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那天晚上八点半，我刚做完作业从书房出来，就看见爸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常年风吹日晒的脸此刻僵硬得像块石头。
"爸？"我走过去。
他没抬头，只是把手机递给我。
那是微信聊天记录。最上面显示的备注名是"小雨"——我堂姐秦小雨。
我往上翻了几条。
秦小雨（19:47）：叔叔，跟您商量个事。
秦小雨（19:48）：我男朋友家里条件不太好，他爸生病了，家里负担挺重的。
秦小雨（19:49）：您每个月给我转3100，能不能也给我男朋友转3800？他比我更需要帮助。
秦小雨（19:52）：我知道您对我一直很好，但是感情这种事，总得互相体谅嘛。他现在压力特别大，我心疼他。
秦小雨（19:55）：叔叔？在吗？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堂姐今年二十二岁，在省城上大学，读大四。从她大一开始，爸每个月雷打不动给她转3100块钱生活费。
爸月薪只有7000块。
我还记得三年前，堂姐刚考上大学那年，姨妈——也就是爸的妹妹——打电话来哭，说家里实在供不起了。姨父在工地受了工伤，医药费花了十几万，家里的积蓄全搭进去了。
爸当时二话没说，就答应每月资助堂姐3100。
3100这个数字是这么来的：大学食堂一顿饭平均12块，一天三顿就是36块，一个月1080；宿舍费、水电、网费平摊下来，一个月500；还有日常用品、偶尔的聚餐、买衣服，爸算得清清楚楚，凑够3100。
我妈当时还说，咱家一个月也就这点收入，供自己儿子上学都紧巴巴的，还要管侄女？
爸说："小雨那孩子从小就懂事，成绩又好，不能让她因为钱上不了大学。再说了，我妹妹就这一个女儿。"
三年了。
每个月5号，爸准时转账，从没断过。堂姐也很懂事，每次收到钱都会发很长的感谢短信，说自己一定好好学习，将来报答叔叔的恩情。
可现在——
"她让你每月再给她男朋友转3800？"我把手机还给爸，声音有点发抖，"她凭什么啊？"
爸终于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像是失望，又像是疲惫。
"你说，"爸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吓人，"一个人的脸皮，能厚到什么程度？"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爸站起来，走到阳台。初秋的晚风吹进来，他的背影在昏黄的路灯光里显得特别单薄。
我知道爸这几年过得不容易。他在市政工程队干了十八年，风里来雨里去，夏天晒得脱皮，冬天冻得生疮。7000块的工资，要养活一家三口，还要资助堂姐，每个月都得精打细算。
妈的医保卡上个月查出有点问题，需要做个小手术，爸愣是拖着不让去，说等攒够了钱再说。
我上高二，正是花钱的时候，辅导书、补课费，爸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但我看得见，他自己的那件蓝色工作服，袖口都磨破了，还在穿。
"爸，"我走到阳台门口，"您打算怎么办？"
爸沉默了很久。
楼下传来小孩玩耍的笑声，汽车驶过的声音，生活的声音。这些声音在此刻显得那么刺耳。
"我想起小雨小时候，"爸突然开口，"有一年过年，你姨妈带她来咱家，那孩子看见桌上的橘子，眼睛都亮了，但就是不拿。我问她为什么不吃，她说，叔叔家的东西不能随便拿。"
爸转过身，脸上的表情让我心里一紧。
"我当时就想，这孩子将来肯定有出息。"
他走回客厅，拿起手机。
我以为他要回复堂姐，但他没有打字，而是点开了通讯录。
秦小雨的头像还在那里，是她去年在学校图书馆自拍的照片，笑得很灿烂。
爸盯着那个头像看了足足有一分钟。
然后，他的拇指按在了"删除"上。
"爸？"我叫了一声。
"有些人啊，"爸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对她再好，她也只会觉得理所当然。甚至，还会觉得你给得不够多。"
删除键按下去的瞬间，手机震动了一下。
界面弹出提示：已删除联系人。
爸把手机扔在茶几上，整个人陷进沙发里。他闭着眼睛，额头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
"十八岁之前，我管她叫人情。"爸突然说，"十八岁之后，我供她上大学，那叫恩情。可她现在，连最基本的感恩都不懂了。"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妈从卧室出来，看见客厅里凝重的气氛，问："怎么了？"
爸没说话。
我把手机上的聊天记录给妈看了。妈看完，脸色也变了。
"这孩子怎么能这样？"妈的声音有点发抖，"咱们家这些年对她多好，她心里难道一点数都没有吗？"
"别说了。"爸睁开眼睛，"我累了，先睡了。"
他起身往卧室走，脚步很慢，像突然老了十岁。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回放着堂姐那几条消息。
"您每个月给我转3100，能不能也给我男朋友转3800？"
"感情这种事，总得互相体谅嘛。"
我想起去年寒假，堂姐回来过，还给我带了省城的特产。当时她笑着说："表弟，谢谢叔叔这几年对我的照顾，我一定会好好学习，将来找个好工作，报答你们。"
那时候的她，眼神是真诚的。
可现在呢？
那个说要报答我们的人，连基本的分寸都不懂了吗？
01
堂姐秦小雨是我爸唯一的外甥女。
说起爸为什么会资助她上大学，还得从四年前说起。
那年我刚上初三，正是中考前最紧张的时候。有天晚上十点多，家里的座机突然响了。爸接起电话，那头传来姨妈撕心裂肺的哭声。
我从卧室探出头，看见爸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怎么会这样？伤得重不重？"爸的声音都在抖。
那天晚上，爸连夜赶去了姨妈家所在的县城。第二天中午才回来，整个人憔悴得不像样。
妈问出什么事了，爸叹了口气说，姨夫在工地干活，脚手架突然垮了，从三楼摔下来，腿断了，脊椎也伤到了。
