紧。您现在要来,我们怎么养得起您?"
"叔叔不要你们的钱,"叔叔说,"叔叔就是想有个住的地方,吃口饭。叔叔可以自己做饭,不麻烦你们。"
"我家就两室一厅,一间是我妈和妹妹住,一间是我住。您来了住哪儿?"
"叔叔可以睡客厅,打个地铺就行。"
我闭上眼睛。
客厅?
我们家的客厅只有十几平米,放了沙发茶几后就所剩无几了。让叔叔睡客厅,他一个快七十的老人,怎么睡?
可如果让他睡我的房间,我睡哪儿?
更重要的是,一旦让叔叔住进来,他还会走吗?
表姐现在要他卖房救急,等表姐渡过难关,真的会把叔叔接过去吗?
还是会一直让叔叔住在我们家,让我们养老?
"叔,我真的没办法。"我说,"我家住不下。"
"承远,你就不能腾个地方出来吗?"叔叔的语气变得急切,"叔叔真的没地方去了!"
"那您去找表姐,让她想办法。"
"你表姐那边真的不方便!"
"她家六房三厅,怎么会不方便?"我的声音也大了起来,"叔,您别骗我了。表姐就是不想让您去,所以才让您来找我们。"
叔叔不说话了。
他低着头,肩膀抖动着,像是在哭。
我看着他,心里很乱。
一方面,我知道我应该心软,毕竟他是我的长辈,是我爸的弟弟。
但另一方面,我又觉得凭什么?
凭什么他拿了所有的钱给女儿,女儿不养他,就要我们养?
凭什么他当年一分钱都不给我们,现在我们还要接济他?
"承远,叔叔求你了。"叔叔突然跪了下来。
我吓了一跳,赶紧去扶他:"叔,您别这样!"
"你不答应,叔叔就不起来。"叔叔死死抓着我的手,"承远,叔叔就这一个请求,让叔叔去你们家住一段时间。等你表姐那边宽裕了,叔叔就走。"
我被他抓得手腕发疼,心里又急又乱。
就在这时,院子的门被推开了。
表姐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一个男人,应该是她老公。
"爸,你在干什么?"表姐看见叔叔跪在地上,脸色一变,"快起来!"
叔叔看见表姐,眼泪流得更凶了:"芳芳,你表弟不肯让我去他家住..."
表姐看向我,眼神很冷。
04
"江承远,我爸都跪下求你了,你还要怎么样?"表姐走过来,把叔叔扶起来,"你就这么狠心?"
"表姐,不是我狠心,是我真的没办法。"我说,"我家就两室一厅..."
"两室一厅怎么了?挤一挤不就住下了?"表姐打断我,"我爸一个老人,又不占多大地方。"
"那您家六房三厅,为什么不能挤一挤?"我反问。
表姐噎了一下:"我家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老公的公司现在出了问题,正是用钱的时候。我爸住我那儿,万一债主找上门,会吓到他的。"
"所以就让他来我家,债主找不到?"
"债主怎么可能知道我爸在你家!"表姐的声音拔高,"江承远,你到底帮不帮?"
我看着表姐,突然觉得很陌生。
小时候,表姐对我很好。每次她有什么好吃的,都会留一份给我。我爸去世后,表姐还来参加了葬礼,哭得很伤心。
可现在,站在我面前的这个女人,穿着名牌衣服,开着进口车,眼里只有冷漠和理所当然。
"表姐,当年征地款下来的时候,您有想过我们家吗?"我问。
表姐愣了一下:"那是我爷爷留给我爸的钱,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我爷爷也是我爸的爸爸。"
"可你爷爷的遗嘱写明了,地是给我爸的!"
"那份遗嘱,我到现在都怀疑是假的。"我直视着表姐,"我爷爷去世前一个月,正是病得最重的时候。他连饭都吃不下,怎么可能还有力气写遗嘱?"
"你什么意思?"表姐的脸色变了,"你是说我爸造假?"
"我没说,我只是怀疑。"
"江承远!"表姐指着我,"你太过分了!我爸是那种人吗?"
"是不是,只有您自己知道。"我看向叔叔,"叔,那份遗嘱真的是爷爷亲笔写的吗?"
叔叔的脸色苍白,嘴唇嗫嚅着,半天没说话。
就在这时,表姐的老公突然开口了。
"江先生,你这样质疑长辈,不太好吧。"他走上前,脸上带着公式化的笑容,"令尊生前,应该也教过你要尊敬长辈吧?"
我看着这个男人,大概三十多岁,穿着得体,举止斯文,但眼神里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傲慢。
"我尊敬值得尊敬的长辈。"我说。
"你这话什么意思?"表姐的老公笑容僵了一下,"岳父不值得尊敬?"
"当年拿了768万,连十万块都不给我们,这样的长辈,您说值得尊敬吗?"
"那是岳父的钱,他想给谁就给谁。"表姐的老公说,"再说了,你们又不是没手没脚,自己不会赚钱吗?非要盯着老人的那点钱?"
我笑了:"您说得对,我们会自己赚钱。所以现在叔叔要来我家养老,我也有权利拒绝,对吗?"
"这能一样吗?"表姐急了,"那是你亲叔叔!"
"对,是我亲叔叔。"我点点头,"可表姐您也是叔叔的亲女儿,而且还拿了叔叔768万块钱。按理说,养老的责任应该在您身上,不在我身上。"
"你!"
"而且,"我继续说,"叔叔现在要卖房子,是为了给您老公的公司救急。这房子卖了,钱也是您拿了。那叔叔以后的养老钱,是不是也应该您出?"
表姐的老公脸色沉了下来:"江先生,你这话就见外了。一家人,互相帮助不是应该的吗?"
"帮助?"我看着他,"您的公司出问题,让一个快七十岁的老人卖掉唯一的房子来救急,这叫帮助?"
"你懂什么!"表姐的老公第一次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我的公司要是垮了,全家都得喝西北风!现在只是借用一下老人的房子,等公司起来了,我会给老人买更好的房子!"
"承诺谁都会说。"我说,"可现实是,叔叔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
"所以才让他去你家住啊!"表姐说,"江承远,我们也不是白让你养,等我老公公司好了,我们会给你钱的。"
"给多少?"我问。
表姐一愣:"什么?"
"给我多少钱,让我养叔叔?"我看着她,"一个月一千?还是两千?"
"你...你怎么能这么市侩?"表姐气得发抖,"那是你亲叔叔!"
"如果不是亲叔叔,我连问都不会问。"我说,"表姐,您很清楚,我家的经济条件比您家差太多了。我妈要吃药,妹妹要上学,我每个月工资就那么点。多养一个人,对我家来说是很大的负担。"
"那你想怎么样?"表姐的老公不耐烦了,"你直说吧,要多少钱?"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怒火。
这个男人,把一切都看成了交易。
在他眼里,叔叔就是个麻烦,可以用钱打发。
"我不要钱。"我说,"我只是想告诉你们,有些事情不是钱能解决的。"
"那你到底要怎么样?"表姐几乎是吼出来的,"你就说你到底肯不肯让我爸去你家住!"
我沉默了几秒,说:"不肯。"
院子里突然安静了。
叔叔看着我,眼泪又流了下来。
表姐的脸涨得通红,手指着我,半天说不出话。
表姐的老公冷笑了一声:"好,很好。江先生,我算是看清楚了,你就是个见死不救的白眼狼。"
"您说得对,我就是白眼狼。"我说,"但我想问一句,当年叔叔拿了我爸该得的钱,一分不给我们的时候,您觉得他是什么?"
"那是遗嘱写明的!"
"遗嘱的真假,我到现在都怀疑。"我看向叔叔,"叔,您敢对天发誓,那遗嘱是真的吗?"
叔叔的身体抖了一下,低着头不说话。
"爸,你说话啊!"表姐急了。
叔叔半晌才开口,声音很轻:"那遗嘱...那遗嘱确实是你爷爷写的。"
"那您敢去做笔迹鉴定吗?"我问。
叔叔抬起头,眼神闪躲:"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还提这个干什么?"
"因为如果那遗嘱是假的,那您当年拿的就不是您的钱,而是我爸的钱。"我一字一句地说,"如果是我爸的钱,那我现在不肯养您,也说得过去吧?"
"江承远!"表姐冲过来就要打我。
我往后一退,表姐扑了个空。
"表姐,您动手打人,我可以报警的。"我说。
"报警?好啊,你报啊!"表姐哭了起来,"我倒要看看,警察会不会管你这个不孝的东西!"