"医生说至少得躺半年，"爸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工地老板只肯赔五万块，剩下的医药费都得自己出。"
我当时问："那得多少钱？"
"十几万。"爸说，"你姨妈家这些年攒的钱全搭进去了，连房子都想卖。"
妈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小雨呢？她不是马上要高考了吗？"
爸点点头，眼眶有点红："就是因为这个，你姨妈才哭成那样。小雨那孩子成绩好，年级前十，稳稳能考上一本。但现在家里这情况，别说上大学了，连复读的钱都拿不出来。"
那天晚上，爸在书房里待到很晚。我路过的时候，看见他在用计算器算账，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数字。
第二天，爸就做了决定。
"我每个月给小雨转3100，供她上大学。"爸在饭桌上宣布。
妈当时就炸了："你疯了？咱家一个月才挣多少钱？你给她3100，咱们一家三口喝西北风啊？"
"她不能因为钱上不了大学。"爸的语气很坚决，"小雨从小就懂事，成绩又好，这孩子要是毁了，我对不起我妹妹。"
"那你对得起你儿子吗？"妈指着我，"他明年也要上高中了，以后还要上大学，你想过没有？"
爸看了我一眼，说："我儿子我会想办法。但小雨如果现在不帮，她这辈子就完了。"
那天妈妈和爸爸吵了很久，最后还是妈妈妥协了。
她红着眼睛说："行，你要资助就资助吧，但有一条，咱们自己家的日子不能过得太寒酸。你儿子该上的补习班还得上，该吃的该穿的不能少。"
爸答应了。
但从那以后，家里的开销就紧巴了很多。
以前周末我们还能出去吃顿好的，后来变成一个月才出去一次。妈妈的化妆品从专柜货变成了超市货，爸的衣服更是好几年都没买过新的。
我记得很清楚，那年夏天特别热,爸的工作服被汗水浸透了一遍又一遍，洗得发白发硬，领口和袖口都磨破了。妈妈说给他买件新的，爸摆摆手说："还能穿，别浪费钱。"
但每个月5号，爸给堂姐转账的时候，从来没有迟到过一天。
堂姐收到钱后，每次都会发很长的感谢信息。我见过几次，她写得很认真，说自己在学校食堂吃饭，从来不点贵的菜，每一分钱都用在刀刃上。她还会拍学校的照片给爸看，图书馆、教学楼、宿舍，每张照片后面都有配文：
"叔叔，我一定好好学习，不辜负您的期望。"
"叔叔，我这次期末考试拿了奖学金，给您和婶婶买了点东西，不贵，就是一点心意。"
"叔叔，我找到兼职了，可以自己赚点生活费了，以后会少麻烦您的。"
爸每次看到这些消息，脸上都会露出欣慰的笑容。
"你看，"他会把手机给妈看，"我就说这孩子懂事吧？她说找到兼职了，能自己赚钱了。"
妈妈也会点点头，说："是个好孩子，知道感恩。"
去年寒假，堂姐回县城过年，特意来我们家住了两天。
她给我们带了省城的特产，还给我买了一套辅导书。那天她穿着一件普通的羽绒服，看起来有点旧，但洗得很干净。
吃饭的时候，她话不多,但每次爸妈给她夹菜，她都会说谢谢。我妈做了她爱吃的红烧肉，她只吃了两块，说怕长胖。
晚上她和我聊天，说起大学的生活。
"表弟，你以后也要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她坐在我的书桌前，认真地说，"大学真的很重要，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
"那你呢？"我问她，"你将来想做什么？"
她想了想，说："我想考研，然后找个好工作，攒钱给我爸妈买套房子。他们这辈子太苦了。"
"那叔叔呢？"我指的是我爸。
堂姐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叔叔的恩情，我这辈子都还不完。等我工作了，一定会好好报答他。"
那天晚上，她走之前，还特意去跟爸妈道别。
"叔叔婶婶，这些年真的太谢谢你们了。"她深深地鞠了一躬，"我一定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爸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读书，别想太多。"
堂姐走后，妈妈还说："这孩子真懂事，没白疼她。"
爸也点头："是啊，将来肯定有出息。"
可谁能想到，才过了半年多，事情就变成这样了。
今年暑假，堂姐说要留在省城实习，没有回来。她在微信上跟爸说，找了个不错的实习单位，可以提前积累经验。
爸当时还挺高兴，说这孩子有上进心。
但从那以后，堂姐发消息的频率明显少了。以前她每个月收到钱，都会发长长的感谢信息，现在只回复一个"收到"或者"谢谢叔叔"。
妈妈还说过一次："小雨怎么话变少了？"
爸说："可能是实习忙吧，年轻人都这样。"
我们谁也没往深处想。
直到昨天晚上，堂姐发来那几条消息。
"您每个月给我转3100，能不能也给我男朋友转3800？"
我现在回想起去年寒假,堂姐坐在我书桌前说的那些话，突然觉得特别讽刺。
她说要报答叔叔的恩情。
她说叔叔的恩情这辈子都还不完。
可现在呢？
她不但没想着报答，反而还想让爸每月再拿出3800块，去资助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我忍不住又翻出手机，看了一眼那几条消息。
堂姐的头像已经从爸的通讯录里消失了，但那些话还清清楚楚地刻在聊天记录里。
"他比我更需要帮助。"
"感情这种事，总得互相体谅嘛。"
我突然想起一句话：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或许堂姐从来没睡，她只是觉得，爸对她的好是理所当然的，甚至可以无限透支。
02
爸删了堂姐的联系方式后，整个人都沉默了很多。
接下来的两天，他每天下班回来,吃完饭就坐在阳台上抽烟。他本来就不怎么抽烟，一包烟能放一个月,但这两天，我看见烟灰缸里的烟头一天比一天多。
妈妈看在眼里,也不好说什么。她试过劝爸别想太多，爸只是点点头，说"我知道"，然后继续发呆。
我知道爸心里不好受。
资助了堂姐三年多，每个月3100块，加起来已经十几万了。这些钱对我们家来说，不是小数目。爸本可以用这些钱给自己买几件新衣服，给妈妈换个好点的手机，给我报更好的补习班。
但他什么都没做，只是默默地把钱转给堂姐。
现在呢？
爸没有换来堂姐的感恩，反而换来一句"能不能也给我男朋友转3800"。
第三天晚上，我做完作业，看见妈妈在厨房里洗碗，就凑过去问："妈，你说堂姐是不是被她男朋友骗了？"
妈妈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转头看我："你怎么突然这么问？"
"我就是觉得……"我组织了一下语言，"堂姐以前不是这样的啊。去年她来咱们家的时候，还说要报答爸的恩情。怎么才半年多，就变成这样了？"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爸这两天也在想这个问题。他昨天晚上跟我说，可能是小雨谈恋爱了，被男朋友洗脑了。"
"洗脑？"
"对，"妈妈把碗放进碗柜，擦了擦手，"你想啊，小雨从小在县城长大，家庭条件不好，突然到了省城上大学，肯定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人。如果她男朋友是个心机深的，说不定就会利用她对叔叔的信任，让她开口要钱。"
我觉得妈妈说得有道理。
"那咱们要不要提醒堂姐？"我问。
妈妈摇摇头："你爸已经删了她的联系方式，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再说，就算咱们提醒她，她会听吗？恋爱中的女孩子，都是傻的。"
我想起班上有个女生，为了男朋友，连学都不好好上了，每天就想着怎么给男朋友省钱买东西。后来男朋友劈腿，那女生哭得死去活来，但还是不肯承认自己看错了人。
或许堂姐现在也是这样。
晚上睡觉前，我忍不住又想起堂姐以前的样子。
她小时候特别可爱，每次来我们家，都会甜甜地叫我"表弟"，还会分给我她带来的零食。我记得有一次，她带了一包薯片，我随口说了一句"好吃"，她立刻把整包薯片都塞给我，说"那都给你吃"。
那时候的她，眼睛里有光。
我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会变得这么快。
第四天放学回家，我路过爸工作的那条街，突然看见他蹲在路边，正在检查一个下水道井盖。
九月的天，太阳还很烈。爸穿着那件褪色的工作服，汗水把后背浸透了一大片。他的裤腿上沾着泥,脸上也有几道灰。
我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爸用扳手拧开井盖，探头往里看了看，然后掏出一个小本子记了什么。他的动作很熟练，显然这样的事情做了无数次。
旁边路过的行人，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我突然想起堂姐发的那条消息："您每个月给我转3100，能不能也给我男朋友转3800？"
她知道这3100是怎么来的吗？
是爸在烈日下干了一整天活，是爸在冬天的寒风里冻得手指发红，是爸每天早出晚归，周末都不休息。
她知道3800意味着什么吗？
那是爸一个多星期的工资，是我们家一个月的伙食费，是妈妈攒了半年才能买的一件衣服。
我走过去，叫了一声："爸。"
爸抬起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怎么从这儿过？"
"放学路过。"我指了指不远处的公交站台。
爸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那正好，一起回家。"
路上，爸问我学习怎么样，最近有没有什么困难。我说挺好的，没什么问题。
他点点头，突然说："你长大以后，不要做忘恩负义的人。"
我一愣。
"记住，"爸看着前方，声音很平静，"别人帮你，是情分。不帮你，是本分。不管别人对你多好，都要记得感恩。如果有一天，你觉得别人对你的好是理所当然的，那你就已经开始变坏了。"
我知道爸是在说堂姐。
"我知道。"我说。
爸没再说话，但我看见他的眼睛有点红。
那天晚上,妈妈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她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请问是秦建国的家吗？"
妈妈说是，问对方是谁。
"我是秦小雨的室友，我叫方敏。"那个女孩说，"小雨这两天联系不上她叔叔，很着急，让我帮忙打个电话问问。"
妈妈的脸色变了。
"小雨她怎么了？"妈妈的语气有点冷。
方敏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妈妈会这个反应。她停顿了几秒，说："小雨说她叔叔把她微信删了，她很担心，是不是哪里惹叔叔生气了。她想问问，能不能重新加回来。"
妈妈冷笑了一声："你跟她说，她自己做了什么，心里应该清楚。"
"可是……"方敏的声音有点慌，"小雨真的不知道哪里做错了。她说这个月生活费还没收到，问是不是转账出了问题。"
我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
这个月的5号已经过了三天了。按照以往的惯例，爸早就应该给堂姐转账了。
但这次，爸没转。
妈妈说："你告诉她，以后也不会有了。她是成年人了，自己的生活自己负责。"
说完，妈妈挂了电话。
爸从卧室走出来，显然也听到了这通电话。
"她还好意思让室友打电话来？"妈妈的声音有点抖，"她不会真以为，你爸是她的提款机吧？"
爸没说话,只是走到阳台,又点了一支烟。
那天晚上，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脑子里一直在想，堂姐现在是什么反应。
她会后悔吗？
还是她会觉得，爸小题大做了？
我想起她去年在我书桌前说的那些话，想起她说"叔叔的恩情这辈子都还不完"的时候，眼眶红红的样子。
那时候的她，是真心的吗？
还是说，那些话只是客套，根本没走心？
我突然有点难过。
不是为爸，也不是为堂姐，而是为那种曾经存在过的真诚。
03
堂姐的室友打完电话后，我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但第二天下午，我放学回家，发现家里来了客人。