"我不孝?"我笑了,"我不孝,那您呢?拿了爸爸所有的钱,现在又要爸爸卖房子给您老公救急,您孝吗?"
"你!"
"好了!"叔叔突然大吼一声,"都别吵了!"
他看着我,眼里满是失望:"承远,叔叔没想到,你会变成这样。"
"我会变成这样,叔叔难道没有责任吗?"我反问。
叔叔沉默了。
半晌,他深吸了一口气,说:"承远,叔叔最后问你一次,你到底肯不肯让叔叔去你家住?"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涌起一阵酸楚。
这个老人,曾经在我小时候带我去河里捉鱼,给我买糖吃。我爸去世后,他也来送了葬,在灵前哭得很伤心。
可是三年前,也是这个人,拿走了本该属于我们的钱,连十万块都不肯给。
现在,他又站在我面前,用亲情道德绑架我。
"叔,对不起。"我说,"我真的没办法。"
叔叔闭上了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
"好,好。"他点着头,声音发颤,"叔叔今天算是看清楚了。你爸在的时候,总说兄弟情深,让叔叔以后有难处就找你们。可你爸不在了,你们也不认叔叔了。"
"不是我们不认您,是您当年先不认我们的。"
"行,"叔叔睁开眼,眼神变得陌生,"从今天起,咱们就当没有这门亲戚。以后你过你的,叔叔过叔叔的,谁也别找谁。"
说完,他转身往屋里走。
表姐看看我,又看看叔叔,最后跺了跺脚,跟了进去。
表姐的老公冷冷地看了我一眼:"江先生,你会后悔的。"
说完,他也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紧闭的房门,心里空荡荡的。
秋风吹过,石榴树的叶子簌簌作响。
我转身离开了院子。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这栋用征地款盖起来的房子,在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
我想起我爸生前说过的话:"承远啊,咱们兄弟要团结,一家人要互相帮助。"
可是爸,当帮助变成了单方面的索取,当亲情被金钱撕裂,我该怎么办?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05
回到市里已经是晚上七点。
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小区楼下坐了很久。
手机响了好几次,都是我妈打来的,我没接。我知道她一定是听说了什么,在担心我。
可我现在不想跟任何人说话。
脑子里一直回放着下午的场景。
叔叔跪在地上求我的样子,表姐愤怒的指责,还有叔叔最后说的那句"从今天起,咱们就当没有这门亲戚"。
我做错了吗?
如果我答应让叔叔来住,是不是就不会闹成这样?
可如果我答应了,接下来呢?
叔叔会在我家住多久?表姐真的会把他接走吗?还是会一直让我们养着他?
我们家那点收入,根本养不起一个老人。
更重要的是,如果我答应了,等于就是认可了叔叔当年的做法。
认可他可以拿走所有的钱给女儿,然后在女儿不要他的时候,来找我们养老。
这样的事,我不能接受。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妹妹。
我接了起来。
"哥,你在哪儿?"妹妹的声音很急,"妈妈她..."
我心里一紧:"妈怎么了?"
"妈妈接到表姐的电话,说你在叔叔家闹得很难看,把叔叔气病了。"妹妹说,"妈妈现在心脏不舒服,吃了药也不见好,我想送她去医院,她不肯去。"
我站起身:"我马上回来。"
挂断电话,我快步往楼上跑。
打开门,看见我妈坐在沙发上,脸色苍白,手捂着胸口。妹妹在旁边扶着她,眼睛红红的。
"妈!"我冲过去,"您怎么样?"
"承远..."我妈看见我,眼泪就流了下来,"你叔叔他...他真的病了?"
我握住我妈的手,她的手冰凉。
"妈,您别听表姐乱说。叔叔好好的,没病。"
"可你表姐说,你在你叔叔家把他气得跪下了,还说以后不认他了..."我妈的声音发颤,"承远,你怎么能这样对你叔叔?"
我深吸了一口气:"妈,是叔叔自己跪下的,我没逼他。而且说不认的也是他,不是我。"
"可他是你叔叔啊!"我妈哭了起来,"你爸临走前,还让咱们好好对他..."
"妈!"我打断她,"您忘了三年前的事了吗?叔叔拿走了768万,连十万块都不给我们。现在他要卖房子给表姐,自己没地方住了,就想来咱家。凭什么?"