是姨妈。
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一张纸巾。妈妈坐在对面，脸色不太好看。
我叫了一声"姨妈"，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小宇回来了。"
妈妈对我使了个眼色，示意我先回房间。
我放下书包，去了自己房间，但没关门，能隐约听到客厅里的对话。
"嫂子，我真不知道小雨说了什么，让我哥生这么大气。"姨妈的声音带着哭腔，"她从小就懂事，不会无缘无故惹人生气的。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妈妈沉默了几秒，说："你还是亲自问问小雨吧。"
"我问了，"姨妈说，"小雨说她只是跟她叔叔提了一下，她男朋友家里条件不好，想让叔叔帮帮忙。她说她也没想让叔叔马上答应，就是问问。怎么就惹得我哥把她微信都删了？"
我听到这里，忍不住想笑。
堂姐跟姨妈说的版本，跟她给爸发的消息，完全是两回事。
她发消息的时候说的是"您每个月给我转3100，能不能也给我男朋友转3800"，是直接提要求。现在跟姨妈说，却变成了"只是问问"。
妈妈显然也听出来了，语气更冷了几分："你把手机拿出来，我念给你听，小雨到底是怎么说的。"
接着，就是一阵翻手机的声音。
妈妈开始念堂姐的消息，一字不落。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我听到姨妈的声音，带着不可思议："她……她怎么能这么说？"
妈妈冷冷地说："所以啊，不是我们误会她，是她自己太过分了。"
姨妈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对不起嫂子，是我没教好孩子。我回去一定好好说她。但是……但是小雨的生活费……"
"以后不会有了。"妈妈打断她，"这三年多，你哥每个月给她转3100，加起来十几万了。这些钱，够还的了。"
"我知道我哥对小雨好，"姨妈的声音有点急，"但小雨现在大四，马上就要找工作了，正是需要钱的时候。她在省城，吃住都要钱，没有生活费怎么办？"
"那是你们自己的事。"妈妈说，"你哥不欠你们的。"
姨妈哭了起来："嫂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我就是觉得，孩子说错了话，大人不该这么计较。小雨还年轻，不懂事，你们多担待点……"
"不懂事？"妈妈的声音突然提高，"她都二十二了，还不懂事？她不懂事的时候，怎么知道找她叔叔要钱？她不懂事的时候，怎么知道让叔叔连她男朋友一起养？"
姨妈被噎住了。
妈妈接着说："我实话跟你说吧，你哥这两天心里难受得很。他不是心疼那几千块钱，他是寒心。他把小雨当亲闺女一样疼，结果呢？小雨把他当什么了？提款机吗？"
客厅里又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姨妈小声说："那……那我回去跟小雨说，让她给她叔叔道歉。"
"不用了。"妈妈的语气很坚决，"就这样吧。"
姨妈还想说什么，这时候爸回来了。
他推开门，看见姨妈坐在客厅，愣了一下。
"哥。"姨妈站起来，眼泪又流了下来。
爸没说话,把工具包放在门口，径直走向阳台。
"哥，你听我说，"姨妈跟了过去，"小雨真的不是故意的，她就是被那个男朋友骗了。我回去一定好好教育她，你别生气了。"
爸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我没生气。"
"那你为什么删了小雨的微信？"姨妈的声音有点急，"她现在急得不行，每天都在哭。"
爸转过身，看着姨妈："她哭什么？哭她以后没人给她生活费了？"
姨妈被问住了。
爸继续说："这三年多，我每个月给她3100，从来没断过。她收到钱的时候，说谢谢叔叔，说一定好好学习，将来报答我。我当时就信了，觉得这孩子懂事。"
他停顿了一下，眼睛有点红："可现在呢？她不但不想着报答，反而还想让我每月再拿3800给她男朋友。你说，我是不是傻？"
姨妈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哥，我知道小雨做错了，但她真的只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爸冷笑了一声，"那你告诉我，她那个男朋友，是谁？家里什么情况？为什么要我来养？"
姨妈愣住了："我……我也不知道。小雨没跟我说过她男朋友的事。"
"你看，"爸说，"连你都不知道，她凭什么让我每月给一个陌生人转3800？"
客厅里一片死寂。
过了好一会儿，爸叹了口气："算了，这事就这样吧。你回去告诉小雨，以后她的生活，我不管了。她是成年人了，自己的路自己走。"
"哥……"姨妈还想说什么。
"你走吧。"爸打断她，"我累了。"
姨妈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门关上后，家里安静得可怕。
我从房间走出来，看见爸坐在阳台上，手里夹着烟，但没点。
妈妈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想太多了。"
爸摇摇头："我不是心疼钱，我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会变成这样。"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起一件事。
去年寒假，堂姐来我们家的时候，我无意中听到她和妈妈的对话。
当时妈妈问她："小雨，你在学校有男朋友吗？"
堂姐笑着说："还没有呢，婶婶。我现在就想好好学习，谈恋爱的事以后再说。"
妈妈说："也对，先把学业完成了，以后找个好工作，不愁找不到好对象。"
堂姐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现在回想起来，堂姐那时候是真的没有男朋友，还是已经有了，只是没跟我们说？
如果是后者，那她为什么要隐瞒？
是怕我们反对？