我妈哭得更厉害了:"可他是你爸的弟弟..."
"就是因为他是我爸的弟弟,我才这么生气!"我的声音也大了起来,"如果我爸还在,他会这样对我们吗?他会拿走所有的钱,一分不给吗?"
"可你爸不在了..."我妈抽泣着。
"对,我爸不在了,所以他就可以欺负我们了!"我站起身,来回踱步,"妈,您老实告诉我,那份遗嘱,您真的相信是爷爷写的?"
我妈不说话了。
"妈,您说话啊!"
我妈低着头,半晌才说:"我...我也不知道。你爷爷那时候病得很重,手都抖得厉害,那字迹..."
"那字迹是假的,对不对?"
"我不知道,"我妈摇头,"可能是真的,也可能...可能你叔叔帮你爷爷写的,然后让你爷爷按了手印。"
我愣住了。
原来我妈心里也怀疑。
"既然您也怀疑,为什么当年不去做鉴定?"
"承远,那是你爸的弟弟,"我妈抬起头,眼里满是无奈,"如果闹到做鉴定,兄弟情分就彻底没了。而且就算鉴定出来是假的,你叔叔能把钱还给我们吗?说不定还会反咬一口,说我们诬陷他。"
我沉默了。
我妈说得对。
就算鉴定出来遗嘱是假的,叔叔大概也不会把钱还给我们。到时候闹得鸡飞狗跳,亲戚都要笑话我们。
更何况,那时候我爸刚走,我妈一个人带着我和妹妹,根本没有精力去打这场官司。
所以我妈选择了忍。
忍到现在,三年了。
"妈,正是因为您太善良了,叔叔才会这样欺负我们。"我蹲下来,握住我妈的手,"如果我们这次再心软,让叔叔来家里住,以后他就会一直住下去。表姐不会管他的,她只会把他推给我们。"
"可咱们总不能见死不救..."
"妈,叔叔不会死的。"我说,"他身体好着呢,就是想来咱家养老。而且表姐那么有钱,怎么可能真的不管他?她只是现在不想管,想让咱们管而已。"
我妈沉默了。
妹妹在旁边说:"哥说得对,妈。叔叔就是欺负咱们老实。"
"可是..."我妈还想说什么,突然身体晃了一下。
"妈!"我和妹妹同时扶住她。
"我...我有点晕..."我妈的脸色更白了。
"快,送医院!"我抱起我妈就往外走。
到了医院,医生检查后说是心脏病发作,好在送来及时,不然很危险。
我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双手抱着头。
如果我妈出事,都是我的错。
我不该跟叔叔闹翻,不该让我妈担心。
可如果我不闹,难道就要委屈自己,委屈我妈和妹妹,去养一个当年拿走我们所有钱的人吗?
"哥,"妹妹坐在我旁边,"这不是你的错。"
我没说话。
"是叔叔做得不对,"妹妹说,"如果他当年公平一点,哪怕分一半给咱们,也不会闹成今天这样。"
"可妈的身体..."
"妈的身体本来就不好,这不能怪你。"妹妹说,"哥,你做得没错。咱们不能一直被欺负,该硬气的时候就要硬气。"
我看着妹妹,这个刚满十八岁的女孩,眼神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坚定。
这三年,她也长大了。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喂?"
"是江承远吗?"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我是,您哪位?"
"我是你叔叔的朋友。"那人说,"你叔叔今天下午出事了,现在在医院。"
我心里一紧:"什么事?"
"他从楼梯上摔下来了,现在还在昏迷。"那人的声音很严肃,"医生说情况不太好,你们家属最好赶紧过来。"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哪个医院?"
"县人民医院。"
挂断电话,我呆呆地坐着。
叔叔出事了。
从楼梯上摔下来,还在昏迷。
是我害的吗?
是因为我下午拒绝了他,他一时想不开,才会摔下来的吗?
"哥,怎么了?"妹妹看出了我的不对劲。
"叔叔...叔叔出事了。"我的声音发抖,"从楼梯上摔下来了,现在在医院昏迷。"
妹妹愣住了。
我站起身,脑子里一片混乱。
我该去医院吗?
如果我去了,表姐一定会说是我害的。
可如果我不去,叔叔真的出事了...