还是说，她根本就不想让我们知道她男朋友的存在？
我突然想到一个可能：
会不会堂姐的男朋友，根本不是什么"家里条件不好"，而是一个专门骗女大学生钱的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睡不着了。
我坐起来，打开手机，搜索了一下"女大学生被男友骗钱"。
结果出来一大堆新闻。
有个女生，为了给男朋友买手机，去借校园贷，最后欠了十几万。
还有个女生，男朋友说家里出了事，需要钱，她把自己的学费都给了男友，结果男友拿钱跑了。
我越看越觉得心惊。
如果堂姐真的被骗了，那她现在的处境会不会很危险？
但转念一想，就算她被骗了，那也是她自己的选择。
爸已经删了她的联系方式，我们也没办法再帮她。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
但脑子里还是控制不住地冒出各种念头。
堂姐现在在做什么？
她后悔了吗？
她会不会突然醒悟，意识到自己错了？
还是说，她到现在还觉得，爸不给她男朋友转钱，是爸的不对？
我不知道答案。
但我知道，有些事情，一旦做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04
周六下午，我去篮球场打球，碰到了我的好朋友周杰。
他是我初中同学，现在也在我们学校上高二。我们俩关系很好，经常一起打球、吃饭。
打完球，我们坐在场边休息，周杰突然问我："你最近怎么心不在焉的？有心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堂姐的事跟他说了。
周杰听完，皱着眉头说："你堂姐脑子进水了吧？你爸每个月给她3100，她还不满足，还想让你爸养她男朋友？"
"是啊。"我叹了口气。
周杰想了想,说："我觉得你堂姐肯定是被她男朋友骗了。我跟你说，我姐去年也遇到过这种事。"
"你姐？"我愣了一下。
"对。"周杰点点头，"我姐大学的时候，谈了个男朋友，那男的特别会说话，天天哄我姐开心。后来那男的说家里出事了，需要钱，我姐就把自己攒的钱全给他了。"
"后来呢？"
"后来我姐发现，那男的根本没什么事，就是骗我姐的钱。我姐气得差点跳楼。"周杰说，"幸好我妈及时发现了，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我听得心里一紧："那你姐现在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分手了呗。"周杰耸耸肩，"不过我姐现在挺好的，已经走出来了。她说那件事让她成长了不少，以后再也不会轻易相信别人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说，我要不要跟我爸说，让他查查我堂姐的男朋友？"
周杰摇摇头："没用的。你堂姐现在肯定听不进去任何人的话。恋爱中的人，都是傻的，你说什么她都不会信。除非她自己醒悟,不然谁劝都没用。"
我知道周杰说得对。
但我还是有点担心。
万一堂姐真的被骗了，万一她做出什么傻事，怎么办？
周杰看出了我的担心，拍了拍我的肩膀："别想太多。你堂姐都二十二了，不是小孩子了。她既然选择了那个男朋友，就得自己承担后果。"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
周日下午，我在房间写作业，突然听到客厅里传来爸的声音。
"什么？她来我们小区了？"
我放下笔，走出房间。
爸正拿着手机，脸色不太好看。妈妈站在旁边，也是一脸惊讶。
"谁来了？"我问。
"你堂姐。"妈妈说，"物业刚打电话来，说有个女孩在门口等你爸，自称是你爸的侄女。"
我的心一紧："堂姐来我们家了？"
爸没说话，径直走向门口。
我和妈妈跟了出去。
我们下楼，走到小区门口，果然看见堂姐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件白色T恤，牛仔裤，背着一个双肩包，头发有点乱，脸色很苍白。
看见我们出来，她立刻迎了上来："叔叔。"
爸停下脚步，看着她，没说话。
"叔叔，我知道错了。"堂姐的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我不该那样跟您说话，我不该让您给我男朋友转钱。我真的知道错了。"
爸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堂姐继续说："叔叔，您别生我的气了好不好？我以后再也不敢了。您要是还生气，我现在就跪下给您道歉。"
说着，她真的要跪下去。
爸伸手拦住她："不用跪。"
堂姐抬起头，眼里全是希望："叔叔，您原谅我了？"
爸看着她，沉默了几秒，说："你知道错在哪里吗？"
堂姐愣了一下，说："我不该让您给我男朋友转钱。"
"还有呢？"爸问。
堂姐想了想，说："我不该把您的好当成理所当然。"
爸点点头："很好，你知道错了。但是，我不会再给你生活费了。"
堂姐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叔叔……"
"你现在大四了，马上就要毕业了。"爸说，"你可以找兼职，可以申请助学贷款，可以想别的办法。但是，不能再依靠我。"
"可是叔叔，我现在真的很困难。"堂姐的声音有点颤抖，"我在省城租房子，一个月就要1200，还要吃饭、坐车，根本不够用。"
"那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爸的语气很平静，但很坚决。
堂姐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叔叔，我求您了，您再帮我最后一次吧。等我毕业找到工作，我一定还给您。"
爸摇摇头："我说过了，不会再给你生活费了。这是我最后的决定。"
说完，爸转身往小区里走。
"叔叔！"堂姐在后面喊，"您就真的这么狠心吗？我从小就没了爸爸的疼爱，是您一直在帮我们家，我把您当亲爸爸一样！您怎么能说不管就不管了？"
爸的脚步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叔叔，"堂姐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知道我做错了，但您不能因为我一时糊涂，就彻底放弃我啊。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一定听您的话，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爸终于转过身，看着堂姐。
他的眼睛红了。
"小雨，"爸的声音有点哑，"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来我们家，我问你为什么不吃桌上的橘子，你怎么说的？"
堂姐愣住了。
"你说，'叔叔家的东西不能随便拿'。"爸说，"那时候我就觉得，这孩子懂事，将来肯定有出息。"
堂姐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可是现在呢？"爸的声音有点颤抖，"你不但拿了，还觉得不够，还想让我再给别人。你说，我该怎么办？"
堂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资助你上大学，是因为我心疼你，心疼我妹妹。"爸说，"但这不代表，我就有义务养你一辈子。你现在长大了，该学会自己负责了。"
说完，爸转身离开了。
妈妈看了堂姐一眼，也跟着爸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堂姐。
她站在那里，整个人都在发抖，眼泪不停地流。
"堂姐，"我走过去，"你真的被你男朋友骗了吗？"
堂姐抬起头看我，眼神有点迷茫。
"我……"她张了张嘴，最后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皱起眉头。
"我真的不知道。"堂姐的声音很小，"我也不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那样跟叔叔说话。我当时就是……就是觉得，他那么困难，叔叔这么好，肯定会帮他的。"
我听得心里一阵难受。
"堂姐，"我说，"你真的很傻。"
堂姐没说话，只是一个劲地哭。
过了好一会儿，她擦了擦眼泪，说："表弟，你能不能帮我劝劝叔叔？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摇摇头："没用的。我爸的性格你应该知道，他决定的事，不会改变。"
堂姐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你还是想想别的办法吧。"我说，"找兼职，或者跟你妈妈商量。总之，别再指望我爸了。"
说完，我也转身往小区里走。
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堂姐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那天晚上，爸一句话都没说。
他坐在阳台上，从天黑坐到深夜。
我知道他心里不好受。
毕竟，堂姐是他看着长大的。他对堂姐的感情，不比对我少。
但有些事情，一旦越过了底线，就再也回不去了。
05
堂姐走后的第三天，家里突然接到了姨妈的电话。
那天是周三，我刚放学回家，就看见妈妈拿着手机，脸色难看得吓人。
"你说什么？小雨出事了？"妈妈的声音都在抖。
我心里一紧，赶紧走过去。
妈妈挂了电话，看着我，说："你堂姐住院了。"
"住院？"我愣了一下，"怎么回事？"
妈妈深吸了一口气："你姨妈说，小雨前天晚上突然晕倒了，送到医院检查，医生说是低血糖加营养不良。"
我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这时候，爸也从阳台走了进来，显然也听到了。
"严重吗？"爸的声音很平静。
"你姨妈说，人已经醒了，但还要观察几天。"妈妈看着爸，"你打算怎么办？"
爸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去看看她。"
当天晚上，爸就买了去省城的火车票。
第二天一早，爸出发了。我本来想跟着去，但爸说我要上学,不能耽误功课。
那一整天，我都心不在焉的。上课的时候，老师讲什么我都听不进去，脑子里全是堂姐的样子。
她上周日来我们小区的时候，脸色就很苍白，整个人看起来很憔悴。
当时我就应该意识到，她的状态不对。
但我什么都没做,只是看着她哭，然后转身离开了。
我突然有点后悔。
不管堂姐做错了什么，她毕竟是我姐，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姐姐。
晚上七点多,爸打电话回来了。
妈妈接起电话，那头传来爸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
"小雨的情况还好，"爸说，"医生说再住两天院就可以出院了。"
"那她为什么会晕倒？"妈妈问。
爸沉默了几秒，说："她这段时间一直在打工，每天就吃一顿饭，还经常熬夜。医生说她这是把身体拖垮了。"
妈妈叹了口气："这孩子，何苦呢。"
"我在医院见到她男朋友了。"爸突然说。
我和妈妈都愣住了。
"什么样的人？"妈妈问。
爸的声音变得有点冷："一个吊儿郎当的小子，头发染得五颜六色，说话一股子痞气。"
妈妈的脸色变了："这种人，小雨怎么会看上？"
"我也不知道。"爸说，"我问了小雨几句，她什么都不肯说。那小子倒是挺能说，一个劲地跟我解释，说他家里真的很困难，他爸真的生病了。"
"你信吗？"妈妈问。
"我没说信，也没说不信。"爸说，"我就问了他一个问题：你家在哪里？你爸在哪个医院？"
"他怎么说？"
"他支支吾吾半天，说他老家在外省，医院离得很远。"爸冷笑了一声，"我说那行，你把医院名字和你爸的病历给我看看，我也好了解一下情况。结果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他脸色一下就变了，说什么病历在老家，一时半会儿拿不出来。"爸的语气越来越冷，"我当时就明白了，这小子就是在骗人。"
妈妈深吸了一口气："那你怎么说的？"
"我什么都没说，直接走了。"爸说，"我在医院外面等了一会儿，看见那小子出来了,我跟了上去。"