"哥,"妹妹拉住我,"你先冷静一下。"
"我冷静不了!"我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如果叔叔真的出事,都是我的错!"
"不是你的错!"妹妹也吼了起来,"是叔叔自己做错了事,才会有今天!"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开了,护士走出来:"谁是病人家属?"
"我是。"我赶紧走过去。
"病人醒了,你们可以进去了。"
我和妹妹进了病房。
我妈躺在床上,脸色还是很白,但已经好多了。
"妈,您感觉怎么样?"我走到床边。
"好多了。"我妈看着我,"承远,你叔叔的事,我听到了。"
我一愣:"您都听到了?"
"嗯。"我妈点点头,"你现在是不是在纠结,要不要去医院看他?"
我不说话。
"去吧。"我妈说,"不管怎么说,他是你叔叔。如果他真的出事,你会后悔一辈子的。"
"可是妈..."
"我没事,有你妹妹在这儿。"我妈握住我的手,"承远,妈知道你心里委屈,妈也委屈。可你爸临走前说的话,妈一直记着。你爸说,兄弟要互相扶持。你叔叔做得不对,但咱们不能也变成那样的人。"
我的眼泪流了下来。
"妈,我..."
"去吧,"我妈说,"看看你叔叔到底怎么样。但记住,该坚持的立场,还是要坚持。咱们可以关心他,但不代表要无条件接受他的要求。"
我点了点头。
走出医院,我打了个车,往县人民医院赶去。
车在夜色里飞驰,窗外的路灯一闪而过。
我靠在座位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叔叔真的是摔下来的吗?
还是...
我不敢往下想。
一个小时后,我到了县人民医院。
找到叔叔的病房,门口站着表姐和她老公。
表姐看见我,眼睛立刻红了:"江承远,你还有脸来?"
"叔叔怎么样了?"我问。
"你还好意思问?"表姐冲过来就要打我,被她老公拦住了,"都是你!是你把我爸逼成这样的!"
"表姐,到底怎么回事?"
"你下午走了以后,我爸一个人在家,从楼梯上摔了下来。"表姐哭着说,"要不是邻居听到声音,我爸现在已经死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
"医生怎么说?"
"脑震荡,还有多处骨折。"表姐的老公冷冷地说,"医生说要观察,如果有颅内出血,就麻烦了。"
我的腿有些发软。
"我...我能进去看看他吗?"
"看?你还好意思看?"表姐吼道,"江承远,你要是有良心,就离我爸远点!"
"表姐..."
"滚!"表姐指着楼梯口,"我不想看见你!"
我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开了,护士探出头来:"病人醒了,要找江承远。"
表姐一愣。
我也愣住了。
叔叔要找我?
"进来吧。"护士说。
我迟疑地走进病房。
叔叔躺在床上,头上缠着绷带,脸上有淤青。看见我,他的嘴唇动了动。
我走到床边:"叔..."
"承远..."叔叔的声音很虚弱,"叔叔有话...要跟你说..."
"叔,您先休息,有什么话等您好了再说。"
"不...不能等了..."叔叔艰难地说,"叔叔不知道...还能不能撑过去..."
"叔,您别这么说!"
"听叔叔说完..."叔叔抓住我的手,力气很小,"那份遗嘱...是假的..."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
"是叔叔...叔叔伪造的..."叔叔的眼泪流了下来,"叔叔对不起你爸...对不起你们..."
我的手开始发抖。
身后传来表姐的惊呼:"爸!你在说什么?"
叔叔没理她,只是看着我:"那块地...本该你爸分一半...可叔叔太自私了...叔叔想给你表姐多留点钱...就...就伪造了遗嘱..."
"爸!"表姐冲了进来,"你别说了!"
"让叔叔说完..."叔叔推开表姐的手,"承远...叔叔这辈子...做过最错的事...就是昧了你们的钱...叔叔现在...也是报应..."
"叔..."我的泪流了下来。
"叔叔知道...叔叔没脸求你们原谅..."叔叔说,"但叔叔还是想说...叔叔对不起你爸...对不起你们..."
说完这句话,叔叔闭上了眼睛,像是松了一口气。
我站在病床前,脑子里一片空白。
遗嘱是假的。
叔叔承认了。
那384万,本该是我们的。
可现在,一切都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