我听到这里，心跳得更快了。
"然后呢？"妈妈问。
"然后我看见他去了一家网吧。"爸说，"他在里面玩了两个小时的游戏，中间还点了外卖。我看得清清楚楚，那小子点的外卖，一份就要五十多块。"
妈妈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个说自己家里困难的人,会舍得花五十多块吃一顿外卖？"爸的声音充满了讽刺，"我总算明白了，这小子就是看准了小雨心软，故意装可怜骗她的钱。"
我在旁边听得咬牙切齿。
"那你打算怎么办？"妈妈问。
爸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今晚就回去。明天一早的火车。"
"你不管小雨了？"
"我能管什么？"爸的声音有点无奈，"她现在被那小子洗脑了，我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我今天下午去病房看她，跟她说了那小子的事，你猜她怎么说？"
"怎么说？"
"她说我误会了，说她男朋友不是那种人。"爸苦笑了一声，"我都亲眼看见了，她还要替那小子说话。你说我还能怎么办？"
妈妈叹了口气："那就随她去吧。"
"我给了她2000块。"爸突然说，"就当是最后一次帮她了。以后她的事，我不管了。"
妈妈没说话。
我知道妈妈心里也不好受。
毕竟堂姐从小就讨人喜欢，谁见了都夸她懂事。现在变成这样，谁都不愿意看到。
挂了电话，妈妈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我走过去，说："妈，你说堂姐会不会后悔？"
妈妈摇摇头："不知道。可能等她撞了南墙,才会醒悟吧。"
"那我们就什么都不做了吗？"
"不然呢？"妈妈看着我，"你爸已经尽力了。一个人如果自己不想醒，别人怎么叫都没用。"
我知道妈妈说得对，但心里还是很不舒服。
那天晚上，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脑子里一直在想,堂姐现在在做什么。
她是不是还在医院？
她的男朋友还在她身边吗？
她会不会突然醒悟,意识到自己被骗了？
我想起堂姐小时候的样子。
那时候她特别可爱，梳着两个小辫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每次来我们家，都会给我带好吃的，还会陪我玩。
我记得有一次，我摔倒了，膝盖破了皮，疼得直哭。堂姐蹲下来，轻轻地吹我的伤口，说："表弟不哭，姐姐给你吹吹就不疼了。"
那时候的她，是真的疼我。
可现在呢？
她变了。
变成了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第二天早上，爸回来了。
他看起来很疲惫，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妈妈给他倒了杯水，问："小雨怎么样了？"
"还在医院，"爸喝了口水，"我走的时候，她男朋友还在病房陪着她。"
"你没再说什么？"
爸摇摇头："说了也没用。"
他放下水杯，突然说："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夜，我觉得我做得没错。"
妈妈看着他，没说话。
"一个人啊，"爸的声音很平静，"不能无底线地善良。你对别人好，别人要是不领情，你还傻乎乎地继续付出，那就是纵容。纵容久了，别人就会觉得你的好是理所当然的，甚至还会变本加厉地索取。"
妈妈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小雨现在就是被纵容坏了。"爸说,"她觉得我每个月给她3100是应该的，所以她才敢开口让我再给她男朋友3800。如果我答应了，下次她还会提出更过分的要求。"
我站在旁边，听着爸的话，心里五味杂陈。
我知道爸说得对。
但我还是有点难过。
爸看了我一眼，说："小宇，你记住,帮人是情分，不帮是本分。不管以后你遇到什么事，都要记住这个道理。"
我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我正在做作业，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请问是秦宇吗？"
"我是。"我说，"你是谁？"
"我是你堂姐的男朋友，我叫孙亮。"那个男人说。
我的心一紧："你找我干什么？"
"我想跟你说说你堂姐的事。"孙亮的语气听起来有点急，"小雨现在状况很不好，她这两天一直在哭，我怎么劝都劝不住。"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的语气有点冷。
"我知道你们家现在对小雨有意见，但小雨真的很不容易。"孙亮说，"她为了省钱，每天只吃一顿饭，还拼命打工。她这么拼命，不就是为了不给你们添麻烦吗？"
我冷笑了一声："那她为什么要让我爸给你转钱？"
孙亮沉默了几秒，说："那是我不对。我不该让小雨为难。但我当时真的是没办法了,我爸生病，家里需要钱……"
"你爸在哪个医院？"我打断他。
孙亮又愣住了："这个……"
"说不出来吧？"我说，"因为你根本就是在骗人。"
"我没有骗人！"孙亮的声音突然提高，"我爸真的生病了！"
"那你把病历拍给我看。"我说。
孙亮沉默了。
"看吧,你就是在骗人。"我说，"我爸昨天跟着你,看见你去网吧玩游戏，还点了五十多块钱的外卖。一个家里困难的人，会这么花钱？"
孙亮被我说得哑口无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好吧，我承认，我家里没那么困难。但我是真的喜欢小雨，我没有骗她。"
"你喜欢她，就让她每天只吃一顿饭？"我冷冷地说，"你喜欢她,就让她累到住院？"
孙亮沉默了。
"我告诉你，"我的语气很坚决，"以后别再找我们家的人。我堂姐的事，她自己负责。"
说完，我挂了电话。
我的手在抖。
我从来没有这么生气过。
我走出房间，把孙亮打电话的事告诉了爸妈。
爸听完，脸色变得很难看。
"这小子还不死心？"爸冷笑了一声，"行，他想玩是吧？那我就陪他玩玩。"
我看着爸，有点担心："爸，你想干什么？"
"我要让小雨看清楚，她男朋友是个什么东西。"爸说。
那天晚上，爸在书房里待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爸告诉我们，他已经托人去查了孙亮的底细。
"我一个朋友在省城公安局工作，"爸说，"我让他帮我查查这个孙亮。"
妈妈有点担心："这样好吗？"
"有什么不好的？"爸说，"我就是想知道，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来路。"
三天后，爸的朋友给他回了电话。
那天晚上，爸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查到了？"妈妈问。
爸点了点头，声音有点沉："这小子果然有问题。"
"什么问题？"
"他之前交往过好几个女朋友,每个都是大学生。"爸说，"他专门找那种家境不好、性格单纯的女孩，然后编造各种理由骗钱。"
妈妈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朋友说，有个女孩还因为他欠了十几万的债，差点自杀。"爸的声音都在抖，"这种人渣，小雨怎么会看上他？"
我站在旁边，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我们要不要告诉小雨？"妈妈问。
爸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告诉她。不管她信不信，至少我们尽力了。"
那天晚上，爸给堂姐发了一条短信。
他把孙亮的真实面目都告诉了堂姐,还把朋友查到的证据都发了过去。
然后，我们就等着堂姐的回复。
一个小时过去了，没有回复。
两个小时过去了，还是没有。
一直到晚上十一点，堂姐终于回了消息。
只有简单的几个字：
"叔叔，谢谢您的关心，但这是我自己的事，我会处理好的。"
爸看着那条消息，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还是不信。"妈妈叹了口气。
爸没说话，只是把手机放在桌上，然后走向阳台。
那天晚上，爸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很久。
我知道，他是真的死心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看见爸已经在客厅了。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张照片。
我走过去一看，是堂姐小时候的照片。
照片上的她，梳着两个小辫子，笑得很灿烂。
"爸……"我叫了一声。
爸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我本来想把她当女儿一样疼，"爸的声音有点哑，"可她现在，连最基本的信任都不给我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爸看着照片，沉默了很久，最后说："算了，就这样吧。"
他把照片放回抽屉，起身去上班了。
我站在原地，心里空落落的。
我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
但我错了。
一周后的一个晚上，我们家的门突然被敲响了。
我打开门，看见堂姐站在门口，身后还站着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头发染成了黄色，穿着一件花衬衫，看起来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表弟。"堂姐叫了我一声，然后指了指身后的男人，"这是我男朋友，孙亮。"
我愣住了。
堂姐和孙亮走进客厅。
爸妈也出来了，看见孙亮，脸色都变了。
"叔叔阿姨，你们好。"孙亮笑嘻嘻地说，"我是小雨的男朋友。"
爸看着他，没说话。
"我知道你们对我有意见，"孙亮说，"但我今天来，就是想当面跟你们解释清楚。我真的很喜欢小雨，我愿意跟她一起努力，过好日子。"
"你说完了吗？"爸突然开口,声音很冷。
孙亮愣了一下："叔叔……"
"说完了就走吧。"爸说，"我们家不欢迎你。"
孙亮的脸色变了："叔叔，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明确，"爸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请你离开。"
"叔叔！"堂姐突然站起来，"您能不能听我说句话？"
爸看着堂姐，没说话。
"我知道您不喜欢孙亮，但是叔叔，我是真的喜欢他。"堂姐的眼泪流了下来，"您能不能尊重一下我的选择？"
爸沉默了几秒，说："我可以尊重你的选择，但你也要尊重我的决定。我的决定就是，以后你的事，我不管了。"
"叔叔……"
"你走吧。"爸的语气不容置疑，"以后别再来了。"
堂姐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在颤抖。
孙亮走到她身边，搂住她的肩膀，说："小雨，咱们走吧。你叔叔既然不欢迎我们，我们也不用在这里受气。"
堂姐看了爸一眼，最后还是跟着孙亮离开了。
门关上后，爸整个人都松了口气，像是卸下了一个重担。
"这下彻底结束了。"妈妈说。
爸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以为事情真的结束了。
但第二天晚上，一个电话打破了家里的平静。
是姨妈打来的。
她在电话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哥，小雨失踪了！"
爸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失踪了？什么意思？"
"小雨昨天晚上出去就没回来，"姨妈的声音充满了恐慌，"她手机关机，联系不上。我去她租的房子找，房东说她已经退租了。哥，小雨是不是出事了？"
爸拿着手机的手在抖。
"你先别急，"爸深吸了一口气，"我现在就去省城找她。"
